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蹲在地上擦了一上午的地板,腰都直不起来。
叶海涛从书房出来,递给我一杯水。
我刚想接过水,他开口了:“玉宁,咱俩谈谈。”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
“我遇到一个人,她懂我。”说完这句话,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水杯也滑了,瓷片碎了一地。
我低头去捡瓷片,手指割破了,血流出来,他不耐烦地说:“你先把血处理一下,别弄脏地板。”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在他的世界里,地板比我这个人重要。
01
儿子高考结束那天,我比他还激动。
从考场出来,儿子脸色不太好,说数学有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我赶紧说没事没事,考完就好了,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六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全是叶海涛和儿子爱吃的。
可叶海涛回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知道他不高兴。
他进门换了拖鞋,连看都没看桌上的菜一眼,直接坐沙发上拿起手机。
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说:“今天儿子考完了,咱庆祝一下。”他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那个“嗯”字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我把汤放在桌上,又去叫他吃饭。
他这才放下手机,慢悠悠走过来。
坐下以后,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眉头皱起来:“你这排骨放了多少糖?腻死了。”
我说以前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他说那是以前,现在吃啥都没胃口。
我没接话,自己夹了一块放嘴里,咸淡正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嘴里那个味儿怎么都咽不下去。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那口饭硬吞了下去。
儿子吃完饭就回房间打游戏了,叶海涛也进了书房。我一个人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觉得手指头有点麻。我想可能是凉水泡久了,也没当回事。
那天晚上,我给他端热水泡脚。
他把脚放进去试了一下,猛地缩回来,说:“你想烫死我啊?”我说水不烫啊,我试过的。
他说你试试,我伸手一摸,温度刚好。
但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没吭声,又去厨房兑了点凉水。他泡完脚,我端着盆去倒水,腰弯下去的时候,听到咔的一声。我扶着腰站了一会儿,那阵疼劲儿才过去。
回到客厅,他已经回卧室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台。
屏幕上一个女人在演家庭剧,她老公出轨了,她在厨房里哭。
我盯着电视看了半天,觉得那电视里的女人真蠢,老公都快跑了还搁这儿做饭呢。
可转念一想,我能比她好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电视节目播完了,屏幕上一片雪花。我拿着遥控器,看着那片雪花发呆。
彭玮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在电话里笑嘻嘻的,说她老公给她买了条金项链,还挺粗的。
我说恭喜你啊。
她问我海涛给我买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说买了,前几天还买了一件大衣呢。
挂了电话,我翻了一下衣柜。
衣柜里挂着的都是几年前的旧衣服,颜色灰扑扑的,全是打折时候买的。
有一件还是五年前过年买的,标签还没拆。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的料子,粗糙得很。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叶海涛背对着我躺在另一边,鼾声很轻,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因为他翻身的频率不对。
我以前总能从他的呼吸声判断出他睡没睡着,可那天晚上,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只觉得陌生。
我想了想,我们俩上一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三个月前。
他说单位组织旅游,可以带家属,问我去不去。
我说儿子快高考了,我得在家做饭。
他说那就算了。
从那以后,他跟我的话越来越少。
我想去拉他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我记得他年轻时手会长冻疮,我每年冬天都用热水给他泡。
可这几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让我碰他的手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光斑。我盯着那块光斑,眼睛酸了也没合上。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做早饭。
熬了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一碟咸菜。
叶海涛起来的时候,我正把粥盛到碗里。
他坐下去喝了一口粥,又开始皱眉:“这粥谁熬的?”
我说我熬的啊,怎么了?
“米没泡吧?生味儿。”他把碗往前一推,“不吃了,没胃口。”
他换鞋出门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可怕。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他的行踪。
下班时间越来越晚,到家了也总是捧着手机。
我说你手机里有什么这么好看?
他瞪我一眼,说看工作群的消息。
我说你工作群下班了还不消停?
他没理我。
有天晚上,他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心跳得厉害,犹豫了半天,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密码没换,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微信里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工作群的消息。
我松了口气,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有一天,我在他衬衫的领口上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我用的洗衣液的味道,也不是他平时带回家的那种汗味儿。
是一股淡淡的香,像花,又不像。
我把衬衫凑到鼻尖闻了好几下,心跳快得不行。
他回来看见我拿着他的衬衫,脸色变了:“你翻我衣服干吗?”
我说我洗衣服啊。他一把把衬衫夺过去,说以后衣服我自己洗。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那个念头像条蛇,缠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翻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背。他的呼吸平稳,应该已经睡着了。
可我没睡着,盯着他的后背一直到天蒙蒙亮。
02
父亲节那天,我一早就去了菜市场。
买了一只鸡,买了一条鱼,还买了他爱吃的莲藕。
叶海涛的胃口越来越刁,我做的菜他能吃上三口的,就算赏脸了。
可我不敢不做好,万一哪天他又想吃呢?
万一他哪天心情好,多吃两口呢?
我在厨房忙了一上午。
鸡炖了汤,鱼红烧了,莲藕切成片炒了肉。
儿子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妈,你做这么多干啥,咱又吃不完。”
我说你爸爱吃。
儿子撇撇嘴,说:“啥时候见他吃过了?”
我没接话。正说着,叶海涛从书房出来了。他走近一看桌上的菜,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盛饭了。我心里一喜,以为他今天心情好。
他坐下以后,吃了第一口菜,是红烧鱼。我看着他嚼了两下,没皱眉,心里又踏实了些。
“爸,吃块鸡肉,我妈炖了好久。”儿子夹了一块鸡腿放他碗里。
叶海涛看了那块鸡腿一眼,皱了皱眉。但儿子夹的,他不好意思不吃,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玉宁。”他突然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看他。
“我想起我爸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都过去了,别想那么多了。”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他说:“那年我爸走的时候,我想带儿子回去见他最后一面。你说要考试,不让去。后来我爸走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时候离高考就剩半个月了,来回折腾怕影响孩子状态。”我说,“你爸也理解的。”
“理解的?”他把筷子拍在桌上,“谁理解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他的话,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看着他,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红憋了回去。
他站起来,说了句“不吃了”,转身回了卧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可腿像灌了铅。儿子拿起筷子又放下了,看着我:“妈,你让我爸一个人待会儿。”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以前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总是给他端杯热水过去。
可那天,我坐在餐桌前,手里攥着筷子,把那碗鸡汤喝完了。
汤是咸的,可我觉得嘴里没味儿。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我推了一条缝,看到他靠在床头看手机。
荧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的嘴角,那嘴角是往上弯的。
他在笑。
我很多年没看到他那样笑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第一次牵我手那天。
我悄悄把门带上,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
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视,声音调到最大。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心跳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那之后,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
他的衣服越来越讲究了。
以前都是我给他买,他从来不挑剔,穿什么都是。
可那段时间,他开始自己买衣服。
有一次我打开他的衣柜,发现里面多了两件没见的衬衫,颜色是我从来不买的浅蓝色。
我拿出来闻了闻,没有香水味。
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晚上出门的次数也多了。
以前他下班就回家,连应酬都推。
现在一周至少有两三次,说是跟同事吃饭。
我说你以前不是不爱去吗?
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得跟同事搞好关系。
我说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也认识认识你同事。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去干啥?都是男的,你一个女的去多不方便。”
我说那有女同事啊,不正好?
他说你别胡搅蛮缠,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出门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想起以前,他单位聚餐从来不落下我。
他会提前跟我说,让我打扮打扮,还帮我挑衣服。
那时候同事都夸他媳妇好看,他脸上有光。
可现在,他连提起我都不想提。
那天晚上我等他回来,一直等到十二点。门开了,他进来,嘴里哼着歌。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还不睡?”
“等你。”我说。
他没接话,去洗手间刷牙洗脸。
我跟着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对着镜子刷牙,动作不急不慢。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同床共枕快二十年,可我好像从来不认识他。
“今天跟谁吃饭?”我问。
“同事。”他吐出泡沫,洗了脸。
“哪个同事?”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从毛巾下面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他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从我身边走过去:“别没事找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起来把儿子的一件旧校服剪成了抹布,蹲在厨房地板上,一块一块地擦。
地砖的缝隙里嵌着油渍,我拿刷子一点一点地刷。
刷到凌晨三点,手都磨破了皮,我才站起来。
我看着干净得发亮的地板,突然有点可笑。
这个家,哪里都干净。窗台没有灰,灶台没有渍,地板能照出人影来。我用了二十年,把这个家拾掇得像一个样板间。
可住在里面的人,心却脏了。
03
那天我从超市回来,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
一袋是晚上要做的菜,一袋是他爱吃的零食。他最近总说胃不舒服,我给他买了点苏打饼干,想着他半夜饿了能垫一垫。
我钥匙还没插进锁眼,门就从里面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西服,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我提着袋子愣在原地,他说:“我晚上有个饭局,不回来吃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我刚买了菜。”
他没看我,低头换鞋:“你自己吃吧。”
他把门带上之前,我闻到一股很重的香水味。
不是沐浴露,是那种一闻就知道花了很多钱的味道。
我站在楼道里,两只手都提着袋子,眼睁睁看着他下了楼,走向停在楼下的那辆黑色车子。
车门开着,我好像看到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但隔得太远,我没看清。
我回到屋里,把袋子放在地上,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蹲下来,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冰箱。
猪肉放冷冻,芹菜放冷藏,豆腐不能放太久,明天得吃了。
我把一切都归置好,洗了手,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一个综艺节目在放,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我盯着屏幕,一个画面都看不进去。
我拿起手机,翻到叶海涛的朋友圈。
他最近一条是三天前,转了一篇养生文章,是我发给他的。
他转的时候配了一行字:“老婆让转的,说对身体好。”
底下的评论我都看了。
有同事夸他顾家,有朋友说羡慕他有福气。
有一条评论是个女人的头像,点进去一看,什么都没有。
头像是个卡通图案,名字叫“小确幸”。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我点进她的主页,什么都看不到,她设了隐私。但她的朋友圈封面是一束花,我放大看了看,是玫瑰花。
我关了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遥控器调台。新闻频道在播一个什么开幕式,广场上站满了人。我盯着那些人头,一个都看不进去。
晚上九点,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我没想着他会接。可两分钟后他回了一条短信:“在忙,晚点回。”
我拿着手机,把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
三个字加两个标点,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以前他出差的时候,会给我打一个多小时电话。
有时候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他就在电话那头听着我唠叨,偶尔应一声。
那时候我觉得他好,不嫌我烦。
可那个人,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等到一点。
门锁响了,他进来了,脚步有点踉跄。
我闻到一股酒味,他喝了不少。
我站起来扶他,他推开我,“不用,我没事。”
我说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说不用。然后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脸是湿的,头发也湿了。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好像很累。
我走过去,想把他扶到卧室。他闭着眼,突然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懂我一次?”
我愣住了。
他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来,他睁开眼,眼神迷离又清醒。
他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你做的菜,你洗的衣服,你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你知道我对这些烦了吗?”
我说你喝多了,先睡吧。
他说:“我没喝多。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我有时候觉得,咱俩之间就剩下一张结婚证了。你是我老婆,可你不懂我。”
他踉踉跄跄走向卧室,手扶着墙,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站在原地,他刚才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我不懂他?
我做了他爱吃的菜,洗了他穿脏的衣服,把他的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这叫不懂他?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他说的那些话,想他眼里的疲惫和失望。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个词:窒息。
彭玮以前跟我说过:“你把叶海涛当儿子养了,他能不跑吗?”
我当时没当回事。但现在想想,也许她说得对。
04
我发现那张存折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
那是个周末,我在家里大扫除。
他书房的抽屉我平时不动,但那天气不过,想收拾一下。
抽屉里有一堆旧文件、几张过期的信用卡账单、一支坏了的钢笔。
我翻到最底下,看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存折,户主是叶海涛。上面的余额显示,里面存了十二万。
我脑袋嗡的一下。
我跟叶海涛的工资卡是绑定在一起的。他的工资每月打到卡上,家里的开支从那张卡上划。那张卡上的数字我一清二楚,从来没有多出过这笔钱。
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谁给他存的?
我把存折翻到前面看存取记录。最新的几笔都是取款记录,金额不小。最后一笔是两千八,取款日期是五天前。取款地点是一家美容院。
美容院?他去美容院干什么?
我拿着那张存折,手抖得厉害。我把存折放回原处,把抽屉推上,坐在他书房的椅子上。手心里的冷汗蹭到了鼠标上。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饭了。
一桌子菜,跟往常一样。
他换鞋,洗手,坐下吃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咱家的存折怎么被动过?”他问。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我收拾抽屉的时候看到的。”
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你的东西?”我说,“家里的钱难道不是咱们俩的吗?”
“那是我自己的!”他声音高了八度。
我抬起头看着他,问:“你自己的?你的工资不是都打在家庭卡上吗?这笔钱是哪来的?”
他没有回答我。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我听到他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他拿着那个信封走出来,把存折砸在茶几上。
“奖金,加班费,攒了两年。”他说,“我想留着给我们养老的,你现在满意了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可他的眼睛在躲闪。
“那个美容院是怎么回事?”我问。
“什么美容院?”他的声音更大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存折上有一笔两千八的取款,地点在你单位旁边那家美容院。你去美容院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连这个都查?”
我盯着他,等他回答。他避开我的视线,嘴唇动了动。
“同事让我帮忙办的卡,钱是她的。”
“你烦不烦?”他转过身去,拿起手机,“我不想跟你吵。”
那晚他睡在沙发上。
我坐在卧室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我想相信,可我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像鼓点一样敲在我太阳穴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美容院。
那家店开在一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装修得挺精致。
门口摆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新店开业,年卡优惠”。
我推开门走进去,一个年轻女人迎上来,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化着淡妆,笑起来很好看。
“姐,第一次来吗?想了解什么项目?”
我说我随便看看。她笑得更热情了,拉着我介绍她们的项目。脸上有水光针,身体有经络疏通,什么都能做。
我问她:“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姓苏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您找苏姐?”
我说对,苏姐。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苏姐今天休息,不在。”
我点点头,说那算了。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店里的员工合影。
我一眼就认出中间那个女人。
她站在C位,穿着红色的工作服,笑起来很灿烂。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我认出了他的侧脸。
叶海涛。
那张照片上的他,笑得比在家里任何时候都开心。
05
那天中午他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说有事要谈。
我说去哪?
他说单位对面的茶馆。
我挂了电话,心扑通扑通跳。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暗黄,眼角有细纹,头发干枯。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到茶馆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高兴。我坐下,他没看我,低头倒茶。
“玉宁。”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嗯。”我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子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在看我。
“咱俩离婚吧。”他说。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子上。
我低头看着那几滴水,骂人的话在嗓子眼转了好几圈,可我说不出口。
我觉得嘴张开了又闭上,张开了又闭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你在开玩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眼角有细纹,头发有点灰白了。
这个男人我睡了二十年,给他生了儿子,洗了二十年衣服,做了二十年饭。
可他坐在这里,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遇到一个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懂你什么?”我问。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种眼神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是愧疚,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解脱后的轻松:“你对我好,你什么都做好。你的饭做得好,衣服洗得干净,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可你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也不问我心里在想什么。”
“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走来走去,我突然想,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会不会知道,我其实不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上。不疼,但那种钝痛让我觉得喘不上气。
“我想过很多次,怎么跟你说。可每次你端着一碗热汤过来,看着你脸上的汗珠,我告诉自己,算了,就这么过吧。”他说,“可那天苏晓雪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她问我,‘你怎么了?’就是三个字,让我觉得,有人看见我了。”
我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那我们二十年算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挪,发出刺耳的声响。茶馆里的人都在看我。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我皱了一下眉。
“我不签。”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种我理解不了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说:“你要怎么样才肯签?”
“我不会签的。”我转身往外走。
“玉宁,”他在身后喊我,“你别这样。”
我没回头。
走出茶馆的那一刻,阳光照在我脸上,热得发烫。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往哪里走。
我掏出手机,翻到彭玮的号码,拨了过去。
“过来,陪我喝酒。”我说。
06
彭玮到的时候,我已经喝了半瓶。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外套,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她坐下来,看了一眼我面前的酒瓶子,把瓶子拿走了。
“结婚多少年了,还拿这个消愁?”她说。
我说他不要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男人嘛,都一样。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我们的家呢?我们的二十年呢?”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凭什么?”
“凭你不爱你自己。”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我,“玉宁,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有多久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了?你有多久没做一次头发了?你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他身上,把自己整成了一个黄脸婆,他不跑谁跑?”
我听着她的话,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等着。”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她说:“我跟一个朋友打听过了,那女的叫苏晓雪,是那家美容院的店长。离异,带个女儿。长得是不错,但也不是什么天仙。”
“我要去找她。”我说。
彭玮一把拉住我:“你去找她干嘛?你想好了?”
我说我想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那家美容院。
我到的时候,店刚开门。
苏晓雪正站在前台整理东西,穿一身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有气质。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姐,来了?要做项目吗?”
我说:“我是叶海涛的老婆。”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说:“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你。你要坐一会儿吗?”
我说不用。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心虚,很坦然。那种坦然让我觉得更难受。
“你跟他多久了?”我问。
“半年多。”她说,“我没有想拆散你的家庭。但我也不想骗你,我确实跟他在一起。”
“他给你花了多少钱?”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怜悯。
“姐,你比我大这么多,你管不住他的。”她说。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周围的人都在看我,前台的小妹低着头假装做事。我蹲下去捡包,手抖得厉害,拉链半天都拉不上。
“你要是真管得住他,他就不会来找我了。”她说,“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也不是愧疚的。你怪我可以,但你也该想想他为什么会来找我。”
我站起来,看着她。我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我只是说:“你想要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告诉他,有个人能听懂他说的话。你自己想想,他什么时候在你面前说过心里话?”
她的问题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我转身的时候,叶海涛正好从门口进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他穿着那件新买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晓雪一眼,然后低下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回去吧。”他说,声音很低。
我看着他走向苏晓雪,看着她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袋子里是一双鞋,女鞋,米色的,细跟。她看了一眼鞋,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然后我转身,走出那个店门。彭玮在门口等我,看我出来,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叶海涛,你他妈真是个傻子。”她冲着店里喊。
我拉着她走了。走出那条街的时候,我终于哭了出来。
07
离婚协议书签下来的那天,我什么都没要。
房子留给我,存款对半分。
叶海涛每个月给儿子两千块生活费。
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抖,我签的时候也没抖。
他的手压在纸上,我看着他无名指上的婚戒。
那枚戒指是他当年用三个月工资买的。
从前他跟我说戴着它,这辈子都不会摘。
可现在呢?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太阳很晒,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他在后面喊我:“玉宁。”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离婚证。
“你保重。”他说。
我说好。
我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想问他最后一句:“你幸福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希望你也能幸福。”
我笑了。那个笑是我那天第一次笑。我说:“我会的。”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超市,买了一堆东西。
牛奶、面包、方便面、火腿肠,全是前二十年我不怎么买的东西。
以前我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健康,从来不让他吃。
可现在我买了,就我一个人吃。
回家以后,我把他的东西从衣柜里全部拿出来。
西装、衬衫、领带、皮带,堆了一地。
我一件一件地叠好,装进袋子里。
他的西装我用手拍了拍,弹了弹上面的灰。
我记得他最喜欢那件灰色的,说穿着显瘦。
我把所有东西都装进袋子以后,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房间很安静。
我盯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那张照片很大,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上的他搂着我的腰,我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
我走过去,想把照片摘下来。
可够不着。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小心翼翼地把相框取下来。
相框太重,我抱在怀里,手指摸过两个人的脸。
那是二十年前,我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
我把它靠在墙角,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离婚的第一个晚上,我一个人睡在那张双人床上。
床很大,我一个人躺在中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起来打开了所有的灯,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车来车往。
我想起叶海涛说的那句话:“你什么时候能懂我一次?”
我想起他看我时的眼神,那种失望,那种疲惫。
我突然明白,我不是不懂他,我是把所有的都给了他,却忘了给自己留一点。我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以为这就是爱。可原来他要的不是这些。
第二天,彭玮来接我去吃饭。
她把菜单推过来让我点,我盯着菜单看了好久,突然发现菜单上的菜我都不认识。
以前出去吃饭都是我点菜,点的全是他爱吃的。
可那顿饭,我第一次点了自己爱吃的。
水煮鱼,麻辣的,很辣。
我吃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彭玮看着我笑:“好吃吗?”
我点点头,又夹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可我觉得那顿饭比我这二十年吃的任何一顿都要好吃。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觉睡到了天亮。
08
离婚后第三个月的某一天,我在家里收拾东西,翻出了年轻时用的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是我工作时买的,后来做了家庭主妇,再也没用过。
我拿出来插上电,等了半天才开机。
桌面上还存着我以前写的几篇东西,有散文,有日记。
我点开一篇看了看,那是我刚结婚那会儿写的,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写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我一篇一篇地翻,翻到最后,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我为什么不写点东西呢?
那天晚上,我注册了一个账号,开始在上面写我的故事。
写叶海涛,写苏晓雪,写我二十年的婚姻。
我写得停不下来,写到半夜三点,手指都敲酸了。
我把文章发出去,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打开手机,发现有几十条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那篇文章下面的评论。
有人说我写得真实,有人说心疼我,有人说自己也经历过。
有一条评论是这样写的:“姐,你写的跟我一样。我老公也走了,我每天做他爱吃的菜,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盯着那条评论,突然觉得,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可怜。
从那以后,我开始每天都写。
写我的婚姻,写我离婚后的生活,写我早上起来看到洗衣机里的衣服发呆,写我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有时候写到一半写不下去,关了电脑,坐在沙发上哭。
哭完了再打开电脑接着写。
彭玮说我疯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写。
可我知道,我是怕停下来。怕一个人待着。怕那些安静的夜晚,会让我想起叶海涛说的那句“你什么时候能懂我一次”。
我写了两个月,阅读量还是只有几百。
偶尔有几十个人点赞,我就高兴得不行。
有一天晚上,我写了一篇文章,讲的是离婚后第一次去超市的感觉。
以前去超市总是推着小车,一边想着他要吃什么,一边挑菜。
现在我去超市,看着冰柜里的速冻水饺,不知道买什么好。
那篇文章发出去以后,有一个读者给我留言:“姐,我以前跟你一样的。可现在我去超市,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种感觉特别好。”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半天。
第四个月,我写了一篇关于贤惠的文章。我说,以前总以为男人喜欢贤惠的女人,可我用二十年时间证明,贤惠没用。
那篇文章发出去以后,阅读量开始涨了。
从几百变成几千,然后变成几万。
后台私信炸了,有很多人给我留言,有骂我的,也有同情我的。
但更多的是说,我写的就是她们的日常。
有一天晚上,一个自称是出版社编辑的人给我发私信,问我想不想出书。
我盯着那条消息,以为自己在做梦。我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我回了两个字:“真的?”
对方回了一个电话号码。
那个电话我没打。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不确定是不是骗子。
彭玮知道以后,直接把电话拨过去了。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说话很客气。
他说他在网上看到了我的文章,觉得很有价值,想出一本书。
我犹豫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答应了。
签合同那天,我穿着彭玮送我的那件红外套,去了一家咖啡厅。
编辑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把合同递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别紧张,”他说,“你写的东西挺好的。”
我把合同签了。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我想起离婚那天,也是这样的蓝天。我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傻子。
眼泪流进嘴里,咸的。可我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09
第一本书出版以后,我的生活开始慢慢变好了。
书卖得不错,首印的五千本在三个月内卖光了。
我又印了五千本。
我开始在一些平台开专栏,写文章。
每个月固定的稿费加上广告分成,已经够我活得很不错了。
我给自己租了个小办公室,买了一台新电脑。
有时候写累了,我就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一条老街,街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在天上飘。
我不想再住在那个老房子里了,就搬到了离办公室近的一个小区。
房子不大,但我把墙上贴了淡蓝色的壁纸,窗户边上摆了一盆绿萝,看着心里亮堂。
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叶海涛了。
儿子偶尔给我打电话,说他爸最近过得不好。
说他跟那个苏晓雪同居了,但那个女人管他管得挺严的,他爸的工资卡全在她手里。
以前在家里,钱是我们两个一起管。
现在叶海涛要花十块钱都得跟人家报告,日子过得挺憋屈的。
我听着,没说话。我不想回那个头,也不觉得痛快。
秋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写稿,看到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起来了。
“玉宁。”
那个声音一出来,我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是叶海涛。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喝了酒,又像是一夜没睡。
他说他后悔了。
他说苏晓雪不是什么善茬,把他攒了半辈子的钱全转走了,然后跟着一个小白脸跑了。
“玉宁,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房子、钱、工作……都没了。”
我拿着手机,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好像在哭。他在电话那头说:“你还能不能见我一面?”
挂了电话以后,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我想到的是他搬走那天,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保重。”我想到他在茶馆里跟我说的那句“你什么时候能懂我一次”?
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在桌面上,抹不掉,也看不下去。
我约他在我家附近的茶馆见面。
他到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
他瘦了很多。
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了,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衣服倒是干净,但皱皱巴巴的,像是很久没人熨烫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怕弄疼什么地方。
“你还好吗?”他问。
我说还行。
他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们俩就那样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开口。
“玉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确实对不起你。”
我搅了搅杯子里的茶。
茶是碧螺春,绿色的叶子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低下头,手指在手心里攥着,攥得手心都发白了。
他又抬起头看我,眼眶里红红的。
“苏晓雪跑了,把我所有的钱都带走了,”他说,“我现在一无所有。”
我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听说的。”我说。
他看着我的茶杯,突然说:“你换口味了?以前你只喝茉莉花茶的。”
“人都会变的。”我说。
他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说了句“这杯我请你”。
他盯着那两百块钱看了好一会儿,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出茶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没有回头。
10
后来的一年里,我又出版了两本书。
一本是散文集,讲的是离婚后那些日子。
一本写的是普通人的婚姻。
读者越来越多,有人叫我老师,有人叫我姐。
每次看到那些留言,我总想起那个蹲在厨房地板上擦地板的自己。
有一天,彭玮带我去参加一个读者见面会。
会场不大,但来了四十多个人。
她们大多是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着,手里拎着菜,跟我当年一样。
她们问我是怎么走出来的。
我说也没什么诀窍,就是有一天想通了,然后就开始做了。
见面会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这时我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花白,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走。
我认出了他。叶海涛。
他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朝我走过来。
他瘦了,更老了。脸上那点年轻时的锐气,全没了。
“玉宁,我来看看你。”他说,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里面是一张照片,我们当年拍全家福时我笑得很开心的一张照片,是他在废纸堆里捡回来的。
“你比那时候好看多了。”他说。
我接过照片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包里。我看着他,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会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头顶一盏。
“玉宁,我后来一直在想你说过的话。”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你说你把全部的力气都给了别人,却忘了给自己留下一点。我当时不理解,现在我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摸着照片边角,没再说话。
“叶海涛,”我说,“你知道男人想要什么吗?男人想要懂他的人,我懂你了。可这世上最不值得的,就是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别人身上。我用了二十年时间懂你,现在我只想懂我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他想说什么,嘴一张一合,话却堵在嗓子里。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疼,也没有恨。
他站在那里,穿着旧衣服,头发花白,胡子拉碴,像一个陌生人。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灯影照着他,他的影子很瘦很长,像一棵秋天的树。
“保重。”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走出会场,门在我身后合上。
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秋天梧桐叶子的味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我没回头。不是因为恨他。
只是我终于知道,我这一生最值得做的事,就是好好爱自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