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常吃完饭开完会总会去散散步,有时会看到小虫子,从我的脚边爬过去,好多次了,我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爬走,不知道它们的去处。换做小时候,我肯定一脚踩过去了,就当是一种消遣。
它那么小,一点一点地爬。以前我只注意到自己一脚就能踩死它,现在会想到,它原本是在往什么地方去,这段路程有多远。
大概是长大以后,越发觉得自己也像那条虫子。每天出门,忙自己的事情,费了不少力气才往前走一点,这份劳作,落在更高位者的眼里,也许不过是脚边的一点动静。想到这里,便很难再把那一脚当作乐趣。
那时只看见虫子小,现在才知道,小意味着很多东西。你拼命赶路,别人甚至不必看清你,就能决定你还能不能往前走。你有自己的急事,有舍不得的东西,也有已经使尽的力气,可这些未必进入对方的考虑。
昨天看到一篇新闻,有一匹小马,据说是因为国庆期间游客太多,被坐断腰椎,只能瘫坐在地上等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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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于网络)
人们都很同情小马。大概马也是打工人吧。像奔跑的马一样,人应该也是自由、舒展的生命,但人们喜欢温顺的马,人们也喜欢温顺的人,马越温顺,人越温顺,安排起来都越省事儿。
我想起《罪与罚》,拉斯柯尔尼科夫梦见自己回到童年。一匹瘦弱的母马被套上大车,车里挤进许多人,主人还要它飞跑。它拼命使劲,但是拉不动。人群大笑,一直拿鞭子狠抽,后来还换成粗木杆和铁棍打它。最后马死了,小男孩哭着挤过去,抱住它流血的头,亲吻它的眼睛和嘴。
后来我听说,尼采也抱着马哭了,这事儿没考证过。贾樟柯的《天注定》也有类似的情节,赶车人拿鞭子一直抽马,主角顺手一枪就打死了人,没人抽鞭子了,看得很爽。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加深刻,因为拉斯柯尔尼科夫在做梦的时候,他已经在酝酿杀人,然而,梦中的他连一匹马遭受的暴力都无法承受。醒来后,都想放弃自己的杀人计划了,真是个善良的人啊。
最后,拉斯柯尔尼科夫还是要杀人,他自比拿破仑,心想如果拿破仑处在自己的境地,肯定要杀死一个放债的老太婆来开创事业,于是就这么干了......深刻之处就在这里,人物能够感受弱者的痛苦,却又不甘心自己也是一个无力的人,他仿佛通过主宰别人的命运,逃离自己的屈辱。
只是,当一个有感受、有身体限度的生命被称作财产,它的痛苦,便容易被换算成主人的损耗。马受伤了,损失的是买马的钱、治伤的钱,以及以后不能再挣的钱。唯独马正在承受什么,是不在这个账目里面的。
我重新想到脚边的虫子,我觉得,身处现代社会的人和这些虫子、那匹小马一样脆弱,或者说,人总有这种脆弱的时候。
我们能够工作、说话、安排明天,却未必能决定自己要承受多少。日积月累的一点小事,一些情绪,落到自己头上身上,得用很长的日子才能缓过来。
可我们又很少愿意承认这种脆弱,只要身体没有倒下,就算过得去。我也会想到和我一起工作的人,他们准时到岗,准备材料,认真汇报,可我未必知道也未必在乎,他们昨天睡得好不好,家里是不是有人生病,下班以后还有多少事等着......
看见小马瘫坐在地,人们满眼心疼。可轮到自己,为什么总觉得还能再撑一撑,撑不住便是自己不够好?也请用看待小马的眼神,去好好珍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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