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我把车钥匙往工位抽屉里一扔,矿泉水还没拧开,人事小周就站到了我桌边。
她手里夹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处罚单,纸角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陈工,签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迟到两小时,公司内部处罚800元。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抬头问她:“今天这个也算迟到?”
小周没接我的眼神,只把笔往我面前推了推。
“考勤上是这么显示的。王经理批过了。”
我没接笔。
八点前,是王经理给我打电话,让我临时去高铁站接客户。
公司原本安排去接人的司机家里有事,请了假。客户第一次来我们公司,下午还要谈续约,王经理怕网约车不好找,电话里说得特别急。
“老陈,你离南站近,你先过去一趟。客户姓赵,号码我发你。别让人家等。”
我当时正在送女儿上学。
我把孩子放在学校门口,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就掉头往高铁站开。
客户的车晚点了二十多分钟。
接到人以后,早高峰又堵。
赵总坐在副驾驶上,一直跟我聊我们那套订单系统。我不好催,也不可能把客户扔在路边自己回来打卡。
九点三十二分,我把人送进公司会议室。
王经理当着赵总的面拍了拍我肩膀。
“辛苦了,老陈。”
十五分钟以后,人事给了我一张800块的处罚单。
我拿起手机,把王经理早上的通话记录翻出来。
“这个怎么解释?”
小周声音更低了。
“我知道你是接客户去了,可考勤制度里没有这个外出申请。”
“谁让我去的?”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拿着处罚单去了王经理办公室。
门开着。
他正捧着保温杯看电脑,看见我进来,眉头先皱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把处罚单放到他桌上。
“王经理,你早上让我去接赵总,我晚到两个小时,现在罚我800。”
他瞟了一眼。
“这个事啊。”
他把杯子盖拧上,语气轻得像在说食堂今天少放了一勺盐。
“制度就是制度。你出去办事,应该提前走外勤流程。”
我差点笑出来。
“七点四十八你给我打电话,八点零三客户的车就进站了,我上哪儿提前走流程?”
“那你可以在手机上申请。”
“你当时说的是让我赶紧去,没说申请。”
王经理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老陈,你也是公司七年的老员工了,不能什么事都让我提醒吧?”
我盯着他。
“那你能不能证明,是你安排我去接的客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把椅子往后一靠。
“我当然知道是我安排的。”
“那罚款撤掉。”
王经理笑了一下。
“这不是800块钱的问题。”
我说:“对,我也觉得不是800块的问题。”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顶回来。
他的笑一下没了。
“公司最近抓纪律,前两天销售部有人迟到十分钟都罚了。今天因为你是技术骨干就撤掉,其他人怎么看?”
我说:“销售部的人迟到,是领导派他去接客户吗?”
他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
“陈远,你别钻牛角尖。”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你这个月工资一万八,800块钱有必要闹成这样吗?以后注意流程就行了。”
就是这句话,把我后面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我一个月一万八,所以800块不算钱。
我干了七年,所以被冤枉一下也应该懂事。
我替公司去接客户,所以回来以后还得为没打卡负责。
我看着桌上那张处罚单,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确定不撤?”
王经理脸沉下来。
“按制度执行。”
我把处罚单拿回来。
“行。”
回工位的时候,同组的小林看了我一眼。
“咋了,远哥?”
我把纸折了一下,塞进键盘下面。
“没事。”
他说:“脸都黑了还没事?”
我没再搭理他。
桌边放着早上给女儿买的豆浆,我送她进学校时忘了拿给她。一路颠过来,塑料杯壁已经凉透,吸管还贴在袋子上。
我插进去喝了一口。
又凉又甜。
十点半,财务群里发了通知,说公司今年控制成本,各部门加班餐标准从每人30块降到20块。
下面没人回复。
十一点,小林拿着测试报告过来。
“远哥,昨晚那个库存同步问题,你下午帮我瞅一眼?”
“放这儿吧。”
他没走。
“罚多少?”
我看他一眼。
“800。”
小林嘴张了一下。
“你不是接客户吗?”
“嗯。”
“王经理叫你去的吧?”
“嗯。”
“那还罚?”
我把报告抽过来。
“他说制度。”
小林压着声音骂了一句。
我让他别说了。
不是我突然想开了。
是办公室这种地方,很多话只要出了嘴,就不再属于你。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
十二块钱的套餐,一份青椒肉丝,一份土豆片。
我平时会再加个卤蛋,那天看着窗口里一块五一个的鸡蛋,没要。
不是舍不得那一块五。
就是突然觉得挺没劲。
吃到一半,我老婆发来微信,说女儿学校要交秋游费,360。
她问我晚上回去的时候顺便给孩子买双运动鞋,旧鞋前面开胶了。
我回了一个“好”。
手指停了一会儿,又把刚才那张罚款单拍下来。
本来想发给她。
最后删了。
她最近在换工作,我不想让她跟着堵心。
下午两点多,赵总开完会准备走。
路过技术部时,他还专门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
“陈工,早上麻烦你了啊。”
我站起来。
“没事,应该的。”
王经理就在他后面。
他笑得特别热情。
“老陈就是我们公司的老员工,靠谱,交给他的事我放心。”
我看了王经理一眼。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总走以后,小林凑过来。
“这话听着真讽刺。”
我说:“干活吧。”
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想干什么。
我甚至想着,下班前再去找王经理一次。
只要他把800块撤了,这件事就算了。
五点二十,我拿着处罚单又去了他办公室。
这次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
“进。”
他在打电话。
我站了两分钟。
等他挂断,我把纸放过去。
“王经理,我最后跟你确认一次,这个处罚不能撤?”
他明显有点烦。
“怎么还在说这个?”
“因为这个处罚不合理。”
“公司不是讲你觉得合不合理的地方。”
“那讲什么?”
“讲规则。”
他说完,看了一眼时间。
“陈远,你技术能力不错,这个我承认。但你有时候就是太较真。职场不是学校,不可能每件事都有人给你判个绝对公平。”
我说:“我没要绝对公平,我只是不想替公司办完事,再倒贴800。”
王经理叹了口气。
“你看,你又来了。”
他拿起那张纸,点了点上面的签字栏。
“今天先签掉。下个月部门评绩效,我尽量从绩效里给你补一点。”
我听明白了。
不是撤罚款。
是先认罚,以后他心情好了,也许再赏我一点。
我问:“怎么补?”
“到时候再说。”
“能写下来吗?”
王经理脸彻底冷了。
“陈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既然公司讲规则,我也想按规则办。”
他盯着我几秒,把处罚单推回来。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点点头。
“知道了。”
出去的时候,他又叫住我。
“还有,最近技术部响应速度要抓一下。上个月线上故障平均处理时间偏长,你是老员工,要带好头。”
我回头看他。
“处理时间怎么算?”
“按流程算。”
这四个字我记得特别清楚。
按流程算。
我回到工位,把那张处罚单重新压在键盘下面。
第二天工资没动静。
第三天,人事系统里多了一条处罚记录。
第四天,我在工资明细里看到那800块已经被列进扣款项。
我点开那条记录。
处罚原因写着:无故迟到120分钟。
我盯着“无故”两个字看了半天。
然后截图,存进了自己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简单。
“考勤材料”。
我还把王经理那天早上的通话记录、他发来的客户电话、我跟赵总的短信都放了进去。
不是准备告谁。
我只是第一次觉得,在这家公司,有些事情不能只靠一句“大家都知道”。
大家知道,没有用。
系统里写什么,最后才是什么。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照常上班。
需求照做。
故障照处理。
该加班加班。
王经理见我不再提800块,态度也慢慢恢复了。
周五晚上七点多,他路过我工位,还拍了下我的椅背。
“这就对了嘛。都是成年人,别因为一点小事影响工作。”
我正在吃便利店买的饭团。
我抬头说:“嗯。”
他可能觉得我服软了。
“下个月绩效我会考虑。”
“谢谢王经理。”
这声谢谢,我说得很平。
小林等他走远,才滑着椅子过来。
“远哥,你真算了?”
我咬了一口饭团。
“要不呢?”
“800啊。”
“知道。”
“换我肯定气死。”
我把饭团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气有什么用?”
那时候我确实没准备报复谁。
至少,我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我们公司做的是企业供应链系统。
规模不算大,客户不少,核心业务都压在几套服务器上。
技术部总共九个人。
真正熟悉老系统底层那一块的,只有我和前年离职的老周。
这事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
只是公司那套系统十年前就开始搭,一层叠一层,后来的人嫌麻烦,新功能都往外面包,最里面那些旧东西没人愿意碰。
我留下来,就慢慢成了最熟的人。
以前老周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老陈,这种系统啊,平时谁都嫌你维护得慢,真挂了才知道谁有用。”
我当时还笑他。
“都什么年代了,哪有离了谁就不转的公司。”
老周没反驳。
他只把一个掉漆的黑色U盘扔给我。
“里面是我整理的旧架构笔记,你留着吧。”
那个U盘一直插在我办公桌抽屉里的转接头上。
两年都没怎么动过。
出事那天是周二。
上午十点十三分,我正在给小林看库存同步的日志。
办公室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系统是不是挂了?”
紧接着,销售群开始疯狂跳消息。
“客户登录不了。”
“订单提交失败。”
“仓库那边也报错。”
“谁看一下?”
小林刷新了一下监控页面,脸色立刻变了。
“远哥,核心节点掉了。”
我站起来。
监控大屏上,一排绿色的小方块里,三个已经变红。
数据库连接数正在往上冲。
接口错误率从百分之零点几,一路蹿到了百分之七十多。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十五。
王经理从办公室里冲出来。
“怎么回事?”
小林说:“主业务服务异常,数据库连接也有问题。”
王经理看向我。
“老陈,你赶紧处理。”
我已经坐到电脑前。
手放到键盘上的时候,我看见键盘下面露出来一个白色的角。
那张800块的处罚单。
我一直没扔。
我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
无故迟到120分钟。
王经理在旁边催:“愣着干什么?先恢复业务啊。”
我抬头。
“有故障单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故障单。”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什么故障单?”
“上次你说的,按流程。”
周围突然安静了。
几个同事都往这边看。
王经理的脸一下沉了。
“陈远,现在是线上事故。”
“我知道。”
“那就赶紧处理!”
我说:“公司故障处理制度规定,生产环境操作需要故障工单,紧急变更要有负责人审批。你让我直接上生产,出了问题算谁的?”
王经理盯着我。
“我批准,行了吧?”
“口头批准?”
“陈远!”
他这一声很大。
隔壁产品部的人都抬头了。
我没跟他吵。
“你在群里发一句就行。”
他气得胸口起伏了一下,掏出手机。
技术应急群很快弹出一条消息。
“核心系统故障,授权陈远立即排查处理,相关人员全力配合。”
我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故障流程页面。
王经理站在我背后。
“现在可以了吧?”
“还差故障等级。”
“最高级!”
“一级?”
“对,一级!”
我选了一级。
系统要求填写业务影响范围。
我问运营:“目前哪些客户受影响?”
运营的人说:“还在统计,你先修不行吗?”
我说:“流程里必填。”
她急得跺了一下脚。
“差不多全受影响了!”
“差不多不能填。”
王经理在后面说:“填全量!”
我填了。
然后是影响业务。
订单、库存、结算、客户后台。
一项一项勾。
等故障单正式创建出来,已经十点二十六。
十一分钟。
王经理站在旁边,脸已经黑得不行。
“现在赶紧弄。”
我开始查日志。
真正看见报错的那一刻,我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不是硬件彻底坏掉。
也不像数据丢失。
昨晚运维做过一次例行配置调整,我初步怀疑其中一个旧服务重启以后,连接池参数没有正常加载。
平时流量小,问题没暴露。
今天上午有个大客户做批量订单同步,连接被迅速吃满,后面的请求全堵住了。
这种故障,我以前处理过。
如果按我过去的习惯,我会先临时切流量,再改连接参数,重启两个服务,然后观察。
快的话四十分钟。
慢一点,一个小时。
王经理显然也知道。
他问:“多久?”
我盯着日志。
“现在不好说。”
“你以前不是处理过类似的吗?”
“类似,不代表一样。”
“给个时间。”
我转过头。
“你要准确的,还是要我猜?”
他噎了一下。
“尽快。”
我点头。
“按流程,我尽快。”
十一点,业务还没恢复。
销售总监过来了。
“到底什么情况?”
王经理指着我。
“技术在查。”
销售总监姓冯,脾气急。
“老陈,多久?”
我说:“还在定位。”
“客户那边电话都打爆了。”
“我知道。”
“能不能先恢复?”
“正在做。”
其实这时候,我已经定位完了。
修复方案也在脑子里。
可我没动。
我打开了公司内部的生产变更规范。
按我们公司的制度,一级事故下的紧急操作,如果涉及数据库和核心服务参数,需要两人复核。
以前出故障的时候,我们几乎从来不真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
慢。
大家都默认先把系统救回来,再补手续。
王经理以前也是这么要求我的。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别死脑筋。”
可我现在突然不想特殊处理了。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
“初步定位为核心服务连接资源异常,拟调整生产参数并重启服务,请安排第二复核人。”
王经理看到消息,直接走到我旁边。
“谁能复核?”
我说:“按岗位权限,技术负责人或者高级运维。”
“高级运维老孙今天请假。”
“那就你。”
他脸一僵。
“我又不懂你这个。”
“你是技术负责人。”
“我怎么复核?”
“那等老孙。”
“他今天在医院陪他爸!”
我没说话。
王经理压低声音。
“陈远,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抬头看他。
“故意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指了指屏幕上的制度文件。
“这是公司流程。”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那几个字就挂在屏幕中央。
《生产环境变更管理规范》。
他嘴角抽了一下。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讲流程?”
我说:“以前是我理解不到位。”
“你——”
他忍住了。
周围都是人。
我补了一句。
“上次你批评得对。老员工更应该带头守规则。”
王经理没说话。
我能看出来,他想到了那800块。
我也知道,他看出来了。
可他拿我没办法。
因为我一句脏话都没说。
一个操作都没拒绝。
我只是在按他亲口要求我的方式工作。
十一点二十,王经理把技术副总叫来了。
技术副总姓郭,平时很少管具体故障。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看了几分钟日志。
“方案有吗?”
“有。”
“风险呢?”
“参数调整风险不高,但需要重启核心服务。按规范需要双人复核。”
郭总问:“你有把握吗?”
我说:“七成。”
其实我有九成。
他说:“那为什么不先做?”
我把规范打开给他看。
郭总扫了一眼。
“紧急故障可以走快速审批。”
“可以。”
“那走啊。”
“需要技术负责人确认风险并签字。”
郭总看向王经理。
“你签。”
王经理脸色很难看。
“我不熟这个模块。”
郭总说:“你不是技术部经理吗?”
这一句出来,小林差点没忍住。
他低头假装看电脑。
王经理咬了咬牙。
“我签。”
电子审批发过来。
他签了。
我开始第一步操作。
切流量。
按以前的做法,三分钟。
但规范里要求先导出当前配置、备份、核对节点、登记操作时间。
我一项一项做。
十一点四十五,销售那边已经吵翻了。
有人跑过来问:“还要多久?”
我说:“正在处理。”
“客户说再不好就要索赔了。”
我手没停。
“让商务先安抚。”
“你能不能快点?”
我抬头看她。
“我正在按公司生产规范操作。”
她愣了愣,转身去找王经理。
十二点十分,行政给我们送来了盒饭。
我没吃。
盒饭放在桌边,塑料盖上全是水汽。
王经理也没吃。
他来回走了好几趟。
每次经过我身后,都要停一下。
十二点二十,我完成了配置备份。
接下来是修改参数。
我把修改内容发到群里。
“请复核。”
王经理站在我后面。
“我不是已经签过了吗?”
“刚才签的是操作授权,这是具体变更内容复核。”
“有区别吗?”
“制度里有。”
我把页面往下拉。
第十七条。
写得清清楚楚。
王经理盯了十几秒。
“我看不懂。”
我说:“那就不能签确认。”
“陈远,你别太过分。”
我停下手。
办公室里一下又静了。
“王经理,我哪里过分?”
“现在公司每分钟都在损失,你拿着流程卡我?”
我看着他。
“我不按流程,你说我不懂规矩。现在我按流程,你说我卡公司。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他嘴动了动。
没说出来。
郭总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怎么又停了?”
王经理说:“他非要二次复核。”
我说:“制度要求。”
郭总看了一眼。
“发我。”
我把参数发给他。
他看了半天。
“这个我也不熟。”
没人说话。
那一刻挺荒唐的。
一个公司最核心的系统挂了。
技术经理看不懂参数。
技术副总也不熟悉。
真正熟悉的人坐在这里。
但一个星期前,他们刚告诉这个人,公司不讲你觉得合不合理,只讲规则。
十二点四十,郭总通过以前的联系方式打通了已经离职的老周电话,只让他帮忙确认旧架构的处理思路。
老周在电话里跟我聊了十分钟。
他听完以后问:“你怀疑连接池?”
“嗯。”
“旧服务那个?”
“对。”
“八成就是。你准备调多少?”
我把数值说了。
老周沉默一下。
“可以,但先看数据库最大连接,别一股脑全放开。”
“我看过了。”
“那没问题。”
郭总问:“能签吗?”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都离职两年了,我签什么?”
郭总脸都绿了。
最后还是他自己签。
一点零五,我修改参数。
一点十二,重启第一组服务。
服务起来了。
错误率开始往下降。
小林眼睛亮了。
“有效!”
王经理立刻凑过来。
“好了?”
我说:“第一组好了。”
“那赶紧全切过去。”
“还要观察。”
“观察多久?”
“规范要求至少三十分钟。”
他差点跳起来。
“三十分钟?”
“对。”
“以前怎么没观察这么久?”
我没看他。
“以前不规范。”
他站在我旁边,呼吸很重。
我能感觉到他在忍。
我也在忍。
区别是,他现在终于知道,忍着是什么滋味。
一点二十五,第一组暂时稳定。
一点四十二,仍然稳定。
我开始第二组。
就在这时候,财务总监过来了。
她姓刘,平时说话很轻,那天脸白得厉害。
“郭总,刚刚有两个客户暂停了当日发货,还有一个客户要求我们承担仓库滞留费用。”
郭总问:“大概多少?”
“目前没法确定。”
“订单损失呢?”
“运营在算。”
她看了一眼我电脑。
“还没恢复吗?”
我说:“正在恢复第二组。”
她没催我。
只说了一句:“尽量快。”
这反而让我心里扎了一下。
因为我很清楚,我可以更快。
没人比我更清楚。
如果我愿意像以前一样跳过那些没人真正执行的流程,这会儿大概率已经恢复了。
可我没有。
我告诉自己,我没做错。
我没有破坏系统。
没有删除数据。
没有制造故障。
甚至没有拒绝工作。
我只是严格遵守公司的制度。
可另一个声音也很清楚。
陈远,你就是存心的。
你就是想让他们疼一次。
800块疼不到公司。
只有服务器挂着、客户催着、钱往外流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那张处罚单。
下午两点,第二组恢复。
错误率降到了百分之二十。
销售部有人开始鼓掌。
我没什么感觉。
因为还有一个老服务。
那个服务最麻烦。
它牵着仓库端。
我打开部署记录。
最后一次完整更新,是三年前。
负责人一栏写的是老周。
小林凑过来看。
“这玩意儿还活着呢?”
“活着。”
“谁维护?”
我说:“我。”
他不说话了。
我把旧服务的恢复步骤找出来。
文档更新时间,两年前。
最后修改人也是我。
王经理看见了。
“这个要多久?”
“按文档,大概两小时。”
“什么?”
“里面有人工核对。”
“能跳吗?”
我看着他。
“你要我跳?”
他没立刻回答。
我把文档转过去。
“第六步和第七步是数据一致性检查。跳过以后,如果仓库库存错乱,后果比现在严重。”
这不是吓他。
是真的。
王经理咬牙。
“那不能跳。”
“好。”
我继续。
两点半,盒饭彻底凉了。
我掀开盖子。
红烧鸡块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米饭硬了。
我吃了两口,咽不下去。
小林给我泡了杯速溶咖啡。
“远哥。”
“嗯?”
他声音很小。
“差不多得了。”
我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看他。
他没躲。
“800块是恶心人,我也觉得恶心。但现在不是王经理一个人在赔钱。”
我没说话。
“销售在挨骂,客服电话都接不过来了,仓库的人也在等。咱按流程没毛病,可……”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太苦。
“我知道。”
小林走了。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两点四十七。
从十点十三分到现在,已经四个半小时。
如果我上午直接处理,事情本不该拖到现在。
第一次,我心里有点发虚。
可就在这时,王经理从后面走过来。
“陈远。”
“嗯。”
“郭总让你去一下会议室。”
我跟他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郭总、刘总,还有人事经理。
桌上放着几瓶没开的矿泉水。
郭总指了指椅子。
“坐。”
我坐下。
他问:“目前预计几点恢复?”
“如果后面没有新的问题,六点左右。”
刘总皱眉。
“还要三个小时?”
“旧仓库服务需要核对数据。”
王经理插了一句。
“他今天所有步骤都按最慢的流程走。”
我转头看他。
“最慢?”
“难道不是?”
“我按公司制度执行。”
王经理冷笑了一声。
“你以前处理事故,可不是这个速度。”
我问:“以前违规操作过,所以以后还必须违规?”
“我没说违规。”
“那你说清楚,我今天哪一步不该做。”
他没接。
人事经理打圆场。
“大家先别争。陈工,我们只是想确认,你现在的处理方式是不是必要的。”
“必要。”
“每一步?”
“按照现行制度,是。”
郭总问:“技术上呢?”
我沉默了两秒。
“技术上,有些步骤可以压缩。”
会议室里静了。
王经理立刻说:“你看!”
我继续说:“压缩意味着承担额外风险。谁批准,我就执行。”
郭总问:“能压缩多少?”
“顺利的话,可能一个小时左右。”
“风险多大?”
“无法量化。”
“最坏呢?”
“库存数据异常,需要回滚,时间会更长。”
没人说话。
刘总先开口。
“别冒险。”
她说:“已经这样了,别再搞出数据事故。”
郭总点头。
“按稳妥方案来。”
我站起来。
“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人事经理突然叫我。
“陈工。”
我回头。
她看着我。
“你前几天是不是有个考勤处罚?”
王经理脸一下变了。
我说:“有。”
“多少?”
“800。”
“因为迟到?”
“因为王经理让我去高铁站接客户,没打卡。”
会议室彻底安静。
刘总转头看王经理。
“接客户也算迟到?”
王经理马上解释。
“不是这么回事。他没有走外勤申请,考勤系统自动生成的。”
我说:“处罚是你审批的。”
“我说过后面可以给你补!”
“你没有写。”
“你——”
人事经理皱眉。
“先处理故障。”
她没有继续问。
我也没说。
我回工位。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点发虚又被压了下去。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完全正确。
而是我突然发现,如果服务器今天不挂,这800块可能永远没人会认真问一句。
一个普通员工被罚800,没人有空研究。
公司每小时损失几万,所有领导都有空了。
下午三点,仓库那边的数据核对到一半。
发现十二笔订单状态不一致。
小林吓了一跳。
“真有问题?”
我看了日志。
不是这次故障造成的。
是前一天夜里批处理留下的旧问题。
但如果刚才直接强行重启,这十二笔订单很可能会被重复推送。
我把结果发到群里。
郭总很快回复。
“先处理一致性问题,确认后再恢复。”
王经理没说话。
小林看着我。
“还真让流程救了一次。”
我说:“所以流程不是没用。”
“那以前为啥总跳?”
我敲着键盘。
“因为大家只想快。”
小林说:“那你今天呢?”
我停了一下。
“今天我不想替别人担风险。”
这句话是真的。
但不是全部。
三点四十,客户赵总给我打电话。
就是那天我去高铁站接的赵总。
“陈工,你们系统今天是不是出问题了?”
“是。”
“我们这边订单全堵了。”
“正在恢复。”
他停了一下。
“严重吗?”
“暂时没有数据丢失,主要是服务不可用。”
“那就行。你们销售说很快,我就想问问你。”
我说:“还需要时间。”
赵总叹口气。
“今天我们仓库十几个人都在等。你尽量啊。”
“好。”
电话挂掉以后,我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那天早上,就是这个人坐在我车里。
他还给我女儿带了一盒当地特产的小饼干。
下车的时候,他说:“麻烦你这么早跑一趟。”
他不知道,我因为接他,被罚了800。
他更不知道,现在他仓库里的十几个人,也在为这800块引出来的较劲等着。
我突然觉得这事一点都不爽。
甚至有点难看。
我想证明自己不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可真正被卷进来的,全是根本不知道那张罚款单的人。
我打开恢复方案。
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把其中两个可以并行的检查项分给小林。
“你跑这个。”
小林看我一眼。
“可以并行?”
“可以。”
“流程允许?”
“允许。”
他接过去。
我又叫了一个测试同事。
“帮我核一下这批订单状态。”
“我?”
“你有查询权限,只读,不改数据。”
“行。”
速度开始快起来。
四点二十,一致性问题处理完。
四点四十,第三组服务启动。
监控上的红色开始一块一块变绿。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
错误率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八。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一。
小林握了下拳头。
“下来了。”
王经理站在后面。
“全恢复了吗?”
我说:“核心接口基本恢复,仓库端还在放流量。”
“多久?”
“半小时。”
他没再骂我。
只是转身走了。
五点十五,仓库流量恢复百分之五十。
五点四十,百分之八十。
六点零二,监控全部转绿。
销售部有人喊了一声。
“好了!”
几个人鼓掌。
客服那边也传来一阵松气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从十点十三到六点零二。
差十一分钟,八个小时。
如果只算技术修复,我原本大概50分钟就能搞定最核心的问题。
最后,却用了接近8小时。
不是因为我不会。
也不是因为故障有多复杂。
我只是把以前被要求省略的步骤,一项一项全做了。
有些步骤确实避免了风险。
有些步骤,也确实被我故意做得一点都不着急。
这一点,我骗不了自己。
六点二十,所有技术人员被叫进大会议室。
没人下班。
财务还在算损失。
销售在整理客户投诉。
商务在谈赔偿。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
我坐在最边上。
桌前那杯水一直没开。
郭总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打印材料。
他没坐。
“今天事故,初步直接损失和客户赔付预计32万左右。”
会议室没人出声。
我听见小林吸了一口气。
王经理坐在郭总旁边,脸色很难看。
郭总继续说:“这还不包括后续客户流失风险。”
他看向我。
“陈远,你先把今天处理过程说一遍。”
我从故障发现开始说。
十点十三监控告警。
十点二十六创建一级故障单。
十一点前定位连接资源异常。
申请生产变更。
双人复核。
分组重启。
数据核对。
恢复流量。
我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每一个时间点,系统里都有记录。
讲完以后,郭总问:“十一点前你就定位了?”
“对。”
“也就是说,故障发生不到一个小时,你已经知道大概怎么修?”
“对。”
会议室气氛一下变了。
郭总盯着我。
“那为什么六点才完全恢复?”
我说:“因为按生产规范走完了全部流程。”
王经理终于忍不住。
“你少拿流程挡!”
他拍了一下桌子。
“你就是故意拖!”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看着他。
“证据呢?”
“你以前四五十分钟就能处理类似故障!”
“以前你让我先恢复、后补手续。”
“所以呢?”
“所以以前我承担了违规操作的风险。”
王经理站起来。
“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无辜!不就是罚了你800块吗?你拿公司几十万损失出气?”
会议室里静得连空调风声都听得见。
那张罚款单终于被他说出来了。
我没躲。
“我承认,我心里有气。”
人事经理看着我。
我继续说:“但今天每一步操作,你们可以查。哪一步违反公司制度,指出来。”
王经理说:“制度是让你保证安全,不是让你拿来拖时间!”
“那请你告诉我,哪些安全步骤平时可以不做。”
“紧急情况当然可以简化!”
“谁批准?”
他顿住。
我问:“你吗?”
“我——”
“上午我问过你。你不愿意承担复核责任。”
王经理脸涨红了。
“我不懂底层参数,我怎么复核?”
“你不懂,却是技术经理。平时系统没事的时候,你可以决定我迟到两小时该罚800;系统出事的时候,你又说你不懂,所以不能承担责任。”
没人说话。
王经理的脸从红变白。
我没觉得痛快。
真的没有。
因为桌上那份32万的损失估算就在那儿。
那不是游戏里的数字。
里面有客户的仓库费用,有补偿,有销售辛辛苦苦谈下来的合同折让。
可有些话到了这一步,不说也不行了。
郭总敲了敲桌子。
“都坐下。”
王经理还站着。
郭总又说了一遍。
“坐下。”
他才坐下。
郭总问我:“陈远,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没有那800块处罚,今天你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处理?”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没法拿流程挡。
小林也看着我。
我盯着那瓶没开的矿泉水。
瓶身上全是冷凝水。
过了十几秒,我说:“不会。”
王经理冷笑。
“听见没有?”
我抬起头。
“我会先抢恢复,再补流程。就像过去七年一样。”
郭总脸色沉下来。
“那你今天就是带着情绪工作。”
“是。”
我没否认。
“但我没有故意制造事故,也没有做任何破坏性操作。”
“你故意拖延了没有?”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
“有。”
小林低下了头。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动了下椅子。
我接着说:“我故意没有像以前一样替公司省流程。我知道怎么快,也知道哪些手续可以事后补。但我不想再这么干。”
郭总问:“为什么?”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那张折过两次的处罚单。
我今天一直带着。
纸已经有点皱。
我把它摊在桌上。
“因为公司告诉我,规则比实际情况重要。”
“那天七点四十八,王经理让我去接客户。我有通话记录,有客户短信,有停车记录。九点三十二我把客户送进会议室,九点四十七回工位。”
“公司罚我800,理由是无故迟到。”
“我找王经理两次。”
“他说制度就是制度。”
“他说公司不讲我觉得合不合理。”
“还提醒我,线上故障要按流程。”
我把处罚单推到桌子中间。
“所以今天我按流程了。”
人事经理把处罚单拿过去。
她看了一遍。
又看王经理。
“这张是谁审批的?”
王经理说:“我。”
“你知道他去接客户?”
“知道。”
“客户是谁安排接的?”
王经理不说话。
人事经理追问:“谁安排的?”
“我。”
刘总在旁边皱起眉。
“那为什么处罚原因写无故迟到?”
王经理明显急了。
“我说了,他没走外勤申请!如果每个人都说自己出去办事就不打卡,公司还怎么管?”
人事经理说:“临时任务是你七点多通知的。”
“那他可以手机申请。”
我说:“你电话里没要求。”
“什么都要我教你吗?”
这句话又来了。
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忽然没火了。
我只是觉得累。
我说:“王经理,那今天也一样。怎么修服务器,也不应该什么都让我教你。”
他一下不说话了。
郭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重。
会议开到晚上八点。
事故责任当天没有定。
公司先要求技术部提交完整复盘。
王经理让我写。
我说可以。
“但我要按真实情况写。”
他看着我。
“什么意思?”
“谁安排客户接送,谁审批处罚,谁在事故期间做过哪些决定,我都会写。”
“你威胁我?”
“不是。”
我把电脑合上。
“复盘不是要真实吗?”
他没再说。
晚上九点,我回到家。
女儿已经睡了。
门口放着她那双开胶的运动鞋。
鞋尖被我老婆用胶粘过一次,旁边压着两本书。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老婆从厨房出来。
“吃饭没?”
“吃了点。”
“给你留了汤。”
她看我脸色不对。
“公司出事了?”
我嗯了一声。
“严重吗?”
“亏了不少钱。”
“跟你有关?”
我没回答。
她没追问。
只是把锅里的汤重新热了一下。
我坐在餐桌边,手机上全是工作群消息。
我突然想起那360块秋游费。
又想起800块罚款。
我问她:“孩子鞋买了吗?”
“买了,打折,129。”
她端着汤出来。
“你不是说你买吗?我看你最近忙,就顺手买了。”
我低头喝汤。
莲藕炖得很软。
她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到底怎么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有把自己说成受害者。
也没把王经理说成坏人。
我告诉她,我明明知道能快一点。
可我就是没快。
她听完以后,很久没说话。
最后问我:“你现在解气吗?”
我捏着勺子。
“不知道。”
“那公司真损失32万?”
“初步估算。”
“你会被开除吗?”
“可能。”
她低头摸了摸桌角。
“那你后悔吗?”
我想了很久。
“后悔拖那么久。”
她看我。
“那800呢?”
“不后悔争。”
她点了点头。
“那就行。”
我有点意外。
她说:“你该争的是800块,不是让服务器陪你争。”
这句话比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话都扎我。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第二天,我六点半就醒了。
女儿蹲在门口穿新鞋。
她看见我出来,抬脚给我看。
“爸爸,好看吗?”
“好看。”
“妈妈说你最近公司很忙。”
“嗯。”
她系不好鞋带。
我蹲下帮她系。
系到一半,她突然说:“爸爸,你今天别迟到。”
我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我们老师说上班迟到要扣钱。”
我笑不出来。
“谁告诉你的?”
“妈妈以前说的。”
我把鞋带打好。
“知道了。”
七点四十,我到公司。
比规定上班时间早了五十分钟。
门禁刷开的声音很轻。
技术部还没几个人。
我坐到工位,先写事故复盘。
我把时间线全部列出来。
没有删掉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十一点前完成定位。
正常情况下,核心服务预计50分钟左右可恢复。
实际恢复耗时接近8小时。
延迟原因包括完整审批、复核、数据一致性检查,也包括我本人因前期考勤处罚产生抵触情绪,没有主动提出应急简化方案。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删。
小林来了,看见我的屏幕。
“你真这么写?”
“嗯。”
“这不等于自己认了?”
“认什么?”
“故意拖啊。”
我说:“本来就有。”
“你可以不写。”
“那跟王经理有什么区别?”
小林没话了。
我把复盘继续写完。
十点,郭总叫我过去。
这次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把我的复盘打印出来,第一页就用红笔圈了那句话。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可能是严重违纪。”
“知道。”
“那为什么写?”
“因为是真的。”
郭总靠在椅子上看我。
“你倒挺硬。”
我说:“不是硬。我不想以后他们查日志,再说我隐瞒。”
他看了我一会儿。
“昨天那十二笔订单,如果没检查会怎样?”
“可能重复下发。”
“损失多少?”
“不确定,处理起来至少也要几个小时。”
“也就是说,你坚持流程不是完全没必要。”
“不是。”
“但你确实夹带情绪。”
“是。”
郭总把笔放下。
“你这个人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我没说话。
“能力没问题,脾气也不是特别差,但你认死理。”
我说:“以前不认。”
“什么意思?”
“以前我觉得,公司有些流程写在纸上,大家知道怎么干就行。出了事我先顶,后面再补。”
“现在呢?”
“现在我不敢了。”
郭总皱眉。
我说:“我去接客户都能被写成无故迟到。哪天我跳过审批救服务器,真出了数据问题,谁能保证不会写成陈远违规操作?”
他沉默了。
这次,他没有说我钻牛角尖。
因为这不是假设。
那张800块的处罚单已经证明了。
十一点,人事找我谈话。
考勤处罚先撤销。
800块会在当月工资里退回。
人事经理把处理单递给我。
“你确认一下。”
我看了两遍。
处罚记录撤销。
原因更正为:因公外出,临时接待客户。
我签了字。
她问:“还有问题吗?”
我说:“为什么现在能撤?”
她顿了一下。
“复核以后认为,原处罚依据不足。”
“那如果昨天服务器没挂呢?”
她没回答。
我也没继续逼她。
我把处理单收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
“陈工。”
“嗯?”
“公司处理事情有时候确实会有疏漏。”
我等她说下去。
“但员工也不能因为对管理不满,就把情绪带进生产事故。”
“我承认。”
“公司会分别处理。”
“可以。”
我开门出去。
我没有因为800块退回来就觉得赢了。
因为我知道,后面还有我的处理。
下午三点,事故复盘会继续。
这次老板也来了。
我们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平时很少到技术部。
他进会议室以后,没有先骂人。
他让财务重新报损失。
按公司这次事故复盘的核算口径,已经确认的客户补偿、额外仓库费用和可核算的业务损失加起来,接近32万。其中可核算的业务损失占了二十多万。
老板问:“如果五十分钟恢复,损失多少?”
刘总说:“不好精确算,大概三到五万。”
老板点点头。
“也就是说,多出来二十多万。”
没人接话。
他看向我。
“陈远。”
“周总。”
“你在公司几年?”
“七年。”
“系统是你最熟?”
“老系统这部分,是。”
“昨天为什么不快点?”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很多遍。
我还是那句话。
“我有情绪,也担心跳流程以后责任落到我一个人头上。”
老板问:“800块的事?”
“是导火索。”
“现在退了。”
“嗯。”
“你觉得公司退800,亏32万,公平吗?”
我说:“不公平。”
王经理看了我一眼。
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老板继续问:“那你觉得你有责任吗?”
“有。”
“多大?”
“我不知道。”
“你自己估。”
我想了一会儿。
“如果只看昨天,我应该承担没有主动采取最快合理方案的责任。但故障不是我制造的,流程不是我制定的,管理问题也不是我造成的。”
老板点了点头。
“还算清楚。”
他转头问王经理。
“你呢?”
王经理一愣。
“周总,我……”
“800块是你批的?”
“是。”
“人是你叫去接的?”
“是。”
“为什么罚?”
“因为他没走流程。”
老板问:“你通知他之前,走用车申请了吗?”
王经理不说话。
“客户临时接待有审批吗?”
还是不说话。
老板又问:“昨天服务器出事,为什么技术部只有陈远熟悉老系统?”
王经理说:“这个历史原因比较复杂……”
“我问你为什么。”
“人员一直紧张。”
“这几年招过人没有?”
“招过。”
“培养了几个能接他的?”
王经理脸上的汗都出来了。
“目前小林在跟。”
小林坐在角落,头都不敢抬。
老板又问:“陈远昨天让你复核参数,你为什么说看不懂?”
“这个模块太老了,我平时主要做管理。”
“那你管理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整个会议室没人动。
王经理张了张嘴。
老板没继续逼他。
他转头看郭总。
“公司花钱请经理,不是让他只会批罚款。”
王经理的脸彻底白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因为老板下一句就对着我来了。
“公司花钱请工程师,也不是让他用生产事故跟经理赌气。”
我点头。
“是。”
“你认不认?”
“认。”
“那就分别处理。”
最后的决定当天没公布。
我照常回去干活。
王经理下午没再出现。
有人说他在老板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
也有人说人事在查技术部过去一年的处罚记录。
我没问。
小林坐我旁边,一下午欲言又止。
五点多,他终于忍不住。
“远哥,你怕不怕?”
“怕。”
“我看你挺淡定。”
“装的。”
他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准备拍桌子走人。”
我说:“我房贷还有十几年,女儿刚上小学,我拍什么桌子。”
这才是现实。
电视剧里的人受了委屈,工牌往桌上一摔,转身就走。
我不行。
我每个月房贷六千多。
我老婆刚换工作,还在试用期。
孩子有兴趣班,有保险,有学校那些今天两百、明天三百的费用。
我银行卡里的钱,够我们家撑一阵,但绝对没多到让我拿辞职当表演。
所以我更清楚,那天拖着服务器不恢复,有多冲动。
也正因为这样,我更恨那种“800块而已”的说法。
对说这句话的人来说,800可能是一顿饭。
对一个普通上班的人来说,它可能是孩子两个月的午餐费,是一双鞋加一次秋游,是加班很多个晚上才换来的钱。
更重要的是,那不是钱多钱少。
是我明明替公司办事,却被系统写成“无故迟到”。
第二天下午,人事通知我最终处理。
我进去的时候,王经理也在。
郭总坐中间。
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郭总先说我的。
“陈远,在重大生产事故处理期间存在消极应对,没有主动采取合理的快速恢复方案,对事故影响扩大负有责任。”
我点头。
“公司决定,记书面警告一次,取消本季度绩效奖金。”
我问:“金额多少?”
“预计六千左右。”
我沉默了一下。
800退回来了。
六千没了。
听起来挺讽刺。
郭总问:“有异议吗?”
“对事实描述有一点。”
“说。”
“消极应对我认。但我要求保留一句:所有实际生产操作均符合公司现行制度,没有违规变更,没有人为制造故障。”
郭总看向人事。
人事点头。
“可以。”
“那我签。”
我拿起笔。
王经理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签完以后,郭总拿起第二份文件。
“王经理,作为技术部负责人,在员工执行临时公务情况下错误审批考勤处罚,引发管理矛盾;在核心系统长期存在单点人员依赖的情况下,未建立有效备份机制;重大故障中无法履行关键技术复核职责。”
王经理脸色越来越难看。
“公司决定撤销你技术部经理职务,调整为项目协调岗位。薪酬按新岗位重新核定。”
他猛地抬头。
“郭总,这是不是太重了?”
郭总说:“这是公司决定。”
“服务器不是我弄挂的!”
“没人说是你弄挂的。”
“那凭什么?”
郭总看着他。
“凭你是经理。”
王经理一下没话。
这四个字,比我昨天说多少句都管用。
拿经理的工资,就得担经理的责任。
不能罚员工的时候讲管理,出事的时候说自己不懂技术。
王经理沉默了很久。
最后问:“那陈远呢?他故意拖延,才一个警告?”
人事经理说:“他的责任已经单独处理。故障原因、管理责任和处置责任不能混在一起。”
王经理冷笑。
“行。”
他拿过文件。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纸都被戳出一个小坑。
我没看他签的名字。
我盯着自己那份处理决定。
六千块。
心疼吗?
当然疼。
但这次我签得很快。
因为这次写的事情,我确实做了。
做了,就认。
没做,就不认。
这其实是我折腾这么一大圈以后,唯一还想守住的东西。
会后,王经理先出去。
我收文件的时候,郭总叫住我。
“陈远。”
“郭总。”
“你别觉得这次自己赢了。”
我说:“没觉得。”
“公司损失是真损失,你的警告也会留在公司内部记录里。”
“我知道。”
“以后再有这种事呢?”
我想了想。
“我会先恢复业务,同时把风险和授权留痕。”
“还拿流程较劲吗?”
“该走的走,该简化的让负责人书面确认。”
郭总点头。
“这才是我要的答案。”
我拿着文件出去。
走廊尽头,王经理站在窗边抽烟。
公司办公区不让抽烟。
他平时最爱抓这个。
那天他自己点了一根。
看见我,他没有掐。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
他叫我。
“陈远。”
这是他第一次没叫我老陈。
我停下。
他问:“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没有。”
“我职位没了,你还不满意?”
“你的职位不是我撤的。”
“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什么?”
他盯着我。
我说:“要不是你罚我800,公司服务器就不会挂吗?”
他没说话。
“要不是我较劲,公司就不会发现只有一个人熟悉老系统吗?”
还是没说话。
“昨天我拖时间,这个责任我认了。你批错处罚、技术管理失职,你也得认。”
王经理狠狠吸了口烟。
“你以为换个人当经理就会对你好?”
“我没指望谁对我好。”
我说:“我只希望以后让我去接客户,就别再算我无故迟到。”
他把烟掐在窗台边的纸杯里。
“你早晚会明白,公司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我看了他两秒。
“那至少别一边不讲道理,一边让我替它拼命。”
我走了。
这次他没叫住我。
一周后,技术部开了新的分工会。
郭总暂时兼管。
第一件事,就是把老系统拆分交接。
我负责整理核心模块文档。
小林跟我。
另外又从运维组调了一个人。
郭总要求三个月内,任何核心模块至少两个人能处理。
以前我可能会觉得,这是公司在削弱我的不可替代性。
现在我反而松了口气。
一个公司只有你会的东西越多,你看起来越重要。
可真出事的时候,你也越跑不了。
下午我带小林整理文档。
拉开抽屉的时候,那个黑色U盘掉了出来。
老周当年留给我的。
外壳掉了一块漆。
小林捡起来。
“啥东西?”
“以前一个同事留下的架构资料。”
“还能用?”
“能。”
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最后一个文件的修改时间,是两年多前。
老周写的那份旧系统说明还在。
最后一页有一句很普通的话。
“关键模块必须完成双人交接,避免人员单点。”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原来问题早就有人提醒过。
只是当时系统没挂。
所以没人觉得着急。
我把文件复制进公司的知识库。
又把老周的名字留在历史贡献里。
小林问:“不改成你的?”
“改什么?”
“这两年都是你维护。”
“最早是他写的。”
小林哦了一声。
我们继续整理。
月底发工资。
800块退回来了。
季度绩效六千没了。
工资到账那天,我老婆看了一眼数字。
“少这么多?”
“嗯。”
“后悔没?”
我正在给女儿那双旧运动鞋刷鞋底。
其实新鞋已经买了,旧鞋还能穿,我舍不得扔。
我说:“有一点。”
她笑。
“后悔哪部分?”
“后悔让公司损失扩大。”
“800呢?”
我把鞋放到阳台上。
“不后悔。”
她没再说。
晚上女儿睡着以后,我把那张退罚通知和书面警告放在一起。
一张证明公司罚错了。
一张证明我也做错了。
我没撕。
都留着。
两个月后,王经理调去了项目协调组。
我们在电梯里碰见过一次。
他抱着电脑,我拿着一杯豆浆。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以前我会叫他“王经理”。
那天我只是点了下头。
“王工。”
他明显愣了一下。
过了两秒,也点头。
“陈工。”
门开了。
谁都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技术部。
小林正在处理一个接口告警。
看见我就喊:“远哥,这个我先切备用节点,变更我已经在群里让郭总确认了,你帮我复核一下。”
“发过来。”
我坐下。
他把操作步骤发给我。
我看完,回了一句。
“确认,可以执行。”
两分钟后,郭总也回复。
“同意。”
小林开始操作。
十几分钟,告警恢复。
没人拍桌子。
没人互相甩锅。
也没人等出事以后再补一句“按流程”。
我把手机放下,顺手摸到键盘下面。
那里以前压着那张800块的处罚单。
现在空了。
我已经把它收进档案袋。
后来再有紧急故障,我还是会跑得很快。
该半夜起床就半夜起床,该周末上线就周末上线。
只是每次有人在电话里说“你先弄,手续以后补”,我都会多问一句:
“麻烦在群里确认一下授权。”
有人嫌我麻烦。
我就说:“一分钟的事。”
没人再拿“你是老员工”堵我的嘴。
因为老员工不是不用留证据。
恰恰是踩过坑以后,才知道哪些东西必须留下。
那天服务器挂了近8小时,公司按事故复盘口径核算的损失接近32万;我的800块退了,六千绩效没了,王经理也被撤掉管理职务。
如果那天换成你,明知道50分钟左右能把核心系统抢回来,却刚因为替公司接客户被罚了800块,你会先救火再争,还是把他们要求的流程一步不少地走完?
把你的处理办法留在评论里。觉得这件事能提醒到身边上班的人,也可以顺手点个赞、转给他看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