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徐焕凤
站在村后的山冈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胡柚林绿得几乎要滴下水来。风过处,叶子哗啦啦响,仿佛整座山都在低声说话。林间偶尔露出几块赭红色的岩石,像是绿毯子上绣的暗花,不显突兀,反倒添了几分层次。老周蹲在地头,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株胡柚树的树干,那树已有碗口粗了,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可他眼里满是慈爱,仿佛看自己的孩子。
谁能想到,四十年前,这里是一片叫人抬不起头来的荒山呢?
那时候的常山,山是秃的,土是松的。每逢雨季,浑黄的泥水从山坡上奔涌而下,沟沟壑壑里全是冲刷出的伤口。老周记得,有一年夏天雨大,他家屋后那道坡整个儿塌了下来,泥石流堵住了门窗,一家人是从窗户爬出去的。村上老人说,这山是“癞痢头”,长不住东西。也是,土薄得可怜,春天种下的玉米苗,经不住两场暴雨,就连根带泥滚到山脚去了。山下的田呢,年年被泥沙淤塞,水稻越种越矮。年轻人纷纷往外跑,村子一天比一天静,静得只剩下雨打空屋的声音。
转机来得很慢,慢得像胡柚树苗生根。
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县里的农技员背着一捆捆胡柚枝条进了村。他们说得实在:“这树耐瘠薄,根扎得深,能抓住土。”起初没人信,老周是村委会主任,硬着头皮带头种了二十亩。第一年,树苗细得像筷子,在风里摇摇晃晃,他看着直叹气。可到了第三年,那些小树忽然有了精神,枝条舒展开来,叶片肥厚油亮,更奇的是,雨水从坡上淌下来,速度明显慢了,水是清的,带着树叶的苦香。
这树确实有股犟脾气。它的根能钻到岩缝里去,一寸一寸把松散的土石绞紧;它的冠幅大,层层叠叠的叶子像无数把小伞,把雨滴的冲力消解在半空。人们学着在山坡上修梯田,每级田埂都种上一行胡柚,这样水走一截,被树拦一截,泥沙走一截,被根留一截。到了盛夏,你站在山顶往下看,梯田像一道道绿色的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到云端,雨水顺着台阶往下跳,跳得轻盈而干净。
县里推广胡柚种植那年,老周家分到了五百株苗。他带着老婆孩子,扛着锄头上了山,一株一株地挖坑、下苗、培土、浇水。手指磨出了血泡,腰酸得直不起来,可看着那些小苗在春风里轻轻点头,心里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后来村里成立了合作社,荒山统一流转,零散的地块连成了片,机械化开沟,滴灌系统铺上了坡,胡柚越长越旺。如今全村五千多亩胡柚林,把四面的山头裹得严严实实,林业局的人来测过,水土流失量比四十年前减少了八成。
最让老周欣慰的是,林子密起来后,山里的野物也回来了。松鼠在枝头跳来跳去,野兔在树丛里探头探脑,有一回他还看见了白鹇,拖着长长的尾羽从林间掠过,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当然,树不只是为了看。每年十一月,胡柚熟了,金黄的果子挂满枝头,漫山遍野像点起了灯笼。老周家的三十亩胡柚,去年摘了六万多斤,收入十几万元。他盖了新楼,儿子也从城里回来了,在村里搞起了电商直播,镜头对着满山果树,订单嗖嗖地飞进来。县里办了胡柚加工厂,落果做果脯,果皮提炼精油,连榨汁剩下的果渣都送到了科研所,据说正在研发可降解的农用地膜。一棵树,从根到果,没有一样是多余的。
去年县里搞了个“生态资源云脑”,每块胡柚林都上了图,浇水施肥有了数据指导,产量又往上蹿了一截。老周不懂那些高深的科技,可他看得见山青了,水绿了,钱包鼓了。他说,这胡柚树啊,是给咱常山人还债的,还的是祖宗留下的山水债。
傍晚时分,老周骑着电瓶车沿山路回家。夕阳穿过胡柚林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里裹着果实的甜香。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老人当年望着光秃秃的山梁叹气:“这山,啥时候能绿回来啊?”现在他想,要是父亲还在,该有多好,可以指着满山的碧绿告诉他:爹,绿回来了,而且绿得这样踏实,这样富足。
山不说话,可山上的每一棵树都在替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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