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四十二岁那年,遇到了一生当中最黑暗的时刻,由于政见不和,受到政敌构陷,因诗文获罪,在狱中关了四个多月,一度以为有死无生,这就是著名的“乌台诗案”。
宋神宗本身爱惜苏轼才华,起初只是想打压文人狂傲之风,并无杀他之意,后来,在太后、王安石、一众大臣等多方轮番劝谏下,最终赦免了他,贬往黄州。
次年二月,苏轼从汴京长途跋涉抵达黄州贬所,此时,他被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署公事,近乎流放,刚开始寓居在定惠院,随僧蔬食。
苏轼从朝堂风波脱身、落脚于长江边的小城,没有陷在悲戚怨愤里,反而以自嘲的笔触,把人生的骤变、处境的困顿,揉进了江风竹影与烟火食味之中,写下一首《初到黄州》。
诗作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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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
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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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的大意是:
自己都不免好笑,这一生大半都为“口”奔忙。
到了如今年岁,回望平生事业反倒落得这般荒唐。
长江环抱着城郭,一望便知这里江鱼味美。
漫山连片的青竹,仿佛已经送来新笋的清香。
我这被贬逐的人,不妨就被当作定额之外的官员安置。
自古以来,诗人照例也常做水部的郎官。
只是感觉到很惭愧,自己对地方政事毫无补益。
还要给朝廷添麻烦,白白耗费官府发来抵充俸禄的压酒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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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这首《初到黄州》是一首叙事抒怀七言律诗。
整首诗首先使用双关语“为口忙”,既暗指自己因诗文言事获罪、卷入乌台诗案的横祸,又点出人为生计奔忙的日常,一个“笑”字,把过往的冤屈、不甘都化成了自嘲的平和,“荒唐”二字不是全然的愤懑,而是劫后余生回望前半生的释然。
接着,道出最有生活温度的句子,明明刚从囹圄脱身、落脚于陌生贬地,目光没有停留在处境的狼狈上,反而顺着绕郭的长江想到鲜鱼的美味,望着连山的好竹仿佛已经嗅到了新笋的香气,把初到贬所的惶惑,变成了对烟火日常的热切期待,哪怕身处最低谷,也能从身边寻常风物里嚼出甜意。
然后,以典故自我宽慰,把“逐客”“员外置”这些带着贬谪屈辱的身份,用“不妨”二字轻轻带过,又以古来诗人多任水曹郎的惯例自解,把别人眼中的不堪差事,变成了诗人生涯里顺理成章的安排,旷达的心胸跃然纸上。
最后,做出自谦的深刻反省,说自己对地方毫无补益,还要耗费官家用压酒囊抵充的微薄俸禄,没有故作清高的标榜,也没有怨天尤人的牢骚,在质朴的自惭里,藏着劫后余生的踏实。
突出特点是把人生的重大挫折,用近乎自嘲的口吻轻轻化开,藏起了乌台诗案的惊魂未定,露出了骨子里最鲜明的随缘自适,没有传统逐客诗的呼号悲戚,反而在平实清浅的语言里,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转身,黄州不是他仕途的终点,而是他文学与人生境界真正走向成熟的起点,后来的《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名作,都在这份初到黄州的旷达心境里埋下了伏笔。
没有谁可以做到与生俱来的豁达,苏轼也不例外。
苏轼天生性格外向、直率开朗,他热爱生活,热爱山水美食,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敢说敢写,看不惯官场弊病便直言上书,这是与生俱来的直爽性格,但不是豁达。
只有经历近乎生死考验的乌台诗案之后,劫后余生,他才有所感悟,有所反省,尤其是到了黄州以后,事业和生活都一落千丈,极大的落差,让他看清了残酷的现实,不再执着于官场功名、他人评价,学会了接纳人生失意,初步磨练出豁达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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