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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写到,1647年,英国内战刚结束,新模范军里的士兵们开始质问带领他们打赢战争的议会。
你们说自己代表人民,可我们这些拿命换胜利的人,连投票权都没有。
一个叫雷恩斯伯勒的上校在普特尼的辩论会上提出,英国最穷的人,也该有机会自己同意谁来管理自己。
这句话此后用了两百多年才兑现。1832年英国改革法案松动了一道门缝,1867年选民翻倍,1918年和1928年,男人女人终于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到这里,一人一票基本实现,投票权跟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土地,不再挂钩。
但凡事到这一步,反而更让人纳闷。
一个工人投完票,第二天照常去厂里上班。工厂里谁来决定生产什么、工资多少、要不要裁人,跟他手里那张选票没有任何关系。
1862年英国公司法规定得很清楚,股东开会表决,按持股多少算票数,股份越多票越多。工人进厂第一天,签了厂规,老板贴出新规定立刻生效,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德国的情况更能说明这种错位。1912年,德国社会民主党在国会选举里拿到四百二十五万票,成了议会第一大党,党员快一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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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1912年德国帝国议会选举各党得票率|来源:德国历史博物馆
可皇帝照样自己任命宰相,军队照样只听皇帝一个人的。选票能改变国会里的席位分布,改变不了谁掌握枪杆子,更改变不了谁掌握工厂。
很多人把这件事理解成两件事,政治这边在往前走,经济那边原地踏步,两边各管各的,恰好没对齐。
这个理解把问题看浅了。这两件事不是碰巧没对齐,而是同一套机制在两个地方分别起作用,共同把一个存在支配关系的社会撑住了。
先看经济这头。一个工人把劳动力卖给工厂主,工厂主按约定付工资,这桩交易完全合法,双方自愿。
工人干满一天拿到工资单,工资单上写的是这一天的报酬,看起来正好对应他付出的全部劳动。
按照马克思的分析,事情不是这么算的。假设一个工人一天干八小时,前五个小时创造的价值,刚好够支付他拿到手的工资,后面三个小时创造的价值,留在工厂主手里,变成利润。
工资单上写的是一天的价钱,实际发生的交换把这一天劈成了两段,一段还给工人,一段留给资本。
这中间没有人撒谎,没有人违约。工厂主按市场价付了工资,工人按合同干满了时间,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合法。
正因为合法,这种单方面占有才不会被当成一种需要解释的权力关系,它看起来就是公平买卖。
工人能不能给自己的劳动力标价?能,他可以讨价还价,可以罢工要求涨薪。
但整个生产体系怎么运转、赚的钱投到哪里、厂子要不要扩大搬迁,从来不是工人共同定的。他在一个早已画好的圈子里讨价还价,圈子本身谁画的,他说了不算。
这是经济这一侧的情形,权力关系披着平等交换的外衣出现。
政治这一侧是类似的构造,只是外衣换了一件。
一人一票听起来绝对公平,工厂主一票,工人也是一票。这件事本身是真实的历史进步,终结了贵族天生比平民多一份政治资格的旧秩序。
但这套制度做的事情,是把一个人在社会中具体的位置,他是拥有工厂的人,还是每天靠出卖劳动力过活的人,从政治资格的定义里拿掉了。
你是老板还是工人,不影响你那张选票的分量。你每天在决定别人的饭碗,还是每天在接受别人的决定,也不影响你作为公民的身份。
这就是现代代议制真正做成的事,把每个人具体的社会位置抽掉,造出一个统一的法律主体,叫作公民。
这个创造取消了旧等级制度,同时也完成了另一件事,生产关系里真实存在的权力差距,不再直接表现成政治身份的差距。
它悬在那里,被挪到了一个叫经济的隔间里,政治就可以一直保持干净整洁的平等外观。
统治阶级因此不必再靠公开的政治特权维持支配,一人一票本身就足够把阶级关系藏进一个人人平等的共同体外壳里。
选举权扩大到每一个成年人那天起,资本不但没有受损,反而获得了一种更稳固、更难以被指认的统治形式。
工人拿着选票,投给谁都可以,厂房、机器、投资方向、裁员名单,始终握在另一群人手里,这群人从不需要靠剥夺谁的选票来维持自己的位置。
所以列宁要问的问题,不是工人阶级还缺一张什么样的选票,而是这套已经把所有人变成平等公民的政治架构,本身就是资产阶级统治得以持续的一种形式。
工人和老板都以个人公民的身份进入政治,阶级之间的支配关系就不会再以公开特权的面目出现,选举这套机制对统治者而言,是一件用起来称手的工具,它换人换党,却从不触碰生产资料归谁所有这件事。
工人要真正成为政治上的主体,必须把被选举制度悬置起来的那部分,也就是生产关系本身,重新拉回政治的中心,而不是在议会游戏里多争一个席位。
1905年圣彼得堡大罢工,各个工厂临时推选代表,谁在这个厂干活,谁就有资格被选出去。
这跟议会选举的逻辑完全不同,议会选举认的是你住在哪个选区,这里认的是你在哪儿干活。
1917年二月革命后,士兵按连队选代表,工人按车间选代表,这套做法正式搬上了政治台面,第一次让生产中的位置本身变成一种政治资格。
这套制度确实有自己的难处。1917年彼得格勒第一次工厂委员会大会,五千人以上的大厂全部派了代表,五十人以下的小厂,参加比例不到5%。
女工约占彼得格勒工厂劳动力的三分之一,在这次大会的代表里只占4%。
生产现场本身存在的不平等,会原样带进新的代表体系,这是组织工人阶级必须正视、必须持续纠正的真实困难,不是可以回避的细节。
单个工厂的工人,了解的终归只是自己工厂那点事,铁路调度、粮食运输、军火生产这些全局问题,没有哪个工厂的代表能凭自己的经验回答。
这正是政党存在的理由,它要把分散在各个工厂、各条战线上的经验汇总起来,形成一个能够代表整个阶级长远利益的判断,这个判断不等同于某一次投票统计出来的即时意见。
1917年底,俄国举行立宪会议选举,一人一票,不分男女。布尔什维克拿到全国约24%的选票,社会革命党拿得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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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1917年俄国立宪会议选举席位分布|来源:International Scho
但布尔什维克在彼得格勒和莫斯科的支持率高达47%左右。
这次选举的名单是在十月革命之前排定的,等到选举结果公布,国内的阶级力量已经经历了一场革命性的重新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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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1917年俄国主要政党党员数量变化|来源:Multiurok
一张停留在旧局势里的选票清单,没有理由凌驾于已经掌握工厂和军队、真正代表劳动者现实力量的苏维埃政权之上。
1918年1月,立宪会议只开了一天就被解散,这不是对选举原则的否定,而是对选举原则本身局限的揭穿,选票统计的是人头,不统计阶级力量在现实中的重新组合。
布尔什维克随后遇到的麻烦同样真实。1921年喀琅施塔得水兵要求重新选举苏维埃,同年党内工人反对派主张生产管理权应该还给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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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1921年喀琅施塔得起义军事行动|来源:Marxists Internet Ar
这些冲突说明,把生产关系拉回政治之后,这个新的政治空间同样需要不断被检验、被纠正,组织内部的民主和纠错机制必须持续建设,这是列宁主义自己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证明这条路走错了方向。
回头去看雷恩斯伯勒那句话,最穷的人也该有权利同意谁来管理自己,英国用两百年时间把这句话兑现成了一张选票,代价是生产领域从此被划出政治之外。
这也是为什么西方竞选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口号年年翻新,选民投完票该干嘛还干嘛。
选举最大的本事,是让每一次权力更替看起来都像是人民意志的胜利,实际上动的只是台上那几张面孔。
列宁主义接过的是雷恩斯伯勒那句话,走的是另一条路。
它不满足于让每个人在政治上长得一样,它要问,谁实际控制着生产,谁实际承担着劳动,这个问题能不能被重新放回政治里来决定,由承担劳动的人自己来决定,而不是交给一张每隔几年投一次、投完就作废的选票。
议会制度把这道题留在了门外,所以它才能开得那么热闹,吵得那么招笑,反正门外吵翻天,门里的生产关系纹丝不动。
苏维埃把这道题搬进了屋里,屋里立刻就不太平,因为这次真的有人想要动一动谁说了算这件事。
但列宁主义把生产关系重新带回政治以后,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如果先锋党代表无产阶级的长远利益,那么这种代表资格从何而来?当工人的眼前要求与阶级的长期利益发生冲突,究竟由谁作出判断?
为什么同样面对社会危机,布尔什维克可以在经济上退让,却在政治上加强集中?
更重要的是,先锋党如何把分散的劳动经验转化为整个阶级的政治意志?它又凭什么代表无产阶级超越眼前利益的历史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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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丨林原
文稿丨艾冉
排版丨张纾
责审丨蒲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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