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招聘广告淋得发皱。
我攥着身份证站在诗琪集团门口,保安队长扫我一眼,说超龄了。
前台那个小姑娘却忽然站起来,说老板要亲自见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保安岗,至于惊动老板?
电梯一层层往上,我右手虎口那道月牙疤隐隐发烫。
十几年前废墟里那对母女的哭声,又钻进耳朵。
门推开,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
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我没敢认,她也没说话。
谢泰站在旁边,笑得殷勤,眼神却冷。
他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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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工地清退的通知是早上贴出来的。
我蹲在工棚门口,就着咸菜啃完两个馒头。
包工头老赵从板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往我手里一塞,说建民哥,这活干不成了,你另找地方吧。
我数了数,比应得的少了两百。
没吭声。老赵自己也不容易,他那个小舅子还在医院躺着。
回到出租屋,我把沾着水泥灰的工装脱下来,泡进塑料盆里。水一下子就浑了,黑灰色的泡沫浮上来,像这些年漂在这座城市里的日子。
手机响了。儿子王鸿涛打来的。
我接了。他开口就问,我妈那个金镯子放哪了?
我说在老家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他嗯了一声,就要挂。我喊住他,问最近咋样。他说还行。我说天冷了多穿点。他说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不到一分钟。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右手虎口那道疤隐隐发酸。要变天了。这疤是十几年前在废墟里落下的,比天气预报还准。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唯一一件干净的夹克衫,去了诗琪集团。
那栋楼真高啊。
我仰头看,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眼睛疼。
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人,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我站在保安亭外面,手心里全是汗。
招聘广告贴在侧门。保安,月薪三千八,要求四十五岁以下。
我五十二了。
但我还是走了进去。
前台小姑娘长得挺秀气,梳着马尾辫,正低头敲电脑。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我来应聘保安。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眼睛抬起来看我,又低头看看屏幕,再看看我。那眼神不对劲。
我说咋了?
她没回答,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他叫王建民。
挂了电话,她让我坐那儿等。
我坐在大厅的皮沙发上,浑身不自在。
沙发太软,陷进去半个身子,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旁边玻璃茶几上摆着绿植,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有人天天擦。
等了大概十分钟。
一个中年男人从电梯里出来,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前台小姑娘叫他谢总。
谢泰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他说,老师傅,保安岗位满了,您请回吧。
我说招聘广告上不是写着招两个人吗?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下。说那是对外写的,实际上内定了。
我站起来,把身份证从他手里抽回来。说行,打扰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跟前台说,以后这种人别往里面报,浪费时间。
我脚步没停。
但前台小姑娘追出来了。她跑到我面前,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跑的。她说,大叔您等一下,我们老板真的要见您。
我说你们谢总不是说满了吗?
她咬了咬嘴唇,说老板亲自打电话来了,让您上去。
我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十六层,窗户反着天上的云,白晃晃的。
我说,你们老板姓什么?
她说姓苏。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南溪地震那年,我救的那对母女,母亲姓苏。
我没敢往下想。天下姓苏的多了去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每跳一下,我右手虎口那道疤就烫一下。
十六楼,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灰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前台小姑娘把我领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推开门。
她说,苏总,王建民到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正低头看文件。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我愣住了。
那双眼睛我认得。
又圆又亮,眼尾微微往上挑。
十几年前在废墟底下,那双眼睛被灰尘糊住了,只露出来一点点。
她母亲用手捂着她的脸,血从母亲手背上往下淌,滴在她额头上。
她那时候只有五六岁。
现在她二十七了。
办公桌后面还站着一个人。苏彩琴。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身体瘦得像一片纸。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温温润润的。
她盯着我的右手看。
我下意识把右手往裤缝上贴了贴。虎口那道月牙疤,像一条虫子趴在那里。
苏彩琴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谢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我身后。他声音很热情,说苏总,这就是那个应聘保安的,我看他年纪太大了,正准备让他走。
苏诗琪没理他。
她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个子不高,到我肩膀。仰着头看我,眼眶慢慢红了。
她说,您右手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我说,干活不小心割的。
她问,在哪割的?
我说,南溪地震那年,在废墟里刨人,钢筋划的。
苏彩琴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说恩人,是你,是你啊。你的工装呢?你那件黄工装呢?
我说,烂了。早烂了。
苏诗琪站在旁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她没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哭。
谢泰在后面急了。他说苏总,您别激动,现在冒认的人多,咱得核实清楚。
苏诗琪转过头看他,说谢叔,您不是说恩人已经死了吗?
谢泰的脸一下子白了。
02
南溪地震那年,我四十一岁。
在建筑队干活,那天刚好歇工。下午两点多,地突然晃起来。我蹲在工棚外面抽烟,烟掉在地上,人差点摔个跟头。
跑出来一看,对面那条老街全塌了。
灰白色的烟尘像大浪一样翻过来,把天都遮住了。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声音,分不清是房子在倒还是地在吼。
我当过工程兵,知道这种时候得往开阔地方跑。但脚不听使唤,往老街那边冲过去了。
有人喊,别去,余震!
我没停。
老街两边的房子都是老砖房,预制板搭的顶。一震全趴了。废墟底下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还有一片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我徒手扒了不知道多久。指甲全翻了,十个指头血糊糊的。后来摸到一根撬棍,才省了点力气。
救到第四个人的时候,听见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很细,像猫叫。从一块斜搭着的预制板下面传出来的。
我趴下去看。缝很窄,里面黑黢黢的。借着外面透进去的一点光,看见一个女人弓着身子,把一个小女孩护在怀里。
女人的后背顶着一块断墙,腿上压着碎砖。脸上全是灰,嘴角有血。但她两只手死死撑在地上,给小女孩留出一点点空间。
小女孩手里攥着半块橡皮,粉色的,上面有个米老鼠图案。
我说别怕,我来救你们。
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说,先救孩子。
我说一起救。
预制板太重,撬棍使不上劲。我找了根断木头当支点,把预制板撬起来一条缝。女人从底下把小女孩往外推。
小女孩爬出来的时候,满脸是灰,眼睛亮得吓人。她回头喊妈妈。
我说你站远点。
然后去拽女人。她腿被压住了,骨头可能断了,一动就惨叫。余震又来了,头顶上的碎砖哗哗往下掉。
我弯下腰,把她从砖堆里抱出来。她轻得不像话,浑身都是血。
往外跑的时候,一根钢筋从侧面扎过来。我用手一挡,虎口被豁开一道口子,皮肉往外翻,血一下子涌出来。
顾不上。把她放在街对面的空地上,转身又去救别人。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工友宋来福。他满脸是灰,冲我挥手。
再后来,一块掉下来的水泥板砸在我后脑勺上。
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帐篷里。头上缠着纱布,右手缝了十几针。我问旁边的人,那对母女呢?
人说,转院了。去省城了。
我说她们叫什么名字?
人说,好像姓苏。
我没再问。那时候我媳妇朱美芳还在,儿子王鸿涛刚上初中。家里一堆事等着我回去。
出院后回工地,包工头给了我五百块钱,说老王你命大。我摸了摸右手,虎口那道疤硬邦邦的,像嵌了根铁丝在里面。
再后来,旧伤落下了病根。右手使不上大劲,阴天下雨就酸疼。重活干不了,只能打零工。收入少了一半,家里日子紧巴巴的。
朱美芳没抱怨过。但她身体越来越差,去医院一查,肝上有问题。
治了三年。花光了积蓄,借了一屁股债。最后还是没留住。
她走那天,王鸿涛跪在病床前,攥着她的手不松。我站在旁边,右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抠着那道疤。
儿子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爸,你要是不去救那些人,妈是不是就不会没钱治病?
我没回答。
怎么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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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诗琪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真大,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矿泉水,都是我没见过的牌子。
苏彩琴坐在我旁边,一直攥着我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那道疤。她手指冰凉,关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人的手。
她说,那年她才五岁半。地震的时候在幼儿园午睡,她跑去接孩子,刚抱出来就塌了。
我说我记得。你把她护在身子底下。
苏彩琴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恩人,我找了你十几年。
我登过报,去过电视台,在寻人网站上发过帖子。
后来诗琪开了公司,每年都让员工留意叫王建民的,右手有疤的。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苏诗琪端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她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我。她说,王叔,您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有口饭吃。
她问,婶子呢?
我说走了。病走的。
苏诗琪的眼圈又红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谢泰。
谢泰从刚才就一直在那儿站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会儿赶紧往前凑了一步,说苏总,这事咱得谨慎。现在骗子多,光凭一道疤不能确定。
苏彩琴抬起头看他。她说老谢,你不是说当年救我们的恩人叫王建民,但是已经死在医院了吗?你不是说你替他送终的吗?
谢泰的额头上冒汗了。
他说嫂子,我当时也是听别人说的,可能弄错了。
苏诗琪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她说谢叔,您在公司做了五年副总。每年都跟我说,找恩人的事您来负责。您怎么负责的?
谢泰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苏诗琪说,陈欣怡。
前台小姑娘从门外探进头来。苏诗琪说,把寻人档案拿过来。
陈欣怡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没一会儿抱来一个牛皮纸袋,厚厚一沓。
苏诗琪接过来,抽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当年那件黄工装,胸口有个救援队的标志,还有一串编号。
她说,王叔,这是当年救援队发的工装。您那件还在吗?
我说早烂了。但我记得编号。我报了一串数字。
苏诗琪对照着照片上的编号看了看,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抖。
谢泰还在挣扎。他说这编号网上也能查到,不能说明问题。
苏诗琪没理他。她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废墟现场,灰蒙蒙的一片。一个穿黄工装的背影弯着腰,正在搬预制板。右手抬着,虎口位置有一道深色的痕迹。
那是血。
我说,这照片哪来的?
苏彩琴说,当时有个记者路过,拍了几张。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的,就剪下来收着了。
谢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苏诗琪说,谢叔,您跟我说恩人右手有疤。您是怎么知道的?
谢泰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站起来,把右手伸到谢泰面前。我说你摸摸,这道疤是钢筋划的,肉长歪了,里面硬邦邦的。你手上有没有?
谢泰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没有。因为当年在废墟里的人是我,不是你。
谢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指着我说,你一个保安,凭什么在这指手画脚?你就是个骗子,来讹钱的!
苏诗琪喊了一声,谢叔!
但谢泰像疯了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他说你们看,这是当年恩人临终前给我的委托信,上面有他的签名!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的是:我王建民,将妻女托付谢泰照顾。
我笑了。
我说,我不识字。
谢泰愣住了。
我说我小学都没读完,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这字这么工整,你找谁代笔的?
谢泰的手机掉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苏诗琪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她说,叫保安上来。
04
保安队长马健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对讲机。
他一看这阵势,有点懵。苏诗琪指着谢泰说,这个人从现在起不是公司员工了,带他去人事办手续。
马健看了谢泰一眼。谢泰平时在公司威风得很,开会坐主位,训人拍桌子。这会儿脸白得像纸,西装领子歪到一边,汗把衬衫领口都洇透了。
他说苏总,你听我解释。
苏诗琪说,你侵占公司款项的事,我会让财务查。现在请你出去。
谢泰被马健和另一个保安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盯着我说,王建民,你装什么好人?
你救人有啥用?
你媳妇还不是没钱治病死了?
你儿子还不是不认你?
我的拳头攥紧了。
苏诗琪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硬。她说,谢泰,你再说一个字,我让律师加一条侮辱罪。
谢泰被拖走了。走廊里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
苏彩琴一直在哭。
苏诗琪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她仰着头看我,跟小时候在废墟底下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她说,王叔,您知道吗,我后来上了大学,学的就是土木工程。
我毕业设计做的是抗震结构。
我总想着,要是当年房子再结实一点,您就不用去扒废墟了。
我说,那不能怪房子。
她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做点什么。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找您找了好多年。
每次看到右手有疤的人,我都多看两眼。
陈欣怡是我妈资助的学生,她来公司上班第一天,我就跟她说了您的事。
陈欣怡站在门口,眼圈也红了。她说,王叔,我在前台见过好多人。今天看到您身份证上的名字和地址,我就觉得像。
我说,你咋知道是我?
她说,苏总跟我说过,恩人当过工程兵,是南溪人。您身份证上都对得上。
我点点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苏诗琪站起来,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卡。她说,王叔,这卡里有两百万。您拿着,先把债还了,再买套房子。
我把卡推回去。
她说您别推,这是您应得的。
我说,我救你们的时候没想过要钱。
苏彩琴急了,她说恩人,您就收下吧。您这些年受的苦,我们心里过不去。
我摇了摇头。我说苏姐,我要是收了这钱,那我当年从废墟里刨人的事就变味了。我不是来要账的。
苏诗琪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说,我五十二了。工地不要我了,别的地方也嫌我老。我就想找个稳当活干。你们公司招保安,我来应聘。就这么简单。
苏诗琪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叔,那您愿意留下来吗?
我说愿意。
她说好。保安岗,月薪四千,包一顿午饭。您明天能上班吗?
我说今天都行。
她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说,王叔,您真是一点没变。
我说你变了。当年那么小一个,现在管这么大一摊子事。
她说,因为您当年救了我。我才有机会长大。
我没接话。再说下去,我怕自己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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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诗琪让陈欣怡带我去办入职手续。
路过前台的时候,陈欣怡小声跟我说,王叔,谢泰其实早就有问题。公司好几笔账对不上,苏总一直在查他。
我说那他冒认恩人的事,苏总知道吗?
陈欣怡说,苏总怀疑过,但没证据。谢泰把寻人的事全揽在自己身上,说恩人死了,我们也不好再找。谁知道他胆子这么大。
我说,他为什么要冒认?
陈欣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谢泰以前是给苏总开车的。
后来苏总看他机灵,让他做了后勤主管。
他仗着苏总信任,在外面搞了不少小动作。
冒认恩人,就是为了让苏总欠他人情,不敢动他。
我点了点头。
办完手续出来,天快黑了。苏诗琪追到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说,王叔,这里面是您的工装和工牌。明天早上八点,到一楼保安室找马队长报到。
我说行。
她又说,还有一件事。我妈想请您去家里吃顿饭,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想了想,说周末吧。
她说好。我让司机来接您。
我说不用,我有公交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王叔,您真倔。
我说习惯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新工装摊在床上。深蓝色的,胸口绣着诗琪集团四个字。料子挺括,摸着滑溜溜的。
我把旧工装从盆里捞出来。
那件黄工装已经洗得发白了,胸口救援队的标志掉了大半,只剩一圈线头。
虎口位置有一小块暗褐色的痕迹,是当年渗进去的血,怎么也洗不掉。
我把两件工装挂在一起。一件旧的,一件新的。
手机响了。又是王鸿涛。
我接了。他说,爸,我妈那个金镯子找到了,在铁盒子里。我说嗯。
他停了一下,说,你最近咋样?
我说找到活了。在个公司当保安。
他说哦。又停了一下,说,那行。挂了啊。
我说等等。
他问咋了。
我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别怪自己。你爸救人,是对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过了好几秒,王鸿涛说,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出租屋的灯管有点闪,一明一暗的。
我想起朱美芳最后那几天,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老王,你别再干重活了。
你的手,留着。
我那时候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