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一九九二年三月,成都的天阴着,岷江上来的水气挂在街面上,一天不散。
邵伟二十四岁,川东人,到深圳两年,在表行里跑货。
九〇年冬天他在火车站被人扒了包,坐在台阶上,一件单衣,手里拎着一只空提包。
“你坐这儿做啥子。”加代那天从站里出来,看见他。
“包没了。”
“钱呢。”
“也没了。”
加代从兜里掏出三百块,塞在他手里,又把自己身上那件夹克脱下来扔给他。
“起来,跟我走。”
“我不认得到你。”
“我认得到你就行了。”加代说,“先吃口热的。”
邵伟从那天起跟着加代,一个月四百五,管吃管住。
表行里的货他跑了一年多,一块表没丢过。
“邵伟这个人手稳。”加代跟远刚说过,“货交给他,我睡得着。”
“他家里还等他寄钱。”远刚说,“他妈去年冬天病了一场。”
“他寄多少。”
“一个月寄一百二。”远刚说,“剩下的他自己攒着,说攒够了回川东盖一间房。”
“跑货的,别叫他走夜路。”加代说,“货重,人轻。”
一九九二年三月,邵伟去成都跑一趟货。
九十六块机芯,从一个成都人手里接,货钱两万八,走一趟三天。
“哥,我三天回来。”
“你住哪儿。”
“有人接。”
“谁。”
“姓蓝的,人家叫他蓝四爷。”邵伟说,“成都那边的货都在他手里过。”
“你认得他。”
“不认得。”邵伟说,“他们那边的人认得我。”
“带两个人去。”
“一个人去才像跑货的。”邵伟说,“带人像收数。”
“这话哪个教你的。”
“郑叔讲的。”
“郑叔讲的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话。”加代说,“你去,货不见钱不见货。”
“知道了。”
加代那天没拦他。
邵伟走了三天,加代在表行接到一个电话,成都打过来的。
“代哥,我出事了。”
“说。”
“我输了钱。”
“多少。”
“四万。”
“咋个输的。”
“蓝四爷说货明天谈,先坐下喝两杯。”邵伟的声音发飘,“喝着喝着他说打两圈,我说不会,桌上另外三个人说陪四爷玩两把。”
“哪三个。”
“一个胖子,两个瘦的,一个穿灰夹克。”邵伟说,“我都不认得。”
“你带的钱呢。”
“两万八的货钱全在桌上,还差一万二。”
“后来呢。”
“后来他们拿了一张纸一支笔。”邵伟说,“一个人攥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头往印泥盒里按,按在纸上。”
电话那头有风声,邵伟喘得急。
“代哥,我按了手印。”
“你先回铺子。”加代说,“别跟他们吵,也别报官。”
“我回铺子。”
邵伟在成都东门有一间小铺面,平时替表行看货、收货、寄货,一个月工钱三百二。
他回铺子的当晚,门口来了四个人,坐着不走,一直坐到半夜。
隔天晚上又来,把门口两张台子掀了。
“哪个是邵伟。”
“我。”
“四万块,四爷等你三天。”
“我没有。”
“没有就写信。”那人说,“写信回深圳,叫你老板寄钱。”
邵伟想往外走,两个人堵上来。
一个抓他手腕,小臂拧到背后,另一个往下摁。
他的脸贴在柜台上,鼻子压在玻璃底下的货单上。
右手被按在柜台面上,五根手指被人一根一根往下压。
“你挣啥子。”
“挣个屁。”那人说,“按不按。”
柜台上两只玻璃罐被带倒,一只磕裂了,硬角票散了几张。
那两个人弯腰捡钱,邵伟才从柜台上滑下来,坐在地上。
门口那两张台子,一张掀翻,一张腿断了。
柜台底下那点零钱被人一脚踹开,抓了就走。
这一声风传得快,隔了一天,成都那边的货主一个都不来接邵伟的货。
他一天往深圳打两个电话,打完就去门口站着。
他不敢关铺子,也不敢出门。
同一天,加代从深圳飞成都。
一九九二年广州飞成都的机票四百八一张,还得托人买,加代买到的是夜里的班机。
四万块在那年是个什么概念:成都城里一套两居的房子一万二,四万块,三套房子还多。
那年头茶楼上办事有茶楼的规矩:一碗茶三毛,楼上靠窗的位子五毛,谁坐上那张桌,谁就能把话说完。
加代落地是后半夜,天没亮就去了东门。
铺子的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邵伟坐在柜台后头的小板凳上,右手的五个手指头是肿的。
“哥。”
“手伸出来。”
邵伟把手伸出来,手背上一层青,手腕那一圈被攥出来的印子还紫着。
“谁攥的你。”
“一个穿灰夹克的。”
“台子谁掀的。”
“同一个人。”
“你咋个不跑。”
“我跑了铺子就完了。”邵伟说,“哥,我对不起你,那两万八……”
“起来,跟我走。”加代说,“先把饭吃下去。”
“哥,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加代说,“今天的事今天了,明天你还要开门。”
那天上午,加代先托人递话。
递话的人是成都本地做药材批发的程老四,跟蓝四爷喝了二十年茶。
“程哥,麻烦你把话递过去。”
“递啥子话。”
“钱我认,四万照数。”加代说,“人是我兄弟,他那间铺子的损失一块儿算给他。”
“加代,我讲句实在话。”程老四说,“这个人在成都茶楼里坐了三十年,没在桌上输过。”
“你先递。”
程老四去了半天,晚上回来。
“他咋个说。”
“他说邵伟有手印。”程老四说,“白纸黑字按了印,这事到哪儿都是这个理。”
“他还说啥。”
“他还说,欠钱的是邵伟,不是你加代。”程老四说,“你替他认,是你的事。”
加代把礼做足。
隔天,他让程老四带两万块现钱过去,先补一半。
“两万,先补一半,剩下的七天里头补齐。”
“加代,钱我是递得过去的。”程老四说,“话我递不过去。”
“你递。”
钱过去了,话回来了。
“蓝四爷讲,人到了成都,就得按成都的规矩。”程老四说,“四万变六万。”
“咋个变六万。”
“四万是本,两万是利。”程老四说,“他讲这三天邵伟的铺子没人管,货没发出去,利钱得算。”
“他后头是谁。”
“程哥不晓得。”程老四说,“他只讲,成都这条街上的事,他办得了。”
加代那天下午问清了一件事:这副牌另外三家是谁。
程老四问了一圈,回话:三个人里一个胖子叫马德宽,两个瘦的是蓝四爷茶楼里的伙计,一个叫小方,一个姓邓。
“都是他自己的人。”
“都是。”程老四说,“一副牌四个人打,三个人是他屋头的。这种局我见过两回,进去的人没得一个空手出来。”
“牌是咋个码的。”
“伙计码的,码完放在柜子最上头那格。”程老四说,“加代,牌是茶楼的牌,手是客人的手。你要拿这点说话,他一句就顶回来。”
“他二楼在哪儿。”
“茶楼二楼靠窗那张桌。”程老四说,“楼梯口两个人站起。”
“那两个人是收数的,还是看场子的。”
“看场子的。”程老四说,“加代,你要去,就一个人去,人多了他就关门。”
“关了他就避风头,避了风头这事就拖黄了。”
“对。”
加代那晚上没睡。
他让远刚带了八个人,隔天一早从东门那一头绕过去,在茶楼对街的旅社里坐着,房开在三楼,窗户对着茶楼的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