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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是不大留心寻常文字的。
世间的难堪大抵分两种,一种是明知不懂而窘迫,一种是自以为懂、却在众人面前露了怯、出了丑。我今日所记的,便是后一种,最浅薄、最活该、也最教人羞愧的一种。
从前我读“床笫之欢”,许多年,一直顺口读作“床di之欢”。人云亦云,眼看便信以为真,笔尖划过、口中言说,从来不曾迟疑分毫。那字看着平易,笔画不多,混在市井言语、闲书杂谈里,人人张口即来,我便也跟着囫囵吞枣,以为是再寻常不过的字眼。我素来以为生僻字才需斟酌,常见字便无需较真,殊不知,世人的愚昧与粗陋,多半不是栽在艰深晦涩的难题上,而是败在这些被视作“无需在意”的细微寻常里。
那日闲谈论及文词语句,我照旧脱口而出那一句错音。话音落地,周遭并无哗然的哄笑,恰恰是这份安静,最叫人无地自容。有人轻轻提点我,不是di,是zǐ,床笫,非床di。
那一刻,我只觉脸上发烫,背脊发凉,好似一身浅薄,被人干干净净掀了个底朝天。
我慌忙去查证,才知这“笫”字,着实可笑可叹。世人多半认得“第”,门第、次第、及第,皆是日常熟词,便想当然将字形相近的“笫”一并混淆。殊不知竹字头的笫(zǐ),本义是竹制的床席,古时铺于床榻之上,是安寝休憩的器物。所谓“床笫”,本意不过床榻枕席,引申为闺房私密之事,文雅含蓄,古意悠悠。而我以俗读污雅字,以粗陋代精微,多年谬误,浑然不觉,如今想来,实在荒唐至极。
这一字之差,从来不止是读音的差错,更是心性的懒惰。
人总是这般,对新鲜未知的事物,尚且懂得谦卑求教、审慎查证,偏是日日相见、时时接触的常识,最容易被轻慢。我们懒得辨字形、懒得究字音、懒得探字义,只凭肉眼相似、口舌顺溜,便固执己见,以讹传讹。久而久之,粗浅成了常态,谬误成了习惯,人人身在其中,不自知、不自省,反倒将认真较真的人视作迂腐刻板。
我从前总笑旁人学识浅陋,如今方知,自己也不过是芸芸庸人之一。区区一个“笫”字,并不藏什么深奥玄机,不过是我长久的懈怠,才酿成当众出丑的难堪。这份丢人,不冤,半点也不冤。
世间最可悲的无知,从不是一无所知,而是似懂非懂,却自以为全然通透。
经此一事,我才算真正记下:床�(zǐ)之欢,再无半分含糊。那个形似“第”的字,从此刻进心底,时时警醒我。文字是前人千年沉淀的风骨,一字一形,皆有章法,一音一义,皆有渊源,从容不得后人随意敷衍、肆意曲解。
这场小小的难堪,于旁人不过是转瞬即忘的闲谈,于我却是一记当头棒喝。
原来人的体面,从来不在高谈阔论、宏词大论里,反倒藏在每一个寻常字眼、每一次张口言说的细微之处。浅薄从不声张,却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当众将人揭穿。
自此,我不敢再轻慢任何一个寻常汉字。不为卖弄学识,只为免去这般可笑的纰漏,免去这份无地自容的难堪。人这一生,最该戒的,便是想当然的浮躁,最该守的,便是细微处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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