我叫陈默,今年三十四岁,在深圳做互联网的产品经理。今天我要讲的这件事,是一个三年前发生在我妈身上的故事,讲完你们可能不信,没关系,我当初也不信。
我妈叫周淑芬,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湖南老家一所小学的老师。她这辈子操劳,五十岁以后身体就一点点垮下来,先是高血压,后来是血糖,再后来,脚上的毛病。
说脚上的毛病,是2019年的事。
那年春天,我妈左脚的小趾头侧面,起了一个小疙瘩,硬的,按下去有点疼。我们都以为是鸡眼,我妈自己在药店买了鸡眼膏贴,贴了大半个月,那个疙瘩不但没消,反而裂了一道小口子。
裂了以后就没好过。
西医的说法叫“糖尿病足”,因为我妈血糖高,脚上的小伤口不容易愈合,容易感染,严重了要截趾。我们去了湖南最好的医院,医生看了,说先保守治疗,清创、换药、控制血糖。清创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我妈咬着牙,一声不吭。
换了三个多月的药,脚上那个洞,一直在那儿。不大,指甲盖那么大,就是不收口。医生后来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能说,老人家血糖高,循环差,慢慢来。
就从那时候起,我妈整个人就蔫了。她的脚不敢沾地,走路一瘸一瘸,原本是个爱串门、爱跳广场舞的人,后来天天坐在家里,连楼都不想下。她跟我讲:“阿默,妈这脚,怕是废了。”
我在深圳工作,一年到头回不去几趟,心里急,也帮不上。给她请了护工,买了最好的敷料,寄回去,都没用。
那年冬天,我一个东北的客户,跟我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他岳母当年腿上有个疮,烂到能看见骨头,是被人扎好的。
我当时就当闲话听,没往心里去。客户看我表情,笑了笑,说:“你别不信,这个人是个奇人。在深圳,住的地方你找不到,得有人带。他这个人认缘分,你带着钱去他不一定见你。”
我说我不信这个。我这个人,从小数理化好,念的是计算机,做过十四年产品,凡事讲逻辑。
客户说:“我不管你信不信。你要是想让你妈好,你把这事记着。”
这句话,我记了。记了整整一年。
真正让我动的,是我妈的脚到了2021年春天,开始发黑。不是整个脚,是伤口周围那一小圈,颜色暗下来,医生看了,眉头一皱,说这个情况不太妙,如果再控制不住,可能要考虑截掉一部分。
我拿着那张诊断单,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给我妈打电话,她在那边“没事没事,你别惦记”地说了一堆,我挂了电话,翻出那个客户当年给我的那个联系方式。
那是一个很老的号码,写在客户当年的名片背面。
我拨过去。
对方接电话的,不是本人,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说明来意,对方没说话,然后问了我三个问题:你妈多大年纪,脚上那个疮多久了,你姓什么。
我一一答了。对方说:“你先别急。我给你问一下。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我等了四天。
第四天晚上,那个号码回过来了,还是那个中年人的声音,说:“明天上午十一点,你带你妈的病历过来,人不用带。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然后他给我发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不是个诊所。是一个小区,在宝安区,一个很旧的老小区,十来层,外墙都旧了。他给我的门牌号,在三楼。
我提着那个装满病历的袋子,敲开那扇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走错了”。
那里面根本不像一个看病的地方。
里头是一件三居室,收拾得干净,家具都是老式的。客厅里坐着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看样子是那老人家的儿子和女儿。门是他们开的。
那位老人,坐在里间靠窗的位置。
他大概有七十多了,或者八十,我判断不出。个子不高,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闭着眼,坐在藤椅上。奇怪的是,他屋子里没有中药味,没有艾灸味,什么都没有。就一杯白开水,和一方砚台。
那位中年人介绍,这位是老先生,姓什么他没说,只说“你叫他老爷子就行”。
老爷子睁眼看了看我,然后问了一句,是纯正的北方口音:
“病人什么病。”
我说了我妈的病史。老爷子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听完了,只说了一句话:
“把她的手纹给我看一眼。”
我愣了一下,把病历里夹的一张我妈的合影翻出来——照片上看不清手纹。我临时给老家打视频,让我妈把手伸出来,我截了图,给老爷子看。
老爷子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把照片推开,闭上眼,坐着一句话不说。
我心里犯嘀咕,这是什么路子。
过了大概半天,老爷子睁眼,跟我说了一句:
“你回去,把她脚上那个地方,找张照片给我。”
我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带着打印好的照片。这一次老爷子看了照片,看了很久。
看完,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想不通那句话。他说:
“她这个,不是单纯的表皮坏了。”
“七年前摔过一跤,是她这辈子那根筋断的地方。”
我当场就愣住了。
七年前,2014年。我妈确实摔过一跤。那年冬天她在老家买菜,路上摔了一下,右腿膝盖磕了,当时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损伤,养了一个多月。这事我只知道个大概,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我老婆都不知道细节。
老爷子是怎么知道的?那照片上就是我妈一只脚的特写,就一个脚背上一个黑的疮口。
我问他:“老爷子,您怎么看出来的?”
老爷子没答,只是摆摆手,说了一句:“你们回去吧。让她过来,我扎一针。”
那一针的事,我讲得慢一点。
我们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坚决不来,说“我不信那些个神神鬼鬼的”。我跟我姐连哄带劝,最后是跟我妈说:“妈,你就当来深圳看看我,顺路。”——就这样,我妈上了飞机。
到了老爷子那儿,还是那个屋子。
老爷子那间房,我印象特别深。除了藤椅、白水杯、砚台,还有一个旧木盒,木盒里放着一个布卷。老爷子打开布卷,里面是一排针。那些针看着普通,长短粗细不一,就是最普通的针灸针。
老爷子没让我妈趴下躺下,让她坐在厨房一个小板凳上,把左脚的那只鞋脱了,袜子脱了,把脚放在地上。
老爷子没先看脚上的疮。他先是在我妈小腿上摸了一阵,摸得很慢,像一个老匠人在摸一张纸的纹路。摸完小腿摸膝盖,摸完膝盖摸大腿,摸到大腿根停了一下。他又让我妈侧过身,隔着衣服在她腰上按了几下。
每按一处,他就问我妈一句:“麻不麻?”
我妈一开始“嗯”地应付,按到第三处的时候,我妈“嘶”了一声,说:“这儿……这儿酸。”
老爷子停了一下,跟我妈说:“就这儿。”
然后他把那根针拿出来,在酒精棉上擦了一下,让我妈把那只左脚放平。
针,扎下去,是在小腿肚靠后一点的位置,不是脚上那个疮的地方,离得老远。
老爷子扎完,让我妈坐着,坐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我妈一开始说没什么感觉,后来慢慢说“腿里好像有东西在走”,再后来她说“脚有点热”。
四十分钟到了,老爷子把针取出来,跟我妈说了两个字:
“回去。”
我当时心里那个火。就扎一针?就这一针,让一个糖尿病足的黑疮好?我买张机票飞过来,就为了这一针?
那天回去,我妈脚上那个疮,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心里凉了半截。
可是三天以后,出了怪事。
我妈换了药,一向是那个疮口不痛不痒,那天晚上,我妈在沙发上坐着,忽然“咦”了一声,说脚上有点痒。
我在洗脚水边上看了看那个疮口,觉得那圈暗色的边,好像淡了一点点。我以为是心理作用。
第七天,换药的时候,那个创面周围的黑边,明显退了一点。第十天,那个疮口,开始收口。
半个月以后,那个烂了两年多的洞,结痂了。
我带我姐再去挂原来那个医院的号,同一个医生,看了我妈的脚,愣了一下,说:“恢复得比预期快。”他问我们用了什么药,我说没用什么药。他又看了看,说这是好事,让继续换药。
那个医生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也奇怪。
后来我又去过老爷子那儿两次。第二次,我带了钱去。第三次,我带了茶和一条烟。钱他没要。
他那个儿子跟我讲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老爷子这一行,讲缘分。他不是谁的病都看的。他要是当天不肯见你,你就是把箱子抬过来,他也不看。”
我问:“他凭什么看?”
他说:“他没说。”
我一直到最后也没能弄明白,老爷子那天到底是怎么从一张脚部的照片上,看出我妈七年前摔了一跤的。
我妈现在是2024年了,脚上那个疤还在,但早就好了。她又能下楼跳舞了,去年还跟我姐去了趟云南。
我这个人,还是不信那些个玄的。我到现在都还在想,老爷子的那一针,到底扎的是什么。
后来我找了懂中医的朋友问。朋友跟我说,中医里头,讲究一个“相”。脚上那个疮,从照片上能看出“气血走不到”的那个“相”。摔过一跤,伤了本,有些东西堵在那里,表面上看不出,但气血是通的,你堵一处,它总要在别处露个头。脚上那个疮,露的就是那个头。扎的那一针,不是扎在疮上,是扎在“那根筋”的上头,把它通开。
“至于是不是真的能一针断病根,这个我不敢说。老先生那个人可能已经干了一辈子的手下功夫,扎准的地方,你信不信,它就在那儿。”
我听到这儿,心里也就那样了。
我们这一代人,信数据、信指标、信大样本随机对照。可我们也有父母,有老人。老人身上,总有些指标说不清的东西。
我今天讲这事,不是要宣传什么。我讲的是我亲眼见的一场事:一个被医生说可能要考虑截趾的人,被人一根针,扎好了。
我只想说一句话: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比我们知道的要多。
你要问我那个老爷子是谁,在哪住,我给不了你——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也不知道他姓什么、是哪家的传人。那条路我认得,那扇门我也找得到,可我大概不会再去。
因为老爷子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这门手艺,不传,不卖,不摆摊。有缘的来了,我扎一针;没缘的,一辈子的路,可能也碰不着。”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