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中考考740分全家拥抱庆贺,无人搭理我。我低头提醒总分才730,全场骤然沉寂。随后我补了一句真相,妈妈当场崩溃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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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挤满了人。

妹妹陈思琪举着手机喊出740分,妈妈卢金娥一把抱住她。

我端着最后一盘菜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没人看我一眼。

我低声说今年总分才730。

笑声像被掐断,所有人转头看我。

妹妹的手抖了一下。

我盯着她手机里那张查分截图,慢慢补了一句。

妈妈手里的玻璃杯砸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她没去捡杯子,只是瞪着我,嘴唇哆嗦。

我说完那句话,她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可我没说的是,那张截图上的准考证号,我背得滚瓜烂熟。



01

流水线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麻。

我低着头,手里的镊子夹起一颗电容,往电路板上怼。

传送带一刻不停地走,前面的大姐打了个哈欠,手底下却没慢。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我才感觉到。车间里不让带手机,我偷偷塞在工装裤内侧的兜里。贴着大腿根,震动像小虫子爬。

我瞄了一眼拉长,她正背对着我喝水。我往厕所方向走,拐进走廊,掏出手机。

妈的电话。三个未接。

我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吵得很,好像在菜市场,我妈的声音夹在杂音里,嗓门比平时还高。

“羽彤啊,你赶紧请个假,回家一趟。”

“咋了?”

“你妹妹中考成绩出来了,考了740分!全家要办酒席庆贺,你回来热闹热闹。”

740分。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紧了紧。

“你听见没?跟你说话呢。”我妈的声音带了点不耐烦。

“听见了。”

“你明天就请假,后天到家。别穿你那身工装回来,换件像样的。还有,回来别乱说话,去年那些事别提了,知道吧?”

去年那些事。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就是谁家丢了一只鸡。

“知道了。”

电话挂了。我站在走廊里,车间里的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松香和焊锡的味儿。头顶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

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接到了妈的电话。

那时候我在同学家查分,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730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全校第三,能上县里最好的高中。

我跑回家,妈坐在堂屋里择菜,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眼皮都没抬。

“哦。”

就一个“哦”字。

后来我等录取通知书,等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

别人家孩子都收到了,我的没有。

我问妈,她说可能没考上。

我说不可能,我的分够。

她说那人家咋不发给你呢。

再后来她说,家里没钱,你妹要读私立初中,一年两万,你爸跑车挣的那点钱不够。你去南方打工吧,你二姨在电子厂,能照应你。

我不肯。她就哭,坐在门槛上哭,哭得隔壁周婶都来敲门问怎么了。哭到最后,我点了头。

那年我十六岁,背着包上了大巴车。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我妈站在村口,手揣在围裙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现在她说,回来庆贺,你妹妹考了740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工位。拉长瞪了我一眼,我没理她,手上继续干活。电路板一块一块地流过去,我想着那三个数字。740。

今年中考总分是730。这事儿我上个月就知道了,厂里有个大姐的女儿也中考,她打电话问分数那天念叨了一句,说今年总分降了十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往心里去了。

740分。比总分还多十分。我妹妹考的。

我低下头,嘴角不知道为啥扯了一下。手里的镊子夹起一颗电容,怼歪了。我把它拆下来,重新怼。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大姐打呼噜,一声接一声。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着那通电话。

我妈说别乱说话。她怕我说什么?

去年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通知书到底有没有来,她心里有数。

我当时问了她多少遍,她都说没收到。

后来我托同学去学校问,班主任韩老师说寄出去了,寄到家里了。

我打电话问她,她在电话里突然发火,说你这孩子咋这么犟,我说没收到就是没收到,人家学校还能骗你?你是不是觉得你妈把通知书藏起来了?

她那个嗓门,隔着电话线都能把我的耳朵震聋。我说我没那个意思。她说那你啥意思?我养你这么大,你倒怀疑起我来了?

那通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是我道的歉。我说妈你别生气,我错了,可能真是寄丢了。

她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就来了南方。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第一个月发工资,三千二,我寄了两千回家。我妈在电话里笑,说还是我闺女懂事。

我懂事。我从小就知道这个词。

妹妹陈思琪小我四岁,从小就是妈的心头肉。

她要什么有什么。

我穿的是表姐剩的衣服,她穿的是镇上买的新裙子。

我放学回来要喂猪做饭,她放学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

我考了全班第一,我妈说女孩子成绩好有啥用。

妹妹考了全班倒数,我妈说她还小,大了就懂事了。

我初中班主任韩老师来过我家一趟。

那时候我初二,韩老师跟我妈说,你家羽彤是块读书的料,好好供,将来能考上好大学。

我妈当着韩老师的面点头,说那是那是。

韩老师一走,我妈就撇了嘴,说读书读书,读出来还不是要嫁人。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740分。比总分还高十分。她倒是敢编。

可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我妹那成绩,平时考试也就三百来分,她怎么可能编出七百多分来?

我妈那个人,小学都没读完,她懂中考总分是多少?

除非她们根本没查分。除非那个分数就是编出来给亲戚看的。

我坐起来,摸黑找到手机,给妹妹发了条微信:你考了多少?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740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又发:准考证号发我看看,我帮你查查排名。

她没回。

我盯着屏幕等了半个小时,她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就是没消息发过来。

第二天一早,我找拉长请了假。

拉长斜着眼看我,说月底赶货呢,你这时候请假?

我说家里有事。

她问什么事。

我说我妹考上高中了,回去吃酒。

她哼了一声,说那你去吧,三天,三天不回来就算自离。

我回宿舍收拾东西。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初三毕业时候照的,我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成绩单,笑得眼睛都没了。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陈羽彤,中考730分,县一中。

那行字是我写的,写的时候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忘。后来来了工厂,我把照片压在箱子最底下,再没拿出来看过。

我把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我穿着校服,校服洗得发白,袖口有墨水印。

那是全校统一发的校服,我穿了三年。

毕业那天我洗得干干净净,穿着去照了相。

我把照片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出了宿舍门。

南方九月的天热得跟蒸笼一样,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柏油路面上好像有热气在往上冒。

我走到厂门口的公交站,等去火车站的班车。

旁边有个卖凉粉的摊子,老板娘正用刀把凉粉刮成细条,浇上醋和辣椒油。

我闻着那个味儿,突然觉得胃里空得厉害。

我买了一份,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凉粉滑溜溜的,酸辣酸辣的,我吃得很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想起去年夏天,我最后一次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天我从学校拿完成绩单往回走,心里想着回去怎么跟妈说。

我想着她可能会笑,可能会夸我一句。

我甚至想好了,我说妈,我考了730,老师说能上县一中,将来能考大学。

后来我走到家门口,看见她坐在堂屋里择菜。我说了。她哦了一声。

然后我就再也没进过学校。

吃完凉粉,我擦了擦嘴,把一次性碗扔进垃圾桶。班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妹妹还是没有回我的微信。

车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我把头靠在玻璃上,眼睛闭着,心里却清清楚楚地记着那串数字。去年我的准考证号,我背得滚瓜烂熟。

02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摇着蒲扇。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周婶坐在石墩上,看见我就喊了一声。

“哟,羽彤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件洗得发旧的T恤上停了一下。我喊了声周婶,她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在厂里怎么样啊,累不累啊,一个月挣多少啊。

我简单应了几句,往家走。身后传来她和旁边人的嘀咕声,隐隐约约的,好像在说“这孩子瘦了”。

家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是舅舅的。

院子里支起了大棚,摆着圆桌和塑料凳。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从窗户里往外冒。

我站在院门口,没人注意到我。

“妈。”

她从灶台前回过头,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走过来,上下看了我一眼,说瘦了。

我说还好。

她说进去把东西放了,换身衣服,明天就办酒了,别穿这身。

我拖着箱子进了屋。堂屋里堆着成箱的啤酒和饮料,墙角摞着几箱水果。妹妹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刷视频的声音。我敲了敲门,她喊了声进来。

陈思琪靠在床上,穿着一条粉色的睡裙,头发散着,手里举着手机。她看见我,眼皮抬了一下,说姐你回来了。

“嗯。你考得咋样?”

“740啊。”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又回到了屏幕上。

“准考证号给我看看。”

她的手顿了一下,屏幕上的视频还在自动播放,一条接一条。她没抬头,说你要那干啥。

“帮你查查排名。”

“不用,老师都说了,我这分肯定能上一中。”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可我看得出来,她根本就没在看内容。

我没再追问,转身出去。

妈在厨房喊我帮忙择菜,我走过去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盆豆角。

妈一边炒菜一边说,明天你舅舅、舅妈都来,还有你大姨、二姨,你周婶也来。

你嘴甜点,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你妹这次争气,考了全校前几名。你爸跑车回不来,我打电话跟他说了,他高兴得很。

我择着豆角,把两头的筋一根一根撕掉。豆角掰成段扔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今年中考总分多少?”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又继续翻菜了。她说我哪知道,考都考完了。

“730。”我说,“今年总分730。”

厨房里只有油锅的滋滋声。她没接话,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又回来炒下一个。

“你妹那个分,比总分还高十分。”

她手里的锅铲“咣”一声磕在铁锅沿上。她转过身,脸上挂了一层霜,说陈羽彤你啥意思?你妹考得好你心里不痛快是吧?你回来就是来搅局的?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你是不是看你妹考得好,你眼红?你自己没考上,就见不得你妹好?”

油锅里的油还在噼啪响,有几滴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躲,就那么瞪着我。

我低下头,继续择豆角。我说妈你别生气,我就随便问问。

她哼了一声,转回去把火关了,端着最后一盘菜出了厨房。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豆角,指甲掐进豆角的筋里。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舅舅的声音。

我听见他跟我妈说,明天的鞭炮他买了,一万响的,够热闹。

我妈笑了,说还是弟弟想着我。

我松开手,那根豆角已经被我掐断了,断口渗着汁水。

晚饭的时候妹妹没出来吃,我妈端了饭菜送进她房间。我和我妈坐在桌前,她扒了两口饭,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厂里有没有谈对象?

我说没有。

她说厂里那么多小伙子,你就没看上一个?我摇摇头。她叹了口气,说女孩子家迟早要嫁人,你也别太挑了。

我没说话,埋头吃饭。菜有点咸,酱油放多了。

吃完我把碗洗了,回了自己那间屋。

屋子还是老样子,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着隔壁妹妹刷视频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外婆发来的语音。她不会打字,每次都是发语音,一条能说好几十秒。

我点开听。外婆的声音有点哑,说羽彤啊,你回来了?明天来外婆这儿一趟,外婆有话跟你说。你妈要是问,你就说来看我。

我回了个“好”。

外婆住在村东头,离我家隔了两排房子。

她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吃。

我小时候放学经常去她那儿,她会给我留一块桃酥,或者一把花生。

我妈不让我去,说外婆年纪大了,别去添乱。

可我还是去。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隔壁的视频声还在响,一直响到很晚。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

妈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桌子,摆上了瓜子花生和糖果。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用发卡别着,脸上抹了粉,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

我帮她搬凳子,摆碗筷。舅舅来了,开着他那辆面包车,拉来了啤酒和饮料。他看见我,拍了下我的肩膀,说羽彤长高了。

我说舅舅好。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站在院子里跟我妈说话。我离得不远,听见他压低了声音说,姐,事情都安排好了吧?

我妈说安排好了,你甭操心。

舅舅吸了口烟,说别让羽彤乱说,那丫头心里有数。

我妈瞥了我一眼,我没抬头,继续摆碗筷。

九点多,亲戚陆陆续续来了。

大姨、二姨,还有几个远房的表叔表婶。

院子里热闹起来,小孩跑来跑去,大人围着桌子打牌。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端着茶壶挨个倒水。

我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昨晚翻出来的旧衬衫,那还是我初中时候的,袖子短了一截。

没人跟我说话。

大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这是羽彤吧?

长这么大了。

我妈接过话头,说在南方打工呢,专门请假回来的。

大姨哦了一声,转头去跟别人说话了。

我端着菜往桌上送,一桌一桌地走。有个表婶拉住我,问我在厂里挣多少钱。我说三千多。她说那不错,攒着当嫁妆。我笑了笑,没接话。

十一点多,人差不多到齐了。我妈站在堂屋门口,拍了拍手,说大家静一静,让思琪出来给大家看看成绩。

妹妹从房间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我妈拉着她的手,走到院子中间那张最大的桌子前。

“思琪,把你查分的页面打开给大家看看。”

妹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她举起来,屏幕朝着人群。

我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几米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我看见我妈的嘴角一直往上翘。

“740分!”妹妹喊了一声。

院子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我妈一把抱住妹妹,眼圈都红了。

舅舅在旁边喊,好样的,给咱们家争光了。

大姨抹着眼角说,金娥啊,你算是熬出头了。

亲戚们全围上去,有人拍妹妹的肩膀,有人摸她的头。妹妹被围在中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妈搂着她,嘴里念叨着,我闺女争气,我闺女争气。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最后一盘菜。围裙上沾着油渍,袖口沾了酱油。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花。没有人看我。

我站了一会儿,把菜放到最近的一张桌上。桌边坐着周婶,她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转身回了厨房,靠在灶台边。灶上的火关了,锅还是热的,热气扑在脸上。我听见院子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妹妹好像在说什么,大家都在笑。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今年中考总分。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公告,白纸黑字写着:今年中考总分调整为730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外面的热闹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变得模模糊糊的。

我又打开微信,找到妹妹昨晚的对话框。她始终没有回我。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那是去年查分那天我截的图,总分730,准考证号一串数字。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把它记在心里。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那盘还没送出去的菜,推开了厨房的门。

我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人还在围着妹妹。

妹妹正拿着手机给大家看什么,我猜是查分页面。

大姨凑得最近,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这分真高啊,全县排名多少?

妹妹说前五十名。舅舅在旁边接话,说这成绩上一中稳稳的。

我端着菜往桌上走,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妹妹的目光扫过来,跟我对了一下。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我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往回走。背后传来我妈的声音,说思琪从小就用功,每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我看着她都心疼。

我脚步顿了一下。十一二点。我去年在这张桌子上,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点,我妈从来没说过心疼。

我回到厨房,靠在门框上。

院子里的人开始入席了,我妈张罗着大家坐。

一共摆了三桌,每桌十个菜,鸡鸭鱼肉都有。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几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我妈站起来敬酒,端着杯子说今天高兴,思琪争气,感谢大家来捧场。大家纷纷举杯,说恭喜恭喜。我端着杯子,里面是可乐,跟着举了一下。

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有点辣。

周婶坐在我斜对面,她一直在看我。我低头吃菜,夹了一块鱼,鱼刺多,我慢慢挑着。周婶凑过来,压着声音说,羽彤,你去年是不是也中考了?

我嗯了一声。

她说考得咋样?

我说没考上。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好像是同情,又好像是怀疑。

我继续吃鱼,把刺一根一根吐出来,码在盘子边上。

04

酒过三巡,我妈又提起了妹妹的成绩。她站起来,端着酒杯,说思琪这回考了740分,比总分还高十分,这在我们村是头一份。

有人附和,说金娥你养了个好闺女。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哪里哪里,孩子自己争气。

我低头吃菜。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肉多,我把它拨到碗边,没吃。

周婶又凑过来,说羽彤,你咋不说话?

我说我吃菜呢。

她说你妹考这么好,你高兴不?

我说高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头去跟旁边的人聊天了。

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可乐。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妈的脸被酒气熏得发红,她正跟舅舅说着什么,舅舅点头,说以后思琪上高中,学费他帮衬点。

我妈说那怎么好意思。舅舅说自家孩子,客气啥。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去年我考上高中的时候,我妈说家里没钱,舅舅借走的三万一直没还。现在妹妹考上了,舅舅说要帮衬。

我把杯子放下,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没人注意。

妹妹坐在我妈旁边,一直在玩手机。

她的手机壳是新换的,亮晶晶的,上面镶着碎钻。

我去年用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一直用到去工厂。

我妈又敬了一轮酒,这次她走到我这一桌,挨个碰杯。碰我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别乱说话。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可乐和啤酒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我的椅子腿。

我坐在那儿,手里握着杯子,指节有点发白。

我想起去年夏天,我从学校拿完成绩单回来,走在那条土路上,心里想着一会儿要怎么跟她说。

我想好了,我说妈,我考了730,老师说能上县一中。

然后她说,家里没钱,你妹要读私立初中。你去南方打工吧。

那时候我十六岁,连县城都没出过。

我站起来,说去趟厕所。

穿过院子,绕过那棵老槐树,走到屋后。

屋后有一片菜地,豆角架子搭得整整齐齐,茄子紫得发亮。

我站在菜地边上,掏出手机。

我搜了一下今年中考总分。屏幕上跳出来的公告白纸黑字:总分调整为730分。

我又翻了翻相册,找到去年查分那天的截图。总分730,准考证号一串数字,名字是陈羽彤。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豆角叶子沙沙响。

我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妹妹正拿着手机给大家看查分页面。

我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手机屏幕的一角。

总分那里写着740,下面有一串准考证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前面的几位是年份和地区代码,后面的几位是考生序号。我看着那串数字,手指头在裤兜里攥紧了。

那串数字我太熟了。去年我自己查分的时候,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那是我的准考证号。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点闷。我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墙是土坯的,蹭了我一后背的灰。

妹妹还在跟大家说着什么,声音又尖又亮。我妈站在她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亲戚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夸着。

我站在圈子外面,手插在兜里,手指头碰着手机。我攥了攥手机,然后松开。

还不到时候。

我回到座位上,周婶给我倒了杯水。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我说没事,太阳晒的。

她哦了一声,又转头去看热闹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股铁锈味。我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菜已经有些凉了,油凝在盘子边上。

我妈又站起来说话,这次是说办酒席花了多少钱,说为了思琪她舍得。舅舅在旁边附和,说该花,孩子争气嘛。

我嚼着一块凉了的鸡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妹妹这时候站起来,说要去给同学发消息,拿着手机往屋里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快了一点。

我叫住她。她停下来,转过头,说干嘛。

我说你准考证号多少,我帮你查查排名。

她说不用,老师已经查过了。

我说我就看看。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说姐你烦不烦。然后她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筷子还举着。周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低头吃菜。

我坐回去,把筷子放下。桌上的菜还在转,没人动过几筷子。我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慢慢吃着。

院子里有人开始划拳,声音很大。我妈在另一桌跟人聊天,笑声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我吃着馒头,一口一口地咽。

等这顿饭吃完,我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05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亲戚们开始散场。

我妈站在院门口送客,嘴里说着慢走啊,改天来家里坐。

妹妹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我妈旁边,脸上又挂上了笑。

我收拾碗筷,把剩菜倒进盆里,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厨房里堆了一摞碗,油腻腻的。我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有点冰。

洗洁精的泡沫沾了一手,我一个个地擦着盘子。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亲戚们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舅舅和周婶还在,坐在桌边喝茶。

我妈走进厨房,看见我在洗碗,说你放着吧,明天再洗。我说没事,快洗完了。她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洗完把地拖了。

她出去了。我继续洗碗,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我擦干手,走到厨房门口。

院子里只剩下我妈、舅舅和周婶。周婶正在穿外套,说要回去了。我妈说再坐会儿嘛。周婶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说周婶,你先别走。

三个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妈的眼神一下子紧了。

我说有件事,想请大家听一下。

我妈往前迈了一步,说陈羽彤你干啥?今天高兴的日子,你别找事。

我说妈,我不找事。我就想问一句,妹妹考了多少分?

我妈说740,你不是知道了吗?

我说今年中考总分多少?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嘴唇动了动,说总分多少关你啥事?你妹考完了,分数就是分数。

舅舅站起来,说羽彤,有啥话回头再说,今天先让你妈歇歇。

我说舅舅,我就问一句,今年总分是不是730?

院子里安静了。周婶站在门口,外套穿了一半,手停在扣子上。舅舅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妈说,我不知道什么总分,我只知道思琪考了740。

我说妈,总分730,你告诉我,740分是怎么考出来的?

妹妹从堂屋里冲出来,说姐你啥意思?你就是嫉妒我!你考不上高中,就见不得我好!

我说思琪,你把你手机拿出来,让大家看看那个查分页面。

妹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站在堂屋门口,手攥着手机,指节发青。她说凭什么给你看,那是我的隐私。

我说那好,你不给我看,我给大家看。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去年那张截图。我把屏幕转向周婶和舅舅。

我说这是去年我查分时候的截图。总分730。你们看看准考证号。

周婶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妹妹手里的手机。她说思琪,你把手机拿来我看看。

妹妹往后退了一步,说不。

我妈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我退了一步,把手机举高。我说妈,你抢也没用,我截了图,存在好几个地方。

舅舅站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烟掐了,说金娥,这到底是咋回事?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说没啥事,就是孩子闹脾气。她把脸转向我,声音压得很低,说陈羽彤你给我进屋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说妈,丢人的不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豆角架子的声音。周婶把外套脱了,坐回凳子上。舅舅也坐下了,掏出烟又点了一根。

妹妹站在堂屋门口,眼泪开始往下掉。她说妈,我不舒服,我进去了。她转身进了屋,门“砰”地关上了。

我妈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恨,又像是怕。

我说妈,你坐下吧。我有话跟你说。

06

我妈没坐。

她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攥得指头都白了。

舅舅抽着烟,一口接一口,烟雾在他脸前面散开。

周婶端着茶杯,茶杯停在嘴边,没喝。

我说周婶,你是外人,你给评评理。我打开手机,翻到妹妹朋友圈那张查分截图,放大。

我说你们看这串准考证号。前面六位是年份和地区代码,后面几位是考生序号。我去年中考的准考证号,尾数是四七二。

我把手机递到周婶面前。她凑近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妹妹那扇关着的门。

我说妹妹的准考证号,我昨晚在微信里问她要,她没给。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上那个准考证号,尾数也是四七二。

周婶放下茶杯,说羽彤,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我去年查分那天,盯着这串数字看了一下午,背都背下来了。730分,县一中。后来我妈告诉我没考上,让我去打工。

我转向我妈。我说妈,我去年那张成绩单,你说是没考上。可班主任韩老师后来跟我说,他寄了通知书到家里。你跟我说没收到。

我妈的手开始抖。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我后来打电话问过你,你说学校没寄。可韩老师说他寄了。妈,通知书到底去哪儿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说羽彤你别问了,妈对不起你。

舅舅把烟掐了,站起来,说姐,你起来说话。他去拉我妈,我妈甩开他的手,蹲在地上哭。

周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说我先回去吧。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们三个。我妈蹲在地上,哭声从手指缝里漏出来。舅舅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我说妈,我不问你为什么藏我的通知书。我就问一句,妹妹的分数,是不是你编的?

我妈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红红的。

她说思琪考了412分,连普高线都不到。

她闹着要读一中,说同学都读一中,她不读就丢人。

我没办法,我就想着你去年那个成绩单,我拍了照,我把名字改了,总分改了,想让她高兴高兴。

我说你改的时候没看总分吗?今年总分730,你改成740,比总分还高十分。

我妈愣住了。她抹了一把脸,说总分不是750吗?

我说今年改了,总分730。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办酒席。

我妈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桌子。她说我以为总分还是750,我就想着多改十分,吉利。

舅舅在旁边叹了口气,说姐,你糊涂啊。

我妈突然转过身,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她说羽彤,妈错了,妈对不起你。

可是思琪她还小,她不懂事,你就原谅妈这一回,别跟外人说。

我说妈,周婶已经知道了。她那张嘴,明天全村都知道了。

我妈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来。她后退了两步,撞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晃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说妈,我不光要说这件事。

我还想说,去年我考了730,你告诉我没考上,逼我去工厂。

我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一天,第一个月挣了三千二,寄了两千回家。

你说我懂事。

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没停。

我说妈,我也想你夸我一句。我考了730,全校第三。你连通知书都没让我看一眼。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慢慢滑到地上,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她说羽彤,妈知道对不起你。

可是家里没钱啊。

你爸跑车,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你妹要读私立初中,一年两万。

你舅舅借的三万到现在没还。

妈也是没办法。

我说所以你就有办法烧我的通知书?

她没说话,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舅舅站在旁边,搓了搓脸,说羽彤,你妈是有错,可她也难。你少说两句吧。

我看了舅舅一眼。我说舅舅,你借的那三万,什么时候还?

舅舅的脸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摆了摆手,说你们娘俩的事,我不掺和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我妈。她还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痕。我站在她对面,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攥着手机。

屋里传来妹妹的哭声,闷闷的,隔着一道门。我妈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羽彤,你恨妈吗?

我没回答。

我蹲下来,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我说妈,你看看吧。

这张截图,是我的成绩单。

总分730,准考证号四七二。

你改了名字,改了总分,准考证号忘了改。

我妈看着屏幕,眼泪又涌出来。她伸出手想碰屏幕,手抖得厉害,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把手机收回来,站起来。我说妈,这件事我不跟外人说。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讲。

我说你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找出来。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07

我妈坐在地上没动。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羽彤,那个东西没了。

我说什么叫没了?

她说去年烧了。你爸不在家,我烧的。就在灶台里,跟柴火一起烧的。

我站在那儿,手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灶台就在厨房里,我下午还在那儿洗了碗。那里面烧过我的通知书。

我说你烧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以后怎么办?

她低下头,说我想着你成绩好,在哪儿都能出息。你妹不行,她脑子笨,不读书没出路。

我听着这话,突然想笑。我考了730,她说我在哪儿都能出息。妹妹考了412,她说她脑子笨,不读书没出路。

我说妈,你知不知道,我在工厂里站了整整一年。

流水线一天走十二个小时,我的腰现在弯久了就疼。

宿舍里八个人挤一间,夏天热得睡不着。

我每个月寄两千回来,自己留一千二。

房租三百,吃饭五百,剩下的我攒着,想着哪天能回去读书。

我妈的哭声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说你烧了我的通知书,跟我说没考上。

我信了。

我在工厂里干活的时候,还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没考上。

后来我托同学问韩老师,韩老师说寄了。

我又打电话问你,你跟我发火,说我不信你。

我那时候还觉得是我错了。

我妈把头埋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说妈,你知不知道韩老师去年给我打过电话?他问我为什么没去报到。我说我没收到通知书。他说他寄了,挂号信。我说那我再找找。

我停了一下,喉咙有点紧。

我说后来我就没再找。因为你告诉我没考上,我以为自己真的没考上。我那时候想,可能是我记错了分数,可能是我太笨了。

我妈突然抬起头,说韩老师给你打过电话?

我说去年九月,开学之后。

他打到隔壁周婶家,周婶喊我去接的。

他说陈羽彤,你成绩那么好,怎么没来报到?

我说我没收到通知书。

他说不可能,他亲手寄的。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说你咋没跟我说?

我说我跟你说了。你说韩老师记错了,说人家学校不可能要我。你说我要是再闹,你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我妈的嘴张着,合不上。她慢慢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说妈,我没再闹。我去了工厂。可我每天都在想,那张通知书到底去哪儿了。我想了一年,今天总算知道了。

院子里很安静。

屋里的哭声也停了。

不知道妹妹是睡着了还是在偷听。

我妈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围裙上沾着灶灰。

我站在她对面,围裙上沾着油渍。

我们俩就像两个陌生人。

过了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我爸。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个包,风尘仆仆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我妈。

他说这是咋了?

我妈没说话。我说爸,你回来了。

我爸把包放下,走过来。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他说出啥事了?

我说爸,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我爸拉了把凳子坐下,掏出烟点上。我把手机递给他,翻到那张截图。我说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头夹着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管。他看完,把手机还给我,转头看着我妈。

他说金娥,这是真的?

我妈没抬头,点了点头。

我爸把烟掐灭在凳子腿上。

他站起来,又坐下,两只手搓了搓脸。

他说你咋能干这种事?

羽彤考了730,你跟我说没考上。

我那时候还在外面跑车,你说没考上,我就信了。

你让我闺女去工厂,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背对着我们。他的肩膀在抖。

我说爸,你别怪妈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爸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他说羽彤,爸对不起你。爸那时候该多问一句的。

我说爸,不怪你。

我妈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桌子,腿还在抖。她看着我爸,又看看我,说广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爸没看她。他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他说羽彤,你想咋办?

我说我想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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