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栋,接下来三年,由你去省财政厅主事。”
“上级那边,一直在观察你。”
散场时,所有人都绕着他走,只有省委书记在消防通道里拦住了他。
五十四岁,差额落选,半辈子仕途似乎到头了。
可这道任命,把他推进了全省资金最深的漩涡。
上任第一天,三年账目凭空消失。
一个去世多年的普通人,账户竟流出二十六亿。
他刚摸到线索,一封实名举报信就递了上去。
递信的,是他最信任的人。
老何盯着那叠材料,忽然笑了。
对方动手这么快,说明他踩到了痛处。
而他手里,还攥着一张谁也不知道的底牌。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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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我手里捧着的保温杯猛地顿在半空。
走进来的是省纪委的老陈。
他脸上的神色,比窗外阴沉的乌云还要凝重。
“沈厅长,我们接到实名举报。”
“有人反映,你在财政厅任职期间,收受九百万元贿赂。”
脑子里轰然一响。
手里的保温杯“哐当”砸落在地砖上。
九百万?
我这几个月埋头核查账目,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们终于动手了。
老陈把一叠举报材料重重拍在桌面上。
“举报人交代,赃款就藏在你老家的地下室当中。”
我盯着桌上那叠打印纸,忽然低声笑了出来。
我老家的房子,根本就没有地下室。
但老陈并不知道。
我确实在老家藏了一份绝密材料。
一旦这份材料公之于众,省内至少十几名干部,会被依法追责。
宣读选举结果的时候,我坐在会场第二排,一动不动。
会议室内,参会人员陆续起身。
围上去,和新晋副省长赵启明握手道贺。
我依旧坐在原位。
看着人群从我座位旁边依次走过。
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多看我一眼。
五十四岁。
又一次没能跨过晋升这道门槛。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笔记本。
纸上记录着本次当选的七位副省长姓名。
每一个名字我都熟悉。
每个人背后的履历和人脉,我心里都清清楚楚。
唯独没有我,沈国栋。
坐在我身侧的孙德明站起身。
他比我小四岁,这次选拔同样没能成功。
起身的时候,他刻意侧身一撞。
胳膊肘重重顶在我的肩膀上。
“实在不好意思啊,沈厅长。”
他话语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抬眼看向他。
他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没事。”
我平静地回了一句。
孙德明轻哼一声,转身汇入人群离开。
我清楚他心里的想法。
我落选,他心里那点不平衡才算平复。
会场开始散场,人流向外涌动。
我被挤到墙边。
有个人从我身侧挤过去,公文包狠狠撞在我的腰侧。
我看清那人的面孔,是建设厅办公室的老方。
三个月前,他还专程跑到我的办公室,陪着笑脸。
恳求我帮忙审批一个建设项目。
此刻他目不斜视。
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
我靠着墙壁站着,等大部分人走光,才缓步走向大门。
走到大楼正门,我看见赵启明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
他今年四十六岁,整整比我年轻八岁。
五年前,他还只是建设厅的一名科长。
有一回为了项目审批,在我办公室门外足足等候三个多小时。
那天大雨倾盆。
他裤脚全部湿透,鞋子灌满雨水。
我叫他进门落座,他不敢坐。
就那样站着,向我汇报项目细节。
那时候,他恭敬地喊我“沈厅长”,句句都带上“您”。
现在,他已经是副省长。
而我,依旧是一名厅长。
我从人群的缝隙望过去。
赵启明正握着省委组织部马部长的手,用力来回晃动。
脸上的笑意十分灿烂。
我从他们身边缓步经过。
赵启明忽然转头,目光正好和我相撞。
他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片刻。
随后,他朝我微微颔首。
“沈厅长。”
仅仅两个字,生疏客气,如同陌路之人。
我同样轻轻点头,一言不发,继续向外走。
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赵启明的声音。
“马部长,抱歉,我还有一场会议,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他快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连电梯都不再等候。
我站在电梯门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一片冰凉。
电梯抵达,轿厢门缓缓打开,我迈步进去。
电梯里还有三名同系统的干部。
平日里碰面,大家都会互相打招呼。
可今天,三人全都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
电梯缓缓下降。
我听见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开口。
“听说沈厅长这次彻底没戏了。”
第二个人接话。
“都五十四了,再过几年就要退二线,何必还苦苦争取。”
第三个人轻笑一声。
“人家心里不甘心呗,谁愿意平平淡淡退下来。”
他们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
但电梯空间狭小,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他们身后,目光盯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抵达一楼,门打开。
三个人结伴走出轿厢,没有一人回头。
我最后走出电梯,穿过大厅,伸手推开厚重的玻璃大门。
门扇很重,我需要使劲才能推开。
安保人员坐在岗亭里面。
看见我走出来,低头翻看报纸,视而不见。
从前我每次离开大楼,他都会起身开门,恭敬地说一句“沈厅长慢走”。
今天,他连头都不肯抬一下。
我走出办公大楼,秋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寒意。
已经十一月,气温一天比一天冷。
我站在台阶之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十三个未接来电。
点开通话记录,全部是新闻记者打来的。
他们都想打探选举结果。
想知道我落选之后,下一步会去往什么岗位。
没有一通电话,是来安慰我的。
我把手机放回衣兜,朝着停车场走去。
走到半路,手机再次响起。
是妻子林静发来的消息:“女儿今晚回家吃饭,你几点到家?”
我盯着屏幕上这一行文字,手指悬停很久。
女儿沈欣妍,在国外攻读金融专业。
一年学费加上生活开销,四十多万。
她还有两年才能完成学业。
我作为厅长,每月账面工资一万出头。
扣除各项社保公积金,到手只有八千多。
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存款,几乎全都投入到女儿的学业上。
我原本想着,这次能当选副省长,待遇能提高一些。
家里的经济压力,也能减轻几分。
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过简单。
我回复一条消息:“六点到家。”
发送完毕,继续走向停车位。
走到车位旁边,隔壁车位停放的正是赵启明的座驾。
崭新黑色轿车,号牌是连号的吉祥数字。
我的车子,五年前购置的白色轿车。
车身落满灰尘,看着朴素陈旧。
拉开车门坐进车里,额头靠在方向盘上。
就这样静静坐了十分钟,我才抬起头,启动车辆。
车子驶出停车场。
我看见赵启明被一群工作人员簇拥着走出大楼。
他坐进轿车,车辆缓缓启动。
身后还跟着两辆随行保障车辆。
我把车停在路边,等他的车队走远,才继续上路。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反复追问自己。
三十年公职生涯,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从基层普通科员起步,一步一步向上走,从来没有寻找捷径。
没有过硬家世背景,全靠踏踏实实干工作。
领导交代的任务,我总能按时保质完成。
同事遇到难处,力所能及的我都会伸手帮忙。
下属出现失误,该批评就批评,该保护也会保护。
到头来,我还是输了。
输给那些人脉广、懂得周旋应酬的人。
车子驶入小区大门,我看见楼下站着邻居周阿姨。
周阿姨六十多岁,平日里碰面总是十分热情,拉着我闲聊许久。
我停好车,下车走向单元楼。
周阿姨看见我,身体一顿。
转身快步走进电梯。
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恰好合上。
透过电梯门板的玻璃,我看见她站在轿厢内,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门外,等候下一趟电梯。
等待的时候,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听筒传来一名男子低沉的声音。
“沈厅长,恭喜啊。”
我眉头皱起:“你是谁?”
对方轻笑一声。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清楚你最近正在核查的案子。”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善意提醒一句。”
“有些账目,查得太深,对你没有好处。”
男人语气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利刃扎进我的耳朵。
我握紧手机:“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道我的身份。”
“你只要明白,建设厅的那笔资金账目,不是你能够触碰的。”
话音落下,对方直接挂断电话。
我站在电梯门口,盯着手机屏幕。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口中所说的建设厅账目,正是我保存在手机里,还没有发送出去的信息。
信息里,写着一串银行账号。
这是三个月前,核查建设厅资金的时候,我偶然找到的中转账户。
账户开户人名叫“王保国”。
五年时间,账户进出流水超过二十三亿。
我托大学同窗,省银行副行长李永强帮忙核查身份信息。
李永强查询之后发来消息。
“王保国,男,五十七岁,普通农户,小学学历,三年前因病离世。”
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名下账户五年流水二十三亿。
这件事,我一直压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连准备发给省委周书记的那条信息,我迟迟没有发送。
我害怕打草惊蛇。
不清楚案件背后牵扯哪些大人物。
可现在,有人知晓我正在调查这件事。
电梯抵达,我走进轿厢,按下自家楼层。
电梯向上爬升,我翻出那条存了许久的消息。
“周书记,建设厅近五年资金账目问题,我已经整理完毕,请问什么时候方便向您当面汇报?”
这条文字,我写了整整三个月。
反复翻看无数次,一直没有点击发送。
我心里害怕。
害怕这个案子体量太大,我一个人扛不住。
害怕深挖下去,牵扯出大批干部。
更害怕,我会因为这件事丢掉工作。
可现在局面已经改变。
对方既然察觉到我的调查,说明我早就被盯上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轿厢,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门推开,饭菜香气从厨房飘出来。
妻子林静正在灶台前忙碌。
听见开门声,探出头看向我。
“回来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女儿马上到家。”
我换下鞋子,走进厨房。
餐桌上摆好了四样菜。
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全都是女儿爱吃的菜。
“今天开会,结果怎么样?”林静开口询问。
我愣了片刻,轻声回答。
“一切还好。”
“选上了?”林静眼睛一亮。
我轻轻摇头:“没有。”
林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放下手里的锅铲,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
“没关系,没选上就没选上,咱们不强求这个。”
我看向她,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嗯,我知道。”
“你在建设厅干得这么多年,厅长岗位也很好。”
“不一定非要晋升副省长。”林静轻声安慰我。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话。
门铃响起,女儿回来了。
林静快步过去开门。
沈欣妍拖着行李箱走进屋内。
“爸,我回来了!”
沈欣妍笑着看向我。
看见女儿,我心里积压的烦闷消散少许。
“回来就好,赶紧坐下来吃饭。”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
沈欣妍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爸,你看着瘦了不少。”
我笑一笑:“最近工作忙,顾不上好好吃饭。”
沈欣妍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明白她想问选举的事情,但是她没有开口。
晚饭结束,林静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
沈欣妍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
我独自走进书房,拿出整理好的账目材料,一页页仔细翻看。
看着看着,我找到了隐藏在数字之中的规律。
每一笔从建设厅拨付出去的大额资金。
三天之内,“王保国”这个账户,就会收到一笔相近金额的款项。
数额不完全一模一样,但是差距很小。
这些资金,最终流向同一家企业: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我打开电脑,检索宏远建设工程公司的工商资料。
工商登记显示,企业法人名叫孟振海。
我反复回想,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我心里有强烈的预感。
打电话警告我的那个人,一定和孟振海脱不开干系。
我拿起手机,给李永强发送消息。
“永强,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孟振海,宏远建设工程的法人。”
李永强很快回复信息。
“这个人不好调查,你查他做什么?”
我斟酌文字,敲下回复。
“我怀疑他和建设厅的资金异常案件有关。”
李永强沉寂许久,才发来回复。
“老沈,这件事最好就此停手,里面的水太深了。”
我盯着屏幕上这句话,手指停在输入框很久。
最后,我打下一行文字发送过去。
“这件案子我必须查到底,帮我这一次。”
李永强再也没有回复消息。
我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五十四岁,我已经没有退路。
这次选拔落选,意味着我的仕途,大概率止步在厅长这一级别。
再过几年,就要办理退休手续。
如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退下来。
我三十年的公职生涯,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出门上班,手机响起。
来电是省委办公厅。
“沈厅长,周书记通知您,上午九点到省委办公室。”
我心里一震:“收到,我准时过去。”
挂断电话,我站在门口愣了许久。
周书记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是昨天选举的事情?
还是另有别的安排?
我换上一套正式正装,开车前往省委大院。
抵达大楼的时候,才八点半。
我坐在车里等候二十分钟,九点整,才下车走进大楼。
大厅电梯内空荡荡的。
按下三楼,电梯缓缓向上。
到三楼,走出轿厢,朝着周书记办公室走去。
长长的走廊安安静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回荡。
走到办公室门前,我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周书记的声音。
我推门走进去。
周书记正站在窗边通电话。
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先坐下等候。
我在沙发落座,静静等他打完电话。
五分钟之后,周书记挂断电话,坐到我的对面。
“国栋,昨天的会议,你参加了。”周书记开门见山。
我点头应答:“是的。”
“对于结果,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周书记看向我。
我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我服从组织作出的安排。”
周书记轻轻一笑。
“话说得很得体,但是我清楚,你心里并不服气。”
我没有开口辩解。
“五十四岁,在体制内,这个年纪处境很尴尬。”周书记继续说道。
“想要继续往上走,缺少资源支撑,很难。”
“要是就此放下,心里又不甘心。”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我心底。
“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聊选拔结果。”周书记话锋一转。
我抬眼望向他。
“财政厅那边的情况,你听说了吗?”周书记问道。
我微微一怔:“是孙厅长突发重病那件事?”
“没错。”周书记点头。
“孙正平三天前突发心梗,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抢救。”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孙正平今年五十九岁,担任财政厅厅长五年。
外表温和谦逊,实则把财政厅经营得密不透风。
“孙正平表面看着干干净净。”
“但是财政厅近五年的账目,存在重大问题。”周书记压低声音。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我手上掌握的建设厅资金异常线索。
建设厅所有拨款,源头全部出自财政厅。
“我需要一名干部前往财政厅,彻查这五年全部账目。”周书记注视着我。
“我打算派你过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让我去财政厅?”我再次确认一遍。
“对,由你出任财政厅厅长。”周书记点头。
“给你三年时间,查清所有账目问题。”
我坐在沙发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选中我?”我开口询问。
周书记靠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
“因为你自身干净,没有污点。”
他吸一口烟,继续往下说。
“而且你五十四岁,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这四个字,反复在我耳边回响。
“如果我赴任,我能拥有哪些权限?”我问道。
“你想要什么权限?”周书记反问。
“案件调查权。”我说。
“查到任何人,都不能中途阻拦。”
周书记沉默几秒,缓缓点头。
“可以。”
“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周书记郑重提醒我。
“财政厅的水,远比你想象得更深。”
“你确定愿意接手这项任务?”
我脑海里闪过那个逝者账户。
想起那通匿名的警告电话。
想起昨天散会时,所有人冷漠的眼神。
“我去。”我语气十分坚定。
周书记露出笑容。
“好,我就料到你会答应。”
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国栋,这件事圆满完成,中央一直在考察你。”
我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疑问。
“副省长这次落选,不等于你彻底失去机会。”周书记说道。
“三年之内,查清财政厅隐藏的问题,你依旧还有晋升的可能。”
我站起身。
“周书记,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好。”
“嗯。”周书记点头。
“任命文件明天下发,后天你就到财政厅报到。”
我走出书记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通道里空无一人。
我背靠墙壁,深深吸一口气。
财政厅厅长。
这个位置,甚至比副省长更加凶险。
财政厅掌管全省资金。
在这里查账,等于触动一大批人的切身利益。
但是我已经没有退路。
我掏出手机,找到那条准备发给周书记的信息。
指尖悬停在发送按键上。
犹豫片刻,我还是没有按下发送。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等我进入财政厅,摸清内部情况之后,再递交这条线索。
手机放回衣兜,走出消防通道。
走廊里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我看清对方的脸,是财政厅副厅长郑海涛。
郑海涛四十九岁,在财政厅任职二十多年,是孙正平的心腹。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快步走进电梯。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闭合。
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预感。
当天晚上,我刚回到家中,陌生电话再次打来。
接起电话,听筒传来低沉男声。
“沈厅长,财政厅,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握紧手机:“你是谁?”
“是谁不重要。”
“你只需要明白,去财政厅任职,将来一定会后悔。”
对方说完,直接挂断通话。
我站在客厅,盯着手机屏幕,后背汗毛竖起。
林静从厨房走出来:“谁打的电话?”
我收好手机,勉强挤出笑容。
“打错号码了。”
当晚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那通电话。
对方怎么会提前得知我即将调任财政厅?
任命文件第二天才对外公布,消息怎么泄露得这么快?
要么,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甚至,有人在紧盯周书记。
第二天,任命文件正式印发。
沈国栋,调任省财政厅厅长。
消息传开,整个省直系统一片哗然。
我的手机持续不断响起,全是打探消息的来电。
有假意祝贺的,有打听内情的,还有等着看我失败的。
所有来电,我全部拒接。
下午三点,我收拾好个人物品,离开建设厅。
建设厅的同事在门口简单送行。
到场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十几个人。
我在这里工作六年,认识的同事不下三百人。
如今前来送行的,只有十几位。
而且其中大半,只是过来看热闹。
我望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沈厅长,到财政厅工作,可别忘了咱们这边的老同事。”有人半开玩笑开口。
我淡淡一笑:“不会。”
“财政厅局面复杂,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另一个人说道,话里藏话。
我没有接话,微微点头,转身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建设厅大院。
后视镜里面,送行的人群已经散开。
他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大楼内走,低声交谈,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车子抵达财政厅大楼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财政厅大楼比建设厅更高,一共十二层。
停好车,我拎着公文包走进大厅。
大厅安安静静,零星几名工作人员走动。
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按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三个人。
看见我,他们愣了一下,主动让出位置。
我走进轿厢,按下五楼。
电梯之内安静得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抵达五楼,走出电梯,朝着厅长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大门敞开,房间内空空荡荡。
我迈步进去,桌面上一无所有,连一支笔都没有留下。
前任孙正平的个人物品,已经全部清理干净。
公文包放在桌面,坐到办公椅上。
椅子老旧,落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我坐在椅子上,环顾整个房间。
这里,就是未来三年,我坚守的阵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请进。”我开口说道。
门被推开,郑海涛走了进来。
郑海涛四十九岁,身形瘦高,佩戴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内敛。
“沈厅长,欢迎您到财政厅履职。”郑海涛伸出手。
我起身,和他握手:“郑厅长,不必客气。”
“往后的工作,还请您多多指点。”郑海涛面带笑容。
我看着他,总觉得这份笑容并不真诚。
“郑厅长,我想先了解厅内近三年财政拨款的全部资料。”我直接切入正题。
郑海涛微微一怔,随即开口。
“这件事没问题,我通知办公室为您准备档案。”
“什么时候能够交到我手上?”我追问。
“这个……”郑海涛迟疑片刻。
“档案室最近正在整理归档材料,大概需要一周时间。”
“一周?”我皱起眉头。
“时间太长了。”
“沈厅长,档案室存量档案极多,整理需要耗费人力。”郑海涛解释。
我直视着他。
“那我直接去档案室现场查阅。”
郑海涛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我追问。
“档案室正在整理,里面堆放杂乱,您过去也没法查阅资料。”郑海涛回答。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今天,我就要进档案室。”
郑海涛神色更加难看。
“沈厅长,您刚刚到岗,可能不太熟悉咱们厅内的规矩……”
“规矩?”我打断他的话。
“厅长要查阅档案,下属必须全力配合,这才是规矩。”
郑海涛沉默几秒,开口应答。
“好,我马上安排工作人员带您去档案室。”
说完,他转身离开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更加确定一件事。
财政厅的账目,藏着巨大的问题。
十分钟之后,办公室刘主任过来,四十多岁的女同志。
“沈厅长,我带您去档案室。”刘主任语气客气。
我跟着她走出办公室,乘电梯下到地下一层。
档案室在地下一层最深处,走廊狭窄,灯光昏暗。
刘主任带我来到档案室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反复试了好几次,门锁都打不开。
“怎么回事?”我问道。
“奇怪,钥匙好像对不上锁芯。”刘主任眉头紧锁。
“钥匙不对?”我冷笑一声。
“还是锁被换掉了?”
刘主任脸色一变。
“这个……我不太清楚。”
“那谁清楚这件事?”我继续问。
“或许……郑厅长知道情况。”刘主任压低声音。
我拿出手机拨通郑海涛电话。
“郑厅长,档案室的锁更换了?”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是的,上个月更换的。”
“为什么更换门锁?”我追问。
“旧锁损坏无法使用。”郑海涛回答。
“那新钥匙在哪里?”我继续追问。
“钥匙在我手里。”郑海涛说。
“麻烦你把钥匙送到地下档案室。”我的语气带上火气。
“沈厅长,要不您先回办公室,我让人把档案送到楼上?”郑海涛提议。
“不用。”我拒绝。
“我就在档案室门口等候,你现在把钥匙送下来。”
电话另一端安静几秒,郑海涛回复。
“好,我马上下去。”
五分钟之后,郑海涛拿着钥匙走到地下一层。
他脸色很难看,递给我钥匙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我接过钥匙,转动锁芯,推开档案室大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档案室里面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档案架上没有文件,桌面没有卷宗,连一张纸片都看不到。
我转头看向郑海涛:“档案资料去哪里了?”
郑海涛额头渗出汗水。
“沈厅长,这些档案上个月全部移交审计厅保管了。”
“移交审计厅?”我冷笑。
“是谁签字批准的?”
“是孙厅长亲自签字审批。”郑海涛答道。
“审批移交的文件原件呢?”我继续追问。
“原件……存放在我的办公室。”郑海涛说。
“拿过来,我要看。”我吩咐道。
郑海涛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站在档案室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怒火不断往上涌。
这是在刻意给我制造阻碍。
孙正平生病时机太过巧合,档案转移得恰到好处,门锁更换得干脆利落。
明摆着,他们早就做好防备,等着我上任。
二十分钟之后,郑海涛拿着一份纸质文件回来。
文件上面,确实留有孙正平的签名,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我拿出手机,拨通审计厅的电话。
“您好,我是财政厅沈国栋。”
“想问一问,上个月财政厅是否向贵厅移交账目档案?”
听筒对面的人愣了一下。
“什么档案?我们这边,没有收到财政厅移交的任何账目材料。”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挂断通话,看向郑海涛。
“审计厅答复,没有收到任何档案。”
郑海涛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不可能……”
“不可能?”我冷眼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档案到底被转移到什么地方?”
郑海涛嘴唇开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文件拍到他手上。
“三天之内,把全部档案找回。”
“不然,我直接报案处理。”
说完,我转身离开地下一层。
走出财政厅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变黑。
坐进车里,点燃一支烟。
烟雾弥漫之间,我打开手机,再次查看那条还未发送的信息。
反复思索许久,依旧没有按下发送键。
时机还不成熟。
我要先摸清财政厅内部,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当天夜里,我在书房待到凌晨两点。
翻出手里所有和建设厅相关的线索资料,一页页比对核查。
查阅过程中,更多疑点浮现出来。
那个名叫“王保国”的账户,不单单关联建设厅。
资金流转,和财政厅每一笔拨款都能对应上。
每次财政厅向建设厅拨付资金,三天之内,“王保国”账户就会收到款项。
金额基本匹配。
我拿出计算器,累加五年所有流水记录。
最终算出来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六亿。
五年时间,从财政厅流出的二十六亿资金,全部流入这名逝者账户。
这些巨款,最终流向了什么地方?
打开电脑,查询“王保国”账户的开户行。
是城郊的一家农商银行。
记下银行地址,打算第二天亲自前往核查。
第二天一早,拨通李永强的电话。
“永强,我想去核查一个银行账户,你能不能陪我过去一趟?”
李永强沉默片刻。
“老沈,这件案子,你真的要继续追查?”
“必须查到底。”我坚定地回答。
李永强叹了一口气。
“好,我陪你走一趟。但是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上午十点,我开着车,和李永强一起赶到了城郊那家农商银行。
银行门面不大,拢共就三个窗口,办业务的人也不多。
我们进了门,找到银行行长说明来意。
行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完我们要查账户,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沈厅长,这个账户,我们这边不方便查。”行长开口就往外推。
“为什么不方便?”我追问。
“这个……这个账户,情况有点特殊。”行长吞吞吐吐。
我从包里掏出证件,往桌上一拍。
“我现在是财政厅厅长,怀疑这个账户涉及违规,你必须配合调查。”
行长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沈厅长,这个账户确实特殊,牵扯到的人……”
“牵扯到谁?”我直接打断他。
行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抬手擦汗。
李永强在旁边打圆场。
“老钱,都是多少年的老熟人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行长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又是这个名字。
我心头一紧,继续追问。
“账户里的钱,最后都流到哪里去了?”
行长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大部分都转到境外了,分了很多笔走,每一笔都不超过五百万。”
我和李永强对看了一眼。
这是典型的洗钱手法。
“还能查到具体的去向吗?”我问。
行长摇了摇头。
“境外那部分,我们这边查不到,您得往更上面的部门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
“谢谢你的配合。”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我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二十六亿。
通过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名下的账户,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境外。
这背后,到底有多少双手在操控?
李永强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沈,这件案子太大了,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必须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永强问。
我沉默了几秒,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存了许久的短信。
“我要把这个情况,报给周书记。”我说。
李永强点了点头。
“这样最好,有周书记在后面撑腰,你才查得下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
可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周书记打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周书记。”
“老沈,马上来省委一趟,出大事了。”电话那头,周书记的声音又急又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你来了就知道,动作快点。”周书记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和李永强匆匆道别,发动车子,直奔省委大楼。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
周书记说“出大事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财政厅的账目提前暴露了?
还是我暗中查账的风声,已经传到了某些人耳朵里?
车子开到省委大楼门口,我一眼看见大门口停着好几辆公务车。
其中几辆,我认了出来,是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车。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停好车,快步走进大楼,乘电梯上了三楼。
周书记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出说话声。
我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坐着四个人。
周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省纪委书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省检察院检察长坐在旁边,表情严肃。
还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我从没见过。
“老沈,来了。”周书记看见我,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在沙发上落座,心里七上八下。
周书记指着那个穿制服的男人介绍。
“这是中央巡视组的韩组长,他们刚到的。”
中央巡视组?
我心里猛地一紧,连忙起身,和韩组长握手。
“韩组长好。”
韩组长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周书记示意我重新坐下,然后缓缓开口。
“老沈,有人举报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举报我什么?”我问。
韩组长把手里一份厚厚的材料,推到我面前。
“沈厅长,有人实名举报,你在建设厅任职期间,收受贿赂九百万。”
我死死盯着那份材料,脑子里一片空白。
九百万?
我什么时候收过九百万?
我伸手拿起材料,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详详细细罗列着我“收受贿赂”的时间、地点和金额。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两年前,一个叫孟振海的老板,给我转了六百万。
孟振海。
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法人。
我的手,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我抬起头,声音发紧。
韩组长又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
“那这是什么?”
照片上,我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饭店包间里,正举着酒杯碰杯。
照片拍得清清楚楚,连我脸上的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两年前,建设厅一位老同事退休,我们几个要好的同事一起给他送行。
那天一共去了八个人,大家AA制,每人出了两百块钱。
“这是我们同事聚餐。”我急忙解释,“当天一共八个人,AA制,每人两百块。”
“那这个人是谁?”韩组长指着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
我看着那张陌生又似曾相识的脸,拼命回想。
那天到场的人,我全都认识,可这张脸……
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我记不清了,但我可以保证,他肯定不是什么老板。”我语气坚定。
韩组长又拿出一份银行转账记录。
“这是你的账户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账户名确实写着我的名字。
可开户行在外省,那个城市,我从来没有去过。
“这不是我的账户。”我说,“我从来没在那个城市开过户。”
“那这笔六百万,是怎么到账的?”韩组长步步紧逼。
我看着那笔转账记录,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有人在陷害我。
而且对方准备得极其充分,连银行账户都提前伪造好了。
“韩组长,我可以解释……”我刚一开口。
韩组长抬手打断我。
“沈厅长,解释的话,留到正式调查的时候再说吧。”
他转过头,看向周书记。
“周书记,按照规定,我们要对沈国栋同志正式立案调查。”
周书记沉默了几秒,随后点了点头。
“按规定办。”
省纪委书记站起身,一字一句地开口。
“沈国栋同志,从现在起,你被停职,接受组织调查。”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停职。
调查。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沈厅长,调查期间,你不能离开省城,每天都要向我们报告行踪。”省纪委书记又补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
走出周书记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双腿都是软的。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我迈步走进去。
电梯缓缓下降,我靠在轿厢壁上,闭紧了眼睛。
我终于想明白了。
对方为什么要处心积虑,设下这一局。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厅,用力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我眯起眼睛,踉跄着走出大楼。
走到停车场,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林静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
“老沈,你在哪?”
“女儿说今晚想吃火锅,要不一起去?”
“你怎么一直不回消息?”
看着这一条条消息,我鼻子一酸。
我给林静回了一条:“晚上回家吃饭。”
发完消息,我坐进车里,额头重重抵在方向盘上。
就这么坐了很久很久,我才抬起头,发动车子。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林静和沈欣妍早就做好了饭,一家子坐在餐桌前等我。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沈欣妍问我。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
“单位有点事,耽搁了。”
“快坐下吃饭吧。”林静替我盛了碗饭。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可夹起来的菜,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老沈,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林静一脸担心。
我放下筷子,声音发涩。
“我被停职了。”
林静和沈欣妍,同时愣住了。
“停职?为什么?”林静急着追问。
“有人实名举报我,收受贿赂。”我说。
“这怎么可能!”林静一下激动起来。
“你这个人我还能不了解?你连一包好烟都舍不得买,怎么可能收别人的钱?”
沈欣妍也跟着说。
“爸,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你。”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可现在我被停职调查,什么都做不了。”
“那怎么办?”林静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手里有证据,能证明有人在财政厅和建设厅之间倒腾公款,数额大得吓人。”
“那你赶紧把证据交上去啊!”林静催促道。
“不行。”我摇了摇头。
“现在我停职了,就算交上去,对方也会说,我是为了给自己洗脱罪名,临时伪造的。”
“那怎么办?”沈欣妍追问。
我沉吟片刻,抬头看着她。
“欣妍,你能帮爸查一个人吗?”
“谁?”沈欣妍问。
“江浩,人应该常年在国外。”我说。
“你在国外学金融,人脉广,帮我查查他名下公司的注册信息。”
沈欣妍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来想办法。”
晚饭后,我独自回到书房,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些资料,我要把它们藏起来。
藏在一个对方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藏回老家。
老家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那栋老房子还在,虽然破旧,但还能遮风挡雨。
我把资料装进一个防水袋,里三层外三层地密封好。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老家。
老房子在镇子最东头,是一栋两层的砖房。
房子已经很旧了,墙皮大片脱落,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我推开锈迹斑斑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绕到房子后面,那里有一口老井。
井早已干涸,井底堆满了枯叶和垃圾。
我找来一根绳子,把装着资料的防水袋牢牢绑好,一点点放了下去。
放到井底之后,我又搬来几块砖头和石块,把防水袋严严实实盖住。
做完这一切,我才长长舒了口气。
只要这些资料还在,我就还有翻身的本钱。
回到城里,已经是中午。
我刚把车停稳,手机就响了。
是李永强打来的。
“老沈,我查到那个江浩了。”
“什么情况?”我心头一跳。
“他十年前就移民去了国外,在那边注册了十几家公司。”李永强说。
“这些公司的账户,和‘王保国’那个账户,往来非常频繁。”
我心里一动。
“能查到具体的金额吗?”
“可以。我让人统计了一下。”李永强顿了顿。
“五年来,从‘王保国’账户流到江浩那些公司的钱,加起来一共二十亿。”
二十亿。
我倒吸一口凉气。
“老沈,这件案子太大了,你千万要小心。”李永强压低声音。
“而且,江浩还有个哥哥,就是你们财政厅的副厅长郑海涛。”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原来如此。
郑海涛在体制内,江浩在境外。
一个在国内把持财政厅,一个在国外负责洗钱。
这对亲兄弟,把这整条链条,经营得滴水不漏。
“永强,这些资料你先替我收好,千万别给任何人。”我说。
“我明白。”李永强答应一声,“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脑子飞速转动。
到现在,整条证据链已经清晰了。
财政厅拨款,流进建设厅项目。
建设厅把工程交给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工程款,又绕进“王保国”那个逝者的账户。
最后,全部汇入江浩在境外的公司。
而整条链条的枢纽,就是郑海涛。
至于孙正平,作为财政厅一把手,不可能对这么大笔的资金毫无察觉。
他要么是同谋,要么,就是替他们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我必须把这个案子查清楚。
否则,我身上这口黑锅,永远也洗不干净。
可眼下,我被停职了,寸步难行。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中央巡视组查清楚我的事情。
等他们发现,那些举报材料,全是伪造的。
等他们顺藤摸瓜,把目光转向真正的幕后黑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
省纪委的人每天打电话来,询问我的行踪。
我每次都老老实实地回答:“在家。”
第八天,沈欣妍找到了我。
“爸,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我赶紧问。
“江浩那些境外公司,实际控制人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沈欣妍说。
“谁?”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孙正平的儿子,孙泓。”沈欣妍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孙正平的儿子。
原来孙正平根本不是保护伞,他才是这桩案子背后,另一个真正的主谋。
我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牢牢指向了郑海涛和孙正平两个人。
可我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完整。
我还需要更多、更硬的证据。
就在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书记打来的,声音急切。
“老沈,马上来省委一趟,出大事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握着手机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又是“出大事了”。
上一次周书记说这三个字,把我叫去省委,迎面就是一纸停职调查。
这一次,又是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
“周书记,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书房里,回头看了一眼沈欣妍。
“爸,出什么事了?”沈欣妍一脸紧张。
“周书记让我去省委一趟。”我说,“听口气,急得很。”
“会不会是……又有人要对你下手?”林静从客厅探进头来,声音发颤。
“不管是什么,都得去。”我扯了扯衣领,“躲是躲不掉的。”
我出门的时候,林静追到门口,拉住我的胳膊。
“老沈,你千万小心。”
我回头看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周书记再怎么样,也不会害我。”
发动车子,我一路往省委大楼赶。
路上,我的脑子一刻也没闲着。
这一个星期,我停职在家,哪都没去,省纪委天天查岗。
我每天翻来覆去想的就是一件事:对方到底在等什么?
他们把伪造的证据造得那么齐全,连银行账户都提前开好了。
按说,早就该把我带走谈话了。
可他们偏偏只停职,不深究。
这说明什么?
说明真正想置我于死地的人,还没下定决心。
也说明,上面的调查,很可能已经触到了他们的软肋。
车子开进省委大院,我一眼又看见那几辆公务车还停在门口。
省纪委、省检察院的车都在。
我心里一沉,停好车,快步走进大楼。
到了三楼,周书记办公室的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坐的人比上次还多。
周书记坐在主位,脸色比上一次更沉。
韩组长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一摞文件。
省纪委书记、省检察院检察长都在,旁边还多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
我敲了敲门。
“进来吧。”周书记抬抬手。
我走进去,在沙发边坐下,没敢说话。
韩组长先开了口,语气比上一次客气了很多。
“沈国栋同志,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我一愣,没接话。
“经中央巡视组和省委联合调查,”韩组长一字一句地说,“你那笔九百万元的举报,已经查明,系伪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伪造?”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对。”韩组长点了点头。
“那个外省账户,是有人冒用你的身份信息,提前开的户,目的就是为了栽赃你。”
“那……那张照片?”我忍不住追问。
“那张照片也是合成的。”韩组长说,“技术鉴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憋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松了一半。
但我没敢完全松。
“那,举报我的人……查出来是谁了吗?”我问。
韩组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周书记一眼。
周书记接过话头。
“老沈,这才是我们今天叫你来的原因。”
“查出来了?”我追问。
周书记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举报你的这个人,你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
“你的老部下,曾经在你手底下干过的——郑海涛。”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郑海涛。
财政厅副厅长郑海涛。
那个一见面就皮笑肉不笑,处处给我使绊子的郑海涛。
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人。
可我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冲上来要置我于死地的,会是他。
“他为什么这么做?”我声音有些发干。
“因为他怕你。”周书记说。
“他弟弟江浩在境外洗钱,整整二十个亿,全是从财政厅流出去的。”
“你一到财政厅就查账,他坐不住了,所以才先下手为强,把你按死。”
我靠在沙发上,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
怪不得我上任第一天,三年的账目资料就全都不翼而飞。
怪不得档案室的锁说换就换。
原来这些,都是郑海涛在背后一手操办。
“那……孙正平呢?”我忽然想到这个躺在ICU里的原厅长。
“孙正平,”周书记顿了一下,“今天凌晨,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
我心里一震。
“他……”
“他在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跟看守他的同志说了一句话。”周书记说。
“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账都在,他都记着,让查下去,别放过一个。”
我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正平把财政厅经营成铁桶,我原以为他也是同谋。
可听周书记这话里的意思,孙正平似乎是……
“孙正平不是同谋?”我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他是不是同谋,现在还不好定。”周书记说。
“但他醒来之后主动交代,说他这几年是被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装聋作哑。”
“真正在背后操盘的,另有其人。”
“谁?”我追问。
周书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
“老沈,你还记得赵启明吗?”
我心里猛地一沉。
赵启明。
新晋的副省长赵启明。
那个五年前还在建设厅当科长,因为一个项目审批,在我办公室门口淋着大雨站了三个多小时的男人。
那个今天当选副省长,被人群簇拥着,对我客气得像陌生人一样点头喊“沈厅长”的男人。
“记得。”我说,“新上任的副省长。”
“对。”周书记点了点头,“就是他。”
“他和郑海涛他们……有关系?”我几乎不敢相信。
“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周书记一字一句地说,“赵启明是幕后最大的股东。”
“他当年在你办公室门口淋雨求的那个项目,走的就是宏远建设的路子。”
“项目批下来,钱从财政厅拨出来,绕了一圈,最后进了他自己在境外的口袋。”
我坐在沙发上,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头顶。
原来如此。
怪不得赵启明升得那么快。
怪不得他一个科长,五年时间就蹿到了副省长。
原来他脚下的台阶,不是能力,不是政绩,而是用财政厅的钱,一砖一瓦砌起来的。
我忽然想起散会那天。
他握着组织部马部长的手,笑得那么开心。
他从我身边经过,客气地点头,喊了一声“沈厅长”。
原来那一声客气的招呼背后,藏着的,是害怕被我查出真相的心虚。
“那,马部长……”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马部长也有问题。”周书记说,“他负责替赵启明在常委会上铺路,赵启明投桃报李,分了他不少好处。”
“这次选举,赵启明能上,马部长出了大力气。”
我听到这里,心里五味杂陈。
我落选,不是因为我能力不够。
而是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
我站在他们对面,我手里握着建设厅的账,我马上要去查财政厅的钱。
所以他们联手,把我一脚踢开。
“那……我落选,也是他们设计的?”我问出了憋了很久的话。
周书记沉默了片刻。
“选举本身,走的是程序。”他说,“但你落选这件事,确实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把几个关键岗位的推荐名额,提前按住了。”
“他们不想让你上去,因为你上去了,会更不好对付。”
我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三十年。
我踏踏实实干了三十年。
到最后,我输给的,不是能力,不是政绩,而是这一帮人联起手来,织成的一张网。
“老沈,”周书记叫了我一声,“现在,是你证明自己的时候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证据够了吗?”我问。
“你手里的,加上孙正平交代的,加上我们查到的,”周书记说,“基本够了。”
“但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我问。
“差一个能定死他们的完整闭环。”韩组长接过话头。
“你查到的账,是财政厅→建设厅→宏远建设→王保国账户→江浩境外公司,这个链。”
“但赵启明这个最大的主谋,目前还只是孙正平的一面之词。”
“孙正平病危,随时可能没命。”
“他要是死了,这句话就没了证人。”
“我们必须在孙正平还在世的时候,把赵启明钉死。”
“所以,我们需要你。”韩组长看着我。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你手里那些资料,加上你女儿在国外查到的公司信息,”韩组长说,“再加上李永强那边统计的资金流水。”
“把这四样东西串起来,形成一份完整的书面材料。”
“这份材料一旦落地,赵启明、郑海涛、江浩、孙泓,一个都跑不掉。”
我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材料我有。”我说,“但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你说。”周书记说。
“孙正平说的话,可信吗?”我问。
“他连病危都不肯咽气,硬撑着交代,就是想给自己留一条赎罪的路。”周书记说。
“他说,他这几年看着财政厅的钱,被一车一车拉走,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说,他不是不想查,是查不动,他儿子孙泓的命,攥在人家手里。”
“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他认罪。”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沉。
“那他儿子孙泓呢?”我问。
“孙泓在境外的公司,和江浩的公司是绑在一起的。”韩组长说。
“孙正平说,他儿子是被赵启明用利益圈进去的,等反应过来,已经拔不出来了。”
“孙泓现在已经跑到境外,准备跑路了。”
“所以,我们更要快。”周书记接过话。
“必须在赵启明反应过来之前,把材料做扎实,把境外的人控制住。”
我站起身。
“我明白了。”我说,“我这就回去,把材料整理出来。”
周书记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沈,委屈你这些天了。”
“这次查清,还你一个清白。”
“也还财政厅一个干净。”
“你要是愿意,查完这个案子,财政厅厅长的位置,还给你留着。”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周书记,我干这一行,图的就是个公道。”我说。
“我不是非要当什么官,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些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他们想挖空财政厅,先得从我沈国栋的尸体上跨过去。”
周书记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有你这个态度,这个案子,就一定能查清。”
出了省委大楼,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还是那片天,风还是那阵风。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腰杆,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回到家,林静和沈欣妍都在客厅等着。
“怎么样?”林静一看见我进门,就赶紧迎上来。
“没事了。”我说,“举报是假的,组织查清楚了。”
“真的?”林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就说嘛,你不可能收别人的钱!”
“爸,太好了!”沈欣妍也激动地扑过来。
我伸手搂住她们娘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先别高兴太早。”我松开她们,脸色又沉下来。
“怎么了?”林静问。
“这个案子,还没查完。”我说,“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落网。”
“是谁?”沈欣妍问。
“赵启明。”我吐出这个名字。
“新上任的副省长?”沈欣妍瞪大了眼睛。
“对。”我点了点头,“这整盘棋,都是他在背后下的。”
“包括我落选,包括我被举报,包括财政厅丢账。”
“全是他一手安排的。”
林静和沈欣妍都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静问。
“查到底。”我说,“我手里有证据,李永强那边有流水,欣妍你那边有境外公司的注册信息。”
“把这几样凑齐,就是一份完整的材料。”
“只要这份材料交上去,赵启明就完了。”
“那我帮你查!”沈欣妍立刻说。
“你把你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份详细的资料给我。”我看着她。
“好,我现在就去弄。”沈欣妍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我走进书房,拉开抽屉,从夹层里拿出那份我一直贴身藏着的账目复印件。
那是我在建设厅查出问题的原始底账。
我坐到桌前,摊开纸,开始一笔一笔地整理。
从财政厅拨出的每一笔大额款项。
到建设厅批出去的每一个项目。
再到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收到的每一笔工程款。
再到“王保国”账户进出的每一笔流水。
最后,是流向江浩、孙泓境外公司的每一笔资金。
我把这些数字,一条一条地列在纸上。
列到深夜,纸上的数字,已经密密麻麻。
我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又冷又痛。
二十六个亿。
就这么,被他们从老百姓的口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挖走了。
这一夜,我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李永强给我打来电话。
“老沈,材料的事,我这边准备好了。”他说。
“你那边呢?”
“我这边也差不多了。”我说,“就差欣妍那边的境外信息了。”
“你女儿的效率挺高。”李永强说,“昨晚半夜,她还给我发邮件,确认了几个公司的注册地和法人。”
“她是学金融的,这些东西,她比我在行。”我说。
“那好,”李永强说,“你今天把材料整理完,我这边找个时间,咱俩碰个头。”
“别碰头了。”我说,“这节骨眼上,人多眼杂。”
“材料我整理好,直接交给周书记。”
“你手上的流水,你也整理一份,直接交到韩组长手上。”
“两边分开交,安全。”
“行,听你的。”李永强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我又给沈欣妍打了过去。
“欣妍,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爸,查完了!”沈欣妍的声音有点兴奋。
“江浩在境外的公司,一共有十六家。”
“其中十二家的实际控制人,都指向赵启明在境外的一个信托。”
“剩下四家,挂在孙泓名下。”
“我托国外的同学,把注册文件和相关账户的开户资料,都调出来了。”
“你发给我。”我说。
“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沈欣妍说,“爸,这些东西,能定他们的罪吗?”
“能。”我说,“有你这些材料,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把沈欣妍发来的材料,一条一条下载下来。
然后,我坐到桌前,把手里所有的东西,汇成一份完整详实的书面材料。
材料写了整整一天。
从财政厅的资金流向,到建设厅的项目内幕。
从宏远建设的真实股权,到王保国的死账户。
从境外公司的注册信息,到赵启明的信托结构。
我把每一个环节,每一笔金额,每一个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份材料,倾注了我三年查账的心血。
也倾注了我三十年,作为一个公职人员的良心。
我把材料装进一个新的防水袋,密封好。
然后,我又在老家的那口枯井里,多埋了一份备份。
傍晚时分,我带着原件,一个人开车去了省委。
周书记看完材料,翻了好半天,才抬起头。
“老沈,这份材料,够扎实。”他说。
“够了吗?”我问。
“够了。”周书记点了点头,“够把他们钉死了。”
“那,什么时候动手?”我问。
“现在。”周书记说。
“赵启明那边,我们已经派人盯住了。”
“境外的人,国际刑警那边,也已经联系好了。”
“只要这边材料一落地,境外的江浩、孙泓,就一起收网。”
“我明白了。”我说。
“你先回去休息。”周书记说,“明天,收网。”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书记又叫住我。
“老沈。”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些年,委屈你了。”周书记说,“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亲自给你摆一桌庆功酒。”
我笑了笑。
“庆功酒,等把该抓的人都抓了,再喝也不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周书记打来的。
“老沈,收网了。”
“全部落网了?”我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赵启明在办公室被抓的。”周书记说,“他当时还在主持一个会,人赃并获。”
“郑海涛,准备从机场跑,被拦下来了。”
“江浩和孙泓,在境外,也被国际刑警扣住了。”
“一个都没跑掉。”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心里翻涌的情绪,不知道是痛快,还是酸楚。
“老沈?”周书记在那头叫了一声。
“我在。”我说,“周书记,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周书记说,“该谢的,是你自己。”
“是你这三年,没有一天放弃过查这个案子。”
“是你被停职、被举报、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时候,都没有把证据交出去。”
“是你,替这二十六个亿,讨回了公道。”
“行了,”我喉咙有些发紧,“这些话,等我回去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屋子。
我忽然觉得,这束光,比这一个月来,任何一天都要亮。
收网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得快。
赵启明被抓的第三天,省纪委正式对他立案调查。
郑海涛、江浩、孙泓,也都被依法采取了强制措施。
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被查封。
王保国的账户,被冻结。
那二十六个亿的去向,也在慢慢追查、追缴。
我复职的那天,是收网后的第七天。
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当众宣读了撤销对我的停职调查的决定。
“经查,沈国栋同志在建设厅、财政厅任职期间,廉洁自律,恪尽职守,未发现违纪违法行为。”
“针对沈国栋同志的实名举报,经查系他人伪造、诬告。”
“现撤销对沈国栋同志的停职调查决定,恢复其正常工作。”
宣读完毕,我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周围响起了掌声。
我扭头看去,是财政厅的同事们。
他们看着我,眼里有歉意,有敬佩,也有复杂。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
复职后的第三天,周书记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老沈,组织上考虑,这个案子你立了大功。”周书记开门见山。
“打算怎么安排?”我问。
“两条路,你选。”周书记说。
“一条,继续留在财政厅,把这个厅长干下去,把账目彻底理干净。”
“另一条……”
“另一条什么?”我问。
“中央那边,对你的情况很满意。”周书记说。
“他们提出,可以考虑让你进省部级后备干部的名录。”
“也就是说,你还有机会,往副省长那个位置上,再冲一冲。”
我愣住了。
副省长。
那个我拼尽全力,却落选的位置。
那个让我散会那天,灰溜溜地一个人往外走的位置。
那个让我差点被踩到尘埃里的位置。
“怎么样?”周书记看着我,“想不想再搏一把?”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
“周书记,”我说,“那个位置,我不想再争了。”
周书记一愣。
“为什么?”
“散会那天,我一个人站在墙边,看着那些人从我身边走过去。”我说。
“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我争的,不是那个位置。”
“我争的,是一口气。”
“是一份公道。”
“这口气,这公道,现在找回来了。”
“那个位置,给谁坐,都一样。”
“只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心里装着老百姓,装着这账目上的一分一厘,就行。”
周书记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又笑了。
“老沈,你这个人啊……”
“我怎么了?”我问。
“你啊,还是那个在基层干了一辈子,一点没变的沈国栋。”周书记说。
“行,那财政厅这个厅长,你就安心干着。”
“账,你给我理干净。”
“老百姓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放心吧。”我说,“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没人能从财政厅,多挖走一分钱。”
从省委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秋风迎面吹来,凉凉的,却不再觉得冷。
我掏出手机,给林静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林静很快就回了。
“好,下班我去买菜。”
“老沈,”林静又追了一条,“你回来了,真好。”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一酸,又忍不住笑了。
“嗯,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一项一项地清理财政厅的账目。
赵启明、郑海涛倒台后,财政厅上下,风气一下子正了。
那些原本遮遮掩掩的账,在我面前,一样一样摊了开来。
我带着人,一笔一笔地核对。
把能追回来的钱,一分一分地追回来。
把该查处的人,一个不落地查出来。
孙正平最终没能撑过去。
他在ICU里,撑到赵启明落网的消息传到医院,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据说,他走的时候,很平静。
他留给组织的最后一句话是:“终于可以安心睡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我对这个曾经的厅长,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敬。
我只是觉得可惜。
他本可以是个好官。
可一步错,步步错。
把自己搭进去,也把儿子搭进去了。
孙泓在境外被引渡回国的那天,孙正平已经下葬一个星期了。
他不知道他父亲死了。
他在审讯室里,一个劲儿地喊,要见他父亲。
办案的同志没忍心告诉他真相,只说,他父亲病重,不方便探视。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堵得慌。
我给办案的同志打了个电话。
“让他见他父亲最后一眼吧。”我说,“人死不能复生,别让孩子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
后来的事,我没有再打听。
我只是觉得,该做的,我做了。
案子结了之后,赵启明的审判,在省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一个副省长,一个厅级干部,一个省级组织部长。
再加上境外的江浩、孙泓,还有宏远建设的一干人等。
涉案金额二十六个亿。
这是本省这些年来,查处的最大的一起贪腐案。
赵启明被判了刑。
马部长,也被开除了党籍,移送司法机关。
郑海涛、江浩、孙泓,一个都没跑掉。
审判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林静走过来,坐到我身边。
“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散会那天的事。”我说。
“哪件事?”林静问。
“那天,我一个人站在墙边。”我说,“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从我身边走过去。”
“没有一个人看我一眼。”
“连保安,都懒得给我开门。”
林静握住我的手。
“现在呢?”她问,“现在还有人敢不给你开门吗?”
我笑了。
“现在开门的人,多了。”我说,“可我最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林静问。
“是我自己知道,”我说,“我这三十年,走得干干净净,问心无愧。”
“这就够了。”
林静看着我,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坐了很久。
一个月后,财政厅的账目,彻底理清了。
我把最终的审计报告,亲手交到周书记手上。
周书记翻看着报告,半天没抬头。
“二十六个亿,追回来多少?”他问。
“能追回来的,都追回来了。”我说,“境外的那部分,通过国际刑警追缴,也追回了一大半。”
“剩下的,还在继续追。”
“好。”周书记点了点头,“老沈,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这是我分内的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周书记问。
“把账看好。”我说,“让财政厅,从今往后,再没有一笔糊涂账。”
“就这个?”周书记问。
“就这个。”我说。
周书记看着我,笑了。
“老沈,你这人啊,什么都不图。”
“我图啊。”我说。
“图什么?”
“图个心安。”我说,“图个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老百姓交上来的每一分钱。”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林静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沈欣妍也回来了,她说她申请到了回国的机会,打算在国内发展。
“爸,”沈欣妍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我以后,想跟着你学。”
“学什么?”我问。
“学怎么当个正直的人。”沈欣妍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正直不是学的。”我说,“是做的。”
“那我也想做。”沈欣妍说,“我在国外读了这么多年金融,我想回来,替你看着这笔账。”
我看着女儿,眼眶有些发热。
“好。”我说,“那你就留下来,替爸爸,替老百姓,把这笔账看好。”
晚饭吃得很热闹。
林静说了好多话,沈欣妍也说了好多话。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窗外,夜色正好。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但屋里,是暖的。
那天夜里,我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财政厅的大楼,还是那栋十二层的楼。
我走进大厅,门口的保安,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啪地敬了个礼。
“沈厅长,早上好!”
我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早。”
我走进电梯,按下五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散会那天。
想起那个站在墙边,看着所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的自己。
我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国栋,你这三十年,没白活。”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推开厅长办公室的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桌上,是我重新整理好的一摞一摞账目。
我坐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开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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