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税刑事案件的辩护窗口，从经侦阶段就开始了

文/舒圣祥税务律师

涉税刑事案件，尚处在经侦侦查阶段，有没有必要找律师？

这个问题，几乎每一个涉税刑事案件的当事人或家属都会问。带着同样的疑虑，很多人选择了先观望——案件还在经侦阶段，律师没办法阅卷，只能听当事人的单方面陈述，辛苦写的法律意见书，办案机关不一定重视。等到移送检察院、能够阅卷了，再找律师介入，似乎是更“划算”的选择。

我的答案很明确：涉税、涉发票类刑事案件，应该尽可能在经侦阶段委托律师介入，只不过，一定要找真正懂税的律师。

先说一个客观事实：涉税犯罪是刑事犯罪中专业性最强的类型之一，而基层经侦民警懂税的并不多。很多县级公安机关，办你这一件，可能就是他们那里历史上第一起涉税案件。办案人员对“有无真实交易”“是否造成税款损失”这些决定罪与非罪的核心问题，往往依赖税务稽查部门移送的材料做形式判断，缺乏穿透审查的能力，而这种“形式化入罪”，正是涉税冤错案件最主要的来源。

有人会问：律师站在对抗的立场上，公安会欢迎吗？恰恰相反。公安阶段，办案人员最关心的从来不是给当事人定多重的罪，而是把案子办扎实、避免反复补充侦查、顺利移诉出去。一个懂税的律师，如果能从税务专业角度帮他们理清交易链条、厘清争议事实，让他们办案方向更明确、更有针对性，少走弯路、少做无用功，他们不仅不排斥，反而欢迎。

帮助办案机关理顺案件的最终目的，是帮助当事人自己。举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在很多涉及增值税专用发票的案件中，当事人的增值税完税凭证，从来没有被办案机关调取过——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人从专业角度提出取证申请。税务律师提交的书面法律意见，依法必须附卷，白纸黑字写在卷里，该调取的证据没有调取，就会形成程序层面的辩护支点，成为后续辩护的重要抓手。同时，刑事拘留后30天加检察院审查批捕7天，这37天是公认的“黄金救援期”，律师通过会见当事人、与办案机关沟通、提交不予批捕的法律意见，是争取不批捕、取保候审的关键窗口。

第二个必须重视的问题，是口供。涉税案件有一个和普通刑案不同的特点：是不是虚开、有没有真实交易，这些决定案件走向的关键定性问题，往往就是在讯问笔录里被直接提出来的。换句话说，侦查阶段的讯问笔录，很大程度上就是案件的“定性现场”。问题在于，坐在讯问室里的人，大多是企业老板、财务人员、业务员，他们对增值税的基本原理、对“虚抵进项”和“骗取税款”的法律区分，往往只有一知半解。在慌乱和半懂不懂中作出的回答，很可能被记录下来，成为日后定罪的依据。律师在这个阶段能做的，是通过会见告知当事人在讯问中享有的权利，指导其依法、准确、克制地陈述事实——不清楚就说不知道，没做过就明确否认，不猜测、不延伸，对专业定性问题不凭自身理解简单仓促作答。

第三个问题，是家属踩坑最多、代价最大的一个环节——退缴。实务中的常见场景是：经侦人员对家属说，“把违法所得退了，就能办取保”。家属救人心切，四处筹钱，把钱退了。结果呢？第一，退钱和取保，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因果关系，大量案件之所以取保，真正的原因是检察院不批捕，而不是家属退了钱；第二，一旦退缴，很可能反过来成为定罪的证据——逻辑很简单，如果你没有罪、没有违法所得，你退什么钱？侦查阶段的主动退缴，在证据上极易被解读为对指控事实的自认；第三，款项一旦上缴，基本难以退回。税务律师后续想要争取不起诉、无罪，空间会被大幅压缩。

我们的建议是：等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律师能够阅卷之后，综合全案证据再评估是否退缴、退缴多少。这里要说明一点：从量刑优惠的角度看，在检察院阶段退缴和在公安阶段退缴，法律评价是完全一样的，但在辩护策略上完全不同——阅卷之后，律师能清楚看到指控金额中哪些部分证据扎实、哪些部分存疑，可以就退缴数额与检察机关精准协商，把退缴变成认罪认罚程序中实实在在的谈判筹码，而不是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替当事人“认”下一笔可能虚高的金额。

还有一点是很多家属不知道的：涉税案件的出罪空间，比想象中大。2024年3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危害税收征管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施行，明确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的，不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论处；同时将部分“虚抵进项”情形按逃税罪评价，而逃税罪存在行政前置的补缴免责机制，处罚明显更轻。这意味着大量此前被“一刀切”按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处理的案件，在新司法解释框架下存在重新定性、降档处理甚至出罪的空间。但这些辩点，都需要律师在吃透案涉交易模式和司法解释内涵的前提下，才能准确识别和有效主张，而且越早介入，越有机会在侦查阶段就发挥作用。

最后想多说一句：涉税案件辩护的最佳时机，其实比经侦更早，在税务稽查阶段。行刑衔接阶段是阻断刑事风险最关键的窗口期，此时案件还在税务机关手里，尚无刑事强制措施，如果能在稽查阶段就通过专业法律意见厘清真实交易、排除虚开定性、阻却移送公安，当事人完全可以免于一场刑事程序的煎熬。等案件到了经侦，风险等级陡然升级，可争取的空间虽然仍在，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涉税刑事案件，经侦阶段要不要找律师？答案当然是要找，一定要找懂税的律师，而且越早越好。能在稽查阶段阻断刑事风险，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已经移送经侦，更要立刻重视，避免一步错、步步错。

舒圣祥律师，专业税务律师，支持全国范围办理涉税案件。同时持有律师执业证、注册会计师（CPA）、税务师三重专业资质，安徽省律师协会财税法专业委员会委员，专攻各类疑难复杂涉税法律纠纷。兼任全国主流媒体特约评论员，曾获司法部好新闻奖，长期以专业笔触推动税收法治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