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我快递单还没封口的时候,把手按在了纸箱上。
"先别寄。"他说,"去找张老师看看。"
我把纸箱里那幅六尺行书抽出来,摊在书桌上。墨迹干透了,最后一遍补的枯笔搭在"海"字的末笔上,像一根晒干的丝瓜络。这幅字我写了四十多遍,从开春写到入夏,纸用了三刀。
写的是苏轼《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茶》,内容选过——诗里有"佳人雪腕"四个字,笔法上能做出粗细反差,形式感够。
老陈看了一眼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说了一句:"张老师今年是省里的初评推荐人。"
老陈五十七岁,县书协副主席,投过四届国展,一次没上过。他不是靠写字在书协站稳的,靠的是帮人跑展。谁的稿子该先送哪个老师看,哪个评委今年在初评组,哪个评委的学生今年要投——这些他知道得比他写的任何一幅字都清楚。
我没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去找张老师。他送过太多次了,张老师那边能搭上话的人,早就排到了门外。
"带什么去?"我问。
"两斤茶叶。"他把烟掐了,"他家不缺钱,缺的是你这个人到场。"
第二天我带着字和茶叶去了省城。张老师住老城区一个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我摸黑爬到顶层。开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客厅墙上已经挂了七八幅字,有些裱好了,有些用磁铁吸在铁皮板上——都是别人送来"请他看看"的。
他把我的字摊在地板上,看了大约三分钟。不是从头到尾看,是看了开头两行,翻到落款看了一眼,然后退后两步站远了看整体。
"笔性不错。"他说。
然后指着"海"字那笔枯笔:"这一笔你犹豫了。写到这儿的时候手上有东西绊住了。"
我说:"写到第三十遍的时候换了一支新笔,不太顺手。"
他没接我的话,把字卷起来放在一边,倒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坐下来。
"第几次投国展?"
"第三次。前两次直接寄的稿。"
"初评都没过?"
"都没过。"
他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说了段话,当时听着没什么,后来我才品出味道。
"初评这一关,三个评委看一轮,每个人眼光不一样。有的看重功底,有的看气息,有的看形式感。同样一幅字,在张三那能过,在李四那就过不了。不是你字有问题,是看你字的人不一样。"
我当时想,这说的是实情。书法不像百米跑,掐一下秒表就知道谁快谁慢。一幅字好不好,没有一个量化标准。王羲之和颜真卿放一起,你说哪个好?没法说,是两条路。
但他接下来这句我没有料到:"所以你要是认识初评组的人,让他提前看看你的字,帮你判断今年这个组是什么路数——这跟托人情找门路不是一回事。"
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像在跟自己区分什么。
第三天,张老师把我的字留下了。临走他说:"初评组今年有刘主席在,他看字先看收笔。你这几个收笔还行,但'壑'字最后一笔回锋不到位,回去再调调。"
我在回程的火车上把"壑"字写了二十遍。回家又写了三十遍。改好了拍照发给张老师,他回了一个"嗯"字。
后来快递单封了,纸箱寄了。寄出去的不是原来那幅,是重写的一版。"壑"字收笔改了,"海"字那笔枯笔没动——它是对的,只是不顺手。不顺手不等于不对。这一点我清楚。
初评过了。
消息是老陈告诉我的。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比我还高兴:"过了过了,初评过了。张老师那关过了,复评就看命了。"
"看命"是他原话。他没说"看字"。
复评结果出来是两个月以后。一个周五的下午,我在文化馆办公室刷手机,名单一个一个往下拉。拉到底没有我的名字。
我倒没有特别意外。意外的是另一个名字——马文海。
马文海是隔壁市的,去年在省书协培训班上认识的。他写行书,也写苏轼,不过写的是《寒食帖》。我们一起待过五天,互相看过对方的字。
他的笔法松,结字散,落款日期经常写错。培训班结业的时候,他的作品被老师放在"待提高"那一档,我的放在"可投稿"那一档。
但他的名字在国展入选名单上。
我翻出手机找他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他发给我的,一个关于国展投稿须知的公众号推文链接。我回了"收到"两个字。三个月里他没发过一条朋友圈。
又过了一周,老陈来文化馆找我。他带了一包花生米,坐在我办公室里喝酒。
"马文海你知道吧?"我说。
"知道。"老陈剥花生。
"他的字什么水平你知道吧?"
"知道。"
"那他怎么上的?"
老陈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马文海的推荐人是刘主席。"
刘主席。就是初评组那个"看字先看收笔"的刘主席。
"刘主席跟他什么关系?"
"马文海去年拜了刘主席做老师。拜师宴在省城办的,摆了两桌。"
他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看着我。
"你觉得不公平?"
我没说话。
"你觉得不公平,"他接着说,"你能拿出什么来证明?你说你的字比马文海的好?谁来裁?你说刘主席偏心?刘主席说一句'我看重的是他作品里的气息,跟你看法不一样'——你能怎么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文化馆的小院子,有人在打太极拳。
"你记不记得张旭光说过一句话?"
我说我不记得。
"张旭光做过多少年评委,他说面对一幅作品,有的评委说要上,有的说要下。这就是评委没有统一标准。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标准?"
"意味着没有标准这件事,本身就成了标准。"老陈从窗边走回来,"没有量化标准,人情标准就补了上来。不是说评委故意要偏心徇私,是制度本身给这类弹性操作留了空间。你根本没法拿出实据证明他有偏向,因为他永远可以说'这是我的审美判断'。"
我没接话。他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明白。但从一个投了四届国展一次没上过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你老陈怎么想的?"我问他。
他端起酒杯,看了看杯底。
"我?我想过了。明年不投了。不是认输,是我想了想,我这辈子写的字,到底是给谁看的。是给评委看的,还是给我自己看的。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几年,今年想通了。"
他把酒喝完,把杯子搁在桌上。
"你还投不投?"他反过来问我。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网上搜到了张旭光那段话的原文。是一个书法论坛的帖子,标题叫"张旭光谈国展评选标准",引用的是一段采访视频的转录文字。张旭光说:
"面对一件作品的时候,不同的评委会有不同的观点和看法,有的说要上,有的说要下。"
这段话放在采访里,听着像是一个老先生在说大实话。三个评委看同一幅字,确实会有三种判断。书法没有秒表,没有刻度尺,没有"标准答案"。这是这门艺术的性质决定的——你没法用一把尺子量一幅字的高低。
但放到我经历的这件事里,味道完全不同了。
当"没有统一标准"成为一句可以被任何人引用的话,它就变成了一句免责声明。评委想让谁上,谁就能上。你问他凭什么,他说"我认为这幅作品有气息"。
你想质疑,另一个评委说"我认为气息不足"。你信谁?没有人能裁。因为根本没有裁判的标准。
没有量化标准,意味着任何选择都可以被语言合理化。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比对,不需要同行评议——只需要一句"这是我的审美判断",就堵死了所有的质疑。
而马文海的拜师宴摆了两桌这件事,在这些审美判断面前,根本不构成证据。因为制度说了:标准不统一,是正常的。评委的审美判断,是不可质疑的。
那天晚上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六尺宣纸还剩半刀,苏轼那首诗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桌上摊着最初那幅被张老师看过、又被我改过的行书。"海"字那笔枯笔还在,"壑"字的收笔已经改过来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人——老陈也好,张老师也好,评委也好——直接对我说过"你的字不行"。他们说的都是另一套话:初评组什么路数,哪个评委看什么,该去找谁,该带什么。没有一个人在谈字。所有人都在谈人。
书法是我写的。但能不能上国展,跟我的字好不好,中间隔着一条我根本够不到的链条。我带了茶叶爬了六层楼,改了"壑"字写了五十遍,这些事在"评委审美判断"面前,和没做过一样。
而老陈呢?他投了四届,跑了十几年展,送过多少人上过国展,自己一次没上过。他今年说要停了。不是因为认了输,是因为他终于问了自己那个问题:写的字到底是给谁看的。
我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不是为了再投一次。是想看看"海"字那笔枯笔,在不别扭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四十多遍里偶尔有几回是顺手的,但我都嫌不够好,重写了。现在我想看看,那些被我覆盖掉的版本,到底是什么样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没拿去拍照片,也没发给任何人看。
纸摊在桌上,墨慢慢干透。枯笔搭在"海"字的末笔上,还是像一根晒干的丝瓜络。但它不在纸箱里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