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一趟时空隧道：上海的城市纹理——一场关于记忆、城市与时代更迭的交流之旅

按：转载分享青田籍台青沈蔓妮的上海探寻祖辈足迹的散文游记

一场关于记忆、城市与时代更迭的交流之旅

走过一趟时空隧道：上海的城市纹理

这趟旅程，像是走过一趟时空隧道。抵达浦东机场时，最先迎面而来的并非某一处具象的景色，而是迅疾而庞杂的人流。不同语言、不同面孔，在偌大的航厦里交错流动，城市尚未真正进入眼前，上海却先以「流动」完成了它的自我介绍。与过去曾到访的虹桥机场相比，浦东更像一扇向世界敞开的门，也让旅人从抵达的第一刻，便感受到这座城市所承载的尺度、速度，以及与世界彼此接轨的企图。

这次的上海之行，是由台北市青田县同乡会（以下称青田同乡会）与上海市徐汇区台联会共同举办的青年文化交流活动。同行二十一人，年龄从六岁一路延伸到九十岁，不同生命阶段的人，因一段旅程的因缘际会，安排在同一条路上同行。原本陌生的彼此，也在共同经历中慢慢卸下距离。二十一个人，恰似一个社会的微缩切面：有人以新鲜的目光探索眼前，有人从一方街景辨认岁月，也有人只是安静地跟随。不同世代的视线在旅途中相织，让这趟交流不只是对一座城市的观看，也成为人与人之间交换生命经验的过程。

「上海」之于我，又比一座陌生城市更为鲜活。我的祖父母曾长居上海，奶奶更是上海人。从小听着家中的上海话，吃着带有上海风味的家常菜肴，这座城市早已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而是以声音、味道与零碎的故事，潜藏在我的成长记忆里。因此，当我真正步入上海的街道，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象：「若将时间线回溯推移，返抵民国初年的上海，眼前这些街道会是什么模样？那些只存在于家族叙事中的人，是否也曾在某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停留、生活，或者等待过某一个平凡的黄昏？」霎那间我茅塞顿开，所谓寻根，未必非得找到一栋确切的居所，取得一个地理上的答案。或许只需要踩在这片土地上，便会有某些早已远去的事物，穿越家族记忆与岁月的缝隙，与自己的生命产生微妙的照应。

人对故乡的想像，从来不以地图为起点，而是从上一代留下的记忆碎片开始。一句口音、一种味道、一段故事，经过岁月的沉淀与反复述说吟咏，逐渐在心里形成一座看不见的城市。也因此，我对上海真正炙热而近乎渴望的好奇，并不只在于它如今有多繁华，而是想知道，那些曾经塑造家族的人，究竟生活于如何的时代之中。他们看过什么样的街景、经历过怎么样的世局，又是在什么样的日常里，留下后来一代人仍能辨识的口音与味道。当我沿着今日的街道行走，眼前的城市固然属于当下，而想像却不断把时间往回牵引。于是，一场远行开始于足下，更具意义的是短暂靠近那些「构成自己之前的过去」。

也正因如此，上海最令我着迷的，从来不是繁华，而是它容纳时间的能力。走过土山湾博物馆、四行仓库、宋庆龄故居、豫园与朱家角古镇，我逐渐感受到，历史并没有被安置在绚丽的玻璃柜里，成为供人远观的生冷标本。它仍以不同的形貌，渗入今日

城市的肌理。土山湾所留下的，是近代中西文化交流与文明碰撞的痕迹。那些技艺、教育、艺术与思想的交会，提醒人们，城市的形成从来不是单一文化独自完成，而是在不同人群彼此接触之后，逐层累积出今日的样貌。历史在此并非遥远的名词，而是一种曾经真实发生、并且持续影响后世的力量。

而四行仓库带来的，则是截然不同的历史重量。走进那片曾经承受战火的空间，很难只把它视为一处景点。建筑本身或许沉默，却因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而具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分量。战争留给后人的除了史书上所记载的年份与数字，更是无数个被迫中断的日常，是年轻生命、家庭与城市共同承受的失序。当历史从文字回到一个具体的所在，人的想像便加以具象，进而开始靠近「感受」。土山湾所见的是文化如何流动与交会，四行仓库所承载的则是时代如何以最剧烈的方式改变人的命运；一柔一刚，恰好构成上海史记的两种面貌。

朱家角古镇又是另一层时间。水巷、石桥、老街与沿河而生的生活秩序，没有宏大的叙事，却保存着江南民间社会最质朴的脉络。走在其中，我反而更能理解，一座城市真正深厚的底蕴，未必都存在于重大事件里，也存在于一代接续一代的人们如何生活、如何往来、如何在一条街上买菜、在一座桥上相遇。宋庆龄故居则让历史又有了人的尺度，让那些看似遥远的年代，重新落回一个人真实的生活空间。几处不同的历史遗存，如同层层覆写的时间地图，使我看见上海并不是单纯地「保留过去」，它已经历无数次的转换编辑，让过去仍有机会与现在相遇。

真正有生命张力的历史不需把过去封存，而是让过去仍能与现在产生连结。保存一栋老建筑，不只是为了怀旧；留下一段街巷、庙堂，也不只是为了让后人拍照、打卡留念。时间无法倒流，记忆却可以被重新阅读；而城市之所以值得凝视，也正因为它不是一张完成之后便不再改动的图纸，而是一部持续增写的作品。它可以向前，但不能失去对自身来处的辨识。

然而，上海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走进上海城市规划展示馆，看见城市一路走来的发展轨迹，以及面向二〇三五年的展望蓝图。我突然灵光乍现，这座城市仿佛正在同时书写两本书：一本记录它从何而来，另一本则思辨它将往哪里去。所谓城市规划，看似只是道路、高楼、交通与公共设施的配置，实际上却是在替尚未发生的生活预留位置，是一座城市对未来的想像与承诺。当城市的尺度大到足以容纳数千万人的生活，最后仍必须回到一个最朴实的问题：人，究竟要如何生活？

站在徐家汇中心的高处俯瞰城市，上海的速率便有了具体形状。高楼、道路、商业与人群彼此交织，建筑向天际攀升，仿佛将一座城市对效能、发展与未来的想像具象化。陆家嘴则把这种城市性格推升到另一个尺度。金融机构、商业高楼与密集的人流共同构成浦东的天际线，隔着黄浦江与旧城相望，像是上海面向世界所建立的一张崭新名片。可是，城市愈向高处生长，我反而愈想知道，在这些庞大的建筑与高速运转的商业系统之下，人是否仍有地方可以安静地停留？

答案竟在徐家汇书院。周末的书院里，遍布各年龄层的人们，安静地埋首于书页之间，也有许多父母陪伴孩子阅读。在智慧科技快速渗入生活的今日，人们仍愿意走进一座书院，坐下来翻阅纸本书，那幅画面让我格外感慨。原来，进步或许不只是更快、更高、更有效率，也包括一座城市是否仍愿意为「慢」留下位置。科技可以改变阅读的媒介，却未必能取代人与文字相处时，那一段不疾不徐、近乎私密的时间。城市真正的现代性，或许不单看它拥有多少摩天大楼，更在于它是否有能力让不同速度的人，都能在其中找到安放自己的位置。

傍晚时分的黄浦江两岸，则把这种时代并置呈现得更加鲜明。搭上渡轮，伴着江面徐徐而来的微风，望向两侧逐渐点亮的灯火，东方明珠与陆家嘴一带的商业高楼，形成向未来延伸的天际线；另一侧的外滩，则以拥有百年历史的万国建筑群，在灯光中重新勾勒出古典而庄严的轮廓。两岸明明只隔着一条江，却仿佛相隔数十年、上百年的时代记忆。江水从不替任何一方选择，它只是日复一日地流过，让不同年代的城市在同一个夜晚彼此对映、凝望。那一刻，我所看见的已不只是璀璨夜景，而是一座城市如何让过去与未来并肩存在。

最后两天的自由行，反而让前述那些关于城市、历史与未来的思考，回到最平凡的日常。我走进淮海中路附近的街区，在梧桐树掩映的道路上慢慢散步。时髦的设计服饰店、风格各异的咖啡馆与新兴的生活方式，和一幢幢带着岁月痕迹的老房子相拥而立；年轻人穿梭在街角，住家楼下却仍有长辈坐在长椅上谈天。没有人特别宣告新时代已经到来，也没有人刻意守着旧日子不肯前行。新生活与老步调只是各安其位，在同一条街上共用阳光、树影与日常。画面安逸静谧，得近乎寻常，却比任何宏大的城市标语，更让我理解「人文」二字真正的重量。它存在于博物馆与古迹，也同步发生于一张长椅、一杯咖啡，以及人们仍愿意在熟悉的地方坐下来谈生活的方式。

回头看这趟旅程，我所看见的，已不是一座被切割成「历史」与「现代」的上海，而是一座让不同时间彼此渗透的城市。从土山湾的文化交会，到四行仓库沉重的战争记忆；从朱家角保存下来的江南生活，到陆家嘴面向世界而生的现代商业秩序，再到街角长椅上仍在延续的寻常生活，这些看似互不相干的片段，其实共同构成了城市真正的纹理。它在更迭里前行，却没有急着与自己的过去告别。某些文化甚至不必被写进厚重的史册，也能透过一顿菜肴、一句方言、一个生活习惯，在世代之间悄悄传递。城市如此，家庭亦然。

很幸运，这趟八月的旅程遇上了相对晴朗的天候，没有台风叨扰而打乱脚步。湿热的空气、同行者的笑声、夜里恰好亮起的灯火，以及街角偶然遇见的一张张面孔，最后都成为记忆的一部分。旅行之所以难以复制，正因为它由无数无法预先安排的偶然构成。我们以为自己正在观看一座城市，其实也同样在被城市重新观看；我们怀带自己的记忆与印象抵达，却又在陌生的街道里重新辨识自己。在某一个瞬间，让我们对时间有了不同的尺度，对来处有了更深的理解。

上海于我，终究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它曾经是家中长辈口中的上海话，是餐桌上一道熟悉的上海风味，是童年时代听来似懂非懂的故事；而这一次，它又成为我亲自走过的街道、看过的建筑，以及夜色里缓缓流动的黄浦江。那些原本散落在记忆里的声音与味道，终于在现实之中彼此照面。或许有些城市之所以令人眷恋，并不是因为它永远美丽辉煌，而是因为它允许时间留下痕迹，也允许后来的人，在那些痕迹之中找到与自身生命相连的座标。

而我们也不过是这座城市漫长时间里短暂的过客。青田同乡会的二十一名旅者，各自带着不同的人生经验走进上海，也各自带走不同的答案。有人赞叹高楼，有人钟情古迹，有人受一顿饭、惦记一句话，或因一段旅途中不经意的笑声感到舒心。这趟上海之行像是走过一趟时空隧道，从家族记忆里那个模糊而遥远的上海，走到眼前真实、繁盛而仍在持续变动的城市，再从今日回望那些更早以前的人与事，也望向尚未发生的未来。

旅程终将结束，城市却仍会继续向前。而我所带走的，也不仅是存在于手机里的静态摄像照片与风景，而是一次对时间、城市与自身来处的重新辨认。

原来，所谓远行，有时并不是走得多远，而是终于有机会回头看见「自己从哪里来」。

作者 沈蔓妮

编辑 洪晟杰

审编 陈海民

部分图片源自公开资料

2026年10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