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蹲在院子角落那几垄茄子跟前,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小剪刀,剪掉一片被虫咬出窟窿的叶子。六月的广东日头毒,才早上八点,后颈窝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直起腰,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下,眼睛落在最靠墙那棵茄子上。那棵是她和老伴两个人一起栽的,苗是从镇上的农资店买回来的,买的时候才巴掌高,现在挂了三根紫皮茄子,一根比一根沉。
院墙外面有人喊了一声陈姨。
她应了一声,把剪刀搁在窗台上,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居委会的年轻姑娘,她认得,姓周,上个月上门登记过老年人信息。另一个是个穿浅蓝短袖的男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没见过。小周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有点僵,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
“陈姨,这位是街道城管办的李同志。”小周侧了侧身,“有人反映您院子里种菜的事,我们过来看看。”
陈秀兰愣了一下。种菜。她在这院子里种了七八年菜了,从前种过芥菜、通菜、豆角,去年开始种茄子。老头子爱吃茄子,烧茄子、蒸茄子、茄子煲,他都喜欢。怎么就有人反映了。
她没说什么,把门拉开,侧身让两个人进来。
院子不大,靠东墙整整齐齐三垄菜地,是陈秀兰用碎砖头围出来的,拢共也就四五个平方。垄上种着七八棵茄子,正是挂果的时节,紫亮亮的茄子垂在枝叶间,旁边还间种了几行小葱和几棵辣椒。垄沟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杂草,也没有积水。靠西墙根底下放着一个大号泡沫箱,里面是半箱沤好的花生麸肥,上面盖着一块旧木板,凑近了也闻不到什么味道。
城管办的老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茄子地扫到泡沫箱,又扫到墙角那个接雨水的塑料桶。桶里的水清亮亮的,上面漂着一片落叶。他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陈姨,您这菜地是自己围的?”
“是。”陈秀兰说,“砖头是从后面拆迁的废料堆捡的,没占别人的地,都在我家院墙里面。”
老李点了点头,没接话。小周在旁边轻声说:“陈姨,有人投诉说种菜施肥有味道,还招蚊子。”
陈秀兰看了小周一眼。施肥。她用的花生麸是沤过的,沤了整整一个夏天,翻了好几次,一点臭味都没有了。至于蚊子,广东的六月哪里没有蚊子,她院子里连个积水的地方都没有,接雨水的桶上面盖着纱网。
她本来想解释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是个爱争辩的人,在厂里做了大半辈子质检,习惯了看东西说话。她只是转过身,走到茄子地旁边,弯腰把一根歪了的竹竿扶正,竹竿上绑着软绳,是给茄子藤搭的架子。
“我老伴喜欢吃茄子。”她说,声音不大,“他牙不好,别的东西嚼不动,茄子蒸烂了他能就着粥吃一碗。”
小周的笑容收住了。
老李站在茄子地跟前,低头看着那些紫皮茄子。垄沟边上放着一双旧拖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旁边是一个塑料水瓢,瓢把上缠着胶布。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陈姨,您老伴身体不好?”
“中风。”陈秀兰说,“三年了,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以前他最爱摆弄这个院子,菜地都是他弄的,后来他倒下了,我就接着弄。”
她指了指靠墙那棵茄子。“这棵是他去年秋天还能拄着拐杖走两步的时候栽的,他坐在小板凳上,用一只手把苗按进土里,让我浇水。今年结了,他每天让我推他出来看。”
老李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几垄茄子,看了看陈秀兰脚上那双沾着泥的塑料拖鞋。小周站在旁边,嘴唇抿着,没说话。
“陈姨,”老李说,“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情况。您这个院子是自家的,种点菜自己吃,不往外卖,也不占用公共区域,原则上不违规。”
他停了一下。
“施肥的事,您要是用沤好的肥,盖严实了,别让味道散出来。邻里之间,互相体谅。有人再反映,我们再做工作。”
陈秀兰点了点头。她没再多说什么,走进屋里倒了两杯凉茶端出来,放在院子里那张旧方桌上。老李摆了摆手说不喝了,小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两个人走的时候,陈秀兰送到门口。老李已经跨出门槛了,又转过身来,看了看院子里那几棵茄子。
“茄子长得不错。”他说。
陈秀兰笑了一下。那是她今天头一回笑。
门关上以后,她走到后院,把轮椅从廊下推出来。老头子坐在藤椅里,歪着头,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推着他从后门出来,走到茄子地旁边。老头子的眼睛跟着那些紫皮茄子转,嘴角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陈秀兰弯下腰,耳朵凑到他嘴边。
“留……留一根。”他说。
“留一根给你蒸着吃。”她说,“我知道。”
她把轮椅停在茄子树旁边,自己蹲下来,把早上剪掉的叶子拢到一堆,又顺手拔了两根杂草。阳光从院墙上头照过来,落在茄子紫亮的皮上,也落在老头子歪着的肩膀上。院子安安静静的,墙外面是巷子里谁家小孩在跑,脚步声啪嗒啪嗒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陈秀兰嫁过来三十一年了。这院子她比屋里还熟,哪块地朝阳,哪块地存水,哪棵菜什么时候该浇水,她闭着眼都知道。老头子没病倒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弄这个院子。他翻地,她播种;他搭架,她绑藤。后来他动不了了,她一个人弄。早上起来先推他出来看一眼菜地,再去买菜做饭,下午再出来收拾一阵。日子就这样过,不紧不慢的。
举报的事,她没跟老头子说。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蒸了一根茄子,用蒜蓉和生抽拌了,一勺一勺喂给他。他吃得很慢,但都咽下去了。吃完以后他看着她,右手抬起来,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陈秀兰把碗收进厨房,站在水池跟前洗碗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今天被人找上门来,心里委屈。可能是茄子长得太好了,想到去年秋天他栽苗的时候那只手。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水龙头的水开得太大了,溅到脸上。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推老头子出来看菜地。茄子还在,紫亮亮的。她数了数,一根不少。
过了几天,小周一个人来了,手里拎着两包菜种子。她说陈姨,这是街道发的,有小白菜和苋菜,您要是想种就种点。陈秀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小周没急着走,蹲在茄子地旁边看了一会儿,问陈姨这茄子怎么种的,她家阳台上也种了一棵,光开花不结果。
陈秀兰说,茄子要打杈,底下那些侧枝得掰掉,不然营养都跑叶子上了。小周听得很认真,还拿手机记了两句。走的时候她说,陈姨,您这院子弄得真好。
陈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小周走远。巷子那头有人晾衣服,竹竿横在两栋楼中间,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她转身回屋,推老头子出来晒太阳。
茄子地里的土有点干了,她拿起水瓢,从桶里舀了水,一棵一棵浇过去。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细的声响。老头子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她浇水,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暖融融的。
陈秀兰蹲在垄沟边上,用手把一棵歪了的茄子苗扶了扶。她的手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这双手从前在流水线上分拣零件,后来在家里带孩子,再后来伺候老头子,现在种菜。她没觉得哪个阶段是苦的,日子往前过就是了。
那天举报的事,后来没人再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茄子还是那几棵茄子。陈秀兰每隔几天浇一次水,隔一阵子施一次肥,盖上木板,一点味道不漏。收茄子的时候,她挑了最大的一根,蒸得烂烂的,拌了蒜蓉,喂给老头子吃。他咽下去,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她凑过去听。
“好……好吃。”他说。
陈秀兰笑了,眼眶热热的,但没让泪掉下来。她把碗放在桌上,推着他往院子里走。夕阳从墙头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茄子地里的紫皮茄子映着最后一层光,亮晶晶的,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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