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苏州山塘街后头那条巷子里找到老周家的。
天还没亮,巷子口那盏路灯底下,老周正往三轮车上搬笼屉。笼屉是竹编的,用了十几年,边角磨得发亮,摞起来比人还高。他老婆阿芬在屋里和面,女儿小芸在往保温桶里灌豆浆。三口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只有笼屉碰笼屉的响声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老周家做的是蟹壳黄。苏州人知道,这东西看着简单,做起来要命。面要发得刚好,油酥要揉得透,烘的时候火候差一点都不行。老周做了二十六年,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先把炉子生上,等炉膛烧到发白,再把饼坯贴进去。贴的时候手要快,慢了烫手,快了贴不牢。
一炉贴二十个,烘八分钟,翻一次,再烘四分钟。一炉接一炉,到早上六点,四百个蟹壳黄整整齐齐码在竹匾里。芝麻香混着猪油香,从巷子里往外飘,山塘街上的游客还没来,住在附近的苏州老阿婆已经拎着布袋来排队了。
“老周,今朝甜咸各二十。”
“周师傅,我孙子从上海回来,要带三十个走。”
老周手上不停,嘴里应着,阿芬负责收钱找零,小芸负责打包。三口人配合了五六年,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啥。
我问他:“一天能做多少?”
老周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百个。一个卖三块五,批发给茶馆两块二。一天流水一千五左右。”
我说:“那一个月也就四万五。”
他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三个大保温桶:“还有豆浆、豆腐脑、粢饭糕。蟹壳黄是招牌,但光靠它活不了。这三样加一起,一天多卖八百。一个月下来,五万出头。”
五万,在苏州不算多。但老周不打工,不直播,不送外卖。他就守着这个巷子口的小铺子,靠一双手和每天四点半起床。
“你算过账没有?”阿芬在旁边插嘴,“我们赚的是辛苦钱。凌晨四点半起来,干到下午两点收摊,中间八个多小时,炉子边上站着的。夏天炉温多少度?六十度。冬天呢?手泡在冷水里和面,裂口子一道一道的。你只看见五万,没看见我们两口子手上的茧。”
她伸出手给我看。掌心是黄的,硬的,像一层壳。指缝里有永远洗不掉的面粉,指甲盖都磨平了。
小芸今年二十四,苏州大学计算机系毕业。毕业那年她进了园区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运营,一个月到手八千。干了半年,她辞职了。
“为啥?”我问。
她说:“我爸腰不行了,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说八千块钱在苏州能干啥?房租两千五,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剩三千。我干十年也买不起房。”
辞职回来之后,她给家里做了一件事——把批发生意扩大了。以前老周只给山塘街两三家茶馆供货,小芸跑了趟上海,找了十几家做苏式点心的铺子,一家一家谈,把蟹壳黄送过去让人尝。现在她家给上海四家老字号供货,每天光批发就出去三百个。
“批发价低,但量大,省心。”小芸说,“我爸负责做,我妈负责打包,我负责送。每天下午两点收摊,我开车去上海,来回三个小时。晚上六点到家,算账、备料。十点睡觉,第二天四点半起来。”
我说:“你一个大学生回来做这个,甘心?”
她说:“有啥不甘心的。我同学在公司里天天被老板骂,一个月拿八千。我在家干活,一个月分两万,还能陪爸妈。你选哪个?”
老周在旁边听,不插话,手里捏着个饼坯,往炉膛里贴。贴完一炉,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腰,说:“我这个腰,医生说再站两年就得做手术。到时候我就不做了,让小芸和她对象接。”
“她有对象了?”
“有。对象是送面粉的,安徽人,在苏州开了个粮油店。人老实,能吃苦。两个人打算明年把旁边那间门面租下来,扩大一点。”
我说:“那你们家这五万,还能涨。”
老周摇摇头:“涨不了多少。再涨,就得雇人。雇了人,味道就不一样了。这东西,非得自己下手不可。机器和的面、别人贴的炉,苏州人一吃就吃出来了。”
阿芬在旁边补了一句:“再说,钱挣多少是个够?我们三口人,一个月花不了五千。剩下的存着,给小芸买房付首付。苏州房子贵,一套老破小也要两百多万。我们攒了六年,攒了八十万。再攒两年,够个首付。”
那天下午两点,我跟着小芸去上海送货。她开一辆二手面包车,后座拆了,满满当当码着二十个竹匾,每个匾里装五十个蟹壳黄,用油纸隔开,上面盖着棉布。车上了沪常高速,她一边开一边跟我说:“这车三年跑了十八万公里。我闭着眼都能开。”
到了上海,第一家店在静安寺旁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苏州人,出来接货,打开竹匾闻了闻,说:“今天火候比昨天好。”小芸笑了:“我爸今天心情好。”
送完四家店,天已经黑了。小芸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苏州开。她说:“你问我为啥不直播。我试过。去年我开了个抖音号,拍我爸贴炉子的视频,发了三十条,涨了两千粉。有人要买,我就开了橱窗,卖了两天,一单没成。为啥?因为人家要的是网红包装,不是真东西。我卖三块五一个,快递费就五块。后来我想通了,我不做那个。我做的是苏州人嘴里的味道,不是手机屏幕里的热闹。”
回到苏州,晚上九点。老周和阿芬已经把明天要用的面发上了,炉子也清好了。小芸把车停好,进厨房热了碗剩饭,三口人围着小桌子吃晚饭。桌上一碟咸菜,一碗豆腐脑,三个蟹壳黄。
老周咬了一口饼,说:“今天的皮子有点硬。”
阿芬说:“是面发过了头。”
小芸说:“明天少放半克酵母。”
三口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饼。外面山塘街灯火通明,游客一波一波地来,又一波一波地走。巷子深处这间小铺子里,灯灭得早。明天四点半,灯又会亮起来。
我走的时候,老周送我到巷子口。我问他:“你觉得你们家这五万,是靠啥挣的?”
他想了想,说:“靠天没亮就起来。”
我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别人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干完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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