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朱兰英非把我拽到广场舞队伍里,说“你才55,别活得像75”。
我缩在最后一排,手脚僵硬地跟着比划。
转身的间隙,我撞上一双眼睛。
三步外,一个男人举着手悬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
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可那双眼睛,我认得。
三十年了,我做梦都记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眼眶猛地一热,扭头就往家走。
朱兰英在后面喊,我头也没回。
我怕一回头,这二十年攒下的体面,全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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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朱兰英来敲门的时候,我正拿抹布擦电视柜。那柜子我一天擦三遍,亮得能照见人影,可我还是擦。不擦点啥,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子里的流水声。
“陈丽芳,开门!”她嗓门大,隔着防盗门震得我耳朵嗡嗡的,“我知道你在家,别装死。”
我把抹布搭在盆沿上,慢腾腾去开门。朱兰英穿着件大红花衬衫,脸上抹了粉,嘴唇红得发亮。她上下一打量我,撇了撇嘴。
“你就穿这个去?”
我低头看看自己,灰毛衣,黑裤子,脚上一双旧布鞋。
怎么了,干净就行了。
朱兰英不由分说把我拽进卧室,拉开衣柜翻了一气,扯出件暗红的薄毛衣扔给我。
“换。”
“我不去。”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丽芳,你闺女嫁了,你一个人窝在这屋里发霉。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她叉着腰堵在门口,“你要是不去,我今晚就搬铺盖来你家住,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叹了口气。
朱兰英这人,热心肠,就是太热心了。
她男人走得比我家老赵还早,可人家活得热气腾腾。
跳舞、旅游、跟团去摘樱桃,日子过得满满当当。
她总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可她不晓得,孤岛也有孤岛的好,至少不给人添麻烦。
换了毛衣出门,晚风一吹,我打了个寒噤。
小区广场上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大部分是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也有几个看着七十多了。
音乐震天响,是首老歌,《小城故事》。
我缩在最后一排,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跟着我,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朱兰英站在前排,动作舒展,腰身灵活。
我笨手笨脚地跟着比划,心里盼着赶紧跳完。
前面一个老太太扭过头冲我笑:“新来的吧?多跳几回就熟了。”
我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
音乐切换,换成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跟着队伍转方向,手举起来,又放下去。
转身的间隙,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男人。
他站在三步外,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也愣住了。
刘志伟。
三十年了,他老了,胖了,头发白了。
可那副眉眼,那站在人群里微微前倾的姿势,一点没变。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眼眶猛地一热,鼻腔里酸得厉害。
我扭过头,拨开人群就往家走。
“陈丽芳!你跑啥?”朱兰英在后面喊,“舞还没跳完呢!”
我没回头。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屋里黑着灯,窗外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飘进来,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好一阵。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爬起来开了台灯,从床头柜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里面是几张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我和刘志伟站在厂门口,他穿件蓝色工装,我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写的:“志伟,我等你。”
墨水洇开了,字迹模糊。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又塞回了柜子最深处。
二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02
第二天一早,朱兰英就来敲门。我装没听见,她敲了足足五分钟。
“陈丽芳,我知道你醒着。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我开了门,没让她进来。朱兰英靠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的:“昨天那个男的,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
“你撒谎。你脸都白了。”
“太阳晒的。”
朱兰英盯了我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是刘志伟吧?我打听过了,他刚搬来儿子这边住,才来跳了两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你打听他干啥。”
“我没打听,是舞队里传的。说他以前在机械厂当工程师,退休了,离了婚,一个人。”朱兰英凑近了些,“丽芳,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是不是……”
“不是。”我打断她,“都过去了,没啥好说的。”
朱兰英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临走扔下一句:“他问我要你电话,我没给。你自己拿主意。”
她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丽芳,是我。志伟。”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心跳得厉害。
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看,那六个字还在。
我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里。
中午去菜市场,我特意绕了远路,从后门进去。
买了把青菜、两块豆腐,拎着袋子往外走。
刚出市场大门,就看见刘志伟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他穿件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看见我,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碰巧。”他说。
我看着他手里的水果,两袋都是苹果,一袋红富士,一袋黄元帅。
以前他就知道我爱吃黄元帅,说那种苹果面乎,不硌牙。
我没接话,绕过他往前走。
他跟了两步,又停下来。
“丽芳,当年是我没用。”他声音不高,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我不怪你恨我。”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恨?
我恨过他吗?
恨过的。
头几年恨得牙痒,恨他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恨他为什么连句话都不留就结了婚。
后来不恨了。
日子把人磨得没了力气恨。
回到家,我把菜搁在厨房,坐在饭桌前发呆。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明天还去跳舞,你来吗?”
我没回。
下午朱兰英又来了一趟,这回没敲门,直接在楼下喊:“陈丽芳,刘志伟让我带话,他说当年是他对不起你,你要是不想见他,他就再也不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朱兰英仰着脸等我回话。我说:“知道了。”
“知道了是啥意思?”
“就是知道了。”
朱兰英跺了跺脚,走了。
我回到屋里,把铁盒子又翻出来。
这回我没看照片,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封信,三十年前刘志伟写给我的,只有两行字:“丽芳,我妈以死相逼,我没办法。你别等我。”
信纸发黄了,折痕处已经磨得快要断开。我把信放回去,抱着盒子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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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女儿陈欣瑶带着外孙来看我。她一进门就皱眉头:“妈,你又热剩粥。”
我低头看看灶台上那锅粥,早上热的,没喝完,中午又热了一遍。欣瑶把外孙放在沙发上,走过来关了火,把粥倒进垃圾桶。
“妈,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脸色这么差。”
“睡得挺好。”
她不信,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外孙在一边玩积木,咿咿呀呀地喊外婆。我摸摸孩子的头,心里软了一下。
“妈,朱阿姨给我打电话了。”欣瑶看着我,“她说你遇到刘志伟了。”
我手一顿。
欣瑶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也有点别的什么。
她八岁没了爸,是我一手带大的。
那些年我白天上课,晚上批作业,周末给人补课。
最难的时候,我抱着她坐在厨房里哭,她小手给我擦眼泪,说妈妈不哭。
“你咋想的?”欣瑶问。
“没咋想。遇见了,打了个照面,就这。”
“妈,你忘了当年他们家怎么对你的?”欣瑶声音高了些,“他妈把你送的东西全扔出门,刘志伟连句话都不敢说。你为他哭了多少回,我都记得。”
我鼻子一酸。八岁的欣瑶什么都记得。记得她妈半夜坐在床边发呆,记得她妈把一封信看了又看然后烧掉,记得她妈后来再没提过刘志伟三个字。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说。
“以前的事就不是事了?”欣瑶握住我的手,“妈,我不是反对你找伴。我就是怕你受委屈。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该享福了,我不想你再去伺候谁。”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她说的都对。
可有些事,不是对错能说清的。
那天欣瑶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你要是真觉得那人还行,我也不拦你。但你得为自己活,别又一头扎进去。”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外孙的积木还散在地上。
我一块一块捡起来,码进盒子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暖黄。
我想起三十年前,刘志伟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手里攥着两根冰棍,怕化了,一路小跑。
那时候天也这么蓝,阳光也这么暖。
可日子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04
朱兰英说的茶话会,就在社区活动室。
我本来不想去,可她说不去就是不给她面子,她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我被她拽着进了门,一眼就看见刘志伟坐在角落里。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跟前摆着一杯没动的茶。
朱兰英把我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自己跑去跟别人聊天了。
我和刘志伟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谁也没开口。
活动室里吵吵嚷嚷,几个老太太在聊孙子考大学的事,一个老头在讲他养的画眉鸟。
“丽芳。”刘志伟先开了口。
他手伸进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什么东西。
他把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是一副毛线手套。
枣红色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分手前我给他织的生日礼物。
我那时候不会织,拆了织织了拆,折腾了半个月,手套织得一只大一只小。
送他的时候他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正好,大的戴左手,小的戴右手”。
“你……”我嗓子发紧。
“离婚那年收拾东西翻出来的。一直搁在床头柜里。”他低头看着手套,“前些天整理旧物,又看见了。想着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着你,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我没接手套。都多少年了,手套已经旧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我说:“扔了吧,都烂了。”
“不舍得。”他把手套收回袋子里,动作很轻。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丈夫的事,我听说了。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些年多少人跟我说过“辛苦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我站起来,说去倒杯水。
走到饮水机跟前,我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等眼眶里的热劲退了才回去。
茶话会结束的时候,刘志伟走在我后面。出了活动室的门,他说:“明天广场舞还来吗?”
“看情况。”
“我来。”他说,“我天天来。”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副手套。
枣红色的,歪歪扭扭的针脚。
我后来给老赵织过毛衣、围巾、帽子,手艺练得挺好,可再也没有哪件东西,织得那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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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玉莲打电话来那天,下着雨。
我正在阳台收衣服,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说她是刘志伟的姐姐。
我第一反应是挂电话,可她说:“丽芳,你别挂,我就说几句话。”
她说刘志伟住院了,糖尿病,查出来三个月了,一直瞒着。
她说这些年刘志伟过得不好,离婚以后一个人,儿子也不怎么理他。
她说当年是她妈逼的,刘志伟绝食三天,她妈拿着农药瓶要喝,刘志伟跪了一夜才点了头。
“丽芳,当年是我们家对不起你。”韩玉莲在电话里哭了,“志伟后来跟我说过,他这辈子就对不起一个人,就是你。”
我把电话挂了。
雨打在阳台的雨棚上,啪嗒啪嗒响。
我手里攥着一件老赵的旧衬衫,攥得指头都白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还是韩玉莲。
我没接。
她发了条短信过来:我明天去你家,当面跟你说。
第二天雨没停。韩玉莲来的时候,浑身都淋湿了。她比刘志伟显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一进门就给我鞠了个躬,我侧身让开了。
“丽芳,我不求你原谅。”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个旧布包,“我就想把当年的事跟你说清楚。说不清楚,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她说当年她妈嫌我家条件不好,父亲是工人,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她妈给刘志伟相中了厂长的侄女,刘志伟不同意,她妈就拿命来逼。
刘志伟跪了一夜,第二天给她写了封信,就是那封“你别等我”。
后来他结了婚,可日子过得拧巴。
前妻嫌他心里有人,三天两头吵。
撑了十八年,前妻提了离婚,他净身出户。
“他离婚以后,我劝他来找你。”韩玉莲抹了把脸,“他说没脸。后来听说你丈夫走了,他又想来找你,可他说你一个人带孩子够苦了,他不能再去添乱。”
我坐在她对面,一句话没接。窗外的雨小了,滴滴答答的。韩玉莲从布包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那副手套,枣红色的,用一块白布包着。
“他住院之前让我收着的。说要是他有个好歹,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我盯着那副手套,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韩玉莲站起来,又鞠了个躬,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手套拿起来。
手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刘志伟的字,歪歪扭扭的:“丽芳,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铁盒子里。然后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
06
刘志伟出院那天,朱兰英跑来告诉我。
我没说什么,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门。
到公园的时候,刘志伟已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了。
他瘦了一圈,脸色发黄,看见我,想站起来,又坐回去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游来游去,远处有人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只剩一个小黑点。
“你来啦。”他说。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他:“糖尿病,严重吗?”
“还好,控制住就行。就是得忌口,甜的不能吃,米饭也得少吃。”
“你以前最爱吃红烧肉。”
他笑了一下:“现在也爱吃。就是不能吃了。”
我扭头看他。他真的老了,鬓角的头发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可他说“现在也爱吃”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是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当年为啥不来找我?”我问。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三十年,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他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的鸭子扑棱着翅膀,溅起一片水花。
他说:“我妈那瓶农药,就放在桌上。她说我要是不答应,她就喝。我跪了一夜,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说‘志伟,你就当没生在这个家’。”
“我写了那封信,在邮局门口站了两个钟头。寄出去以后,我回厂里,看见你下班从门口过。你那天穿件蓝布衫,头低着,走得特别快。我想喊你,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我结了婚,生了景天。我跟我前妻说好了,搭伙过日子,别的别指望。她一开始答应,后来就变了。三天两头吵,说我心里有人。吵了十八年,她提离婚,我净身出户。我没争,争啥呢,本来就是我欠她的。”
“听说你丈夫走了,我想来找你。走到你家楼下,看见你牵着欣瑶出来。欣瑶背着书包,你给她理了理领子。我站在拐角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想你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够难了,我去了,除了给你添麻烦还能干啥。”
我听着,眼眶热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起那些年,每次路过机械厂门口,我都忍不住往里看一眼。
有一回看见他从里面出来,我赶紧躲到树后头。
他走过去,没看见我。
那天晚上我哭了半宿,第二天照样早起给欣瑶做饭。
“我那时候恨你。”我说。
“应该的。”
“后来不恨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了老年斑,皮肤松松的,“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光顾着活,顾不上恨。”
刘志伟伸出手,慢慢覆在我手背上。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茧。
我没抽回来。
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长椅上。
湖面上的鸭子游远了,风筝也落了。
天边泛着暗红,要黑了。
“丽芳。”他叫我。
“咱们试试,行吗?”
我扭头看他。他眼睛里映着天边的光,亮晶晶的。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么大岁数了,还试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还来跳舞吗?”
“来。”
“那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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