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光影里的静安公园之约

编者按：静安公园焕新归来后，最激动的莫过于市民。刚刚过去的国庆假期，家住虹口的市民金洪远搭了两趟地铁来静安公园，欣赏着园中光影节的装置，他说，“上海这座城市，会记得每一个曾在它的光影里停下脚步的人——不论你是举着手机的外地游客，还是竖着拇指的老外，抑或只是一个晚饭后‘踱’过来的本地人。”

文丨金洪远

梧桐光影里的静安公园之约

▲焕新归来的静安公园八景园 容国华摄

晚饭后，我特意搭乘两趟地铁踱去静安公园。

说“踱”其实不太诚实——地铁口出来那段路，我走得比平时快了三成。国庆假期的上海，光影亮点如繁星散落，而这一处藏在梧桐林间的温柔之约，是我心心念念要赴的。傍晚的天光柔得恰到好处，像被谁用温水调过，光影设计师特意调试的灯光便顺着枝丫铺下来，不急不躁，把整片园区的步道都晕成暖金色。一进园，便撞进流动的光斑里，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仿佛踩重些，便会惊碎什么。当然，也可能是怕踩到蹲在地上拍照的游客。

▲容国华摄

最亮眼的是梧桐的叶子在头顶织成一张疏疏密密的网，灯光从缝隙间漏下，在地上碎成万千金箔。风过时，满地的光斑便活了，像一群金色的鱼，在青灰地砖上缓缓游弋。我忽然理解了猫为什么总爱追光斑——这东西确实有让人失去理智的魔力。

两个金发碧眼老外站在梧桐间隙漏下的最亮那片光斑中。其中一位仰着头，指尖轻轻碰着飘过来的一个个光环，满眼惊奇，脱口而出：“Beautiful！”那神情，像极了第一次见到雪的南方人。我笑着站在他身侧，应声：“Yes，beautiful，上海是座美丽的城市。”他转头冲我竖了竖拇指，眼里的惊艳藏都藏不住。那一刻，语言是多余的。一片光，便足以让陌生人共享同一种心动。

▲容国华摄

身旁满是天南海北赶来的游客。江浙的软语像糯米糖，北方的爽音像铜锣响，人人举着手机追着流动的光影慢慢挪步。有人蹲在地上找最圆的光斑，像在寻找一枚遗落的金币；有人拉着同伴站进光带里合影，笑意漫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连眼角的细纹里都漾着光。白发奶奶牵着老伴的手，慢慢走过光斑最密的那段路，远远望去，心里赞一声：罗曼蒂克！老先生大概听见了，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些——也可能是怕她被人群挤散。

光斑集中的是花坛前的中央区域，年轻父母牵着穿小裙子、戴棒球帽的孩子站在晃动的光带里。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起脚尖抖着身子，追着脚边碎光蹦跳，像一只在光里啄食的小雀。穿球鞋的小男孩拽着爸爸的手，把影子踩得歪歪扭扭，一脚一脚，仿佛要把满地金光踩成回家的路。年轻的夫妇也卸下平日上班的拘谨，弯着腰学孩子的模样晃肩膀、踮脚尖。那位爸爸晃得格外投入，西装裤绷得笔直，像一根会跳舞的电线杆。我没想到，寸金寸地的静安公园把光玩得这么有心意，不张扬，却处处动人。

▲容国华摄

我站在一棵老梧桐下，看光线顺着枝丫切出细细的金带，在青灰地砖上铺成会呼吸的流动画。忽然注意到——那些散落的光斑中，有一个格外圆的，稳稳地落在步道中央，像一枚被谁悄悄放下的金币。一个小女孩跑过去，蹲在它面前，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圈光，像捧着一捧水。光从她指缝间漏走又聚拢，聚拢又漏走，她咯咯笑起来，回头喊：“妈妈，我抓到月亮了！”

她妈妈举着手机边拍边笑：“那是灯，傻孩子。”

小女孩不服气：“灯怎么会这么圆？明明是月亮掉下来了！”

我差点想帮腔：小朋友说得对，这是静安公园特供的月亮，限量版，白天不营业。

▲容国华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个圆圆的光环不只是光。它是憧憬——像孩子捧住的光，以为抓住了闪烁的月光，其实抓住了希望；它是期待——像老外眼中纯粹的惊艳，像天南海北的笑脸汇聚在同一片光里；它更是未来——像那个小女孩奔跑时扬起的发梢，像每一双牵着的手、每一对并着的肩，在这座城市最温柔的秋夜里，一起走向更亮的明天。

很敬佩光影设计师别出心裁的创意，将静安公园装扮得如此美丽动人。那个圆圆的光环还在，像一枚安静的句号，又像一个等待被续写的省略号。步道上人来人往，每一个人都从它身边经过，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有人浑然不觉地走过。但光不在意。它只是圆着，静静圆着，圆成这座城市的温柔，圆成所有人心底那一点小小的、却怎么也舍不得熄灭的——希望。它从不喧哗，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你觉得，生活真好，未来可期。

离开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圆圆的光环还在原地，安静得像一个守夜的灯。而那位说“抓到月亮”的小姑娘已经跑远了，羊角辫一甩一甩，像两盏移动的小灯笼，融进梧桐树影里，融进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中。

我忽然想：也许若干年后，她会忘记这个假期之夜的许多细节，但会记得自己曾在一个圆圆的“月亮”前蹲下来，以为抓住了光。而上海这座城市，也会记得每一个曾在它的光影里停下脚步的人——不论你是举着手机的外地游客，还是竖着拇指的老外，抑或只是一个晚饭后“踱”过来的本地人。

▲容国华摄

光会暗，人会散，但那个圆圆的憧憬，会一直在。

作者介绍

金洪远

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人在五色画廊中》《三种生活》，入选多部选集。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新华每日电讯》《解放日报》《文汇报》《新民晚报》《档案春秋》《上海滩》等。曾获1995年—1996年《新民晚报》优秀通讯员，优秀作者。

编者按：

本栏目来源于1994年2月8日创刊的《静安报》副刊《百乐门》。在微信平台，“百乐门”将以全新形式向读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换个角度阅读静安。投稿可发至 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金洪远

图片：容国华

编辑：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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