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3月20日夜,上海沪宁铁路车站,31岁的宋教仁正准备登车北上。同行者有黄兴、廖仲恺、于右任等人。谁也没有想到,这次普通的送行,会在数十小时后变成震动全国的政治案件。
当时,国会选举已经结束,国民党在议会中占据多数。宋教仁作为代理理事长,主张依照《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的精神组建责任内阁,让内阁对国会负责,而总统不直接控制全部政务。
这套主张并非临时起意。宋教仁长期研究日本以及欧美的宪政制度,认为总统权力过大,容易走向个人专断;内阁若施政不当,可以通过国会更换,国家元首若出现重大问题,却很难以同样方式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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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如此,宋教仁此行北上,表面上是接受袁世凯方面的邀请,实际承担着组阁和协调南北的重要任务。友人曾提醒他提防意外,他却没有放在心上,只说:“政争应当公开进行,岂会有此等手段?”
夜里10时45分左右,宋教仁一行走到检票处。随行人员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特别戒备。就在他伸手接票的一刻,枪声突然响起,连续三发子弹划破了车站的嘈杂。
宋教仁捂住腹部,倒在铁椅旁,低声说道:“吾中枪了。”人群顿时散开,一名身穿黑呢军装的矮个男子趁乱逃走。于右任立即寻找车辆,黄兴等人则陪同宋教仁赶往铁路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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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宋教仁神志尚清醒。他知道伤势凶险,便拉住于右任,交代了三件事:存放在南京、北京和日本的书籍,希望捐给南京图书馆;家中老母年迈,请朋友照料;革命事业不能因他离去而中断。
医院请来格尔本、比林哈斯等医生会诊。手术中,子弹被取出,但伤势远比表面严重。子弹斜入腹部,伤及肾脏和肠道,医生还发现弹头带有毒性。即使失血不算太多,宋教仁仍持续腹痛,并出现大小便带血的症状。
剧烈疼痛中,他仍请黄兴代笔,向袁世凯发出电文。他说自己“束身自爱”,从未与私人结怨;从政以来只讲人道、公理,不曾把个人权利放在国家利益之上。随后,他又写道,国基尚未稳固,民众尚未得到安宁,此时离世,实在抱憾。
这封电文中还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希望袁世凯能够“开诚心,布公道,竭力保障民权”,建立稳定的宪法秩序。可以看出,宋教仁虽对袁世凯存有戒心,却没有完全放弃政治协商的可能。
3月21日凌晨,医生再次为他进行手术,对受伤肠道进行缝合和清理。宋教仁几度昏厥,口中仍念叨着南北调和以及外界误解。他担心有人把组阁说成争权,也担心党内纷争使国家再次陷入混乱。
3月22日凌晨,病情急转直下。宋教仁双手发冷,目光开始涣散,仍反复说着要集中全国力量一致对外。凌晨4时左右,他已经无法正常讲话,黄兴俯身告诉他:“遁初,我们会照料一切,你放心去吧。”宋教仁睁眼看了看身边的人,随后停止了呼吸。
宋教仁去世后,黄兴等人决定留下两种遗照。一种照片中,他上身裸露,伤口清晰可见,意在保留遇刺的真实证据;另一种则身穿礼服,端坐在白色沙发凳上,整理过头发,神态较为端正。这两张照片,一张记录伤口,一张保存身份,构成了对同一死者的两种历史注脚。
3月22日下午,袁世凯得知噩耗后曾问:“有此事乎?”孙中山当时正在日本访问,也因此中止行程准备回国。宋教仁之死,已经不只是个人悲剧,而是直接冲击了民国初年的政党政治和责任内阁计划。
3月23日下午,宋教仁入殓。当天晚上,遇刺约68小时后,警方抓获应夔丞,随后又在上海公共租界捕获开枪者武士英,并从应夔丞处发现与洪述祖、赵秉钧往来的电报和信件。案件由此出现了明确的指向,但“谁是真正主谋”始终没有得到完全可靠的结论。
此后的发展颇为曲折。武士英在狱中死亡,应夔丞于1914年被杀,赵秉钧也在天津突然去世,洪述祖则长期逃亡。1917年,宋教仁之子宋振吕与父亲秘书刘白追查到洪述祖的下落,将其缉拿。1919年4月15日,洪述祖在北京被执行绞刑。
不过,洪述祖受刑,并不等于全部真相水落石出。黄兴在挽联中直指袁世凯,孙中山则写道:“为宪政流血,公真第一人。”宋教仁留下的,不只是两张遗照和一宗疑案,还有一场未能完成的制度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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