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依,今年二十四岁,在我们彝家寨子里,这个岁数还没嫁人的女人,背后早就被指指点点戳断了脊梁骨。可每当我看见那些十七八岁就被父母用彩礼换出去的小姐妹,抱着娃娃在火塘边发呆的样子,我就觉得,我宁可被戳断脊梁骨,也不要那样过一辈子。
我们寨子藏在深山里,从县城坐三轮摩托还要颠两个钟头。这里的人一辈子就三件事:种苞谷、养牲口、嫁女儿。我十六岁那年,隔壁阿呷姐姐嫁人了,男方家给了三万块彩礼,她连高中都没读完,就被她阿爸从学校拽回来,塞进花棉袄里,哭哭啼啼地上了迎亲的拖拉机。那天下着毛毛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得跟山上的野樱桃似的。我当时躲在人群后面,攥着书包带子,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我告诉自己,阿依,你绝对不能走她的老路。
我爸倒是没急着让我嫁人,他说我是读书的料,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完高中。可我妈不这么想,她总在饭桌上叨咕:“女娃娃读那么多书干嘛?还不是要嫁人。你看隔壁阿呷,现在娃娃都两个了,她阿爸用彩礼钱修了新房子,多体面。”我每次听到这话,就把碗筷一放,闷头钻进里屋。我爸就在院子里蹲着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眉头皱得跟老树皮似的。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寨子都炸了锅。我妈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你走了谁帮家里干活?你弟弟还要读书,你去读那个书,学费谁出?”我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墙上挂的祖辈照片,那些裹着头巾的彝族女人,一个个眼神空荡荡的,像被抽走了魂。我深吸一口气,说:“学费我自己暑假去打工挣,不用家里管。”我爸坐在门槛上,把烟头摁灭了,闷声说了句:“让她去。”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为了我的学费,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那牛跟了我们家八年,耕地拉车全靠它。我走的前一天晚上,听见我妈在被窝里哭:“你疯了,那牛卖了,明年春耕怎么办?”我爸说:“地荒一年还能长草,我闺女的学要是断了,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到了省城,才知道世界有多大。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奶茶店打工,周末去给小孩当家教。室友们谈论的是新出的口红和演唱会,我却在算这个月能攒多少钱,够不够买一张回家的车票。我不敢跟她们说,在我们老家,像我这么大的姑娘,有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她们会瞪大眼睛问:“你们那儿怎么这样啊?”我笑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就像心里堵了一块石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大二那年寒假,我回家过年。还没进寨子,在村口碰见了阿呷。她背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肚子又隆起一个。看见我,她愣了愣,然后冲我挤出个笑:“阿依,你回来了?听说你考上大学了,真厉害。”我看着她的脸,才二十岁出头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枯黄,穿着一件不知道洗了多少遍的旧罩衫,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苞谷秆。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了。那天晚上,我躺在火塘边的褥子上,听着屋檐下呼呼的风声,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我暗暗发誓,我不仅要自己走出去,我还要做点什么,让更多阿呷这样的女人不被命运吞掉。
可生活不是写故事,现实总是给你当头一棒。大三那年,我妈突然病倒了,胆结石,要做手术。我请了假赶回去,医院走廊里,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来了,抓住我的手就说:“阿依,你爸年纪大了,你弟弟还要娶媳妇,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我没等她说完,就说:“妈,手术费我来想办法。”可我能想什么办法?我攒的那点钱,连住院押金都不够。我急得满嘴起泡,晚上躲在医院楼梯间给同学打电话借钱,打了一圈,只借到两千。
后来,村里的一个媒婆听说了这事,提着两瓶白酒就上门了。她跟我爸说:“镇上开了砖厂的赵老板,他婆娘死了两年了,想找一个年轻点的姑娘续弦。他看了阿依的照片,愿意出八万块彩礼,还能帮阿依妈把手术费掏了。”我爸当时就黑了脸,把酒瓶子往外一推:“我女儿是大学生,不是牲口,不卖。”媒婆撇撇嘴:“我说老阿普,你别不识好歹,人家赵老板有钱有势,阿依跟了他,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家也沾光。再说了,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还不是人家的。”
媒婆走后,我爸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背驼得那么厉害,像一座要塌的山。那晚我坐在他旁边,我说:“爸,我不怕吃苦,我休学一年去打工,一定能赚够学费和妈的医药费。”我爸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阿依,是阿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我摇头:“阿爸,你卖牛供我上学的时候,你闺女就发誓了,这辈子不让人像卖猪崽一样把我卖出去。”
第二天,我正要去镇上找活干,我大学同学小敏给我打来电话,说她在一个公益组织做志愿者,专门帮助贫困地区女孩完成学业,他们可以帮我申请助学贷款,还联系了医院,能减免一部分费用。我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连声说谢谢。小敏说:“阿依,你别谢我,我们这边缺一个本地的联络人,你熟悉情况,又能说彝话,愿意来帮忙吗?”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个暑假,我没有去打工,而是跟着公益组织的人走遍了周边的寨子。我们一家一家去走访,跟那些准备嫁女儿的家长谈,讲读书的好处,讲童婚的危害。有的家长骂我们多管闲事,有的直接拿扫帚赶人。我站在那些破旧的院子中央,看着一个个跟我当年一样瘦瘦小小的女娃娃躲在门后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就觉得,我必须坚持。
有一天,我们走到一个特别偏远的寨子,听说有个叫阿依的阿婆家,要把十三岁的孙女嫁出去。我听到那个女孩的小名叫果果。进门的时候,果果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看见我,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我说:“果果,你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她哇地一声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说:“姐姐,我不想嫁人,我想读书,我想像你一样去外面看看。”我抱住她,感觉到她瘦小的身子在我怀里发抖,就像当年十六岁的阿呷回头看我那一眼,让我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发凉。
果果的奶奶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上缠着厚厚的黑布,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她颤巍巍地对我说:“娃娃,不是我们狠心,她阿爸死了,她妈跑了,家里揭不开锅。男方家给了五万彩礼,能让她弟弟娶上媳妇,也能给我们老两口养老。你说,不嫁她,怎么办?”我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说不出话来。我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贫穷就是最大的恶人,它让亲情变得廉价,让女娃娃变成明码标价的商品。
最后,公益组织联系了爱心人士,对果果家进行一对一资助,供她继续读书,还帮老人申请了低保。果果的奶奶哭了一场,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你是个好人,以后果果能像你一样有出息,我死也闭眼了。”果果背着书包去学校的那天,她特意跑来找我,塞给我一包山核桃,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你一样,帮别的妹妹。”
后来我妈的手术做得很成功,我也靠着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读完了大学。毕业后,我没有留在省城,而是回到了县城,在公益组织设的办事处工作。我还是经常往寨子里跑,用彝话和汉话跟那些阿爸阿妈交流,把一个个本该嫁人的姑娘,重新送回课堂。
去年过年回寨,我爸喝了两碗苞谷酒,红着脸对一桌子亲戚说:“我们家阿依,是大学生,是干大事的人。当初谁要说她嫁人,我跟他急。”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骂着他:“喝多了就胡沁。”可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她背上的病好了,也能下地干活了,整个人精神多了。
前几天,我在县城街上碰见了阿呷。她带着她的三个娃娃来赶集,最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问:“阿依,我听说你现在专门帮那些不想嫁人的女娃娃读书?”我点头。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当年也有人拉我一把,多好。”我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说:“阿呷姐,你让果果她们好好读书,她们的路就宽了。你自己的娃娃,以后也让他们读书。”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说:“嗯,以后我的小女儿,一定让她读书,不让她像我这样。”
我站在街上,看着阿呷背着娃娃远去的背影,阳光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身子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我们彝家女人走过的路,太苦太累,就像山里那些被石头压住的草,弯着腰也要长出来。可我现在信了,只要有人肯去搬开那些石头,哪怕一次只搬开一小块,后来的草,就能长得直一点,再直一点。而我,愿意一辈子做那个搬石头的人。
晚上回到住处,我翻开手机,看到果果发的照片:她穿着崭新的彝族校服,站在学校操场上,笑得像一朵索玛花。我给那张照片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是县城的灯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十六岁那年,曾对着大山发誓,这辈子绝不像山里那些姐姐一样被彩礼买断一生。如今我二十四岁了,我没有嫁人,我没有被买断。可我知道,在山的那边,还有无数个“阿呷”和“果果”,她们的故事还没写完。
但我来了。总得有人来,总得有人把这条路一点点踩宽,让后来的脚步不再那么沉。这是我们彝家女人自己的命,也是我们自己的路。我认了这条命,可我偏要改一改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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