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瀚章
关中人有道是“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码字人的文章但有人读,就是丑媳妇见了公婆。无论欣赏与否,都是作者十分欣慰的时刻。
西学东渐之前的纯正中国文化统称“传统文化”。传统文化正如赫尔岑所说“有历史,没进步。”黑格尔说的更绝:“中国的历史从本质上看是没有历史的,它只是君主覆灭的一再重复而已,任何进步都不可能从中产生。”牟宗三先生认为,孔孟老庄之后2500年,中国思想学术整体上没有达到孔孟老庄的程度,遑论超越。充其量在周庙前摆个卦摊,充当导游而已。
中华文明是农耕文明,传统文化是农耕文化。谁是始祖?毋容置疑是第三代神农后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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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天先生、许宏先生认为以“二里头”做为“最早的中国”缺少基本判断:夏文化、商文化都没有传下来。只有后稷文化形成中华道统,一以贯之传到“西学东渐”是“数千年未有之”大挑战。
前两代神农一个是神话,一个是传说,不足为训。但是,中国有三个“神农”长达5000年存在,说明一个问题——“中华自古以农立国”。农耕文明是周人始祖后稷开创,后稷子孙完善强化,在周朝形成相对稳定的道统。天不变,道亦不变。这个道统3000年“超稳定”存在。建立“道统”的周朝,成为后世王朝的天花板。文王父子是帝王模板,周召兄弟是臣僚型范。
文武周召永驻后世君臣心中,挥之不去。这中国人特有的“周朝情结”,也是“道统”情结。周书生先生不予认同,提出驳议。笔者不得不为道统一辩。
朱熹曰:“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所谓“上古神圣”,在周以前,多属顾颉刚先生说的“层累造成”,是后人堆雪人堆出来的。到了周朝,才有真人真事,才有信史,才形成道统。道统一旦形成,就是“继天立极”的最高价值规范、最高行为准则。上至皇帝,下至庶民,各行各业,都不能违背。
《周礼》:“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的“本”就是“道统”。君对标文武父子,臣对标周召兄弟。这不是“周情结”是什么?
王国维先生认为,周人制度,第一是“嫡子继承制”。立滴不立庶,立长不立幼。嫡庶长幼,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天命),与个人努力无关。那么,道统核心是“继天立极” ,就是服从天命,接住天命往下干,时时刻刻不能逆天。
“不逆天命”,纵然是秦皇汉武,也得遵守。秦始皇遗命远在天边的长子扶苏祧统,而不是近在眼前的幼子胡亥继位,并不是“皇上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而是道统在此,违背不得。汉高祖以黯弱为由,欲废太子,被张良吕后联手挫败,刘邦杀战神韩信、彭越、英布、陈希,毫不手软。为什么在“事关天下”的大事上惜败,不是张良、吕后个人有多厉害,而是看似无形的“道统”如铜墙铁壁,让刘邦这个痞子出身的皇帝望而却步,打了退堂鼓。
武王伐纣成功仅三年而死,儿子成王年幼,《周礼•注》:“周公居摄而作六典之职。”周公代替成王处理朝政,后世视作摄政典范。王莽立年仅两岁的孺子婴为帝,他取年号“居摄”,把自己对标周公。孺子婴渐长,他被迫皇帝“禅位”,建立“新的周朝”, 国号“新”,以周公《三礼》为施政《洪范》,把自己从周公“升格”为武王。
汉武帝自比周武王,太子刘据死,不得不立八岁的幼子刘弗陵(汉昭帝)承祧,他命人画周公背着年幼成王接见诸侯的画赐给霍光,遗言:“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让霍光做汉朝的周公,摄政辅佐幼主。霍光做的还算不错。在王莽之后,梁冀、董卓、曹操,一个个奸臣纷纷粉墨登场,无一不自比周公。直到清朝灭亡,终结帝制,但凡皇帝冲龄,辅政者没有一人不自比周公者。这就是道统的力量,也是榜样的力量。
王国维先生认为的周制道统第二条是“庙数之制”。宝鸡凤翔有个村子叫“三畤原” ,2200年前就存在,曰“五畤原”,是秦汉皇帝祭祀东南西北中五方神灵所建祭台。史载把“南方朱雀神”与“北方玄武神”迁到蓝田县与淳化县侯,这里就成为“三畤原”村,穿过两千年历史风雨,存在到今天。邻村就是“血池村”,果然发掘出“血池遗址”,轰动全国。居2006年中国十大考古之首。这是秦汉皇帝祭祀地祇天神的平台。这不是恪守“庙数之制”的又是什么?不是道统的力量又是什么?不是周人情结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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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号称“千古一帝” ,可是非得从咸阳千里迢迢来凤翔祖庙“蕲年宫”加冕,这是为什么?他出身扑朔迷离,为的是取得“道统”正当性。他巡游天下,每到一地都先行礼拜四方神圣的仪式,例如“封禅大典”,这不就是周朝所立“道统”——庙数之制在支配秦始皇吗?
唐太宗一代明君。可是,他有一块心病:历史上怎么评价自己。玄武门之变夺嫡上位,不合“道统”。他以“九五之尊”俯首向史官褚遂良索《起居注》看,被褚拒绝,还多了一条“罪名”“上索起居注一阅。”后世恶评唐太宗,就是“夺嫡”,大逆不道。道统在政治上就是治统,治统分君道、臣道,各守其道。“帝王不得阅史”,这是史家特权,皇帝不能干涉。褚遂良拒绝唐太宗请求,理直气壮。“皇帝怕史官” ,“臣道”给褚遂良撑腰壮胆,才敢对皇帝说“不”。
明朝有几十年不上朝的“懒帝”。却不是一个“懒”字能够解释的。道统的核心是个“德”字,皇帝有德则“受命”,无德则“革命”。看看《万历十五年》就明白,大臣恪守臣道,“文死谏,武死战”。一旦上朝,一把揪住皇帝道德缺陷不放。扛把子大臣上朝时带着棺材。皇帝动辄得咎,天天感叹“为君难”。皇帝给生母給个谥号,要与大臣斗法数年,在妃子那儿歇息一宿,也要挨扛把子大臣一顿猛批。怎么办?皇帝老儿干脆不上朝。 眼不见,耳不闻,心也不烦。大臣之所以如此放胆怼皇帝,是“道统”二字给他撑腰。道统就是“德统”,天人合一就是道德一体。大臣从臣道出发与皇帝斗法,纵然是皇帝,也没脾气。道统之力,其大矣哉!
周前有唐虞夏商四朝,为什么以唐重立国号者反复6次,远高于其他朝代?为什么开国皇帝年号用“武”字远高于其他字,达20次之多,明显是周武王阴魂不散嘛。
以上说的是道统所分化的“君统”和“臣统”,总曰“政统”或“治统”,君统帝遵,臣统官守。无人生活在道统之外。君臣之外,尚有万千法门,各自都有自己的道统之绪。
笔者前文以最不被看好的仨行业盗门、娼门、丐门证明道统无处不在。周书生先生似乎是道统尊严主义者,认为这样的行业有“道统”,似乎是对道统的不尊重,先生似乎在质问,难道道统就这么不值钱吗?笔者的回复恰恰相反,这样的行当也有道统,说明道无处不在 ,统无处不存。本文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坐而论道,相信周先生会以为然矣。
庄子曰:“道在屎溺” ,佛论:“狗子亦有佛性”,盗门娼门丐门为什么就不能有道统呢?
先说盗门有道,统绪诸贼。这不是笔者发凡,而是庄子先见之明:“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柳下跖也叫“盗跖”,春秋时期江洋大盗。弟子问:“咱们强盗有没有道统啊?”盗跖做了如上回答,圣勇义智(知)仁 五德齐臻,盗有没有道统呢?大盗没有如斯之道,凭什么统绪诸贼呢?道德是最强的领导力,最强的生产力,诚哉斯言。
“水浒”强盗荟萃,偏偏高扬“替天行道”杏黄旗,劫富济贫,为天下均。有道还是无道呢?后来诏安,吃上皇粮,堪比娼门从良,改邪归正,是不是“有道”呢?宋江是一窝子强盗中最不“强”的盗,凭什么统绪强贼呢?“及时雨”仨字给予回答:那就是急人之所急,应人之所需,具有庄子笔下盗跖的素质,他不坐第一把交椅谁坐?《诗》云“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六韬》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惟有道者处之。”
强盗也有强盗的道统,其道统也不出天下总道统之外。盗惧盗抢,贼怕贼偷。一切坏人,也爱好人。道德是天下公器,孰敢私用?盗门没有道统乎?
中华民国已成昨日黄花,蒋介石或许是绕不开的民国人物。他就有浓郁的周文化情结,是十足的“周迷”“周粉”。
有研究专家统计蒋介石文稿日记,引用最多的是先秦经典、诸子语录,最为强调的纲常名教,是文化道统。相传周文王“经纬天地”,他就给俩儿子取名“经国”“纬国”,相传“文王在沣”“武王在镐”,俩儿子的小名就叫“建沣”“建镐”,俩儿居所就叫“丰镐房”。蒋先生一生喜欢题词,有人统计过他的题词内容,大多出乎周代经典,出乎《四书五经》,运用典故,也多属先秦,不脱周孔道统。蒋先生是个十分守旧的食古不化的古董店人物,也是十足的“周迷”“道统迷”。
说到“娼门”,乍一听怪刺耳的,似乎娼门就是龌龊邪门,皮肉生意 。这有什么道德,什么道统。实际情况远非如此。在传统文化中娼门或许是最干净的职业。至少古人未必如今天的正人君子般不齿娼门。
197年(建安二年)曹操南征,占领宛城。戎马倥偬,稍有歇息。赶紧问身边人:“此城中有妓女否?”妓为世间尤物,不可或缺矣,既如此,安得没有道统乎。
“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娼门是十分古老的行当。诸子百家之祖管仲在2600年以前 就实施娼妓官营制度,性质是“国有企业”,曰“女闾”。统一管理,统一标准,统一收费,统一纳税。对娼门如此功利,比西方早50年,在特殊行业为中国拔得头筹。管仲本人是娼女所生,他做了齐桓公首辅侯,建立官营娼门服务组织,做为孔子十分敬重的历史名相。成为娼门祖师,备受尊崇。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一所农村小学教书, 一天放学后,在校外农田听到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动人歌曲。就凑过去看热闹。应该老婆婆一曲唱罢,大家不解渴,鼓噪“再来一首!”老人看样子有60多岁,她经不住掌声考验,一遍遍,一首首地吟歌。这是我一生听到过的最好听的歌曲,堪比“二泉映月”。唱歌大娘姓易。四川人,旧社会在西安青楼从业,建国后流落当地。身世大家都知道,她也不回避。她所唱的歌曲是她入道后接受培训,师傅给徒儿教的,一天天苦学苦练的真本事,唱歌算是看家本领。老人在村子很有威信。左邻右舍十分敬重她。时间长了,我慢慢了解到,她14岁入行,学艺十分辛苦。她说初一、十五两次拜祖,雷打不动。祖宗牌位是一男一女,我后来查到男祖宗是管仲, 女祖至今没有查到。老人说,她这一行最多的是“戒”,有几十条之多。我还记得她说的“不得要挟”“不能加价”“不接私活”“不藏私物”“不烧妒火”“不两舌是非”。
那时候我年轻,不宜过多了解。只是从这位老人家身上看到娼门竟是这样的高素质,老人没有一丝丝猥琐奸滑之相,说话也不藏着掖着,忸怩作态。老人举手投足,有板有眼。分寸感拿捏到位。在往昔漫长的旧时代,娼门很可能是妇女群体素质最高的行当,俗言“大丈夫不弃娼门之妻”,为什么?娼妇有道也。大家说娼门有道统乎?
至于丐门,我相信这是我一生最难忘的另一次奇遇。上世纪九十年代到十年前,相隔20年我在宝鸡火车站两次碰到同一个乞丐。他是很有修养的“文丐”。说起话一套一套。他认为行乞是职业,而且是高尚的职业。他们都是祖师竟然是孔子!佛祖、济公、八仙、朱元璋,只是丐门庙主神旁的四配。他说孔子周游列国就是讨饭。在陈蔡绝粮,差点没饿死。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与女丐假扮夫妻,领养儿女行乞,晚上各回各的住处,秋毫无犯。行乞也有各自地盘,彼此不侵犯。他们也有码头,有师承,有戒律。几次谈话下来,我觉得乞丐也是最可爱的人。不偷、不骗、不抢、不打、不骂、不抛、不弃,……他一口气抛出恁多“不”字。“不”不就是“戒”嘛。
文化与文明的区别在于有无戒律。佛祖归真前嘱咐弟子“以戒为师”, 良有以也。说屎可以吃,里面有多少营养,这是文化,甚至是科学知识,高端文化,但不是文明,说屎不能吃,这才是文明。
青年时远距离看见娼女侧影,她大谈行当戒律,中年时接触丐男,又大谈行当戒律。有戒律就有文明,娼门丐帮有没有道统,算不算文明?
大道如天,统绪万物。中华道统,是农耕文明的产物,在后工业化时代,能不能周流天地,吾不知也,AI时代,传统文化之道统还有没有指导意义,能不能与全人类公认的价值观成功对接,吾亦不知矣。我只知道,在西学东渐之前,周人所立道统,是价值准则,周初英雄榜,是后人仰视的天花板。西学东渐以后,像蒋介石先生那样的周迷周粉已经十分罕见。
如果说,西学东渐之前,中国不存在周人情结,世上没有周迷周粉,我就不能不站出来为之一辩。吾岂好辩哉,吾不得已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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