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字还贴在窗上,红纸被夜风吹得翘起一角,一下一下拍着玻璃。
我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有点僵。屋里那对红蜡烛烧得正旺,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也一蹿一蹿的。
她说:“今天不行。”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嫌累。也是,从早忙到晚,进门敬酒、送客、收拾屋子,她头上那根银簪子还是我娘给插的。我说:“那先歇着,不着急。”
她没动,也没脱外衣,就靠在床沿上,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那床新被子是大红缎面,滑得很,她一攥,被面皱成一团。
我又说:“累了一天,泡泡脚吧。”
她还是没动,过了半晌,低声说:“不是累。今天真不行。”
我这才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是缓一缓,是不让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她害羞,又往前坐了坐,伸手去拉她手腕。她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床头躲了躲。
我手就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你啥意思?”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她低着头,不看我,只重复:“今天不行。”
“洞房夜不行,那啥时候行?”我火气上来了,声音也不由得大了些。
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下巴滴到前襟上,也不擦。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又气又闷。气的是她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闷的是我一个大男人,结婚头一夜就被自己媳妇往外推。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地上还落着花生壳、瓜子皮,踩上去咯吱响。
“你要是不愿意,当初就别应这门亲。”我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说。
她没回话,只听见身后有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我们这桩亲事,是媒人牵的线,两家大人点头快,我们见面也就三四回。我当兵在外,一年回不了两次家,我娘急着给我说个媳妇,说人本分、能干活、能守家。我信我娘,也信她。可今晚这一出,把我心里那点热乎劲儿全浇凉了。
“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我转过身,盯着她。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嘴唇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有。真没有。”
“那为啥?”
她又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又急又恨。急的是她不肯说,恨的是自己连个明白都问不出来。我一把扯开衣领,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衣柜前,开始收拾东西。
我本来也没带多少行李,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部队发的胶鞋。我胡乱往里塞,动作很重,拉链拉得哗哗响。
她听见动静,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想拉我的胳膊。我躲开了。
“你干啥?”她声音发颤。
“回连队。”
“这大半夜的,你咋走?”
“走不了就坐早班车。反正这屋里,我待着也没意思。”
她站在那儿,嘴唇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收拾完,把包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我摸出身上的钱,数了数,约莫三百块。那是我回来前攒的,本想着婚后给她添点穿的用的,现在也用不上了。
我走回床边,把钱压在枕头底下。她跟过来,看见我的动作,眼泪又往外涌。
“你别这样……”她声音很低。
“我哪样了?”我直起身,看着她,“我连自己媳妇为啥不让碰都不知道,我还能哪样?”
她捂住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别过脸,不想再看她哭。我拉了拉门,门轴有点紧,发出吱呀一声。夜里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我迈出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床边,手还捂着嘴,眼泪已经把前襟湿了一大片。那对红蜡烛还在烧,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我到底没再说啥,转身走了。
从家到镇上车站,得走十里土路。我背着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月亮被云遮着,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庄稼地,风一吹,玉米叶子哗啦啦响。
我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她攥被角的手,一会儿是她低头掉泪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那一句“今天不行”。我想不通,怎么想都想不通。
我们老家有句老话,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我虽然没金榜题名,可当兵这几年,也算熬出了个样子。我娘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我成个家。我也以为,这趟回来,能安安稳稳过个年,能有个热乎被窝。
结果呢,热乎被窝没有,冷风倒是灌了一肚子。
走到镇上,天还没亮。车站就是路边一间破瓦房,门关着,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车。我蹲在墙根下,把包垫在屁股底下,点了一根烟。
烟是喜烟,红双喜,还是白天敬客剩下的。我抽了两口,觉得呛得慌,又掐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售票员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看见我蹲在门口,吓了一跳。
“这大冷天,你蹲这儿干啥?”
“等车。”
“头班车还得半个钟头哩。”
我没吭声。她瞅了我一眼,没再问,开了门,进去烧水。
我坐在候车室的长条椅上,看着外头天一点点亮起来。有卖豆腐脑的推着车经过,喊了两声。我摸了摸口袋,烟盒还在,钱没了。钱都留给枕头底下了。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心里那股气还没消,可又觉得空落落的,像被人从里到外掏了一把。
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开起来,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盯着窗外,看着我们村越来越远,看着那片庄稼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
我知道,这一走,再回来就不知道是啥时候了。
回连队之后,我谁也没说。战友问我咋不多待几天,我说队里有事,提前回来了。他们笑我,说新郎官不在家陪媳妇,跑回来干啥。我笑笑,没接话。
晚上躺在大通铺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她哭的样子。睁开眼,就是那对烧了一半的红蜡烛。
我娘后来托人带话,说她在家挺好的,让我别挂心。我问带话的人,她有没有说啥。那人说,没说啥,就让你在部队好好干。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一个月发津贴,我留了点零头,剩下的五十块寄了回去。汇款单上写她的名字。我想着,不管咋样,她也是我媳妇,我不能让她在婆家难做。
钱寄出去,没有回信。我娘倒是又带了一次话,说钱收到了,家里都好。
我捏着那张汇款回执,看了半天,最后折起来,夹在日记本里。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每天出操、训练、站岗,日子过得像连队门口那口钟,一下一下,按点响。可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可每次想到她哭成那样,又觉得这里头有事。到底啥事,我说不上来。
直到那天下午,哨兵跑来说,门口有个女的抱个孩子,说是找我的。
我正擦枪,手一停。
“她说她叫啥?”
哨兵说:“她说她是你家属。”
我把枪放下,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得越快,心跳得越厉害。
远远地,我就看见她站在岗亭旁边,怀里抱着个碎花小被子,被子里裹着个孩子。她瘦了不少,头发挽着,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我走到她跟前,她抬头看我,眼圈又红了。
我低头看她怀里的孩子,小小的脸,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问出一句:“这是谁的孩子?”
她没说话,把孩子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下意识接过来,孩子软乎乎的,我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咋放。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说:“你的。半岁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
那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嘴咂巴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连队大门口,穿着军装,抱着个半岁大的孩子,看着眼前这个半年没见的媳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阵子我像个上了发条的钟,白天跟着队伍转,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
营房的大通铺,一到夜里就满是呼噜声、磨牙声,还有人翻个身,床板吱呀响。我躺在最靠窗户的铺位,外头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铺一层白霜。我盯着那层白霜,能盯到后半夜。
我反复想洞房那一夜的事。想她坐在床沿,手攥着被角,指节都白了。想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今天不行”。想我摔门出去的时候,她在身后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一会儿觉得她是嫌我。嫌我当兵的,一身糙肉,不懂温存。一会儿又觉得不对,相亲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穿着军装回家,她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扎着两条辫子,抬头看我一眼,脸就红了。我娘说,这姑娘本分,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也觉得她本分。媒人说她家条件不好,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我当时就想,苦出身的姑娘,知道疼人。我当兵这些年,攒了点钱,再加上队里发的津贴,日子总能过起来。
谁能想到,洞房夜成了这么个局面。
我不是没往歪处想过。想她是不是心里有人,是不是被逼着嫁的。可媒人拍着胸脯说,姑娘是愿意的,她娘也满意。相亲那天,她还给我缝了双鞋垫,针脚密得很,纳了一层又一层。
那双鞋垫我一直揣在包里,回连队后也没舍得垫。有天晚上我翻出来,就着月光看。鞋垫上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花,像桃花,又像杏花。我摸了摸那针脚,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
老韩是第一个看出我不对的。
老韩比我大五岁,老兵了,也是农村出来的,家里有个媳妇,带着娃在老家。他每次收到家信,都要翻来覆去看半天,嘴角还带着笑。
有天晚上,他凑到我铺位边上,递了根烟。
“咋了这是?回来小俩月了,天天耷拉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我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
“没啥。”
“没啥?”老韩嗤了一声,“你当我瞎啊?以前你收到家信,能乐呵三天。这俩月了,你收到过一封信没有?”
我没吭声。
“跟媳妇闹别扭了?”
我还是没吭声。
老韩也不催,靠着墙,陪我抽了半根烟。窗外头的风刮得呼呼响,吹得玻璃哐当哐当晃。
“两口子的事,”老韩慢悠悠开口,“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这常年不在家,人家姑娘年纪轻轻守活寡,有点脾气咋了?你让着点不就完了。”
我闷声道:“不是脾气的事。”
“那是啥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洞房夜那点事,说出去丢人。我丢得起人,她也丢不起。
老韩看我不说,也没追问。拍了拍我肩膀,说:“不想说就不说。但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女人家,你得多哄哄。你别跟个闷葫芦似的,有事就往心里憋,越憋越生分。”
我嗯了一声。
老韩又坐了会儿,起身回自己铺位了。走之前丢下一句:“下个月发津贴,多寄点回去。钱虽然不是万能的,可你不在家,钱就是你的心意。”
我听进去了。
第二个月发津贴,我除了留了五块钱买牙膏肥皂,剩下的全寄了回去。还是写她的名字。
寄出去之后,我天天盼着回信。盼着她哪怕骂我两句,说我两句难听话,也行。只要她肯说话,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还是没有回信。
我娘又托人带话,说钱收到了,她在家挺好的,没病没灾,让我放心。
我问带话的人:“她没说啥?”
那人想了想,说:“没说啥。就是……好像瘦了点。你丈母娘说她胃口不好,吃不下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胃口不好?
是气的,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那阵子训练最苦,连里搞大比武,天天摸爬滚打。我拼了命地练,五公里越野跑第一,实弹射击打满环,擒拿格斗把对手摔得爬不起来。
连长夸我,说我进步快,是块好料。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累得狠了,晚上才能睡得着。不然一闭眼,就是她哭的样子,就是“胃口不好”这四个字。
老韩看我这架势,直摇头。
“你小子悠着点,别把身子骨造坏了。”
我抹了把汗,说:“没事,我结实着呢。”
老韩蹲在边上,看着我,半晌说:“你是不是怀疑啥?”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老韩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两口子过日子,最忌讳的就是疑神疑鬼。你不在家,她一个女人家,本来就难。你要是再不信她,那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草,揉得稀烂。
“老韩,你说……她要是真有啥事,我咋办?”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有啥事?你别瞎想。女人家,刚嫁过去,不习惯婆家的日子,闹点小情绪正常。等你下次回去,好好哄哄,就没事了。”
我没说话。我也希望是我瞎想。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第三个月,我又寄了钱回去。这次我在汇款单附言里写了三个字:注意身体。
写完我就后悔了,觉得太肉麻。可单子已经递进去了,改不了了。
我等啊等,等了半个月,还是没回信。
倒是我娘带话过来,说她最近好像更瘦了,经常吐。我娘还说,她娘经常过来陪她,一住就是好几天。
我拿着带话的纸条,看了半天。
吐?
一个年轻女人,经常吐,还瘦了,娘家人天天守着……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可能。
我对自己说,不可能。我们才结婚一天,洞房夜啥都没发生,她怎么可能……
可转念一想,万一呢?万一她婚前就……
我不敢想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训练场,对着沙袋打了半个钟头。打得手都破了,皮开肉绽的,渗出血来。我也不觉得疼,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老韩找过来,看见我这模样,吓了一跳。
“你疯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个旧手帕,给我缠上。
“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咋了?是不是你媳妇那边出啥事了?”
我喘着气,盯着沙袋,半天说:“老韩,我可能要离婚了。”
老韩手一顿,抬头看我:“你说啥胡话呢?刚结婚仨月就离婚?你让人家姑娘以后咋活?”
我苦笑了一下:“那你说我咋活?”
老韩看着我,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兴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女人家,身子弱,闹点胃病啥的,也正常。”
我摇摇头:“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心里有数。”
老韩急了:“你有啥数?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耳听见了?不就是你娘带了句话吗?传话的人能说清楚啥?你别自己在那儿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把好好的家琢磨散了。”
我没吭声。
老韩缓了缓语气,说:“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请个假回去看看。当面问清楚,比你在这儿瞎猜强。”
我心动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我回去干啥?问她是不是怀了别人的孩子?这话我怎么问得出口?
再说,连里正在搞大比武,我是骨干,这时候请假,连长能批吗?
我摇了摇头:“算了,再等等吧。”
老韩叹了口气,没再劝。
第四个月,我娘又带话,说她娘带她去县里医院了,住了几天,回来了。说是身子虚,需要补养。
我捏着那张纸条,指节都发白了。
去医院?还住了几天?
什么病需要住院?还不能说清楚?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我猜的八成是真的。
那阵子我脾气变得特别差,一点就着。跟战友吵了好几次架,连里点名批评了我两回。
老韩私下跟我说:“你小子能不能控制点?你再这样,年底评功评奖就没你份了。”
我无所谓地说:“没就没吧。”
老韩气得指着我鼻子骂:“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为了个女人,你连前途都不要了?”
我看着他,说:“老韩,你不懂。”
老韩冷笑一声:“我不懂?我结婚八年,娃都两个了,我不懂?我跟你说,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顺顺当当的?我跟你嫂子当年也闹过,也差点离了。可后来呢?坐下来把话说开了,不就没事了?”
我问他:“你们为啥闹?”
老韩顿了顿,说:“我当兵第二年,你嫂子在家,跟村里一个男的走得近。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时也气啊,连夜就想往家跑,跟她离婚。”
我愣住了:“后来呢?”
“后来我爹给我写了封信,”老韩说,“我爹说,你媳妇啥人你不知道?她要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嫁给你这个穷当兵的。我爹还说,你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里里外外操持,不容易。村里那些闲人,嘴碎得很,你听他们的干啥?”
“我听了我爹的话,没回去。后来过年休假,我回了家,当面问她。她哭了,说那男的是她远房表哥,来村里收粮食,顺路帮她挑了两担水。就这么点事,被村里人传得不堪入耳。”
老韩拍了拍我肩膀:“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说你媳妇一定没事。我是想告诉你,没亲眼看见的事,别先往坏处想。你媳妇年纪轻轻的,嫁给你这个当兵的,本来就委屈。你要是再不信她,她在婆家的日子,就更难了。”
我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老韩的话,我听进去了一半。可另一半,还是悬着。
毕竟,他媳妇那是风言风语。我媳妇这,是真的吐了,真的瘦了,真的去医院了。
还有洞房夜那一句“今天不行”。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
我不敢想。
第五个月,我又寄了钱回去。这次寄得多,把我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都寄了。
我想着,不管咋样,先把她身子补好。就算真有啥事,等我回去了,再说。
钱寄出去没多久,我丈母娘托人带了句话。
这是第一次,不是我娘带话,是她娘。
带话的人说,你丈母娘说了,钱收到了,谢谢你。她闺女身子好多了,让你别惦记,在部队好好干。她还说,闺女不懂事,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让你多担待。等以后有机会,她亲自带闺女来给你赔不是。
我听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赔不是?
啥叫赔不是?
要是真没什么事,用得着赔不是吗?
我丈母娘这话说得,越琢磨越有味道。越琢磨,越觉得里头有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我们相亲的那天,她低着头,脸红扑扑的。想她给我缝的那双鞋垫,针脚密密麻麻的。想洞房夜,她坐在床沿,手攥着被角,浑身都在抖。
想她哭着说“今天不行”。
想我摔门而去的时候,她在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我一会儿恨她,恨她骗我,恨她对不起我。一会儿又心疼她,心疼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不敢说。
我甚至想,就算她真的做了啥对不起我的事,只要她肯跟我说实话,肯好好跟我过日子,我……我能不能原谅她?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是个当兵的,最要脸面。这种事,搁哪个男人身上,能受得了?
可一想到她哭的样子,我心就软了。
老韩说得对,我没亲眼看见,没亲耳听见,不能就这么定了她的罪。
可我又不敢回去问。我怕一问,就真的问出我不想听的答案。
就这么着,熬到了第六个月。
连里大比武结束了,我们班拿了集体三等功。连长高兴,说给我们放几天假,让大家好好歇歇。
老韩凑过来,说:“咋样?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犹豫了半天,说:“再等等吧。”
其实我是怕。怕回去了,面对的是我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老韩看我这样,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以为,我还能再躲一阵子。
我以为,等我攒够了勇气,再回去面对。
可我没想到,她会来。
她会抱着个孩子,突然出现在连队大门口。
她说,孩子是我的。半岁了。
我站在大门口,怀里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岁。
半年前,我们刚结婚。洞房夜,啥都没发生。
这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
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他睡得正香,小嘴巴时不时动一下,像在吃奶。他的眉毛淡淡的,鼻子小小的,脸圆圆的。
我越看,心里越乱。
说不像吧,好像又有点像。说像吧,我又不敢认。
她站在我对面,眼泪掉个不停,也不说话。
岗亭里的哨兵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两眼,又缩回去了。
风刮得我脸疼。我穿着军装,抱着个孩子,站在大门口,像个傻子。
过了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先进来吧。”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好像没听清。
我又说了一遍:“外面风大,先进来再说。”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我抱着孩子,转身往营区里走。她跟在我身后,一步远的距离,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
老韩正蹲在宿舍门口抽烟,看见我抱着个孩子回来,后面还跟着个女人,“嚯”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看看我,看看孩子,又看看我身后的她,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
我没理他,径直往宿舍走。
走到门口,我又停住了。
这是集体宿舍,一屋子大老爷们,她一个女同志进来,不方便。
我回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
我叹了口气,对老韩说:“老韩,你去跟连部说一声,借一下那间空着的杂物间,先让她歇会儿。”
老韩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哎,好,我这就去。”
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好奇。
我抱着孩子,站在宿舍门口,等着老韩回来。
她站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揪着衣角,也不说话。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哼唧了两声,像是要醒。我下意识地晃了晃,动作笨拙得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风从走廊吹过来,带着她身上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忽然想起,洞房夜那天,她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杂物间在连部后头,靠墙根,平时堆着些不用的旧床板、破桌椅,还有几箱过期的训练教材。老韩跑得快,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串钥匙,气喘吁吁地说:“说好了,先用着。里头有张旧行军床,我顺手搬过去了,铺盖是干净的,今早刚晒过。”
我点点头,抱着孩子往那边走。她跟在后头,脚步轻轻的,像怕踩碎什么似的。
杂物间不大,推开门,一股子旧木头混着灰尘的味道。老韩已经把行军床支在靠窗的位置,上头铺了条军绿色褥子,叠着床薄被。窗户开了一半,傍晚的风吹进来,把那股霉味冲淡了些。
我把孩子放在床上。孩子一沾床,小胳膊小腿就抻开了,嘴巴咧了咧,没醒,又睡过去。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还揪着衣角,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行军床上,眼圈又红了。
老韩在身后轻轻捅了我一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说点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她“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转身往外走,老韩跟上来,压低嗓子问:“到底咋回事?那孩子……”
我摆摆手,没让他问下去。老韩识趣地闭了嘴,拍拍我肩膀,说:“有啥事言语一声,别一个人憋着。”
我去了水房,打了壶热水,又去炊事班要了碗热汤面。炊事班老赵听说来的是我媳妇,还多给卧了个鸡蛋,说:“弟妹头回来,别亏着人家。”
我端着面,拎着水壶,走回杂物间。天已经擦黑了,营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太清。听见我进来,她停了哼唱,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我把面放在桌上,说:“先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说:“不饿。”
“不饿也得吃。”我语气硬了点,“你身子虚,又抱着孩子走这么远的路,不吃哪行。”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吃了几口,又放下,说:“你也吃。”
“我吃过了。”
其实我没吃。我哪吃得下。
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眼泪又掉下来,滴进碗里。她也不擦,就那么吃着,眼泪混着面汤,一口一口往下咽。
我看不下去了,拉过把旧椅子坐下,说:“别哭了。有啥话,等孩子睡踏实了,你慢慢说。”
她点点头,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脸。
孩子还在睡,小胸脯一起一伏的,睡得挺香。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口令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她说,声音哑哑的,“洞房夜,我不让你碰,你肯定恨我。”
我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我不是不愿意跟你过日子。”她顿了顿,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我是……我是怕。”
“怕啥?”我声音有点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黑又瘦,指节上还裂着口子。
“结婚前半个月,我上山砍柴,摔了一跤。”她慢慢说,“当时没当回事,就觉着肚子有点疼。后来……后来一直没干净,身上断断续续地见红。我娘说,怕是伤了身子,让我去县医院看看。”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去了。大夫说,说我是小产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小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可还没等我缓过神,孩子就没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接着说:“我娘说,这事不能声张,更不能让你知道。咱们还没过门,要是传出去,说我没过门就……就怀了娃,你家里怎么看我?村里人怎么看我?你还要不要我?”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娘让我把这事烂在肚子里,等结了婚,再慢慢跟你说。可结婚那天,我一看你那样,我就怕。我怕你知道了,嫌我,不要我。我怕我身子没养好,再怀不上,对不起你。”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洞房夜,我不是不想让你碰。我是怕。我怕你碰了我,发现我身子不对。我怕你问我,我不知道咋说。我怕你一生气,就不要我了。”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冰水,浑身上下凉透了。
“那你为啥不早说?”我声音发颤,“你早说,我能不体谅你吗?”
她摇摇头,说:“我不敢。你走的那天晚上,我追到村口,想喊你,又不敢喊。我想跟你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你已经在气头上,我说啥你都不信。”
她抹了把眼泪,又说:“后来你寄钱回来,我娘不让我回信。她说,你还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再说。可你一直不回来,我……我也不知道该咋办。”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头粗得像胡萝卜。这双手能扛枪,能挖战壕,能一口气做几百个俯卧撑,可这会儿,它抖得厉害。
“那这孩子……”我声音干涩,“这孩子,是咋回事?”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孩子,是你的。”她说,“就是洞房夜之前那次。”
我愣住了。
“啥时候?”
她脸红了红,声音低下去:“你忘了?结婚前两个月,你回家探亲,那天晚上,你送我回村,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我脑子“嗡”地又响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那是结婚前两个月,我确实回了一趟家。那天晚上,我去她家吃饭,吃完送她回村。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树下,低着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生生的。
我也没忍住,拉住了她的手。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身上那股皂角味,还有她在我怀里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我没想到会怀上。”她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小产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了。可你走了以后,我身上一直不利索,我娘带我去县医院一查,大夫说,我又有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这孩子,是你的。半岁了。我谁都没告诉,连我娘都吓了一跳。可我知道,这是你的孩子。我拼了命也要把他生下来。”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像开了锅,乱成一团。
我想起这半年,我躲在连队里,天天瞎猜,天天恨她,天天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寄回去的那点钱,还不够她去医院检查一回的。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村里,在娘家,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多少闲话。
我娘带话说她瘦了,吐,去过县医院。我丈母娘带话说她身子好多了,让我别惦记,还说以后带闺女来赔不是。
原来,赔不是是这个意思。
原来,她一直瞒着,是怕我不要她。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个孩子。他还在睡,小脸蛋白里透红,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刷子。他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像在跟谁较劲。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他动了动,小手一张,攥住了我的手指头。
那一下,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又像被什么暖乎乎地包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仰着脸看我,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这半年咋过的,想问她在哪儿生的孩子,想问有没有人照顾她。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句:
“你……你路上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使劲摇头,又使劲点头。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全是口子,糙得像树皮。
“不累。”她哭着说,“见到你,就不累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熄灯号响了起来,悠长悠长的,在营区上空回荡。
老韩站在门外,轻轻把门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很静,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我知道,日子还长。有些账,要慢慢还。有些话,要慢慢说。
但至少,从今晚开始,我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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