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米亚汗国末路之俄罗斯的觉醒

1. 一时的哈里发

塞利姆・吉雷去世后，他的诸子立刻反目。每位王子背后都站着克里米亚的一个部落。当克里米亚周边陆续崛起强大的中央集权国家之时，半岛上却是另一番光景：权力分散在穆尔扎（贵族首领）、王子与乌理玛（伊斯兰宗教学者）手中。我们眼前所见的，仍不是封建制度，而是古老的氏族部落社会 —— 它始终无力回应时代的挑战，停留在 13 世纪的水平。

那么，该推举谁来当汗？大多数穆尔扎属意流亡在罗得岛的道拉特・吉雷二世，认为他是最有才干的继承人。但他的兄弟们都想尝尝东方史书所说的 “权力的蜜糕”。卡普兰・吉雷与门格利・吉雷两位王子结成同盟，共同反对道拉特。

将兄弟二人绑在一起的不只是政治，还有二人共同的嗜酒习性。他们在伊斯坦布尔四处活动，贿赂奥斯曼重臣。王子们上书称，应当推举没有沾染上 “叛乱污泥” 之人，也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人出任汗。但 “幸福之门”（奥斯曼宫廷别称）做出了不同决定：曾经的叛匪加齐・吉雷三世登上汗位（1704–1707）—— 他在首都的人脉更为稳固。

加齐将一部分权力分给兄弟：卡普兰任卡尔加（汗位第一继承人），门格利任努尔・埃丁（第二继承人）。新汗试图以此避免内部纷争。与此同时，小诺盖人的队伍为获取口粮，频频袭击顿河哥萨克村镇。汗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激起臣民的不满。

诚然，若非台面下无休止的阴谋，他的统治本可维持表面平静。但此时克里米亚已完全听命于伊斯坦布尔朝廷，而奥斯曼高层人事更迭十分频繁。

1706 年，汗得知大维齐尔换人，新任维齐尔对流亡的道拉特・吉雷二世抱有好感。当任命消息传到巴赫奇萨赖，“汗皱起了眉头”。

这类细微的情绪变化都被编年史家记录下来 —— 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大事可写。克里米亚没有兴建任何工业作坊（而这正是工业革命时代：英国已经发明蒸汽机，俄国彼得一世正在乌拉尔兴建官办工厂），也不存在议会辩论 —— 因为根本没有议会。游牧民依旧像数百年前那样放牧牲畜，这本算不上什么新闻。

就这样，“汗皱起了眉头”。预感没有欺骗他：1707 年，俄国外交官在伊斯坦布尔控告加齐・吉雷三世，导火索正是前文提到的小诺盖人的袭扰。奥斯曼人不愿与俄国开战，于是加齐・吉雷成了替罪羊。他被罢免，逐出克里米亚。不久之后，他死于一场瘟疫。

卡普兰・吉雷一世继任汗位（1707–1708，1713–1715，1730–1736）。他梦寐以求登上汗座，如愿成了 “一时的哈里发”。他的酒友兄弟门格利担任卡尔加。他的统治动荡不安。

流亡罗得岛的道拉特・吉雷持续暗中构陷卡普兰，拉拢多名穆尔扎反对他。卡普兰急需战功与战利品巩固权位，于是发动对切尔克斯人的远征。更准确地说，目标是卡巴尔达：当地王公试图摆脱克里米亚的藩属身份，不再向汗缴纳沉重贡赋。

穆尔扎们，尤其是希林部落的首领，反对这次远征，但汗无视他们的意见，向臣民征税，每家征调一人入伍，发兵征讨切尔克斯。卡法的贝勒贝伊（奥斯曼地方总督）奉伊斯坦布尔的命令，率军前来与他会合。

这场战事最终以惨败收场，尽管起初看似胜券在握。卡巴尔达人在一处山地遭遇克里米亚大军。叛乱者慑于卡普兰庞大的军队，提议议和，承诺缴纳贡赋。卡普兰拒绝。当夜，卡巴尔达人突袭汗的营地，大量克里米亚人被杀。

卡普兰仓皇出逃，躲进小诺盖人的领地 —— 他清楚留在克里米亚会被人刺杀。

希林部落的穆尔扎向伊斯坦布尔请愿，要求另立新汗。于是道拉特・吉雷二世以胜利者的姿态抵达奥斯曼宫廷。苏丹对他说道：

“我已问询、彻查，你并无罪责，我认定你配得上汗位。期待你忠心效力！”

作为恩典，苏丹赏赐他一匹黑马。道拉特抵达巴赫奇萨赖，卡普兰则和他的酒友门格利一同被流放，二人不久都被送往罗得岛。

2. 来自过去的汗

道拉特・吉雷二世第二次执政伊始，便请求苏丹准许处决卡普兰的主要党羽。苏丹应允，但被判者事先逃入奥斯曼境内。究竟是土耳其人暗中助其逃亡，还是汗本人并不真心想处死仇敌，仅仅满足于将他们驱逐，如今已无从考证。

另有一点颇具代表性：道拉特在内政上毫无自主权，清除政敌都要请示苏丹。他的地位介于奥斯曼行省总督与藩属王公之间。

在巴赫奇萨赖坐稳汗位后，道拉特・吉雷二世再次以俄国之敌的面目出现。很难判断，他是真心敌视这个民族，还是想煽动本族人进攻俄国，以此改善克里米亚人的物质处境。但他不断游说奥斯曼朝廷，鼓动对莫斯科公国开战。

就在此时，顿河给克里米亚送来一批意外的新成员。孔德拉季・布拉文与伊格纳西・涅克拉索夫领导顿河哥萨克起义，反抗彼得一世的专制统治。

起义的直接导火索是在顿河搜捕逃亡农奴。古老的惯例 “顿河不交出逃亡者” 再也失效。顿河哥萨克起兵，战斗持续一整年，而后布拉文被富裕哥萨克杀害。涅克拉索夫逃往库班，被接纳进小诺盖汗国，成为部落首领。这批哥萨克人数不多，但他们的存在，加深了彼得对道拉特的敌意。

道拉特一步步说服奥斯曼朝廷对俄开战。局势看似对他有利：俄国主力军队正在波罗的海作战。与此同时，瑞典国王卡尔十二世击溃波兰人，扶持斯坦尼斯瓦夫（莱什琴斯基）登上波兰立陶宛联邦王位，随即宣称要进军莫斯科。

但小小的瑞典国力不足以实现这个计划。卡尔转向小俄罗斯（乌克兰），盖特曼马泽帕率亲随倒向瑞典一方。但小俄罗斯民众集体抵抗瑞典人。

部分现代史学家将其归因于惧怕莫斯科沙皇，这个论点却十分牵强。可以用武力征召民众入伍，却无法强迫民众开展游击战。针对瑞典人的游击战全面爆发。顺带一提，他们也没能征召小俄罗斯人加入马泽帕的军队。也就是说，民众对瑞典人的恨意极深：他们视瑞典人为外来入侵者，视马泽帕为叛徒。

俄瑞战局一度胜负难料。道拉特・吉雷二世想抓住这个机会支援卡尔十二世。汗成功获得奥斯曼高门大维齐尔许可，实施这次军事冒险。

这意味着 1709 年，克里米亚军队本有可能出现在波尔塔瓦战场。即便如此，也很难改写战局 —— 克里米亚汗国军队的战斗力早已持续衰退。但汗完全可以给俄国制造巨大麻烦。

所幸苏丹艾哈迈德知晓了这个计划。他严令禁止破坏与莫斯科的和平，汗的这场冒险就此落空。鞑靼人只能留守本土。

卡尔十二世在波尔塔瓦惨败，主力军队覆灭，带着少量随从逃往摩尔达维亚。马泽帕也逃得一命，但不久客死异乡。就在波尔塔瓦大捷这一年，彼得将俄国首都从莫斯科迁至圣彼得堡，以此向瑞典昭示：俄国牢牢扎根波罗的海，绝不退让。

卡尔十二世退守土耳其的本德尔要塞，接连上书高门，不断鼓动奥斯曼对俄开战。

起初这些书信毫无效果。俄国驻伊斯坦布尔大使彼得・托尔斯泰老练且狡黠，他提议将俄土和平条约再延长三十年。苏丹几经犹豫表示同意。1 月 3 日，艾哈迈德批准新版和约…… 然而到 1710 年 11 月，奥斯曼却向俄国宣战。究竟发生了什么？鞑靼人与瑞典人的阴谋持续发酵，终于得逞。

卡尔十二世与道拉特・吉雷二世不断向苏丹禀报，声称俄国在克里米亚边境加紧军事备战。边境帕夏也佐证了这些报告。这些情报并非全然虚构：彼得一世确实在调兵，但目的仅仅是将瑞典人逐出波兰。沙皇当然无意进攻土耳其 —— 他不需要开辟第二条战线。但俄国在波兰影响力扩张这件事本身，就让奥斯曼人心生恐惧。

最终苏丹改组内阁，启用主战派，还将摩尔达维亚大公这个极具战略意义的职位交给德米特里・坎捷米尔。坎捷米尔是诺盖穆尔扎坎・捷米尔的后裔，皈依东正教，也是道拉特・吉雷二世举荐的人。

汗志得意满：仿佛是凭借自己的智谋与诡计，操控着整个帝国的国策。他几乎忘了，自己做任何决定都无法自主。

就这样，俄国陷入两线作战，立刻遭遇挫败。彼得一世集结四万本可投入波兰战场的士兵，转而率军攻入摩尔达维亚。当然另有记载称兵力翻倍，但前者大概率是实际作战人数，后者是名册上的虚数。

摩尔达维亚大公德米特里・坎捷米尔，这位土耳其与鞑靼扶持的统治者，突然倒向俄国。他向彼得许诺，巴尔干数百万东正教民众都会归附沙皇。然而这件事并未发生。彼时巴尔干的基督教民众完全消极被动，何况奥斯曼给予他们一定的宽容，维持着当地稳定。

就连摩尔达维亚人也无法组建辅助部队：公国常年战乱，民生凋敝，活跃的青壮年大多已经殒命。唯有黑山的统治者达尼洛・涅戈什起兵响应，但他兵力薄弱，战败后逃往威尼斯领地。

彼得率领人数有限的军队深入敌国，落入陷阱。苏丹向摩尔达维亚派出大军，兵力多达十万（同样，若按名册统计，实际人数要折半）。道拉特调来数万鞑靼部队。毫不夸张地说，穆斯林联军合计九到十万战士。他们在普鲁特河包围俄军，重创俄国军队。

所有史学家都记载：俄国士兵作战极其英勇顽强，给敌军造成巨大伤亡，才避免全军覆没。随后彼得的副总理大臣，精明的沙菲罗夫出面斡旋。他谈判手段高明，达成俄军撤出摩尔达维亚的协议。作为交换，彼得与大臣许诺将亚速与扎波罗热割让给高门。但彼得刚脱离险境，就背弃承诺。更何况和约条款之一是将卡尔十二世逐出奥斯曼帝国，而土耳其人并未履约。彼得以此为借口拒绝割地。奥斯曼与克里米亚重启战事。

此时再次证明俄国无力两线作战。穆斯林一方作战并不积极，大多停留在外交博弈，但持续攻占俄国边境城镇。最终彼得被迫交出亚速与扎波罗热，并将亚速舰队最好的舰船卖给奥斯曼。

作为交换，土耳其将卡尔十二世驱逐出境。在此之前，1713 年 2 月瑞典人在本德尔制造了一场 “卡拉巴雷克”，大致译作 “大乱斗”。土耳其与鞑靼人强硬要求卡尔离开摩尔达维亚，国王拒绝。于是在国王驻守的本德尔爆发一场正规战斗。卡尔的鼻尖被火枪打掉，他本人亲手杀死数名穆斯林，但麾下大量随从阵亡。土军由本德尔帕夏指挥，鞑靼军由一位王子统领。

大乱斗结束后，卡尔向伊斯坦布尔上书控诉，声称有人意图谋害自己。伊斯坦布尔回复对此毫不知情。国王要求惩办责任人。奥斯曼处决了本德尔主事的帕夏，并罢免道拉特汗。

遭罢免之前，汗依旧继续策划反俄行动，不断劝说苏丹发动新战争。但道拉特早已让伊斯坦布尔朝廷厌烦。他带来无数麻烦，却没有任何实际收益。高门担心，这个汗会再次挑起奥斯曼与俄国的冲突，而下次穆斯林未必能占到便宜。

这位前汗又活了五年，1718 年在流放地平静离世。生前，谄媚者称颂他的伟大，称他是最优秀的汗之一；死后，再也无人记起他。

卡尔十二世重返北方战争战场，然而这场战争在战略上瑞典已经败局已定，周边各国接连加入反瑞典同盟，争相瓜分瑞典的土地。

3. 酒友二人组

让我们回到克里米亚。奥斯曼再次拥立卡普兰・吉雷一世为汗。这件事足以证明奥斯曼已经人才枯竭：他们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卡普兰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召回流放中的酒友门格利・吉雷，任命他为卡尔加。汗的母舅马尔丹・阿里，这位早已逃亡伊斯坦布尔的旧友也被召回。

之后卡普兰参与土耳其人修复霍京要塞的工程，但这件事内情暧昧，苏丹对汗的作为并不满意。看起来，汗借着修复工事的名义，暗中联络波兰人，图谋在小俄罗斯劫掠。当这个计划落空，他才真正动手修缮霍京营房，以此规避调查。

不久劫掠的机会终于到来，却并不合鞑靼人的心意。他们要劫掠的不是近处的波兰人，而是遥远的奥地利人与匈牙利人。事件的来龙去脉如下：

1714 年 12 月，奥斯曼向威尼斯宣战。导火索是圣马可共和国庇护黑山统治者达尼洛・涅戈什。奥斯曼集结九万余士兵进攻控制达尔马提亚与摩里亚的威尼斯共和国。威尼斯无力抵挡这支大军，奥地利前来支援威尼斯。

大战爆发，苏丹要求卡普兰・吉雷出兵支援。卡普兰派出鞑靼辅助部队，但绝大多数克里米亚人不愿出征。远征耗资巨大，风险重重。奥斯曼的苛责与统治早已让鞑靼不堪忍受。起义爆发。

起义领袖是前汗道拉特・吉雷一世的亲生子巴赫特・吉雷。他前往切尔克斯招募勇士。一部分鞑靼人，还有一名渡过刻赤海峡投奔巴赫特的吉雷家族王子，加入叛乱。大量小诺盖人也倒向他。只有少数小诺盖部落依旧效忠合法汗廷。巴赫特袭击忠于汗的部落，杀死首领，夺取财物供养自己的亲兵队伍。

克里米亚鞑靼内部纷争四起，无人愿意镇压叛乱。最终汗得以说服克里米亚两个部落 —— 哈塔伊与钦察。他们拿起武器，在卡尔加门格利・吉雷率领下讨伐叛军。值得注意的是，平叛队伍里没有曼苏尔人与希林人：这两个部落属于诺盖人，不愿屠杀同族。

叛乱持续时间不长：钦察人与哈塔伊人击溃了叛匪。就在同一时期，一部分鞑靼人突袭俄国阿斯特拉罕方向边境劫掠。俄国人击退进攻，但鞑靼还是掳走一些俘虏。阿斯特拉罕方面提出申诉，要求归还俘虏。亚速总督出兵征讨鞑靼，然而一支奥斯曼部队哗变，拒绝作战。

“我们靠贩卖鞑靼掳获的俘虏为生。在这片边境，法律毫无效力！”

双方交火，多人阵亡，鞑靼人安然撤走。俄国的诉求无人理会。

不过伊斯坦布尔发来严令，要求卡普兰约束鞑靼人，禁止袭扰罗斯。哗变的士兵被借故调往另一座要塞，不久他们的首领被处决，事件就此了结。叛匪巴赫特・吉雷依旧在边境肆意作乱。

奥斯曼在前几年才刚对俄开战，如今却力求维持和平，原因不难理解：巴尔干战场战事不顺。奥地利元帅欧根亲王攻势凌厉，穆斯林接连丢失一座座城池。

只有在伯罗奔尼撒，奥斯曼取得优势：当地希腊人厌恶威尼斯统治者，转而支持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反复催促鞑靼军队前来参战。

卡普兰开始集结军队，前去支援被奥地利围困的特梅什瓦尔。他的酒友门格利带领另一支大军驻守布贾克。第三支军队计划侵入特兰西瓦尼亚。

可就在鞑靼人集结的过程中，欧根亲王攻克特梅什瓦尔与贝尔格莱德。卡普兰・吉雷向苏丹辩解，称穆尔扎行动迟缓、拒不服从，才导致援军迟到。汗遭到罢免。

4. 庸碌的统治者

奥斯曼物色克里米亚汗的人选，看中了卡拉 - 道拉特・吉雷，即 “黑道拉特”。他是王子阿季利之子，汗塞拉梅特・吉雷之孙。新汗名号中的 “黑” 字被去掉，史称道拉特・吉雷三世（1716–1717）。此人年迈，资质平庸。早在 17 世纪末萨法・吉雷汗时期，他曾任卡尔加，之后便淡出权力核心，如今被奥斯曼从政治沉寂中重新启用。

他只做了三个月汗。抵达布贾克之后，他发现各部落拒绝臣服。穆尔扎们拒绝的理由听起来十分可笑：道拉特・吉雷血统不够高贵，他的父亲不曾做过汗。但在别的时候，这种细节本可以被忽略。无论如何，这个氏族社会不接纳道拉特。

奥斯曼在匈牙利战场接连失利，因此没有惩罚抗命的穆尔扎，而是直接罢免汗。为节省开支，甚至收回苏丹赏赐给道拉特的礼物 —— 一把匕首与华贵衣物，转赠新汗。年届七十的道拉特蒙受羞辱，愤懑成疾，不久离世。

萨达特・吉雷四世（1717–1724），塞利姆・吉雷一世之子，登上克里米亚汗位。

汗第一件事便是集结军队远征奥地利。出人意料的是，他做到了。这件事再次说明，我们对克里米亚政治背后隐秘的动因、部落对不同汗的好恶缘由所知甚少。道拉特・吉雷二世没能做到的事，萨达特做到了。

他率领六万士兵开赴巴尔干，但于事无补。鞑靼士兵战斗力低下，土耳其军队也好不到哪里去，所有人都极度畏惧与奥地利正面决战。奥斯曼与克里米亚历史上有过盛极与衰落，但这次的屈辱格外突出。穆斯林战败。

不久奥斯曼与基督教国家签订帕萨罗维茨和约（1718）。威尼斯失去摩里亚，土耳其损失更为惨重：将巴纳特地区及其首府坚固的特梅什瓦尔要塞、奥尔特尼亚（小瓦拉几亚），以及贝尔格莱德连同周边塞尔维亚聚居地割让给奥地利。汗返回克里米亚，还被迫释放鞑靼人在途经多瑙河公国时掳为奴隶的瓦拉几亚人。

同年，卡尔十二世在离奇的情况下身亡。包围瑞典的包围圈不断收紧，周边各国都想瓜分瑞典国土。卡尔本想与俄国议和结盟，保住瑞典残存领地。

彼得一世原本愿意接受，但卡尔在围攻挪威要塞时头部中弹。有一种说法：他死于己方人之手。甚至有人认为幕后是英国 —— 英国不愿俄国在波罗的海扩张，想要破坏俄瑞同盟。

北方战争一直拖到 1721 年。瑞典最终战败，将英格里亚（彼得新都圣彼得堡所在地）、卡累利阿、爱沙尼亚与利沃尼亚割让俄国。俄土战争本有可能再度爆发，但彼得选择维持和平。这再次证明鞑靼人关于俄国在顿河、第聂伯河备战的密报全是谎言。

俄国方面持续申诉巴赫特・吉雷麾下鞑靼人的劫掠。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早已脱离政治斗争，沦为纯粹的盗匪行径。因为完全不受管束，他被称作 “德里苏丹”—— 疯癫苏丹。克里米亚汗廷对他束手无策，这名疯狂的劫掠者持续洗劫俄国村庄。彼得没有借这个微不足道的借口重启战争，仅仅提出抗议。

克里米亚汗国的经济持续恶化。急需发动一场劫掠远征获取财富。萨达特向苏丹请求准许进攻卡巴尔达。苏丹应允，甚至拨出少量经费支持这次战事。

萨达特集结军队，对卡巴尔达作战两年，毫无战果。卡巴尔达人反过来袭击克里米亚在库班的领地，萨达特只能回师防守。巴赫特・吉雷再度活跃。汗派自己的儿子前去讨伐，结果惨败。

由此可见，巴赫特依靠劫掠聚拢大量人马，实力壮大。克里米亚人投奔这名得势的盗匪。这自然令汗惶恐不安，既担心失去权位，又惧怕俄国的怒火。儿子战败之后，萨达特・吉雷四世亲自征讨巴赫特，依旧失败。

雪上加霜，汗国内部爆发动乱。起因是克里米亚两个部落的家族纠纷：一个部落穆尔扎想要迎娶一名美女，另一部落穆尔扎与之争婚。汗偏袒其中一方，与另一方结仇。心怀不满的人宣称萨达特懒惰无能，拒绝服从。一份检举文书被送往高门。

萨达特亲赴伊斯坦布尔接受质询，随后遭到罢免。传言他主动放弃汗位，宁愿领取丰厚年金，也不愿承受治国的忧患。

奥斯曼提议让卡普兰复位，但卡普兰慑于叛乱规模，拒绝了。于是汗位被交给他昔日的酒友。此人接受邀请，登基为门格利・吉雷二世（1724–1730，1737–1739）。

5. 安定的恢复者

门格利不只是个酒鬼，还是一名狡诈的政客。他回到克里米亚，给叛乱的主谋授予官职。暗中在各部落穆尔扎中拉拢支持者，对外却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初期这套手段稳住了局势。

就在此时，奥斯曼在东方对伊朗发动新战争。高门仿佛重现百年前的旧事，试图夺取西伊朗与外高加索。萨法维王朝红帽王朝衰败，末代君主塔赫马斯普二世（1722–1736）孱弱无能，给奥斯曼可乘之机。阿富汗人起兵反抗红帽王朝，向伊斯法罕进军。塔赫马斯普丢失大片国土。

奥斯曼于是打算瓜分波斯遗产。有意思的是，就连衰弱的波斯后方，彼得一世也发起了里海远征。这场远征让俄国付出巨大无谓代价，大量士兵死于疫病。

俄军几乎未遇抵抗占领巴库与列什特，却在达吉斯坦山区遭到袭击，蒙受损失。彼得远征归来身染重病，不久去世。俄国进入一连串短命沙皇的时代，整整十年搁置对外征服。

汗门格利・吉雷向波斯前线派出一万骑兵，刻意把一部分政敌安排在这支军队里。另一部分仇敌则被派去远征卡巴尔达。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圈套 —— 门格利不断向这些人施以恩惠。

留在克里米亚的对手已经不多，主要是希林部落与少量曼苏尔人。汗打算处决为首几人，可他的权力根基并不稳固：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被判者先逃往卡赞提普，之后转移至库班。这件事发生在 1725 年。

同年消息传来：派往外高加索征讨伊朗的鞑靼部队彻底溃散。一部分鞑靼死于疫病，其余四散逃亡。残部由奥斯曼人经特拉布宗海运撤回。

布贾克地区一如既往反叛汗廷。布贾克穆尔扎向高门求援，伊斯坦布尔却下令汗镇压叛乱。门格利派出讨伐部队，数次交战之后叛匪溃散，一部分逃入波兰（1728）。

之后汗着手对付盗匪巴赫特・吉雷。巴赫特趁布贾克鞑靼叛乱之际，进攻克里米亚。这位疯癫苏丹突然改变策略：与卡尔梅克人结盟，转而劫掠库班的小诺盖人。也就是说，他意识到袭击俄国既危险又难以为继。

后续经过难以厘清。东方史料晦涩，我们没有其他材料佐证。穆斯林史书充斥修饰、委婉的措辞与留白，缺少确切事实。

汗向伊斯坦布尔奏报：巴赫特・吉雷集结大军攻入库班，意图占领此地，继而争夺克里米亚汗位。奥斯曼帝国派出援军剿灭叛王。布贾克叛乱平定后，克里米亚部队也腾出手投入作战。

库班当地一部分民众支持疯癫苏丹，但大多数人依旧效忠合法汗。见此形势，卡尔梅克人退回自己的游牧地，巴赫特只剩下一小批追随者。抵抗看上去毫无希望。疯癫苏丹乞求赦免，试图返回克里米亚，却被切尔克斯人杀死。

门格利・吉雷击败所有对手，平定克里米亚。为此他被召至伊斯坦布尔，获大量赏赐。

归国之后，门格利推行若干行政改良。此时已是 18 世纪第二个二十五年，开明君主、百科全书学者与技术革新的时代。伏尔泰正在西欧著书立说。各类实用发明广泛普及：杰思罗・塔尔的播种机、机械织机、怀表、抽水马桶。而克里米亚社会依旧停留在部落分立，一心向往劫掠。本是彻底变革的时机。

但门格利过于谨慎，不敢推行激进改革。他仅仅降低赋税、设立驿站，给乌理玛（伊斯兰神职人员）发放薪俸。

无人知晓局势本会如何发展，门格利的政治生涯却骤然中断。1730 年伊斯坦布尔禁卫军（耶尼切里）起义。

苏丹艾哈迈德被废，马哈茂德一世即位（1730–1754），他是艾哈迈德的侄子。新苏丹第一件事便是罢免门格利・吉雷。汗位再度交给卡普兰，这次卡普兰接受任命。门格利・吉雷被流放罗得岛。

6. 卡普兰・吉雷再度归来

这一回卡普兰・吉雷展现出温和的统治者面貌，倾向妥协政治。他赦免了兄弟门格利所有仇敌，很多人被授予高官。随后汗前往伊斯坦布尔，参与商讨对伊朗后续战事。伊朗局势此时错综复杂。

早在 1724 年，三万奥斯曼军队侵入亚美尼亚，占领埃里温，随后攻占卡赫季与第比利斯、阿尔察赫与纳希切万。小小的亚美尼亚休尼克地区短暂维持独立，由两位英雄人物大卫贝克与姆希塔尔・斯帕拉佩特领导。二人都在对抗土耳其的战斗中阵亡，休尼克随之陷落。

1725 年奥斯曼占领舍马哈，经过艰苦围攻拿下大不里士。伊朗东部落入阿富汗人手中。阿富汗人将伊朗西部全部割让给土耳其，包括德黑兰（1727）。这是奥斯曼军队在东方的巅峰。

但萨法维王朝出现了一位英勇的守护者 —— 平民出身的纳迪尔汗。他最初只是起义者，后来展现出非凡才能。

他在呼罗珊组建军队，拥立末代萨法维沙赫（之后他废黜并杀死这位沙赫），击退阿富汗人，转而进攻奥斯曼。1730 年纳迪尔将土耳其人赶出哈马丹与大不里士。

正是这件事之后，伊斯坦布尔爆发反对苏丹艾哈迈德的暴动，苏丹失去王位。但前线局势并未好转，没人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否要向波斯反攻？卡普兰・吉雷对此表示疑虑：他担心波斯人会得到 “莫斯科人” 也就是俄国人的支持。但他的顾虑被驳回。奥斯曼重启战事，要求汗提供辅助军队。

1733 年，卡普兰・吉雷派遣自己的儿子率军出征，部队途经北高加索，俄国哨所已经沿此地布设。俄军试图阻拦鞑靼人，但鞑靼人与车臣人结盟，强行突围。不过克里米亚人没有取得任何战功，不久只能折返。

卡普兰亲率汗国主力，开往另一个方向 —— 摩尔达维亚。恰逢波兰国王、萨克森选帝侯奥古斯特二世驾崩（1697–1733），波兰立陶宛联邦进入王位空缺期。野心勃勃的反俄者斯坦尼斯瓦夫・莱什琴斯基在法国支持下觊觎王位。

斯坦尼斯瓦夫是土耳其与鞑靼人的朋友。卡普兰进军摩尔达维亚，准备在必要时支援这位基督教友人。当年，维托夫特大公曾帮助鞑靼人建立克里米亚汗国。如今卡普兰准备帮助维托夫特遥远的后人。

但俄国行动极为果断，汗无从插手。彼得一世的侄女安娜女皇在位（1730–1740），派兵进入波兰。波尼亚托夫斯基一派被击溃。在这场战争中，效力俄国的德意志元帅米尼赫战功卓著。他攻克坚固的但泽要塞，莱什琴斯基在波兰的事业就此失败。奥古斯特三世（1733–1764），奥古斯特二世之子，成为波兰立陶宛联邦国王，俄国的盟友。

米尼赫为奥古斯特铺平登王之路，一时间被视作优秀统帅。鞑靼人与土耳其人本该留意此人 —— 不久之后，他将率军进攻他们，接连造成重创。

但卡普兰关心的完全是另一回事。高门反复下令，命他出兵伊朗。据称汗集结八万大军，1734 年开赴波斯。

汗途经切尔克斯人的土地，沿途以奥斯曼苏丹之名向小王公颁发旗帜与战鼓，之后在卡巴尔达过冬。结果发现军队补给组织极差，卡普兰只能回师。他的决定恰逢其时：伊朗的纳迪尔汗击溃奥斯曼大军，不久双方议和。但克里米亚北境，俄国的威胁日益加重；巴尔干方向，奥地利虎视眈眈。

高门与克里姆林宫互相不满。奥斯曼朝廷被波兰局势震动：反俄势力在波兰战败。莫斯科在波兰的影响力持续上升，不过奥古斯特三世治下的波兰更偏向中立国，而非俄国附庸。波兰国内有亲俄、亲法甚至亲土派系，没有任何一派能够独掌大权。

冲突的第二个导火索是卡巴尔达。卡巴尔达王公长期倾向俄国。早在伊凡雷帝时代，他们就接受俄国藩属。卡巴尔达女子玛丽亚・捷姆留科芙娜成为俄国皇后，她的亲属迁居莫斯科，改姓切尔卡斯基王公。之后俄国陷入混乱时期，卡巴尔达落入克里米亚统治。这并非自愿臣服，山地民众饱受草原游牧民压迫，一直在寻找机会挣脱枷锁。

安娜女皇向伊斯坦布尔提出旧和约若干条款遭到破坏的控诉，要求奥斯曼派遣边境委员会调解争端。奥斯曼没有派出委员会。克里姆林宫以此为由，向土耳其宣战。

俄国的盟友是奥地利，但奥地利直到 1737 年才加入对土作战，而且作战表现十分糟糕。

进攻奥斯曼之前，俄国与伊朗结盟。伊朗的实权人物依旧是纳迪尔汗。俄国将彼得一世里海远征所夺得的全部土地归还波斯。俄国放弃南里海沿岸，交还列什特与巴库。简言之，当年的牺牲全部付诸东流。

将里海南岸领地交还波斯之后，莫斯科的战略家着手制定对奥斯曼作战计划。决定同时两路出击：进攻亚速，以及克里米亚半岛本身。但最高指挥权掌握在德意志将军手中，他们不懂得草原战争环境下军队补给与伤病救治。

这些暴发的将军毫不怜惜俄国士兵。沙皇麾下将领的本事，仅仅是向莫斯科写漂亮战报、争取援军与弹药。新兵的性命、胜利的代价，几乎无人关心。彼得时代便已经显现的政权与民众之间的裂痕，在他的后继者手中急剧扩大。

此外，彼得建立的新式军队，装备、训练全盘欧化，但补给体系完全不适用于草原作战。那个时代的欧式战争是什么？是一连串所谓的 “仓库”，也就是补给据点，储存面包、腌肉、火药与军械 —— 一切战争所需物资。

有时想要赢得战役，只需摧毁对方补给仓库。补给线一断，敌军只能撤退。腓特烈大帝就极其擅长这种机动打法。当年戈利岑远征克里米亚时，鞑靼人也是用这套方式作战。俄国军队已经是新式编制，按欧洲模式组建，却在没有遭遇主力敌军的情况下战败。鞑靼人只需要摧毁粮食基地，逼迫俄军撤退。

俄国要么完善军事体系，要么像德米特里・维什涅维茨基麾下哥萨克、顿河哥萨克或卡尔梅克人那样，以草原方式作战。最终俄国战略家选择第一条道路，取得辉煌战果。但在此之前，俄国将在克里米亚多次遭遇失败。

安娜女皇时期的远征就属于这类失败战役，当然其中也有局部胜利。但评判一位政治家成败要看最终结果。克里姆林宫在 1735–1739 年有没有拿下克里米亚与日后的新俄罗斯？没有。我们可以长篇大论分析原因，但失败不会因此变成胜利，结果才是真实的。

1735 年剩余时间，俄军筹备进攻，战事在次年 1736 年打响。

俄国主力部署在第聂伯河，目标突击克里米亚半岛。辅助军团开往亚速，由元帅布尔哈德・克里斯托弗・米尼赫统领 —— 女皇安娜的宠臣，平定波兰、攻克但泽的名将。

亚速围城战在早春打响。米尼赫攻占两座塔楼与一处堡垒，之后将指挥权交给抵达军中的瓦西里・列瓦绍夫将军，这位老将出身射击军，是彼得一世提拔起来的人。米尼赫本人前往第聂伯河，主持克里米亚的征服作战。

必须赶在盛夏酷暑来临之前完成远征。1736 年 4 月 18 日米尼赫抵达主力军团，却发现部队尚未准备就绪。元帅没有等待全军集结完毕，就向彼列科普进军，沿途击退鞑靼袭扰。

军队穿过扎波罗热（普鲁特河战败之后，此地归属土耳其），进入克里米亚地峡前方的无水草原。行军耗时一个月。5 月 28 日俄军抵达彼列科普要塞城墙之下。米尼赫下令强攻要塞。

6 月 1 日，彼列科普陷落。消息传到巴赫奇萨赖，引起巨大恐慌。戈利岑远征之时，俄军尚且无法攻克彼列科普 —— 缺少攻城战经验与相应的新式武器。如今两样都已具备，这座最强要塞陷落。

不难想象俄国士兵的狂喜。几百年来，他们终于可以向克里米亚人彻底复仇。米尼赫刻意煽动情绪。他想要震慑鞑靼人，下令对这片土地烧杀劫掠。他派遣列昂季耶夫将军的一支部队前往金布恩要塞，自己则直扑巴赫奇萨赖。

此时汗卡普兰还在半岛之外。他率领主力军队从波斯远征返程。途中汗得知巴赫奇萨赖已经被米尼赫攻占、焚毁。

克里米亚统治者的宫殿也被付之一炬，卡普兰・吉雷某种意义上无家可归。俄军还攻占港口格兹列夫，此地是当地奴隶贸易中心，俄军在半岛的征伐到此告一段落。

但劫掠与毁灭反过来坑害了俄军，类似 1812 年拿破仑攻入俄国的情形。军队断粮，酷暑带来疫病。士兵的生存环境恶劣。痢疾、霍乱与其他瘟疫大量夺走士兵生命，损失堪比一场大败仗。

7 月 17 日米尼赫退回彼列科普，在此驻守至 8 月底，兵力持续损耗，局势失控。元帅最终被迫接受现实，8 月 28 日向北撤退，留下一支部队掩护撤退。

向北返回第聂伯河急流的行军耗时整整一个月。之后掩护部队也撤离克里米亚地峡。这支掩护部队撤退途中，遭遇列西将军的俄国军团。列西接替列瓦绍夫指挥亚速方向军队，攻克亚速之后，本向彼列科普进军，此时远征已经失去意义，于是率军回撤。

和最初计划相比，这次军事行动的战果十分有限。俄军大量士兵死于疾病，没有守住克里米亚任何据点。仅仅夺回彼得一世割让的扎波罗热，拿下亚速。也就是说，重复了彼得当年耗费两年才达成的成果。

但这次克里米亚远征的精神意义极为重大。俄国正规军队有史以来第一次攻占巴赫奇萨赖，洗劫克里米亚，给鞑靼人造成巨大恐惧。

卡普兰・吉雷再也无法返回克里米亚。奥斯曼认定汗要为所有战败负责，将他罢免。卡普兰 1738 年死于流放地。但他的罪责并没有那么重，尤其考虑到汗只是执行奥斯曼朝廷命令，在俄军攻入克里米亚的关键时刻，汗国主力还在北高加索。

不过当时克里米亚编年史家对本国同胞充满鄙夷，直言卡普兰・吉雷的指挥毫无才干，汗国军队作战极其糟糕，到处充斥怯懦与畏缩。

7. 奥恰科夫的陷落

拯救克里米亚需要一位强有力的领袖，这样的人出现了：新法特赫・吉雷二世（1736–1737），道拉特・吉雷二世之子。他素有干练勇猛的名声。

首要任务，立刻向 “莫斯科人” 复仇。汗集结汗国大军发动劫掠。终于再无束缚鞑靼人的力量。伊斯坦布尔对俄国人在半岛的暴行极为愤慨，放开克里米亚人的手脚，允许他们肆意行动。

冬季鞑靼人洗劫俄国边境 —— 顿河与扎波罗热。一部分居民被杀，一部分掳为俘虏。但传奇的顿河首领伊万・克拉斯诺晓科夫，民歌中的 “巫师英雄”，集结部下追击鞑靼人，夺回大量俘虏。即便如此，鞑靼依旧收获丰厚战利品，提振了克里米亚人的士气。这份士气没能维持多久。

1737 年春，俄军重启战事。作战完全遵循欧洲军事规范：春季开战，深秋收兵，军队进入冬营，来年春天再战。鞑靼编年史家记述当年春天的战事：“该死的莫斯科人再次如同恶灵，侵入克里米亚纯净的土地。”

俄国盟友卡尔梅克人积极参战。他们联合顿河哥萨克袭击库班，牵制小诺盖汗国兵力。

列西将军率领四万俄军开向阿拉巴特沙嘴，由此进入克里米亚。亚速舰队沿海岸行进，为陆军运送全部补给物资。

列西进入半岛，焚毁上次入侵中未曾受损的卡拉苏城。克里米亚人与奥斯曼人只能胡乱放枪，无力抵抗。

列西的部队中有卡尔梅克与哈萨克支队，让克里米亚的作战变得高度机动。汗对敌军新战术束手无策。但老故事再次上演：俄国正规军中疫病爆发，列西向北撤退。

与此同时，米尼赫元帅率领七万大军围攻奥恰科夫。俄国人的战报一如既往夸大数字：称要塞守军有四万土耳其人与五万布贾克、叶迪桑鞑靼人。

要塞城墙下展开惨烈战斗。俄军伤亡惨重，米尼赫向莫斯科上报战功时隐瞒损失。至今仍是一个谜团：如果战报声称伤亡不大，他又是凭借什么理由持续获得援军。

有件趣闻值得一提：著名的冯・明希豪森男爵当时正在俄军服役，参与奥恰科夫围城战。后来男爵返回德国，向同乡讲述自己这场奥恰科夫战事里的离奇冒险故事。

终于，1737 年 7 月 12 日米尼赫发动总攻。鞑靼人与土耳其人拼死击退进攻，但俄军持续用大炮轰击奥恰科夫。一枚炮弹击中火药库。五百桶火药爆炸。守军失去抵抗手段，奥恰科夫投降。这是本次战争最大的胜利。

奥斯曼试图夺回奥恰科夫发动反攻，以失败告终。这次反击打乱米尼赫原本计划，他本打算围攻本德尔。元帅放弃计划，率军进入冬营。本次战役俄军再次承受巨大伤亡，但守住奥恰科夫，如同守住此前攻克的亚速。

此战之后，苏丹罢免法特赫・吉雷汗，认为他无力对抗俄国人。诚然奥恰科夫战败与汗无关，但他在克里米亚方向作战效率低下。更何况需要有人承担罪责，这次罢免更像是奥斯曼宫廷歇斯底里式的迁怒。

奥斯曼再次拥立卡普兰昔日的酒友门格利・吉雷二世为汗。伊斯坦布尔认为克里米亚局势已经失控，而门格利被视作精明政客，可以安抚汗国，驱使鞑靼服从指令。

门格利集结布贾克鞑靼，发动劫掠。他们洗劫数个边境县，但战果远不如昔日克里米亚勇士辉煌。

1738 年俄军开启新一年战事。但这一年等待他们的是失败。米尼赫已经葬送大量士兵，圣彼得堡的政敌开始发难，不再给他增援。结果米尼赫进军至本德尔，遭遇奥斯曼军队，不战而狼狈撤退。

列西再度远征克里米亚，攻克彼列科普，在半岛大肆破坏。但此时一支强大奥斯曼舰队驶入亚速海，立刻切断俄军补给线。列西炸毁彼列科普要塞工事，率军回撤。

鞑靼骑兵尾随追击，战斗接连爆发，俄军并非每战必胜。其中一战，“莫斯科” 军队阵亡一千二百人。当然鞑靼也死伤惨重，包含数名希林部落穆尔扎。

再也没有兵力弥补损失，列西接到命令转入防御。这次克里米亚远征，成为这场战争中俄军最后一次攻入半岛。俄国人要再来到这里，要等三十年，而那一次，他们将永久留下。

失望与悲剧接踵而至。同年 1738 年，奥地利在塞尔维亚与小瓦拉几亚接连败给奥斯曼。

1739 年俄军撤出金布恩与奥恰科夫，两处要塞补给困难，守军不断死于疫病。此时只剩米尼赫一支主力军队还在作战，统帅迎来挽回声誉的机会。米尼赫抓住机会，率军侵入摩尔达维亚，在斯塔武恰内突袭奥斯曼军队，重创对方，随后攻占霍京要塞，进入雅西。

但这是俄国军队在这场战争最后的胜利。俄国再也没有力量继续作战。奥地利干脆单独与土耳其媾和，放弃塞尔维亚与小瓦拉几亚。前者重归奥斯曼直接统治，后者交由瓦拉几亚大公治理。

俄国也开启和谈。汗门格利・吉雷充当调停人，如鱼得水。这个精明的人不断游说、拖延时间，争取有利的和约条款。局势对他有利。

谈判期间，俄军尝试进攻库班与亚速海沿岸敌军，但风暴摧毁俄国大量桨船舰队，行动失败。土耳其与鞑靼的外交地位由此变得比之前更加有利。

但 1739 年末，汗去世。他活着见证奥斯曼帝国与俄国签署和约。俄国得到扎波罗热与亚速，但承诺拆毁亚速要塞。

此外，两国划定一条 “隔离缓冲地带”，从北亚速海延伸至卡巴尔达。奥斯曼与俄国希望以此互相防范边境劫掠者袭扰。条约禁止俄国在黑海保有舰队。

可以说，奥斯曼与鞑靼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高门在俄国这边战线损失有限，在奥地利战线还获得领土。但这是命运最后的眷顾。之后的历次战争，土耳其将接连遭遇失败，克里米亚汗国终将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