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峡江的转弯处
第一章 野三关的陌生人
野三关火车站的候车厅里永远有一股方便面混着汗酸的气味。
陈行甲把双肩包抱在怀里,蜷缩在塑料椅子的最角落。椅子是那种一块钱硬币能按摩十五分钟的款式,他面前那台的液晶屏碎了半边,露着蛛网似的裂纹。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子发白的灰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头发比十年前白了不少,鬓角几乎全白了,头顶倒还黑着,黑白分明得有些滑稽。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没睡着。候车厅的高音喇叭每隔三分钟报一次站名,拖着长腔念“巴东——野三关——”,尾音被回声拉得很远。
大厅里人不多。下午三点多的阳光从落地玻璃斜打进来,照出一地灰尘的颗粒。一个中年女人在嗑瓜子,瓜子壳落在脚边一小堆,保洁员推着拖把来回走了三趟都没扫。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角落里打游戏,外放的声音叮叮当当。一个老头扛着蛇皮袋走过,袋子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
陈行甲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男孩大概八九岁,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红色冲锋衣,袖口挽了好几道,裤腿拖在地上,鞋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那种山里孩子特有的、又机灵又有点怯生生的亮法。
男孩手里攥着半根玉米,啃过的部分参差不齐,像被老鼠啃过。
“你是不是那个跳伞的?”
陈行甲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背包从怀里滑到腿上。
“你说什么?”
“跳伞的,”男孩把玉米举起来比划了一下,像举着一个话筒,“就是那个……从飞机上跳下来的那个。我在手机上看到过。你唱歌。你唱的那个歌……那个‘巴东之恋’什么的。我爷爷手机里有。”
陈行甲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旁边嗑瓜子的女人抬起头,瞟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嗑。打游戏的中学生似乎听见了什么,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陈行甲低头看着男孩的鞋。鞋面已经开胶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大脚趾那儿有个洞。他想起巴东那些山路,下雨天泥浆能没到脚踝。
“你叫什么名字?”
“宋小满。”男孩说,“我妈给我起的。小满那天生的。”
“你一个人来的?”
“我等我爸。他在恩施打工,说今天回来。”宋小满用玉米棒子指了指检票口方向,“我从茶店子来的,我爷爷送我上的车,让我到了在这儿等。”
陈行甲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男孩看了他一眼,没接。
“接着,我不渴。”
男孩这才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滴到冲锋衣领子上。
这时候广播又响了,说从恩施开来的D字头列车晚点二十分钟。大厅里骚动了一下,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骂了句脏话,把手机往椅子上一摔,又捡起来。
“你爸什么时候的火车?”
“不知道。”宋小满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但我手机没电了。”
陈行甲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候车厅里的广播又响了一遍。
宋小满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仰着脸看他。“你不是巴东人了吧?我听他们说你走了。我爷爷说的。他说你辞了。”
“你爷爷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宋小满歪着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小孩学大人说话时特有的认真劲儿,“我爷爷说,你是好官。然后他又说,好官当不长。”
陈行甲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刚刚牵起来就收回去了。
“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种苞谷。也喂猪。”男孩把矿泉水瓶放下,突然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秘密,“我爷爷还说,你走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真的假的?”
“你爷爷哭了?”
“那倒没有。”宋小满想了想,“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喝酒的时候会骂人。”
“骂谁?”
“骂那些坏人。”宋小满把玉米棒子最后几颗啃干净,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我爷爷骂人的时候声音特别大,隔壁王奶奶都能听到。我妈说让他小点声,他说在自己屋里骂人还犯法了?”
陈行甲没说话。大厅里那个扛蛇皮袋的老头坐下来,就在他旁边两个座位远的地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喝水,盖子当杯子,缸子里的水晃出来溅在裤子上。老头咂了咂嘴,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陈行甲没听清。
“你走了以后,”宋小满又开口了,这孩子显然不知道什么叫“别跟陌生人说话”,“镇上那个桥修了一半就停了。我上学要绕好远。”
“什么桥?”
“就是那个……我也不晓得叫什么桥,反正本来在修的,后来就不修了。现在下雨的时候河里涨水,我跟我爷爷得从上面那个老桥走,那个老桥的栏杆都断了。”
陈行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以前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在巴东的时候就这样,那时候秘书小周看到这个动作就知道他脑子里在转事情了。小周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你一个人来的,”陈行甲又问了一遍,“你爷爷放心?”
“他说没事。他说巴东安全。他说以前不安全,后来你来了就安全了。”宋小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背课文,“但他说现在也还行。反正没有以前那么乱了。”
男孩说的“以前”,陈行甲知道是什么。2011年他刚到巴东那会儿,县城里连续出了八起非正常死亡事件,死法各不相同,有跳楼的,有喝药的,有撞墙的。整个县城笼罩着一股戾气,走在街上都能感觉到那种绷紧的弦。有个老人因为低保没办下来,一头撞在县委大门的墙上,血溅了一地。他赶到的时候老人还躺在地上,围了一圈人,没人敢动。
“你几岁了?”
“九岁。”宋小满又把矿泉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我在茶店子小学读三年级。我成绩还可以。上次考试语文考了八十七。”
“那不错。”
“我作文好。”宋小满补充了一句,像是在推销自己,“老师说我写作文有想象力。我写过一篇,写的是我们家的猪跑出去了,我追了一整天。老师给了九十分。”
陈行甲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爸在恩施做什么?”
“搞建筑。搬砖。”宋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开胶的鞋,“他说过年回来的,但没回来。他说老板没给钱。我妈说算了。我爷爷骂了他一顿。”
候车厅的广播终于报了D字头列车到站。人群站起来往检票口涌,像水开了锅。穿黑夹克的男人第一个冲到闸机口,又骂了一句。扛蛇皮袋的老头慢吞吞地站起来,搪瓷缸子没盖好,水洒了一裤子,他低头看了看,也没管,扛着袋子走了。
宋小满也站起来,踮着脚往检票口看。他个子矮,看不太远,跳了两下。陈行甲看到他裤子的屁股那块打了个补丁,用的线颜色跟裤子不一样,是深蓝色的线缝在黑色的布上。
“你爸电话多少?”
“不记得。”宋小满摸了摸口袋,“写在家里的墙上。我妈让我背了,我背不住。”
“那你怎么找他?”
“他出来就能看到我。”宋小满说得很笃定,“我就在这儿站着,他又不是瞎子。”
陈行甲站起来,把双肩包甩到肩上。包不重,里面就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笔记本。他这些年出门越来越简单了,当年在巴东的时候每次下乡都是一大摊子人,后来做公益反而习惯了轻装上路。
检票口开始放人。出站通道里人影攒动,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蛇皮袋。陈行甲站在宋小满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走。他不是这趟车。
人群渐渐稀了。一个穿灰工装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白酒。他东张西望了一圈,目光从宋小满脸上划过,又划回来。
“小满?”
“爸。”
男人快走过来,塑料袋在腿边晃荡,白酒瓶子碰得叮当响。他看了看宋小满,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陈行甲。愣了一下。
“你是……”
“路人。”陈行甲说。
男人还在看他,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然后他眼睛突然瞪圆了。
“你是陈——你是陈书记?”
陈行甲没应声,也没否认。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宋小满的脑袋,男孩的头发硬,扎手,跟他小时候一样。
“玉米吃完了?”陈行甲问。
“吃完了。”
“回去好好写作文。”
宋小满的爸爸还站在原地,塑料袋里的白酒瓶叮当响着,嘴巴一张一合。
陈行甲转身走了。检票口外面是巴东野三关的群山,灰蒙蒙的,太阳已经往山后面斜了,光线从山脊上漫过来,照得人眯眼。他走向站前广场的另一头,那边有一趟去宜昌东的动车,还有四十分钟。
他走了几步,听到后面有人喊。回头看了一眼,是宋小满。男孩站在原地,被他爸拽着手,但他扭着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陈行甲没听清。大概是“再见”之类的。
他冲男孩挥了挥手,然后把手插回夹克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火车票,去宜昌的,然后转车去武汉,再去一个叫河源的地方。有个白血病的孩子等了他三个月了。
野三关的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冷得不像十月。他把拉链往上拉了一截,下巴埋进领口里。
身后是巴东的方向。他没有回头。
第二章 北京东二环的房子
2011年10月,陈行甲第一次走进巴东县委大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管有两根是坏的,剩下的几根也在闪,忽明忽暗,嗡嗡地响。
他是从宜都调过来的。从百强县的市长,到国家级深度贫困县的县委书记,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提拔前的一块跳板,熬两年,刷一刷贫困地区的履历,再回去就是副厅。他自己心里清楚。
县委办的秘书小周领着他往办公室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气,墙角的涂料鼓了包,用手一按就往下掉白灰。小周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
“没……没得。”小周推了推眼镜,“就是这个楼有点老。前几年说要翻新,后来……后来钱没了。”
钱没了。陈行甲没追问。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后面一排书柜,书柜的玻璃门有一扇关不严。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浇水。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小周赶紧去开窗户透风,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卡住了,推了两下没推开。
“我来。”陈行甲走过去,双手推住窗框使劲一顶,窗子吱呀一声滑开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峡江的水汽和远处山上烧荒的烟味。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巴东县城顺着山势挂在山坡上,房子像叠罗汉一样一层摞着一层,底下的屋顶差不多跟上面的地基平齐。远处的长江在雾里露出一小段,灰黄色的水,跟山是一个颜色。
“陈书记,刘县长说一会儿过来跟您汇报工作。”
“让他来吧。”
刘冰比陈行甲大八岁。在巴东待了多年,从常务副县长到县委副书记再到县长,一路升上来的。在陈行甲来之前,很多人以为刘冰会接书记的位置。结果省委从全省范围选了一个年轻的县市长异地调任,把刘冰的方案推翻了。
刘冰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精准地控制在一个礼貌的幅度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眼睛没动。
“陈书记,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
两人在办公室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刘冰介绍了巴东的情况,用的是那种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人特有的说话方式——话里有话,每一句都说了,但每一句都没说透。他说巴东很穷,又说巴东“情况复杂”;他说干部队伍需要稳定,又说有些事“急不得”。陈行甲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记一笔。
自始至终,刘冰的脸没有放下来过。没有一丝笑容,明摆着不高兴的样子。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陈书记,有句话我跟你交个底。巴东的水深得很,你年轻,有文化,但有些事不是光靠文化就能办成的。”
陈行甲坐在椅子上没动。“水深的地方,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淹死。”
刘冰的嘴角抽了一下,关上门走了。
小周进来收拾茶杯,犹豫了半天,小声说了一句:“陈书记,刘县长人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在巴东待了太多年了。”小周说完就赶紧端着茶杯出去了。
陈行甲到巴东之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花三个月时间跑遍了全县十四个边界村,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有时候坐摩托,有时候靠两条腿。他瘦了八斤,裤腿上全是泥,鞋底磨穿了一双。第二件是找干部一个一个单独谈话,从在职的到退休的,他要摸清楚这个县的水到底有多深。
有个快要退休的县级干部跟他谈了半小时,最后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书记,我跟你说句真心话。”
“你说。”
“看你这么年轻单纯,我真怕他们欺负你。”
陈行甲笑了一下。“我一个县委书记,谁能欺负我?”
老同志摇摇头,走了。背影佝偻,裤腰带系得很高,走路有点瘸,左腿不行,说是早年下乡摔的。
陈行甲后来在县纪委全会上回忆这段的时候说:“我当时还没听懂他那个‘欺负’是什么意思。”
前任县委书记的事,是省纪委的人后来告诉他的。就在换届之前的2011年3月,那位女书记在北京东二环某小区一口气买了两套房。那个小区的房价当时已经是一平方米六万八,两套房加起来近千万,没有贷款,一次全款付清。离天安门直线距离只有十几分钟车程。钱是哪里来的?后来查清楚了,跟巴东的几个工程有关。那个女书记在巴东干了两年,走的时候巴东的工程领域已经被搞成了一锅烂粥。
陈行甲听到这事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小周说的。他把筷子放下了。
“两套?”
“两套。全款。”
陈行甲端起碗喝了口稀饭,稀饭很烫,他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连叫花子的眼屎都要刮。”
这是他的原话。小周后来跟别人学的,学的时候还笑,说陈书记讲话太绝了。再后来小周不笑了。
“两违”是他的第一刀。违法占地、违规建设,巴东当时满城都是。他在县委常委会上提出要查,当场就有两个人反对,说“影响稳定”。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分管城建的副县长,一个国土局长,都是刘冰的人。
陈行甲没跟他们争论。他说了一句“那就先查党员干部”,然后让纪委的人去查。查了四个月,处分了一批人。其中有两个是刘冰的亲戚,一个是他的外甥,一个是他的连襟。
刘冰在常委会上一言不发。散会以后,陈行甲在走廊上碰到他,刘冰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陈书记,你这做法,不留余地啊。”
“你留了?”
刘冰没说话,端着茶杯走了。茶杯里泡的是枸杞和红枣,刘冰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泡这个。他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背挺得很直。
后来,陈行甲在巴东的办公室里收到过两次“礼物”。一次是一个老板来找他谈事,走的时候“忘”了一个手提袋在沙发上,里面是一件衬衣,衬衣底下压着二十张一千面值的港币。小周发现的时候脸都白了,陈行甲让他把东西原样送回去,袋子没动,衬衣没动,港币也没数。
另一次更离谱。一个在外面做生意的巴东籍老板请吃饭,陈行甲去了,到了才知道包间里还坐着两个没提前说的人,一个是州里某部门的,一个是某银行的。饭吃到一半,那个老板从包里掏出两根金条,推到陈行甲面前。
“陈书记,小意思。这金条是我用现金买的,没有人查得到。”
陈行甲看着那两根金条。黄澄澄的,在包间的灯光下反着光。桌上摆着一桌子菜,鱼翅、鲍鱼、甲鱼,有的他叫不上名字。他想起了宋小满脚上那双开胶的鞋。
“你知道巴东有多少人一年挣不到两千块吗?”
老板愣了一下。“陈书记,这……”
陈行甲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这顿饭多少钱?谁结账?”
“我结我结。”
“下次用这个钱去给娃娃买几双鞋。”
他走了。出门的时候听到包间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巴东县城灯火稀疏,零零星星几盏灯,大部分人家已经熄了。远处峡江上有一艘船慢慢移动,船头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光带。
他把办公桌上一个老同志送的一包烟拿起来看了看。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牌子他没见过。他戒烟很多年了,但还是没扔,就放在抽屉里。
第三章 平阳坝的冬天
2013年秋天,平阳坝河堤垮了。
投资四千五百万的工程,建成不到两个月就被一场不算大的洪水冲垮了。陈行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宜昌开会,当天晚上赶回巴东,车开到平阳坝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垮掉的河堤上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电筒光照在断面上,能清楚地看到混凝土里的钢筋——或者说,那根本不算钢筋,是铁丝。锈迹斑斑的细铁丝,像一团乱麻嵌在水泥块里,一掰就弯。
他蹲下去掰了一截,在手里捻了捻。铁丝外面锈了一层红褐色,里面是灰白的。
“这个是哪个单位做的?”他问旁边的水利局长。
水利局长姓吴,五十来岁,圆脸,平时说话声音很大,那天晚上声音特别小。“是……是某某建筑公司。”
“中过几次标?”
“我查一下……好像是……三次。”
陈行甲没再问了。他回到县里,第二天就让纪委和检察院介入。
查了两个月,吴局长被带走了。跟着被带走的还有交通局长、住建局副局长、国土局的一个科长,还有那个“中标大王”,一个在巴东工程领域混了快十年的老板,外号叫“金老板”。金老板的公司在巴东中了十几个标,从修路到建学校到河道整治,什么活都干,什么都不好好干。有个农村公路的项目,预算八百万,实际花了不到三百万,路修完不到一年就裂了缝,裂缝里长出了草。
陈行甲后来在一次干部大会上拍着桌子说:“四百五十万的工程,承包商送礼就花了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万!这是修工程的还是搞慈善的?”
台下没人说话。前排坐着的几个局长低着脑袋。刘冰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从2011年到2015年底,陈行甲亲手签字双规或抓捕的官员和不法商人一共八十七个。巴东县委常委班子里,二把手、三把手先后进去,多名科级干部被查,企业老板四十多人被查。五名副处级以上干部落马。巴东县纪委全会上的那次讲话录音后来被人传到了网上,《人民日报》全文转发,标题叫“一位县委书记的愤怒”。电视剧《人民的名义》里,那个“老黄牛”区委书记易学习的台词就是从这篇讲话里抄的。
但巴东人记住的是另一件事。
2014年冬天,陈行甲收到一个电话。是公安局打来的,说有人扬言要搞他,让他注意安全。他没当回事。后来他又收到了一个匿名电话,对方的声音经过了处理,瓮声瓮气的:“我知道你和你老婆孩子的住址。不想出事的话,就赶紧收手。”
他把电话挂了。公安局的人不放心,给他安排了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出行的车上装了防爆装置。他不习惯,但也没拒绝。他说:“我不怕死,但我怕死了以后事情没办完。”
有一次他在县纪委全会上讲话,讲到一半从兜里掏出一个子弹壳,举在手里,对着台下几百号人说:“这玩意儿是别人送给我的。我没收。”
他把子弹壳放在桌上。“我陈行甲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怕死就不会来巴东。”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低头。
那年冬天他病了。起初是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嗡嗡嗡地响。后来开始头痛,那种闷闷的痛,像脑袋上被箍了一道铁丝,越来越紧,怎么都松不开。再后来他不想说话,不想见人,连饭都不想吃。坐在办公室里,秘书进来说事,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开始跑。每天早上五点爬起来,绕着县委大院后面的那条路跑。天还黑着,路灯也不亮,他一个人跑,跑到腿软,跑到喘不上气。他以为累了就能睡着。没用。
有一次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水泥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从这里走下去,一切就结束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就被自己吓着了。
他给妻子打了电话。
他妻子姓程,是他的大学同学,当年为了跟他回山区,放弃了武汉的工作。她在电话里听他声音不对,第二天就赶到了巴东。她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瘦了十几斤,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缩了一圈。她没说什么,直接给他收拾了东西,拉着他去了医院。
诊断是重度抑郁症。
住院十七天。医院的窗户只能开一条缝,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每天吃药,接受咨询。药让他昏昏沉沉的,白天也想睡觉。他妻子每天来陪他,不怎么说话,就是坐在旁边织毛衣。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偶尔看到妻子的手在毛线间穿梭,手指上有茧,是做家务磨出来的。他母亲的手也是这样,做了一辈子农活,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
他住了十七天就出院了。医生说至少还得吃两年的药。
他回到巴东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小周在楼下等他,看到他瘦成那个样子,眼眶红了一下,忍住了。陈行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回来了。”
但他知道,有件事不太一样了。
他住院期间,刘冰去了一趟省委组织部。这件事他后来才知道,是纪委的人告诉他的。刘冰跟省委组织部的人反映,说“陈行甲患有精神病,完全不适合再担任县委书记”。原话记在组织部的约谈记录上。
陈行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手里拿着母亲的遗像,照片上母亲的笑容很淡,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是笑的,笑的时候反而不太明显。他看着照片,没说话。窗外的天阴着,光线暗,照片上的脸有些模糊。
后来小周问他:“陈书记,你恨不恨?”
陈行甲想了想。“恨不起来。他也不容易。”
小周不说话了。
2015年,刘冰被送进了监狱。进去的前一天,陈行甲去看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刘冰穿着看守所发的马甲,剃了头,脸显得比以前小了。他看着陈行甲,眼里的恨意浓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为什么这么恨我?”
“因为你不会做官!”刘冰咬牙切齿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根本不懂什么叫为官之道!你这样当官是当不久的!”
陈行甲看着他。刘冰的嘴角有唾沫星子,眼睛发红,额头上青筋暴着。
“你觉得我哪里不会做官?”
“你不收钱!你不收钱就算了,你还不让别人收!你不给别人留活路,别人也不会给你留活路!”刘冰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巴东干了快二十年,你知道我送出去多少钱?你知道我求了多少人?你一个空降的,来了就把什么都掀了……你以为你干净?你以为你清高?你迟早也……”
他没说完。旁边的人示意时间到了。刘冰被带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陈行甲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困惑的东西——像是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
陈行甲看着他被带走的背影。刘冰的步子慢了,不像以前在走廊里那样挺着背端着茶杯走了。他的背驼了,马甲罩着身体显得空荡荡的。陈行甲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办公室谈了将近两个小时,自始至终没有笑过。
后来有人问陈行甲,为什么要去看刘冰。他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我。我以为我是对的,但我想听听他怎么想的。”
“那你听明白了?”
“没听明白。可能他觉得他是对的。这世上好多人觉得自己是对的。”
第四章 告别巴东
2016年12月2日,陈行甲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再见,我的巴东》。
写完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坐在县委办公室那张旧办公桌后面,台灯开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旁边放着母亲的遗像。窗外的巴东县城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峡江上有一艘夜航船的灯在移动,很小的一点光亮,慢慢地从山的这头滑到那头。
他写道:
“再见了,我的巴东。我在这里工作了五年零两个月,走遍了全县所有的乡镇和大部分村庄。我想对巴东的父老乡亲说一声谢谢,是你们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守望,什么叫相依为命……”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妻子发的微信,问他睡了没有。他没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巴东的夜是安静的,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的县城吵吵嚷嚷的,三轮车横冲直撞,菜市场里人挤人,江边的码头上工人们扛着麻袋上下船。到了晚上,这些东西全消失了,只剩下黑黢黢的山和偶尔路过的一辆车灯。
他在巴东干了五年零两个月。这五年,他走遍了全县十四个边界村,骑过摩托车也走过泥巴路,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上跟农户吃过土豆饭,在长江边的渔船上跟渔民聊过收成。他亲手签字送进去八十七个人,其中有人给他送过金条,有人给他打过威胁电话,有人往省委组织部打小报告说他有精神病。他把一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官场从根上翻了一遍,翻出来的烂泥臭水够写一本书。
然后他决定走了。
这个决定的种子其实早就在他心里了。2015年他被评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2016年9月湖北省委把他列为“州级领导干部人选考察对象”。45岁,清华硕士,公派留美经历,全国优秀县委书记,正是往上走的最好时候。
但他在2016年3月的一次演讲里说了一句很多人没在意的话:“人生分为上下半场,我今年45岁,刚好是上半场结束下半场开始的时候。”
这句话是他真实的感受。那场抑郁症给他留下的东西比他承认的要多。他开始想一些以前没时间想的事——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当更大的官吗?是管更多的人吗?还是去做一些更具体的事?
2016年他在河源走访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白血病患儿。一个小女孩,四五岁,化疗把头发都掉光了,脸肿得变了形,但她还在笑。她抓着他的手指头,用那种小孩子特有的、用尽全身力气的方式攥着。她妈妈说治病的钱不够了,医生说再凑不够就得出院。
陈行甲那天晚上在酒店里没睡着。他不是在想巴东的事,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小女孩的手——瘦得像根树枝,指甲盖发白,但攥着他手指的时候那种力气,那种求生的力气。
第二天他给妻子打了电话。“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下半场做公益。”
妻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做了二十多年的事,说不干就不干了?”
“没说不干。换个干法。”
妻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好了就行。”
辞职的过程没有那么顺。上级找他谈话,同事劝他,朋友不理解。“你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走?”有人问他。“是不是被谁逼的?”还有人暗示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捏住了。
他没有解释太多。在给省委的辞职报告里,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在巴东工作了五年多,已经做到我能做的最好了。在我内心深处,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需要去做一些更贴近人心的事情。我想去做公益,去帮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这个想法可能不理性,可能不划算,但我想遵从我的内心。”
省委的人看了报告之后找他谈,问他是不是对组织有什么意见。他说没有。“我感谢组织。我只是想做点别的。”
谈话到最后,一位领导说:“陈行甲,你将来不要后悔。”
他说:“我想清楚了。”
2016年12月2日,他的辞职申请批下来了。文件很短,就几行字。他拿着那份文件看了一会儿,然后签了字。
消息传出去之后,巴东县城里什么反应都有。有人说他是被挤走的,有人说他是嫌官小,有人说什么都不图就是脑子有病。也有不少人到他办公室来,有干部也有老百姓,有送水果的也有送鞋垫的,有个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来了,非要塞给他,他推了半天推不掉,最后让小周按市场价把钱给了老太太。
有个老农民从茶店子镇来的,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班车,就为了跟他说一句话。“陈书记,你走了谁管我们?”
陈行甲握了握他的手。“谁管都一样的。”
老农民摇摇头。“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收拾办公室。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些文件,一盆已经死了的绿萝。他把母亲的遗像从书柜里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相框上的灰。母亲的照片是黑白的,她穿着灰布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型瘦削,嘴角微微上翘。她走的那年六十三岁。陈行甲那年三十五岁。他在宜昌工作的母亲在兴山老家走的,他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烟,看了看。这是前两年一个乡镇干部硬塞给他的,他一直没抽。他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拿起那本笔记本——在巴东这些年记的,密密麻麻的,有些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他翻了翻,找到夹着的那根铁丝。平阳坝河堤上掰下来的那一截,细的,锈的。他把它也扔进了垃圾桶。
十二月的巴东已经很冷了。他走出县委大楼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门口的保安站起来跟他打了个招呼,声音有点哑。
他走出大门,往江边的方向走了一段。江水在夜色里看不见,只能听到水声,闷闷的,从峡谷深处传上来。对面山上的灯零零星星的。
他在江边站了十几分钟。风很大,吹得夹克贴在身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2011年他到巴东的那天,也是从这条路进来的,一辆旧越野车,车上就他和司机两个人。他记得那天他在车上往下看了一眼,看到路边的山崖上长着一棵黄葛树,树根从石缝里伸出来,紧紧抓住岩石,树冠朝江的方向斜伸着,好像随时要倒,但就是不倒。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声再见,然后转身走了。
第五章 深圳的灯
2017年5月,陈行甲在深圳注册了恒晖公益基金会。
办公室在福田区一栋写字楼里,一百多平方米,摆着六张桌子,几台电脑,一个文件柜。窗户外面是深圳的天际线,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跟巴东的山完全不一样。
他在那间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是恒晖基金会的第一个项目计划书——“联爱工程”,针对贫困地区白血病患儿的医疗救助。计划书上印着几个孩子的照片,最小的才三岁,戴着毛线帽,帽檐下面露出没有头发的头皮。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里有人转了一条新闻,标题是“网红县委书记辞职后去哪了”。他划掉了。
基金会刚起步的时候特别难。人手不够,只有三个全职员工,加上他和儿子陈昶羽。他儿子北大公共卫生学院毕业,本来有大公司的高薪offer,结果没去,跑来帮他做数据管理,给每个救助的患儿建立动态追踪档案——从健康体检到学业进度到情绪变化,全记在表格里。
他妻子也从武汉搬到了深圳。他们租了个两居室,离办公室走路二十分钟。每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出门,走路去上班,路过一个菜市场,买点水果或者包子当早饭。他妻子说这样挺好,比在巴东强多了。
“以前一年到头见不着你几面。现在天天在一起,烦都烦死了。”
“那你还跟着来。”
“我不来你能把自己饿死。”
这是真的。他在巴东的时候瘦了那么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人盯着他吃饭。他这人一忙起来就忘了饿,忙完了才知道饿过头了,随便扒拉两口又去忙。
“联爱工程”做到第二年的时候,救助了一百多个孩子。有一个叫扎西的藏族男孩,因为家里觉得“治不好了”,拒绝治疗。基金会的社工反复去家里做工作,花了一个星期帮扎西补缴了医保,最后成功让他接受了治疗。扎西康复后,陈行甲把他的照片摆在了办公室的桌上。
还有一个叫李莹的女孩,是所有患儿中病情反复次数最多、治疗费用最高的。她几乎把白血病患儿移植后可能经受的感染都经受了一遍——肺感染、肝感染、皮肤感染,发烧四十度是家常便饭。病危通知书下了无数次,但她就是闯过来了,硬生生闯过来了。她家因此欠了很多债,她妈妈有一段时间每天只吃一顿饭。
陈行甲去看她的时候,她正靠在病床上画画。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彩虹上,彩虹下面是绿色的山。
“这个是哪里?”
“我家。”李莹说,“在山上。以前从我家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陈行甲后来在一次访谈里说到这个孩子,眼眶红了。“她们这些孩子,比我们想象的坚强得多。我们以为她们需要可怜,其实她们需要的是有人陪着。”
他做公益有个原则:不靠贩卖穷人的悲惨故事来获得捐助。他搞的是“服务型的公益”,给钱只占百分之五,剩下百分之九十五是做服务——心理辅导、医疗科普、社工陪伴、社会回归。他想探索一套完整的支持体系,而不是简单地发钱。
河源市以前没有儿童血液科,白血病的孩子只能去广州治疗,路上要折腾好几个小时。联爱工程落地河源之后,推动河源市人民医院建立了儿童血液科,五年时间在青海救助了一百一十八名患儿,后来模式又推广到了甘肃。
但公益路上也不全是好事。
2026年1月,陈行甲在恒晖基金会领取的年薪被曝光了——七十三万零一百元。网上炸了锅,有人说他做公益还拿这么高的工资,有人说他嘴上说不贪钱实际上比谁都能拿。
他把手机屏幕递给妻子看。“你看看。”
妻子扫了一眼。“早就跟你说过了,做公益也得吃饭。人家企业高管拿几百万怎么没人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没回答。
后来他在网上发了一条视频回应:“我将正式启动交接程序,在完成有序的交棒过渡之后,我将不再从恒晖公益基金会领取薪水。”
他说到做到。2026年1月,俞敏洪宣布聘请他担任新东方教育、东方甄选、新东方文旅三大板块的总顾问,年薪一百五十万。他又在视频里说:“我不会从基金会拿一分钱工资了。”
有人骂他作秀,有人骂他矫情,也有人替他说话:“你们要他怎么样?人家放弃了县委书记的位子出来做公益,你们还嫌他拿工资?你们自己愿意拿七万块钱去做公益吗?”
他不怎么看这些评论了。有人给他转他就看看,没人转他就不看。
他在深圳的生活很简单。每天早上走路去办公室,路上在菜市场买两个包子。中午跟员工一起吃盒饭。晚上回家做饭,他做菜不好吃但爱做,炒个青菜能炒得半生不熟,炖个汤能炖得没有味道。他妻子也不说他,就着榨菜往下咽。
他偶尔会想起巴东。下雨天的时候想得更多。他记得巴东的雨是斜的,山里的雨打在脸上生疼。他记得有一次下乡走山路,下着大雨,泥浆没到脚脖子,他拄着一根树枝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一个村子。到了以后村里的老书记拉着他的手说:“陈书记,你鞋都烂了。”他低头一看,鞋底已经裂开了,脚趾头从前面露出来。
他想得更多的是那些他没能帮到的人。巴东还有穷人,还有上不起学的孩子,还有看不起病的老人。他走了以后有些事变了,有些事没变。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做的事太少了,太慢了。
但大多数时候他不想这些。他想的是眼前的事——今天要见哪个医院的院长,明天要去哪个患儿的家里,后天有一场募捐活动要准备。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
第六章 茶店子镇的桥
2026年秋天,陈行甲又去了一趟巴东。
不是以官员的身份,是以一个公益人的身份。恒晖基金会在恩施有一个青少年心理健康的项目,他去考察。行程排得很紧,三天要去四个乡镇,最后一站是茶店子。
去茶店子的路上,车过了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他让司机停了一下。路边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老桥,桥栏杆确实是断的——他记得宋小满说过。桥头的标志牌上写着“危桥,限载五吨”,字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他想起宋小满说“那个桥修了一半就不修了”,说的是另一座桥。就在这条路前面几百米的地方,有一座新桥的桥墩立在水里,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锈得发黑。旁边堆着几堆砂石料,砂石料上长满了草。
“这个桥停了多久了?”
同行的当地干部看了看。“大概有四五年了。资金链断了,原来的承包商出了事,后来就没人接了。”
陈行甲没说什么。他在桥墩前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照片里钢筋像乱草一样戳着天。
到了茶店子镇中心小学的时候正好是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有个男孩在追另一个男孩,跑得太快没刹住,一头撞在陈行甲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男孩抬头看了一眼,突然不动了。就是一双很亮的眼睛,那件大了两号的红色冲锋衣换成了校服,但还是不太合身,袖子长出一截。
“宋小满?”
“你——”宋小满的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见了鬼。
“你长高了。”
宋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换了,但还是开胶的,只是开的地方不一样了。
“你怎么来了?”宋小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作文写得怎么样了。”
“我上周写的作文得了九十二分!”宋小满挺起胸,“写的是我家那头猪第二次跑出去的事。”
“你家猪又跑了?”
“嗯。它现在很狡猾,会自己拱开门。”
陈行甲笑了。他蹲下来,跟宋小满平视。“你爸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镇上找了个活干,不出去打工了。”宋小满顿了顿,又说,“他说那个陈书记说的话他记住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让他拿买酒的钱给我买鞋。”宋小满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但他没买。他说买鞋不如买肉吃。”
陈行甲伸手拍了拍宋小满的肩膀,站起来。操场上的孩子们还在跑,有个女孩在跳绳,绳子甩得呼呼响。教学楼前面的旗杆上飘着五星红旗,旗杆底座旁边摆着几盆花,快谢了。
“好好读书。”
“嗯。”宋小满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陈书记,你是来做公益的吗?我爸说你现在专门帮助生病的小孩子。”
“你爸连这个都知道?”
“手机上刷到的。”宋小满的眼珠子转了转,又压低声音,“那个桥什么时候修啊?”
陈行甲看着那座停在半截的新桥,桥墩的水泥面上长了一层青苔,绿油油的。河里的水不多,石头露在外面,一个钓鱼的老头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打瞌睡,鱼竿支在面前,线垂在水里,半天没动。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是当过大官吗?你跟他们说说呗。”
“我现在不是官了。”
宋小满歪着头看他,眼神里的表情跟三年前一模一样——那种小孩学大人时的认真劲儿。“不当官了就不管事了?”
陈行甲沉默了一下。
“管。”
考察结束的那个下午,他坐在回恩施的车上。车经过野三关火车站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车站还是那个车站,广场还是那个广场,只是天黑得快了,广场上的灯已经亮了。他想起三年前在这里遇到宋小满的那个下午,候车厅的方便面味,碎了半边的按摩椅,那根被啃得参差不齐的玉米。
他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巴东茶店子镇,危桥一座,停建五年。已拍照留档,联系相关方跟进。”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在高速上跑,路边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黑黢黢的,看不清形状,只知道很大,很密,把天挡得只剩下一条窄缝。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跟他说话。母亲只念过两年书,识字不多,但她说过一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那时候他小,村里的王伯娘来借盐,总借不还。他问母亲为什么还借给她。母亲生气了,说:“人不到无路可走,谁会借盐吃!我们不借给她,她就没地方借了。”
这句话他记了五十多年。有时候他觉得,他做的所有事情——在巴东也好,做公益也好——都是因为这句话。人不到无路可走,谁会开口求你。你不帮他,他就没地方可去了。
车开过了一个隧道,又开过了一个隧道。隧道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闪过去。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一截,下巴埋进领口里。
手机响了一下。是他妻子发的微信:“到哪了?”
他回了一个字:“路上。”
妻子又发了一条:“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夜色里看不见山了,只能看到偶尔闪过的灯光——不知道是村庄还是收费站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是今天在茶店子小学拍的,课间的时候,一群孩子在操场上跑,宋小满在最前面,校服袖子甩来甩去,笑得很开。照片的背景里能看到那座没修完的桥的一角。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着宋小满的笑脸。
“路上。”他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小,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去了。
车继续往前开。远处的天空黑得像一块幕布,幕布边缘有一道微弱的、灰白色的光——那是巴东的方向,峡江的方向,也是他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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