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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及笄这年,长姐小产难孕,传旨要我入宫探望她,爹娘眼神复杂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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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


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后来的几日,江谦召我询问太后的病情。

我在他御书房最显眼的位置看到了他口中待处理的花篮。

花篮保护得很好,但还是有些蔫了。

江谦轻咳一声,把我的注意力从花篮上拉回来。

“听说太后的病情这几日有所好转? ”

我低头道。

“是。”

“哦。”

倒不是我不愿多说。

我又不是太医,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谦又道。

“昨日朕去凤仪宫看望砚儿,他长大了许多,眉眼处有些像你。你是他的生母,该常去看望他。”

我腰身弯得低了些。

恭敬,又顺服。

“臣妾不敢。”

御书房安静了片刻。

江谦眉头皱紧,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腰间没系好的香囊随之掉落下来。

那香囊不知是谁绣得,绣工惊为天人,针脚不齐。

一只大雁硬生生被绣成了山海经里的神兽。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只这几眼,落在江谦眼里变了味。

他捡起香囊,故意在我面前摆弄道。

“这香囊是宸嫔送给朕的定情之物,朕日日佩戴在身边。”

我听后只觉毛骨悚然。

一时之间我分不清江谦对宸嫔究竟是爱还是恨。

“陛下对宸嫔,当真是极好。”

江谦哼笑。

“当娘的人了还这般小气。也罢,朕许你也绣一个送给朕。”

我吓得直接跪下。

“陛下恕罪!臣妾于绣工上并无天赋!况且,宸嫔与陛下两情相悦,臣妾实在不敢僭越!”

江谦眼眸微眯,语气凌冽。

“你究竟是毫无天赋,还是不想给朕绣? ”

毫无天赋是假,不想绣是真。

我的绣工从小便是女师坊的第一。

从小到大爹娘的衣裙,长姐的帕子。

还有沈言安和几个国子监好友的香囊,都是我绣的。

不过我在国子监时与江谦几乎没有接触。

这一切江谦应该不知情。

不管他知不知情,我都不想当全皇宫的活靶子。

我硬着头皮咬牙坚持道。

“臣妾句句属实。”

空气凝固了一瞬。

江谦在发怒的边缘,脸色难看。

“呵。你最好这辈子都别让朕看见你拿起针线,否则朕一定会剁了你的手。”

“臣妾惶恐。”

“滚! ”

17.

江谦大怒,把我赶出御书房,接连几个月没有召见我。

我暗中松了一口气。

在皇宫无宠便是低贱。

但有宠,且不知收敛,更是大忌。

我虽在慈宁宫一心照料病重的太后,却也对宸嫔的事情略有耳闻。

听闻她自入宫以来,独得恩宠,风头甚至越过了长姐。

三个月后,宸嫔有了身孕。

江谦大喜,竟然不顾祖制,不顾前朝后宫的劝阻,执意晋封宸嫔为皇贵妃。

地位仅此于长姐。

隐约间。

风平浪静了许久的后宫,私底下正在筹划着一场大戏。

一夜,太后的病情突然加重,已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我赶紧传来太医,又叫人去通知江谦。

太后苍白的脸色忽然有了精神,抓着我的手要下床走一走。

她看着黑漆漆的夜空,眸光失落,喃喃道。

“要是白天就好了。先帝走时就是个黑夜,静静的,一点也不热闹。”

话音刚落。

慈宁宫的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时间,整个皇宫比过节还要热闹。

我抓住一个提着桶的小太监问道。

“这是怎么了?”

“皇贵妃的昭阳殿走水了!”

糟了。

我暗道不妙,下意识往外走了几步。

忽然间。

我的胳膊被一道虚弱的力量拦住。

火光在太后漆黑的瞳孔间无声变化。

“没救了,你不必去了。”

不安和慌乱涌上心头,长姐还是下手了。

“可是……”

太后侧过眸子,深深地看着我。

“她算好了日子。现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往慈宁宫赶。”

“一边是宠妃,另一边是哀家,但凡皇帝敢往昭阳殿去了,那他便是不要千古名声,外头那些士大夫和文人一人一口唾沫便能将他淹死。”

“皇后算计到这种地步,是彻底和皇帝撕破脸了,活不了了。”

“你也不必记挂皇后这段日子不见你,她是要和你撇清关系,这样她被废也好,赐死也罢,都不至于牵连到你。”

我僵硬在原地,手脚冰冷。

太后倚在朱红的宫门上,声音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真热闹啊。”

“在这后宫活了这么久,哀家的手上也没少沾血,但哀家从没后悔过。”

“委屈你了,好孩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太后再也没了声音。

那夜之后皇宫彻底变了天。

太后薨逝,宸皇贵妃死在火场。

长姐被废,幽禁冷宫。

长姐进冷宫前,将这些年后宫众嫔妃间的勾心斗角托盘而出,大有鱼死网破的意味。

江谦借此机会,派身边人肃清后宫党羽一事,六宫妃嫔废的废,死的死,妃位之上,只有我苟活下来。

后宫不宁,前朝也受到不小的影响。

那些或死或废的嫔妃,其在朝廷为虎作伥的父兄也受到牵连,流放的流放,罢免的罢免。

一时之间。

前朝后宫,人心惶惶。

江谦对后宫的事撒手不管,一心扑在前朝的大事上。

不得已之下,我承担起了后宫的所有琐事。

换作从前。

这是展现自己能力,在江谦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

可经历过这番波折之后。

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不图荣华富贵、君恩浩荡,只求能安稳度日,保住小命。

18.

我连轴转了数月,妥善置办太后和宸皇贵妃的丧仪。

又赶紧把被废的嫔妃安排住进冷宫,和内务府商量将江谦处死的妃子送去何处埋葬。

稍有闲暇时。

我要隔三差五开个小会,安抚六宫人心,劝解她们陛下正是伤心时候,需要人去安抚。

此话一出,满座嫔妃皆哭了出来。

“娘娘说的是什么话?臣妾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就图个安生日子,临了临了,娘娘怎么能叫臣妾去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陛下虽然伤心,可扪心自问,咱们满宫的姐妹谁不伤心害怕?”

“娘娘,臣妾们真的做不到啊!”

我扶着沉重的额头,我也不想为难大家。

可自江谦肃清后宫以来,他有小半年没踏进后宫。

六宫稍有野心的皆被废黜,剩下的皆是过往在宫中不争不抢,谨慎度日的透明人。

谁也不会想着去争宠,也不敢去争宠。

内务府总管叫苦连天不说,前朝也为了江谦不进后宫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更让我头疼的是。

长姐幽禁冷宫,江谦亲自派人看管。

我打听不到任何有关长姐的消息。

“罢了。”

我叹了口气,抬手让大家退下。

“你们先回去 吧 ,此事以后再议。”

“是。”

众人退去后,南岁宫恢复了宁静。

碎珠抱着刚睡醒的砚儿从偏殿走进来,“小殿下吵着要找娘亲呢。”

砚儿双手张开,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要抱。”

这孩子眉眼已经长开了很多。

他的五官轮廓很像江谦,唯有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像极了我。

我心头一软,不太熟练地接过他。

幸好,长姐进冷宫后,江谦没有把砚儿夺去给旁人抚养,而是还给了我。

我动作小心地拍着砚儿的背,心头缺少的某样东西在这一刻忽然被补齐,踏实了许多。

宫人从殿外走进来,神色慌张。

“娘娘,今日早晨冷宫来报,皇后娘娘自缢了。”

我猛然愣住。

双手发软,险些摔了砚儿。

“自缢了……”

碎珠及时接过砚儿,表情不忍,声音带着哽咽。

“娘娘,您要节哀啊!”

我捂着抽痛的心脏,一心只想往冷宫的方向去。

她做了那样多。

为我扫清所有障碍,把砚儿一并还给我。

就只是因为她不想活了……

我神情恍惚,不知脚下胡乱走了多久,直到眼前被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

“娘娘……”

我愣了一下 ,抬头看去,是青云。

她伸手拦住我,站得笔直,目光与我对视上,复杂的避开。

“您不能过去。”

“为何? ”

我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难受。

“我的长姐死了。青云,那是我的长姐,她死了!”

青云一言不发,跪在我身前,声线冷静得不像话。

“皇后娘娘死得不光彩,您不能过去,这是陛下的命令。”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怔忡许久。

我僵硬地抓住青云的肩膀,浑身的血液就此凝固才冰,刺得我心脏发痛。

“青云……你是他的人啊?”

19.

青云低头沉默。

我却哭得笑出声。

怪不得。

怪不得长姐处处小心谨慎,却还是被人害得小产。

怪不得始终查不出凶手,原来竟然是江谦自己下的狠手。

他早就对长姐争宠手段有所不满,忌惮长姐生下嫡长子会更加专权,所以才会打掉长姐腹中的孩子。

什么帝后情深。

什么辰皇贵妃。

什么君恩绵绵。

不过全是江谦为了整顿朝野的计划罢了。

他一个人,逼疯了所有人。

只为了他的皇位,他的江山。

我眼眶通红地看着青云,嗓音沙哑颤抖。

“青云,你是长姐的心腹啊,你是她最信任的人,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她?”

那一日,无论我哭成什么样,说的话有多难听。

青云都没有反驳,也没有开口说任何一个字。

碎珠带着砚儿追了出来。

“娘娘,回去吧……您这样陛下会生气的。您就算不为了自己,总该也要为了小殿下考虑的。”

碎珠一语道出我心中的利害。

我下意识去看那个还没有碎珠腿高的小人,发现他也在看我。

他不懂我为什么哭得这么凶狠。

但总归,哭是不好的。

他心疼地抱住我,小手用力抹干我的泪痕。

“娘亲不哭。”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抱紧他。

“好砚儿。”

在这宫里,我只剩他一个亲人了。

长姐的丧仪,我不知道如何去办,便去了趟御书房问江谦。

张公公见到我,挂起他半永久的微笑。

他瞧了一眼我空落落的手,又去看我身后的宫人。

“娘娘好不容易来一次,竟是空手来的? ”

我看了他一眼。

“怎么?本宫求见陛下,也要拿个笏板吗?”

张公公低头笑了笑。

“哎呦 ,娘娘 的幽 默 不 减 当年啊。”

说着,他从身后的小公公手里拿出一个点心盒子塞给我。

“如今六宫唯娘娘身居高位,膝下又有皇子傍身,依奴才看,娘娘的前途不可估量。来日娘娘若真坐上了那个位置,可千万不要忘了奴才啊。”

我接过盒子,神情不变。

“劳烦公公去通传一声。”

“是。”

片刻后,张公公眉开眼笑地从御书房里面走出来。

“娘娘,陛下在里面等着您呢。”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后,踏进阴气森森的御书房。

一年未过来。

除了江谦桌案上铺满的奏折,其余的,没有半点变化。

“臣妾参见陛下。”

江谦从奏折里抬起头,视线从我的身上滑落到我手里的食盒。

“沈妃如今可是后宫的大忙人,朕平日想见一面都难,今日怎么有空自己过来了?”

我放下食盒,声音平静道。

“臣妾有要事要与陛下商议。”

江谦捏着眉心,略显疲倦。

“后宫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带了什么吃的,正好朕饿了,呈上来吧。”

我动作随意地从食盒里拿出装满点心的盘子,心中不敢大意。

“臣妾今日来,是为了沈氏殡葬一事。”

江谦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淡哼一声。

“朕就知道。若不是为她的事,你也不会过来。”

“沈氏乃庶人之身,幽禁冷宫自缢而死,按理说,普通埋葬便已是格外开恩。但念在她身前是先帝赐给朕的发妻又陪了朕数年,便按照贵妃之礼殉葬妃陵吧。”

“不过一一”

江谦放下手里剩下的桂花糕,朝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倘若爱妃能求朕,朕或许,会网开一面,允她以皇后的尊荣下葬,死后埋葬朕的皇陵。”

我低着头,袖下掐紧指尖。

半晌后,我听见我绷紧嗓音道。

“承蒙皇恩,臣妾不胜感激。”

20.

长姐最终以皇后的规格下葬皇陵。

江谦说逝字封号由我来定。

我想了许久,定下昭惠二字。

明德昭彰,慈惠在心。

这是长姐最初的模样。

忙完这件事后,我的日子回归到了平静。

往后的几年,江谦一心忙于朝政,甚少踏入后宫。

后宫的嫔妃们乐得自在。

砚儿四岁那年,江谦忽然有一日脑筋搭错了。

他在我的南岁宫转了一圈,嫌这也不好,那也不行。

我带着砚儿坐在窗前,教他识字读书,头也懒得抬。

“砚儿,这个字昨日母妃才教过你的,你还记得吗?”

砚儿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道。

“记得!这个字念烦!”

我笑了笑。

“砚儿真厉害。”

江谦双手环在胸前,阴阳怪气地嗤笑一声。

“这算什么厉害?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会背诗经了。”

我接着指了另一个字。

“这个呢?”

砚儿昂起头,大声道。

“装! ”

江谦啧了一声,眉头紧锁。

“你都教了他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砚儿撇了撇嘴,大声和我说着悄悄话。

“为什么父皇一个月总要来几次南岁宫?他没有家吗?”

江谦脸色黑了下来。

我在江谦发飙之际打断他。

“陛下今日来这儿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

江谦这才想起了来南岁宫的目的,高高在上地在我的对面坐下。

“你在妃位也有好几年了。朕想着,砚儿是朕唯一的皇子,未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他的生母不能一辈子都只是一个小小的妃位。”

“所以,念在你生育皇子有功的份上,朕打算封你为皇后。”

闻言,我神色淡淡地朝江谦行了一个礼。

“多谢陛下恩典。”

封后大典那一天。

人很多,也很热闹。

我站在金銮殿外,接受着文武百官的叩拜。

人群之中,我远远地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我想看得清楚些,下意识去找。

但眨眼间,那张脸就被淹没在人海声浪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江谦不快的神色。

“你在看什么?”

我颔首掩下翻江倒海的思绪,闷声道。

“没什么。”

江谦在我耳边冷笑一声。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找王钰,对吧? ”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他口中的王钰是谁。

那个和沈言安同为三甲的新科状元郎。

我诧异地抬头,眸光透着古怪。

他怎么会这么想?

“陛下多虑了。”

江谦又是一记冷呵,明显的不信。

我怕越描越黑,反而不好。

于是就此噤声,再也没提及。

21.

直到砚儿五岁,到了该启蒙的年纪。

江谦对此事格外谨慎,亲自下场为砚儿挑选朝臣做先生。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江谦总是有意无意向我提起王钰。

我皱了皱眉。

“王钰昔年国子监时便轻佻无礼,听说到了如今也未收敛。”

言下之意,便是不赞成此人做砚儿的启蒙先生。

江谦神色透着一股寒气,冷眸直勾勾地盯着我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他倒还是记忆犹新啊。”

我将江谦的话理解成不该对王钰的偏见停留在过去,思考片刻后改口道。

“臣妾的意思是,白玉微瑕,王钰除了没规矩外,学识倒也算得上渊博。”

江谦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下来,咬着牙道。

“白玉微瑕?好一个白玉微瑕!朕倒不知,他在你心中竟然有如此高的评价!”

我蹙紧双眉,心中怀疑江谦疯了。

“臣妾并无此意。王钰是否可用,陛下自行决定吧。”

江谦拍桌站起。

“你敢威胁朕!”

我和江谦不欢而散。

没过多久,我听说江谦在早朝时,派遣王钰去江南治理水患。

下朝后,江谦还亲赐笔墨,提下“白玉大臣”四个大字。

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揣摩圣意。

我想起那日和江谦的争论。

他这是说王钰是块白玉,没有微瑕的意思吗?

当日江谦得意洋洋地坐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问我怎么看。

我将想法如实告出,江谦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笑。

他一会儿夸我见解独到,一会儿说我看得书全看到狗肚子里了。

然后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下的注视下,江谦扯烂了绣筐里我给砚儿新绣的汗巾帕子,拂袖而去。

碎珠在江谦走后,才敢大口呼吸。

“娘娘,陛下他没事吧?”

绣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我捡起一块被撕成两半的祥龙帕子摇了摇头。

“许是年纪到了,人也跟着疯魔了吧。”

碎珠目光顺着我落在帕子上,颇为遗憾道。

“这块帕子娘娘绣了好几日,本来是打算送给陛下当寿礼的,真是可惜了。”

算不得可惜。

这块料子,原是几日前我为砚儿做衣服时多余裁下的。

祥龙的图案也才绣了一半,还没成型。

我思索了片刻,轻声道。

“还能用。快入夏了,你去找些驱虫的香料来吧,我想给砚儿做个驱虫的香囊。”

“是。”

隔日,我将做好的香囊系在砚儿的腰带上。

砚儿开心极了,欢欢喜喜带着宫人出去转了一圈。

没过多久。

砚儿从外面跑回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赶忙放下手里的书,捧着他的小脸担心道,“这是怎么了?”

砚儿哇地一声哭出来,把脸埋进我的腰呜呜咽咽听不清在说什么。

跟着砚儿的宫人神情尴尬。

“方才小殿下去御书房向陛下请安,不小心和陛下龃龉了两句。陛下一时生气……就……就抢走了小殿下的香囊……”

我蹙了蹙眉。

江谦也太不成体统了。

砚儿从我腰间抬起头,哭的梨花带雨,偏又紧咬着下唇,一副倔强顽强的模样。

“父皇真讨厌!”

我心中无奈。

砚儿这孩子与江谦不像父子,更像是上辈子的仇人,见面便掐架,毫无父慈子孝一说。

我拿出丝帕擦干净砚儿的脸蛋,摸着他小小的脑袋轻声安抚道。

“你父皇不是有意的。他这些天忙于政事,心情不好,明日你得闲了,去向他道个歉。”

砚儿吸了吸鼻子,埋着头不情不愿地应下。

“可是我的香囊被抢走了。”

我轻声哄道。

“明日母后再给你做一个新的。”

“好! ”

22.

第二日。

碎珠陪砚儿去了御书房,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

我正担心父子两人会吵起来,砚儿却喜笑颜开的跑回来,扑进我的怀里开心的同我分享今天遇到的事。

“母后,今日我见到舅舅了!”

我抱住怀里撒娇的人,一脸疑惑道, “舅舅? ”

我并无兄长,砚儿哪来的舅舅?

“你在哪儿见到的?莫不是又被你父皇诓了?”

砚儿歪头道。

“儿臣在父皇的御书房见到的呀。父皇说舅舅是外祖的义子,学识渊博,修养也好,还说要让舅舅做太傅教儿臣呢!”

碎珠在一旁止不住的笑。

“太傅哪是谁都能教的?陛下这是属意咱们小殿下,要培养小殿下做储君呢!”

我愣了又愣。

心思皆被义子二字占据。

“你说的舅舅,可是姓沈?”

砚儿用力点头。

“儿臣听见父皇叫舅舅沈言安。”

这一语落下。

我恍神许久才反应过来。

砚儿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我。

“母后,你和舅舅关系不好吗?儿臣从未听你提起过舅舅。”

我心尖发颤,难受得厉害。

半晌后。

我动了动僵硬的唇瓣,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抚过砚儿那张与江谦一般无二的脸 ,眸光凄哀。

“日子太久了,母后也不记得了……他大抵,也不记得我了吧……”

“你舅舅读书很厉害,人也很好……你以后要多向他请教,不要顽皮,不要逃课,也不要欺负他……”

砚儿笑着应道。

“儿臣知道!明日儿臣第一次去国子监,母后能来送儿臣吗?”

我眸光微晃。

“好。”

“对了娘娘,陛下说今夜会来看娘娘,说是有要事商量。”

“知道了。”

我脑子混沌的在宫中坐了一日。

就连江谦何时来了,又是何时坐在我对面,与我说了什么话,我都没有听清,心不在焉地附和道。

“陛下决定就好。”

夜里。

我心里乱乱的,闷闷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身旁的人似乎忍无可忍般,幽幽发出一道“啧”的声音。

“不就是朕要选秀吗?你有完没完? ”

我怔了一下。

差点忘了。

今夜江谦留宿在我的宫殿。

顿时,我的心情更糟了。

江谦被我扰得没有睡意,侧过身戏谑地看着我道。

“沈惜梦,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我哽咽了半晌。

“……陛下非要在睡前恶心臣妾吗? ”

江谦“嘁”了一声,心情不错道。

“朕又没说不许你吃醋。”

我如同吞了一个苍蝇般恶心,背过身装睡。

江谦却睡意了无,清咳一声。

“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当然记得。

明日是砚儿第一次去国子监上课的日子。

听完我的话后。

江谦久久没出声。

黑暗中。

我听见一道森森冷笑。

接着,我身上一凉,盖得好好的被子被江谦尽数抢走。

“皇后既然睡不着觉,就不要扰了朕的好梦。你既然心心念念那个孽障,就滚去和他睡吧!”

我心下一松,坐起身来打算从躺在床榻外侧拦住去路的江谦身上跨过去。

躺着的人突然冷不防出声。

“敢从朕身上跨过去,朕就治你大不敬之罪,株连九族。”

"……"

我默默收回脚,心中对江谦的喜怒无常泛起深深的无力感。

他究竟在闹哪样?

我在原地坐了许久,脑袋昏昏沉沉,手脚使不上劲。

半睡半醒间。

我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上被热源笼盖住,耳畔隐隐传来咬牙的声响。

23.

次日睡到清晨。

我跟在江谦身后一齐起床。

他穿他的衣服。

我套我的裙子。

忽然。

江谦按住我的手,目光古怪地看着我。

“你干什么?”

我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今日砚儿第一次去国子监,我不放心。”

江谦拧紧眉心道。

“他是个孩子又不是个傻子,还能在朕的皇宫丢了不成?倒是你,烧成这样不乖乖在寝殿待着还想出去乱跑,是想病成傻子让朕跟着你丢人吗? ”

我摇了摇越来越重的脑袋,努力保持清醒。

“我要去。”

我语气执拗,没走出去几步却软了腿。

江谦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我烦躁地伸手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开,反而栽进他的怀里。

“都病了还耍什么小性子。罢了,朕今日不去早朝 ,留下陪你便是了。”

“可是……”

“没有可是。朝中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用理,朕会去处置。”

江谦态度强硬地扣住我,打横把我抱到床榻,唤来张公公和碎珠。

“你去金銮殿通传一声,皇后染疾,朕不放心皇后的身体,故要守在皇后身边照顾,叫他们散了。”

张公公为难道。

“陛下,这要是让朝臣们知道了,又该议论纷纷了。”

江谦满眼不耐烦。

“朕已经答应选秀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议论的!?就这样去通传,朕见了那群东西就烦。”

张公公立刻挂起笑脸。

“是是是,陛下体谅娘娘贵体,朝臣们听说后定会夸赞您与娘娘恩爱情深~”

我望着挡住视线的后背,心头泛起一丝荒诞。

什么恩爱情深。

不过是他不愿上朝,拿我挡刀的鬼话,说给他自己听的罢了。

来日朝廷之上,又不知道该流传多少我狐媚惑主的风言风语。

江谦一转头,恰巧与我对视上。

我把头埋进被子 ,实在懒得看他。

我素日身强体壮。

此次不知为何,发热断断续续半月还未见好转。

太医诊断说是心病。

我沉默了半晌。

心病难医。

更何况我的心病根深蒂固,从我离家那刻起,就注定再也医不好了。

可江谦见过后宫太多的阴险手段,对心病一说嗤之以鼻。

他坚信是后宫有人要害我,把后宫查了一个底朝天,就连新入选的秀女也不放过。

后宫闹得乌烟瘴气,各宫嫔妃叫苦连天,甚至有不少妃子被吓得卧病不起。

实在没有办法。

我强撑着病体出来主持大局,平稳人心。

早会一开始。

淑妃就哭了起来。

“娘娘,臣妾真的不想活了!臣妾老老实实一个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只爱在宫里养些花啊草啊的。可陛下偏说臣妾的花有毒,降了臣妾的位份不说,还让御前侍卫把臣妾的花全烧死了!那可是臣妾的心血,是臣妾的命啊!”

我轻声安慰淑妃,也就是现在的淑嫔道。

“你的位份本宫会想办法给你提回去。你将损失的花草名字写下来,本宫会叫内务府给你补齐。”

淑嫔刚擦着泪珠坐下,筱贵人紧接着哭得梨花带雨。

“娘娘!臣妾也不想活了!臣妾素日爱制些香料,全是照着各宫姐妹们的喜好送去各宫。可陛下非说臣妾的香有毒,没收了臣妾所有香料,还下令再也不许臣妾制香!臣妾自知人微言轻,却也容不得旁人如此践踏!”

接连两天。

我挨个处理完冤案。

头疼欲裂。

面上始终保持着微笑,心底与所有嫔妃的第一句话别无二致。

24.

光是弥补损失还不够。

罪魁祸首仍旧在那儿,还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陛下若再将后宫闹得人心不宁,臣妾就不活了。”

我冷着脸走进御书房,开口第一句便是不想活了。

江谦心虚地咳了一声。

“朕是为你好。”

我冷笑一声。

“陛下的好意,能让臣妾少活十年。”

江谦不愧是制造大风大浪的人。

他很快维持住镇定,对我发难。

“太医说你的病是心病。朕倒想问问你,你的心病因何而起?是当朕的皇后让你为难了,还是朕将王钰下派江南,你对朕怀恨在心!”

“臣妾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我是真的听不懂。

我和王钰算不得相熟。

就算在国子监时有些交情,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仅有一次。

沈言安不知为了什么和王钰打起来,打斗中不小心弄坏了王钰亡母留给他的护身符。

我担心王钰将斗殴一事告知夫子,沈言安会被赶出国子监,又见他哭得实在难看,于是绣好了他的护身符,以此作为条件交换。

除此之外,我与王钰并无任何私交。

我实在不知江谦经历了什么,为何在他眼里,我与王钰私交甚密。

江谦死死盯着我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你当真,不是为了王钰?”

我笃定道。

“当真。”

江谦将眼中的寒光收敛些许。

“那你的心病,根源在何处?”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江谦,垂眸淡然道。

“或许,在陛下。”

若非是他。

我也不必入宫,幽禁这一方天地终身不得自由。

江谦听后极力克制着扬起的嘴角。

“哦?居然是朕吗?朕不过就选一个秀,你就难受成这样?呵,果然是女人,小家子气。”

“你身为皇后,应当有容人的雅量,朕念你尚在病中,今日便不与你计较失言之过。”

“朕还有国事要处理,你先退下吧,朕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我抿了抿嘴,浑身疲倦地走出御书房。

想起方才的对话,颇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御书房外的天空一碧如洗。

我对着远处放空了一会儿,努力赶走积压在胸口的郁闷。

忽然间。

我隐约感到一道异样的注视,下意识低头寻去。

层层阶梯下。

我撞进了那道视线主人黑白分明的双眼。

那人生得一副好皮囊。

清冷如画。

可他的眼神,却比身上火红的官服还要烫人。

我定在原地,迈不动步子。

沈言安从台阶下缓缓而上,在离我还有三级台阶时默然停住。

他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语气一如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时那般郑重。

“微臣沈言安,参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千秋万岁,康健喜乐。”

即使他极力克制。

我也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我们足有七年未见。

可在他出现的一刹那,那些我本以为早就忘记的凡俗往事,竟如此的清晰。

从前他喜欢读书到深夜。

每每见他时,眼下总带着乌青。

那时我总爱吓唬他,骗他说眼下的乌青很难看,我以后嫁人,定不要长得丑的。

他听了之后神色慌张,从此以后便甚少熬夜,甚至比我还注重保养脸蛋,被周围的人嘲笑了好一段时间的小白脸。

我忽视绞痛的心脏,努力保持微笑,不让自己失态。

“沈大人……安好。”

“还未祝贺沈大人高升。砚儿性子顽皮,有劳沈大人费心了。”

沈言安垂眸一笑,轻声道。

“微臣年少时已经遇见过最顽皮的学生了,小殿下于臣而言,实在乖得厉害。”

“如此……甚好。”

25.

那日之后。

我的病有了起色。

江谦很高兴。

一连多日留宿在南岁宫。

我劝他多去后宫走一走。

毕竟大选过后,后宫进了不少新人,且都是江谦亲手挑进来的,于情于理,都该去新人宫里坐一坐。

江谦起初对此很不耐烦。

后来他在御花园中遇见了一个新入宫的贵人,对她十分宠爱,夜夜召她侍寝,看她歌舞。

我与六宫嫔妃都很高兴。

总算来了一个定海神针,降住了江谦这个妖魔鬼怪。

那位贵人名唤秦安。

性子活泼可爱。

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晨会时,我特地提点了她。

“秦贵人今日可来了吗?”

话音落下。

南岁宫所有的眼睛都落在了末尾的粉衣女子身上。

秦贵人大大方方走上前行了一个错洞百出的礼。

“臣妾秦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微笑着点头。

“规矩不错。宫中嫔妃相处和睦,不爱争宠,这几个月以来,你独自侍奉陛下实在辛苦,着日起,便升为嫔位吧,这样一来,你见陛下也方便些。”

秦安脸上不见喜悦,反而多了一丝傲慢。

“臣妾侍奉陛下是尽嫔妃之责,皇后娘娘如此挂怀,难不成是嫉妒臣妾得宠?”

此话一出。

满座的嫔妃皆变了脸色,偷偷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依旧保持着体面的微笑。

“秦贵人率性活泼,不愧能得陛下宠爱 ,就连本宫见了 ,也觉得亲切。”

淑妃立刻附和道。

“是啊,依臣妾看,秦贵人的恩宠不亚于宸皇贵妃当年呢。咱们满宫的姐妹们,可都没妹妹有这么好的福气。”

大家都是从腥风血雨中一路装死苟活到现在的。

争宠的手段没学着,规避风险,从话里找话的本事可都到了满级。

宸皇贵妃,可不就是恃宠而骄死的吗。

闻言底下的嫔妃默契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

压根不需要谁出手,就能自己作死自己。

但我觉得。

秦贵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轻轻笑道。

“陛下子嗣稀薄,登基数年宫中也只有砚儿一个皇子。秦妹妹深得圣心,来日定要多多为陛下开枝散叶才好。”

筱贵人离秦安最近,立刻拉着她的手笑吟吟道。

“妹妹如此受宠,待来日诞下皇嗣,陛下一定喜欢。倘若妹妹生下一个皇子,说不定陛下一高兴,还能封他当太子呢!”

秦贵人头颅高高扬起。

“那是自然。陛下一定喜欢我生的孩子! ”

惠嫔语调尖酸的嘁了一声。

“妹妹还没怀呢,就开始白日做梦了?就算妹妹生下皇子又如何,咱们陛下可已经有了一位嫡长子,妹妹的孩子再金贵,能贵重得过皇后娘娘的大皇子吗?”

秦贵人听后脸色难看,狠狠瞪着惠嫔。

我及时出来和稀泥。

“好了,本宫今日也乏了,大家都回去吧。”

秦安眸光淬满怨恨的在我与惠嫔身上游走一圈,退安礼也没行,撇嘴跑出南岁宫。

我望着秦安跑出去的背影,对在座嫔妃似笑非笑道。

“秦贵人到底年轻。诸位姐妹都是宫中老人,凡是要多让着她些,千万别叫秦贵人觉得宫中不比在家自由。”

嫔妃低头应道。

“是。”

26.

秦贵人并未辜负我为她的一番打算。

承宠三个月以来。

她在后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将骄横跋扈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一日午后。

我正在看砚儿这几日的功课。

张公公神色匆匆地来到南岁宫。

“娘娘,陛下请您过去一趟。另外…………秦嫔娘娘也在御书房,似乎是有备而来。”

“知道了。”

我心中毫无波澜。

不紧不慢地看完砚儿的功课才动身。

御书房内。

秦嫔跪在地上,幸灾乐祸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我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心中失望。

为她争取了三个月的盛宠。

她竟才混成这样。

连个椅子都没得坐。

“臣妾参见陛下。”

江谦坐在龙椅上,撑着脑袋不冷不淡地看了我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秦嫔有事要禀告,偏要你过来才说。”

说完。

秦嫔对着我阴险一笑,胜券在握扬声道。

“臣妾要告发皇后娘娘有不臣之心,私绣龙袍,意图携大皇子谋反!”

我语塞地看着秦嫔。

这般脑残的污蔑亏她能想出来。

江谦低声一笑,神色淡定。

“说完了?”

秦嫔倒也不是我料想中的傻子,立刻道。

“臣妾并非胡言!臣妾有证据!”

说罢。

御书房外走进一个小宫女,手上捧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

龙袍的大小,明显是孩子穿的。

江谦轻飘飘看了过去 ,眉头皱起。

“当真是龙袍啊。”

秦嫔朝我得意洋洋地晃起脑袋。

“陛下,皇后娘娘和大皇子皆有谋逆之心,定要狠狠处置他们!”

江谦严肃地坐直身子。

“既然皇后已经绣好了龙袍,那便即日起,封大皇子为太子,入住东宫吧。”

秦嫔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眸光惊恐地转向江谦。

“陛下!皇后娘娘私藏龙袍,证据确凿啊!”

江谦唇瓣抿紧,认真思索道。

“的确是罪无可赦…………那便烧了这件小的,罚皇后为朕做件新的,算作功过相抵。”

“陛下! ”

秦嫔不甘心地吼了一声,被江谦骇人的眼神吓得禁声。

“滚出去。”

秦嫔惊魂未定地被张公公带走。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过来,给朕磨墨。”

我低头走到江谦身侧。

御书房只剩磨墨的沙沙声。

我亲眼看着圣旨拟下,砚儿的名字写在储君后面。

“多谢陛下圣恩。”

江谦扔下手里的狼毫,声音透着淡淡的威胁。

“下次想要什么东西直接告诉朕。再安排些乱七八糟的人到朕身边,朕杀了你。”

我静默片刻。

“臣妾遵旨。”

江谦目光深沉地凝视着我。

“你让朕很痛心。”

我提起裙摆,低头跪下。

“臣妾知错。”

“呵。”

江谦冷笑一声,掐住我的下巴,态度强硬地逼我抬头看着他。

“你错在何处?”

“陛下厌恶心机宫斗,臣妾不该明知故犯。”

江谦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遏住下巴的力气用力收紧,留下一道明显的红印。

我吃痛地蹙紧眉头。

江谦松开手指,指腹轻轻抚摸在他留下的红色印记上,牙关咬紧。

“朕痛心在,你不信朕。”

“臣妾相信陛下。”

“呵, 是吗? ”

我紧盯江谦的眼睛,目不斜视道。

“我信 陛 下 ,终有一 日会杀了我。”

江谦被我的话刺痛一般,眸光迅速黯淡下来。

良久。

江谦松开了手,自嘲地笑了笑。

“冥顽不灵。”

“你走吧,朕今日,明日,还有后日,都不想见到你。”

我看着江谦气得通红的眼眶,恭谨行礼。

“臣妾遵旨。”

27.

册封太子的旨意颁布后。

江谦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踏进后宫。

偶有宫廷宴会。

他也不拿正眼看我。

就连砚儿都察觉了异样。

时过寒冬。

我找了些上好的料子在宫中缝制成护膝。

砚儿在一旁捧着书卷,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我。

我放下绣好的护膝,抬头好笑地看他。

“今日是怎么了?”

砚儿闻言,丢下手里的书,钻进我怀中撒娇道。

“母后的护膝是做给儿臣的吗?”

我掐了一把砚儿白嫩的脸蛋,盈盈一笑。

“不是给你的,还能给谁?”

砚儿眼睛忽闪,指着绣筐里另一副更大的护膝道。

“这副护膝是给父皇的吗?儿臣可以帮母后送去御书房!”

我摸了摸砚儿的脑袋 ,笑意浅浅。

“你父皇是一国之君,政务繁忙,少来后宫也是常用的事,你不必担心。”

“哦……儿臣还以为母后终于厌倦父皇了。”

砚儿神色失望,苦大仇深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捧起书卷。

我笑了笑,眸光透过窗外看向院子里扫雪的高挑女子。

我拿起绣筐里另一副护膝,吩咐碎珠道。

“把这个送给她吧。这几日天寒地冻,她受不住的。”

碎珠接过护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娘娘待青云,还是很好的。”

我侧过头静静看着窗外未融的大雪,想起三日前的事来。

三日前。

是青云年满二十五出宫的日子。

她为江谦做事多年。

倘若出宫,定不会在外受委屈。

可她执意不肯。

江谦便把赶来了南岁宫。

我心中对她复杂。

便叫碎珠随意安排一个清闲且不常在我面前露面的活给青云。

青云却低着头,执意要在院子里做洒扫庭除的活儿。

我知道她是一个倔脾气。

也就随她去了。

“母后母后!”

砚儿又扑进我的怀里,手舞足蹈地唤回我的神思。

“怎么了?”

砚儿犹豫了片刻,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

我甚少见他有这幅小心的样子,当即忍不住想笑。

“可是在外面惹祸了?”

砚儿摇了摇头,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母后,昨日我捡到了舅舅的香囊。”

“然后呢?”

“我告诉舅舅,他的香囊和母后绣给我的很像,如果他喜欢,我可以给他一个新的。”

“但舅舅说,他不能收。因为送他香囊的人,不许他再收任何人的香囊。”

我的笑意顿住。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枚香囊的来历。

那是他十五岁时,我送他的生辰礼。

砚儿拉了拉我的手。

“母后 ,舅舅 是 不 是 有心上人了? ”

我眨了眨发涩的眼睛,轻轻摇头。

“母后不知道……”

28.

日子如常过着。

南岁宫院子里的松树越发高壮。

没过几年。

碎珠到了出宫的年纪。

我在她老家买了一座宅子,盘下好几个铺子,连同一大笔银钱送给了她。

碎珠红着眼睛走了。

偌大的南岁宫只剩下我和青云两个旧识。

我和青云不常说话。

平时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对方,然后平静地挪开视线。

后宫的日子依旧平淡如水。

这几年。

江谦像是开窍了。

他会主动来后宫。

膝下除了砚儿,也多了几个皇子公主。

后宫嫔妃将不作不死牢牢谨记,安稳度日,其乐融融。

又过了几年。

砚儿到了十五岁。

许是在国子监看着沈言安耳濡目染。

他没继承江谦喜怒无常的坏脾气。

反倒养成了气质如松的谦谦君子,一举一动很有当年沈言安的风范。

起初。

我还担心砚儿为人处世太过温润,未来在朝堂上会吃亏。

直到有一天。

砚儿神色紧张地跑进南岁宫,扑进我的腰间跪着哭得梨花带雨。

“母后救我!父皇要杀我!”

“什么? ”

我还没反应过来。

殿外一阵嘈杂。

江谦提着一把剑,脸色难看得闯进来。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江谦对砚儿咬了咬牙,二话不说掰开我的手把剑塞了过来,眼眶气得发红。

“今日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杀了朕,他继位,要么杀了他,你给朕再生一个太子!”

我迷茫地看着他们父子二人。

这又是闹哪出?

我认真思考的间隙。

张公公及时带着人赶到,手忙脚乱地拦住气急败坏的江谦。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童言无忌,您千万别动怒啊!”

说罢,又侧头对我苦着一张脸道。

“娘娘,您快劝劝陛下吧!”

我刚要开口。

腰间一松。

砚儿跪在我身前,泪如悬丝,楚楚可怜道。

“儿臣不过与父皇如寻常父子般闲聊两句,不想竟引起父皇杀心。儿臣不愿母后为难,父皇既要儿臣死,母后便杀了儿臣吧!”

江谦闻言,气急败坏地夺过我手里的剑,直直指着砚儿,吓得张公公腿一软,赶紧抱住江谦,生怕他真敢下手。

“放肆!妖言惑众!分明是你不尊君主,不敬父亲,说朕--”

江谦话说到一半没了声音,脸色青一块紫一块。

”父皇既然说儿臣妖言惑众,不如当着母后面说说看,儿臣说了什么?”砚儿侧过脸,眸中闪着挑衅的幽光。

江谦看了看仍旧迷茫的我,气急败坏地扔掉剑,咬牙切齿道。

“你说得都对!”

说罢。

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带着一屋子吓得不轻的宫人扬长而去。

砚儿吸了吸鼻子,不忘安慰我。

“母后别怕,父皇喜怒无常,儿臣已经习惯了。”

我看着砚儿这副转变自如的表演,暗暗咋舌。

能把江谦气成这样。

未来在朝堂之上应该没有砚儿的对手了。

“快起来吧。”

我扶着砚儿站起,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

自砚儿搬去东宫后,白日要去国子监,晚上被江谦带在身边学习处理政务。

每日除了请安时见一见他,和他说几句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好好说过话了。

“天气虽了入春,但早晚还是有点凉,你叫身边的宫人带件披风,免得着凉了。”

砚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神色凝重。

“入春以后,舅舅就染病倒下了。儿臣派太医去看过,却总是不见好转 ,再这样下去,情况怕是不妙。”

我心跳漏了半拍,强装镇定道,“你舅舅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的。”

“儿臣记得母后库房有根千年人参。儿臣斗胆,想替舅舅要去。”

我微微颔首。

“也好。我那里还有些别的补药,你若看着有用,便都拿去吧。”

砚儿起身道。

“那儿臣就不客气啦~”

我望着砚儿离开的背影。

神情恍惚。

29.

沈言安的病陆陆续续了一年多。

终究还是没挺过去。

死在了春天。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我在宫中看书。

砚儿突然来了。

我弯了弯眼睛。

见他脸色不太对。

笑意消弭。

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怎么了?”

砚儿眼底泪光闪烁。

他没有说话,动作稳重地向我行了一个跪拜礼,头埋进双臂间,沉闷道。

“母后……舅舅午时过世了。”

我耳边一阵嗡鸣,眼前黑了数十秒,从软榻上跌坐下来。

砚儿先一步扶住我。

“舅舅走得很安详。”

“父皇许他死后牌位入太庙,还让儿臣主持葬礼,为舅舅送终。”

“母后,您要节哀啊……”

节哀这两个字。

我听过太多次了……

多到我对节哀的流程熟悉到张嘴就能说出来。

我强撑着站起来。

脑中浮现出过往的许多事情来。

“你去吧。”

“你舅舅一生未娶,膝下无子,仅有你一个徒弟。你外祖他们老了,受不了打击,你要好好安慰他们。”

“你父皇把此事交给你,你定要仔细些,不要出了纰漏。”

我双手发冷地摊开书 ,目光呆滞。

不知怎么的。

这本书我看了五遍。

一个下午的时间,我却一个字都看不懂。

“你在干什么?把宫人赶出去就算了,屋子这么黑也不知道点蜡烛?你在看什么呢?看得这么一一”

书被夺走。

眼前亮了起来。

我僵硬地抬起脸。

脸蛋火辣辣得难受。

江谦愣了一下,眼中带着几分惊诧和不知所措。

“你怎么哭了?书都被你哭湿了。”

我摸了摸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指尖的水珠难受的发不出声音。

江谦捧着我的脸,掏出一块丝帕小心擦干净我脸上的泪珠。

“朕知道最近去兰嫔的宫里多了些,但她刚进宫,她的父亲又是朝中重臣,朕必须要去多看看她。”

“朕知道最近有些谣言,说朕不满太子,要废储君。你也不必难过,无论朕立谁当储君,你都是朕唯一的皇后。”

“哦,还有那个王钰。朕不是有意要把他赶去岭南的,是他最近对朝政太过玩忽职守,许多大臣弹劾他,朕只是顺势而为。”

我越哭越厉害。

一个丝帕很快被哭湿了。

江谦彻底慌了手脚,拿起自己的袖袍充当起泪巾。

“行了行了。”

“朕以后不去兰嫔宫里了。”

“废储君的谣言也是朕故意找人传的,朕就是想吓一吓那个小兔崽子,没真想废他的意思。”

“弹劾王钰的大臣也是朕找的,但他玩忽职守是真的!”

“朕知道错了,你别哭了。”

我哭湿了江谦的两个袖袍才哭累晕过去。

次日我抵着两个又红又肿的眼睛,安静听完了砚儿传回来的消息。

沈言安的葬礼是史无前例般隆重。

帝王亲临,太子送终。百官送行。

而我只能坐在宫中做一个微笑挂在嘴边的皇后。

我走到院子里,神情自若地坐在殿前台阶上。

来往的宫人不敢多看,埋头惶恐地走过。

青云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我看着拿到长长的影子,忽然哑声道。

“青云,我们认识多久了?”

青云抿了抿嘴。

“十七年。”

我笑了一声。

十七年,我入宫的年头已经超过了我在家中的日子。

我都忘了。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总之不是现在这样。

昨天哭得昏天黑地,今日就能笑吟吟,甚至心平气静地与各宫嫔妃聊天。

我望着被宫墙束缚住的天空,心底升起一股颓废。

算了。

就这样吧。

31.

又过了几年。

砚儿成家了。

他娶了一位自己很喜欢的姑娘,还生了两个很可爱的孩子。

也是同一年,我倒下了。

各宫嫔妃轮流侍疾,皆被江谦赶走了。

他把朝政全丢给砚儿,终日在南岁宫陪我。

他和我提起了从前的许多事。

有国子监的,有我入宫时的。

还有很多我不知情的。

我毫无波澜地听完,给不了他任何想要的反应。

我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

一日,我忽然来了精神,不管不顾地要去院子里看星星。

大抵是察觉到了什么,江谦没有拦我。

他吩咐人搬来两个椅子,被我一脚踢开。

夏日的风有些热,我坐在台阶上,双眼倒映着万千星河,闪闪发光。

江谦站在一旁看我。

一言不发,眼神悲哀。

像是为我,也像是为他自己。

我朝他笑了笑,声音低沉。

“没想到我最后的时间是和你在一起。”

江谦眸光微闪,唇瓣紧了紧。

“和朕在一起不好吗?”

我认真摇了摇头。

“不好。”

江谦垂下眼帘 ,努力隐忍着情绪。

“那你想和谁在一起?砚儿?青云?还是别的谁?”

我没有理他的话。

我快死了,我不想用仅剩的时间满足他的胜负心。

“他们都说人死后会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再投胎转世。”

江谦淡淡嗤了一声。

“幼稚。”

沉默片刻后,我听见江谦低沉着嗓子道。

“如果有下辈子,你会想遇见我吗? ”

“……不了吧。”

江谦声音哽咽。

“你果然还是忘不了王钰。”

清风吹过,将我的声音吹得越来越小。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真是狼心狗肺。这些年你难道看不出朕待你不同吗?”

不同啊……能看得出啊……

可是一开始他待长姐也是不同的,宸皇贵妃也是偏爱的。

人人都是不同的,人人也都死了。

现在终于轮到我了。

我眼前看到的光亮越来越少,过往的记忆在眼前一一闪过。

直到最后,我听见自己轻声呢喃道。

“早知出不去了,我该回头看一眼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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