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
林薇四十二岁生日那天,给自己买了一个六寸的蛋糕。
不大,一个人吃刚好。她坐在广州天河区那间四十平米的公寓里,关了灯,点了蜡烛。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映在落地窗上,又被窗外的万家灯火淹没了。
她吹灭蜡烛,没有许愿。许什么愿呢?她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微信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母亲发来的语音,六十秒,她不用听就知道内容——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上初中了;你表妹下个月结婚,你回来不回来?你不回来人家又要问,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回了一个字:“忙。”
还有一个大学同学群,有人在晒全家福,一家四口在海边,笑得很整齐。底下跟了一串“幸福”“羡慕”。林薇看了一眼,退出了。
她不是一直一个人。
二十八岁那年,她谈过一个男朋友,在珠江新城做金融,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他们在一起三年,分手的原因是他说:“薇薇,你太要强了。我想要一个能顾家的。”
三十三岁,亲戚介绍了一个离异的中学老师,人很温和,但第二次见面就问她能不能接受他儿子。她说可以,但心里知道不可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三十七岁,她升了总监,手下管着二十多个人。那年她买下了这套公寓,首付掏空了积蓄,但每月月供她还得起。搬进来的那天,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终于有了自己的地方。那种踏实感,比任何一段关系都实在。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这个问题她不敢深想。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至少发一条朋友圈。不是炫耀,是告诉世界:我还在。
她有一个闺蜜叫周岚,比她大两岁,也是单身。她们每隔两周约一次饭,聊工作、聊男人、聊这个年纪的尴尬。周岚去年开始相亲,见的都是五十岁往上的男人,离异的、丧偶的,有的头发都白了。
“你知道吗,上周那个,见面第一句话就问我还能不能生孩子。”周岚夹着一块酸菜鱼,语气平淡,“我四十四了,他五十八,他问我能不能生孩子。”
林薇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妈说我再不嫁,以后老了没人管。”周岚笑了笑,“可我想想,嫁给那种人,我现在就没人管。”
两人碰了一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后来周岚也不怎么出来了。去年冬天,她妈妈摔了一跤,她请了长假回老家照顾。再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也不提相亲了。
林薇的同事里,有年轻的女孩,二十五六岁,正谈着恋爱,聊的是男朋友送了什么礼物、周末去了哪家网红餐厅。林薇听着,不说话。她不是嫉妒,只是觉得那些事离她很远了,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摸不到。
有一次,一个刚来的实习生问她:“林总,你为什么不结婚啊?”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林薇笑了笑,说:“没遇到合适的。”
实习生追问:“那你不会觉得孤独吗?”
林薇想了想,说:“孤独和寂寞不一样。寂寞是没人陪你,孤独是你找不到能说心里话的人。”
实习生没听懂,点点头,低头继续改PPT了。
林薇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她只知道,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搬家、一个人换灯泡、一个人在深夜里关掉手机,假装所有人都睡了,其实没有人会找她。
她有一个表哥,在深圳,两个孩子。每年过年,表哥会在家族群里发红包,大家抢得很热闹。林薇也抢,抢完发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没有人问她过得怎么样。
在亲戚眼里,她是一个“异类”。挣得多、不结婚、不生孩子,别人家孩子都上高中了,她还一个人。每次回老家,七大姑八大姨围上来,说的话都差不多:“别太挑了”“女人再能干也得有个家”“你妈年纪大了,你也不替她想想”。
林薇不反驳。反驳没用。她只是越来越少回去。
今年除夕,她一个人在公寓里吃的年夜饭。煮了一锅速冻饺子,看了半场春晚。手机里不停地响,她一个都没点开。零点的时候,窗外烟花炸开,很响。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关窗,睡觉。
第二天醒来,手机里有二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二十五条是群发的祝福,两条是母亲问她吃了什么。
她回:“饺子。”
母亲没有回。
后来她听说,母亲在电话里跟舅舅哭了一场,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她怎么就……”
后面的话她没听完。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白墙,很久。
她不恨母亲,也不恨任何人。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是不想结婚,只是没遇到那个人。她不是不想有个家,只是不能为了有个家,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塞进去。
可这些话,没人想听。
这个城市有两千万人,每天和她擦肩而过的有几千个。地铁里、电梯里、便利店里,到处都是人。但没有一个人,会问她“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学会了跟自己说话。下班回家,打开门,说一句“我回来了”。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散开,没有人应。
四十二岁,她觉得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岛上有她买的沙发、她挑的窗帘、她养的一盆绿萝。绿萝长得很茂盛,爬满了阳台的栏杆,绿得发亮。那是这个屋子里最有生命力的东西,但它不会说话。
有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小孩在跑来跑去,有夫妻在散步。她看着他们,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她站在大学门口,觉得未来无限辽阔。她要环游世界,要写一本书,要轰轰烈烈地爱一场,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后来,她成了总监,买了房,还清了车贷,体检报告上除了颈椎有点问题,其他指标都正常。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个人,等老。
林薇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也许某一天,她会遇到一个人,不用太好看,不用太有钱,只要能在她深夜失眠的时候,说一句“我陪着你”。
也许不会。
也许她就这样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节、一个人老去。某一天,她会在自己的公寓里闭上眼睛,然后过很久很久,才会有人发现。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得去开会了。九点,会议室。PPT在电脑里,咖啡在桌上,窗外的广州塔亮着灯,天快要亮了。
她站起来,对着镜子涂了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很亮。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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