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米亚汗国的权力危机

1. 忠顺的臣仆

巴哈图尔・吉列伊之子 —— 诗人巴哈图尔・吉列伊（1641 年围攻亚速失败后离世）继承汗位，即谢利姆・吉列伊一世（在位：1671–1678、1684–1691、1692–1699、1702–1704）。他被视作对奥斯曼人俯首帖耳、近乎毫无主见的忠顺臣仆。一般认为，谢利姆本身对汗权兴趣淡薄，却拥有不容置疑的外交才干，曾四次登上克里米亚汗位。

克里米亚汗国的衰落，在这一时期持续加剧；恰逢奥斯曼帝国遭遇对外政策灾难，接连卷入同多个欧洲国家与俄国的苦战。此时许多人已然看清：克里米亚不过是古代草原帝国的遗留产物，无法适应一套全新原则构筑起来的时代格局。

谢利姆・吉列伊幼年丧父。数任在位可汗曾多次企图谋害他。这位未来的克里米亚君主先是躲在切尔克西亚，之后逃往巴尔干投奔奥斯曼人。

历任可汗屡次要求奥斯曼朝廷交出谢利姆，但高门（奥斯曼帝国宫廷）始终予以回绝。最终，奥斯曼人选他为最合适的继承者，派往克里米亚替换阿季利・吉列伊。这次选择被证明是恰当的。

谢利姆・吉列伊一世聪慧，以他所处时代的标准而言，为人尚属宽厚，同时具备政治天赋。

可汗首要举措是支援多罗申科 —— 这位右岸乌克兰的哥萨克首领正与波兰人作战。可汗向他派遣援军。然而多罗申科的对手是骁勇的扬・索别斯基。扬仅率四千士兵发起进攻，在布拉茨拉夫击溃哥萨克 — 鞑靼联军。

此战之后，一支两千人的波兰部队经过六小时强攻，攻占文尼察。与此同时，亲波兰哥萨克突袭布贾克，大肆劫掠。布拉茨拉夫向波兰投降；波军继续推进，围困卡尔尼克，在城下击溃一千哥萨克与两千鞑靼人的部队。索别斯基结束这次战役，返回利沃夫；右岸亲波兰哥萨克推举哈年科为盖特曼。

但这一切引来了土耳其人的再度介入。帕迪沙穆罕默德四世警告波兰国王，禁止进攻 “哥萨克国家”，并重申庇护多罗申科。谢利姆・吉列伊一世派遣努尔・埃德丁率领两万六千骑兵前去支援。这支兵力保住了多罗申科残存的 “国”，其领地仅剩半个省。

鞑靼人的攻势突然停滞：切尔克西亚人起兵反叛可汗，谢利姆只得率军前去平叛。波兰人抓住这个机会。国王下令征召全民武装，进军右岸乌克兰。但此时的波兰早已不复往日。

贵族与大领主之间内斗不断，一部分军队自行返乡；之后官方甚至宣称，波多利亚已经没有鞑靼人，因此无需继续作战。波兰从未蒙受这般自贬颜面的窘境。然而短暂喘息转瞬即逝。

这是土耳其人最后的辉煌年代。1672 年，奥斯曼人为争夺哥萨克领地，对波兰开战，并召鞑靼人助战。谢利姆率汗国大军响应号召。起初，亲波兰哥萨克与亲土耳其哥萨克在拉德任交战。

多罗申科被击退，但他的敌军伤亡惨重、战力枯竭。就在此时，谢利姆・吉列伊一世赶到，解救了这位小罗斯盟友。

随后土耳其与鞑靼联军攻克坚城卡缅涅茨（围城期间，亨利克・显克维奇历史三部曲中所描写的那位无畏无瑕的骑士 —— 波兰名将沃洛迪约夫斯基在此战阵亡）。此战之后，整个波多利亚归入奥斯曼版图。布拉茨拉夫地区与基辅省一部分由彼得・多罗申科管辖，依旧臣服苏丹；多罗申科的都城设在奇吉林。

索别斯基尝试袭击鞑靼劫掠分队，却无力扭转波兰方面的败局。波兰立陶宛联邦签订和约，割让波多利亚，并承诺缴纳两万两千兹罗提贡金。不过波兰议会并未批准这份条约，战火再度燃起。

1673 年，扬・索别斯基集结三万大军围困霍京，城内驻扎着奥斯曼主力大军。要塞陷落，守军大部阵亡。不久之后，扬・索别斯基（1673–1696）接替去世的米哈伊尔・维什涅维茨基，当选波兰立陶宛联邦新国王。

1674 年，谢利姆・吉列伊一世接到命令，再度远征右岸乌克兰。伊斯坦布尔给他送来一万五千金币充作军费。土耳其与鞑靼军队一路劫掠乌曼与众多村落，兵临利沃夫城下。

右岸乌克兰彻底沦为 “废墟”—— 焦土荒无人烟的草原。1675 年，索别斯基在利沃夫附近迎击奥斯曼 — 鞑靼联军，苦战击退敌人，赢得这场艰难会战。

同年，俄军进抵奇吉林城下，但多罗申科拒不献城。沙皇督军忌惮与奥斯曼爆发冲突，选择撤军。

次年，奥斯曼与鞑靼重启攻势。在茹拉夫诺之战，索别斯基再度击败他们。战局陷入僵局：奥斯曼无力继续进攻，索别斯基也无力维持防御。残破的国土已经没有可供克里米亚人劫掠之物，交战各方都需要喘息。

最终双方签署《茹拉夫诺和约》：白采尔科维与帕沃洛奇划归波兰；波多利亚（卡缅涅茨、文尼察、乌曼、亚姆波尔）归属奥斯曼。多罗申科的盖特曼领地仅剩奇吉林一城，这位奥斯曼帕迪沙的附庸困守于此。他麾下大部分民众四散逃亡，许多人逃往第聂伯河左岸 —— 属于俄国沙皇、安全富庶的土地。

最终，俄国督军罗莫达诺夫斯基兵临奇吉林，多罗申科献城投降，之后前往莫斯科。数年后，他被任命为维亚特卡督军（克里姆林宫当局并不区分小罗斯人与大俄罗斯人）。

俄军攻占奇吉林，激起奥斯曼的反击。土耳其人从修道院接出尤拉西・赫梅利尼茨基，拥立他为盖特曼，随即整军攻打奇吉林。谢利姆・吉列伊一世率汗国大军前来支援。按俄方记载，敌军兵力达十万，但这是典型的夸大，实际人数大约减半。奇吉林俄国守军一万两千人。

土军由易卜拉欣帕夏指挥，鞑靼部队由可汗亲自统领。俄军顽强抵抗，多次出城突击，重创敌军。最后谢利姆・吉列伊面见易卜拉欣，发表长篇演说，结尾说道：

“最明智、最好的选择，是把军队撤出战壕，拖走火炮，踏上安全的撤退之路。”

这位可汗并非优秀统帅；况且鞑靼人本就不擅长正规的城市围攻战。大军撤退。事后易卜拉欣帕夏在伊斯坦布尔遭到痛斥。

“滚吧，老狗！” 帕迪沙对他怒吼，“连奇吉林这样一座小小的要塞都拿不下来！”

帕夏遭到逮捕下狱。谢利姆・吉列伊的统治也随之终结：震怒的帕迪沙剥夺他的汗位，流放罗得岛。

2. 两次围城：奇吉林与维也纳

奉帕迪沙之命，穆拉德・吉列伊一世（1678–1683）登上汗位。他是前任可汗的堂兄弟，穆巴拉克王子之子，塞利亚梅特・吉列伊汗之孙。

土耳其与鞑靼新军再度进攻奇吉林，第二次围城打响。根据奥斯曼史家记载，帕迪沙军队伤亡惨重。穆拉德可汗与新任奥斯曼主帅向伊斯坦布尔奏报，称战事已难继续。但他们不敢擅自撤围。

穆斯林一方获得增援，战斗持续。沙皇费奥多尔三世・罗曼诺夫（1676–1682，阿列克谢之子）同样派兵驰援要塞，但援军来迟：奇吉林守军主动撤出城池，留给土耳其人和鞑靼人一片废墟。

这场英勇防御，连敌人与后世史家都为之赞叹。它向鞑靼与土耳其人证明，对手十分强悍。奥斯曼人占领空无一人的奇吉林，这座城市如同整个右岸乌克兰，化为焦土废墟。

此战之后，克里米亚鞑靼试图从南方侵袭俄国，却遭遇意外阻碍：俄国人修建的伊久姆防御线。草原入侵者受挫、蒙受损失、一无所获，退回克里米亚。而俄国人稳步向草原推进，修建要塞、训练军队。这项工程耗费国家巨额财力，但物有所值。草原土地永久归入俄国版图，莫斯科沙皇的臣民再也不会被贩卖到奴隶市场。

这次劫掠失败之后，穆拉德・吉列伊一世向伊斯坦布尔密报：俄国人准备再度进军奇吉林，夺回要塞。奥斯曼于是组建大军开赴第聂伯河岸，但部队装备恶劣，大量士兵冻毙。这次远征无功而返，随后奥斯曼与俄国签订《巴赫奇萨赖和约》，穆拉德担任调停人。

总体而言，可汗对俄态度友善，俄国使节回忆说他 “言语温和，笑容亲切”。但穆拉德不忘索要礼物，俄国人也时常令他不满。索洛维约夫的史料中保存有可汗的书信，他抱怨莫斯科送来的皮大衣短小劣质，不值一提；莫斯科使节还克扣本应送给鞑靼贵族的半数金钱与礼品。费奥多尔三世随同皮大衣，还送给可汗俄国伏特加，穆拉德・吉列伊不顾穆斯林戒律，欣然饮用。

俄国所有高层都清楚，同克里米亚人的和平只是休战。可汗试图与 “莫斯科人” 建立正常关系，但克里米亚人没有信守盟约的诚意。

新沙皇登基后发生的一件著名事件便可证明：1682 年费奥多尔三世驾崩，新君主为他的幼弟彼得一世（1682–1725）与伊凡五世（1682–1696），由姐姐索菲亚公主摄政。

当时俄国驻克里米亚使节塔拉卡诺夫，遭到努尔・埃德丁・萨达特・吉列伊的羞辱。这名鞑靼贵族向俄国使节索要礼物，遭到拒绝后，下令用斧背殴打他，并以酷刑相威胁。索菲亚随即宣布，俄国不再派遣使节前往克里米亚；礼品与国书的交接改在边境进行。俄国出使奥斯曼，只能绕道而行。这对克里米亚是前所未有的屈辱，但伊斯坦布尔对此表示理解 —— 奥斯曼人向来轻视鞑靼人。

可汗试图辩解，声称塔拉卡诺夫造谣诬告，指控使节是窃贼，但无法挽回俄国的敌意。穆拉德还不断控诉顿河哥萨克与卡尔梅克人的袭扰，俄国政府对此无动于衷。时代已经改变。索菲亚打算与波兰结盟，共同对抗奥斯曼与克里米亚。莫斯科这个亲波兰的政府，只等待合适时机，向他们眼中的头号穆斯林敌人开战。

与此同时，可汗着手司法改革，然而改革毫无成效。穆拉德打算废除沙里亚法庭，改用鞑靼传统法典 ——托列，据说源自成吉思汗的《大札撒》。不必认为这是一场改造汗国的宏大构想，真相简单得多：可汗嗜酒。穆斯林律法禁止饮酒，成吉思汗的法令却允许。这大概就是这场司法改革的本意。法典修订的尝试遭到穆斯林宗教阶层反对，有人向伊斯坦布尔控告可汗。穆拉德只得仓促恢复旧制。

就在此时，奥斯曼在巴尔干开启新一轮战争。高门大维齐尔卡拉・穆斯塔法帕夏，依靠迎娶凯普吕吕家族前任大维齐尔之女获得权位。卡拉・穆斯塔法并无过人才能，战略方向选择严重失误。

奥斯曼军队（约六万人，含附庸摩尔达维亚、瓦拉几亚分队）进攻奥地利，围困维也纳。大军由卡拉・穆斯塔法帕夏亲自统帅，忠顺的克里米亚可汗穆拉德・吉列伊一世随行，带来三万骑兵。

围城旷日持久。奥地利集结兵力，并等到援军：扬・索别斯基率领两万六千士兵前来支援；巴伐利亚选帝侯领兵两万；萨克森选帝侯九千；奥地利本国兵力一万八千（不含要塞守军）。双方军队实力大致相当，尤其围城一方已经在攻城战中损耗大量兵力。

奥斯曼军中矛盾重重。摩尔达维亚人与瓦拉几亚人不愿作战，被迫上阵。卡拉・穆斯塔法与穆拉德・吉列伊彻底反目。鞑靼人饱受轻视，可汗几乎被肆意践踏。结果，当大维齐尔下令阻击赶来的波兰援军时，穆拉德・吉列伊一世拒绝执行命令。基督徒军队顺利会师，向奥斯曼发起总攻。战斗持续极久，双方反复冲锋与反冲锋。扬・索别斯基率领两万骑兵发起突击，决定战局。这支骑兵击溃奥斯曼与鞑靼军队。穆斯林残部退往布达一带，卡拉・穆斯塔法迁怒败将，罢免多名指挥官，同时废黜克里米亚可汗穆拉德・吉列伊。但大维齐尔自身也难逃厄运。土耳其人再度败于奥地利。

卡拉・穆斯塔法帕夏逃往贝尔格莱德帕迪沙驻地，被丝绳绞死。穆拉德・吉列伊一世结局稍好：遭到罢免，获赐保加利亚亚姆博尔的宅邸与微薄年金。但前线局势无法挽回。巴尔干基督徒开启收复失地运动，奥地利军队一路推进至马其顿。奥地利、波兰、威尼斯组成对抗奥斯曼的 “神圣同盟”，不久俄国也加入其中。

3. 克里米亚远征

伊斯坦布尔开始物色克里米亚汗位人选，但第一梯队的候选人全都拒绝这份烫手的荣誉。附庸汗国的王冠，此时已然形同弃履。

奥斯曼最终找到合适人选 ——哈吉・吉列伊二世（1683 年在位），克里姆・吉列伊王子之子，塞利亚梅特汗之孙。选中哈吉，是因为他勇武：曾参与维也纳远征，大军溃退时奋勇保住先知旗帜，表现英勇。

但克里米亚民众并不拥戴他，视之为野心家。传言可汗打算屠戮世袭贵族。或许只是谣言，但可以确定此人吝啬贪腐，官职公开售卖。大概是在奥斯曼帝国耳濡目染，学会了这套恶习。

可汗抵达半岛不久，起义爆发，由希林氏族贝伊领导。据说谢利姆・吉列伊一世的儿子参与密谋，这说法可信度很高。起义军向巴赫奇萨赖进军并占领都城，可汗亲卫倒戈。哈吉・吉列伊仅带四名切尔克西亚奴隶出逃，躲进易守难攻的曼古普要塞。他十个月的统治就此终结。奥斯曼将哈吉押往罗得岛，这位失意可汗五年后死于该地。

奥斯曼将谢利姆・吉列伊一世召回克里米亚，给予空前礼遇，以此换取可汗效忠，稳定汗国局势。

此时奥斯曼世界的对外形势急转直下。奥地利在巴尔干接连击败土耳其。波兰与俄国打算抓住机会。俄国摄政索菲亚政府与扬・索别斯基缔结反奥斯曼、反克里米亚同盟，俄国由此加入神圣同盟（1686）。索别斯基将基辅与扎波罗热永久割让俄国（俄国政府为此支付军费）。波俄签订永久和约，这份和约一直维持到波兰立陶宛联邦灭亡。

神圣同盟军队持续压制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发生政变，苏莱曼二世（1687–1691）即位帕迪沙。他试图在匈牙利组织反攻，征召鞑靼部队，谢利姆・吉列伊一世拒绝出兵，理由是俄国、波兰、哥萨克、卡尔梅克的威胁。可汗所言非虚，克里米亚汗国已是风雨飘摇。

索菲亚宠臣瓦西里・戈利岑率领大军进入小罗斯，开启克里米亚远征。左岸盖特曼伊万・萨莫伊洛维奇一同出兵。

这次远征以惨败收场。俄军主力是按欧式编组的 “新制团”，很多人误以为这类军队是彼得一世首创，实则不然。但这支军队并不适应草原作战。要么完善补给体系，要么放弃这种编制，改用伊凡雷帝时代督军与哥萨克的草原战法。克里米亚人点燃草原，戈利岑被迫撤退。督军将战败罪责归于盖特曼萨莫伊洛维奇，指责他没有妥善保障俄军补给。萨莫伊洛维奇被罢免，流放西伯利亚。伊万・马泽帕接任盖特曼。

1689 年初，谢利姆・吉列伊造访伊斯坦布尔，受到极高规格接待与丰厚赏赐。奥斯曼帝国处境艰难，急需这位黑海北岸的忠顺臣仆。而谢利姆刚刚击退俄军，算得上功臣。

在伊斯坦布尔，可汗参与构陷巴尔干奥斯曼主帅奥斯曼帕夏。此人出身安纳托利亚匪帮，治军无能，1688 年将贝尔格莱德丢给奥地利。阴谋得逞，奥斯曼帕夏及其亲信被处决。在此之前，谢利姆・吉列伊一世成功与卡尔梅克人谈判，劝其议和结盟。彼时大量卡尔梅克人离开伏尔加河，返回中亚，后世以准噶尔之名为人所知。准噶尔侵扰西伯利亚与哈萨克草原，直到 1759 年被清人消灭。

谢利姆可汗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他得到消息，俄国再度进军克里米亚。谢利姆在基利亚集结数千骑兵，奔赴保卫汗国。

瓦西里・戈利岑大军抵达彼列科普地峡，谢利姆・吉列伊一世率领临时征召的军队在此迎击。鞑靼人依托坚固阵地投入战斗。戈利岑反复冲击敌军野战工事，均告失败。

双方先是战壕厮杀，继而旷野会战，俄军所有进攻都被击退。谢利姆・吉列伊向伊斯坦布尔奏报，来袭的异教徒俄军多达三十万。俄国史料记载兵力为十五万（可能包含非战斗人员）。可汗本部兵力大约四万。

不久又有五万（？）库梅克人与切尔克西亚人前来支援谢利姆，由亚速城守将沙赫贝兹・吉列伊统领。局势瞬间对俄国恶化。俄军面对一支扼守狭窄地峡、构筑工事的大军。

戈利岑提出和谈条件：克里米亚交还所有劫掠所得俄国俘虏，不再索要贡金与礼品。鞑靼人拖延谈判，清楚时间站在自己这边：补给可以从克里米亚半岛持续运来，而俄军陷入粮荒。粮食短缺，围攻彼列科普已无可能。俄军开始撤退。谢利姆登上山丘，看着一望无际的敌军纵队向北撤离。

莫斯科严禁谈论这次失败，对外宣称戈利岑击溃鞑靼人。但流言迅速扩散，克里姆林宫的谎言无人相信。不久，十七岁的彼得一世及其母系亲属发动政变。索菲亚公主与宠臣瓦西里・戈利岑被推翻。对鞑靼的战事暂停数年。

趁着休战，谢利姆・吉列伊率领骑兵前往巴尔干阻击奥地利军队。奥军已经深入马其顿，驻扎在乌斯库布（斯科普里）附近。谢利姆发起进攻。会战中鞑靼伤亡惨重，但最终击退奥地利，还俘虏一名海杜克（当地支持基督徒军队、反抗土耳其的民兵首领）卡尔普兹。谢利姆毫不留情，将他插在尖木桩上处死，指控其背叛帕迪沙，并向伊斯坦布尔呈报捷报。

奥斯曼军队转入反攻，1690 年收复贝尔格莱德，但奥地利侵入特兰西瓦尼亚。帕迪沙下令谢利姆将骑兵调往特兰西瓦尼亚。这次远征由可汗之子带队。鞑靼人在特兰西瓦尼亚遭遇严寒损失惨重，攻势失败。

谢利姆在伊斯坦布尔停留，享受奢华与礼遇。这引起鞑靼臣民不满。克里米亚依旧是古老氏族社会，可汗与部落之间维系紧密纽带。鞑靼人认为谢利姆割裂这份联系。他们给可汗送去措辞严厉的书信，声称波兰与俄国正在筹备新一轮克里米亚远征；可汗漠视故土命运，若想保住汗位，必须返回克里米亚。

这封信令谢利姆・吉列伊大为恐慌。

“我若回国，必会被杀。” 可汗向奥斯曼人解释。

他十分清楚臣民的情绪，请求卸任。奥斯曼大臣拒绝，但谢利姆坚持。可汗不愿冒险。不能说他怯懦，但伊斯坦布尔安稳的生活，远比草原战争的风险更合心意。

奥斯曼同意他卸任，但要求谢利姆・吉列伊一世亲自选定继任者。是否立他的儿子继承汗位？谢利姆拒绝：

“是的，他干练聪慧、作战勇猛，但年纪尚轻，性情躁动。你们现在需要一位老成持重之人。”

在他看来，合适人选是王子萨达特・吉列伊 —— 正是当年虐待俄国使节塔拉卡诺夫的那个人。此人以性格强硬、擅长统御臣民闻名。

彼时萨达特退隐，住在亚姆博尔附近乡村。他被召入宫廷，登上克里米亚汗位。

4. 商人与武士

萨达特・吉列伊三世（1691 年在位），克里姆・吉列伊王子之子，塞利亚梅特汗之孙。卡缅涅茨之战中失去左眼。可汗中等身材，浅棕胡须，半头白发，为人简朴，不喜浮华。

人们期待依靠他的精力与狡诈稳固克里米亚。此外，萨达特在奥斯曼宫廷人脉深厚，被视作大维齐尔的密友。他任命前任可汗之子道拉特・吉列伊为卡尔加（汗位继承人）—— 这显然是他登上汗位的条件之一。

奥斯曼要求克里米亚出兵支援对奥作战。萨达特派遣使者前往克里米亚下令征兵，自己则前往布贾克。当地鞑靼人不愿服役，整个汗国四分五裂。长年战争让克里米亚人疲惫不堪、经济破产。

往昔远征小罗斯的岁月，在回忆中成了不复重现的黄金时代。谢利姆主动请辞确实明智，他感受到鞑靼人的倦怠，知道自己无力掌控局面。新任可汗同样没有威望。

“啊安拉，草原的苏丹们都去哪了？克里米亚汗位竟落到一个独眼人手里！” 鞑靼穆尔扎的仆人哀叹，转述主人的想法。

切尔克西亚人、库梅克人与一部分鞑靼人拒不服从。

但独眼可汗萨达特起初展现出办事能力。奥斯曼编年史家丰杜库卢记载：萨达特 “对克里米亚与布贾克鞑靼人，或劝降，或挥剑斩杀，勉强凑齐一万鞑靼士兵”。这支军队，比起当年谢利姆・吉列伊一世在彼列科普抵御俄军的部队规模相形见绌，但可汗必须向帕迪沙交差，证明自己服从朝廷命令。

一切于事无补。卡尔加（谢利姆・吉列伊一世之子）开始暗中构陷。萨达特罢免这名卡尔加，另立吉甘接任。他派遣吉甘返回克里米亚征调援军，自己亲率一万骑兵进入罗马尼亚。部队行军迟缓，兵员良莠不齐。

鞑靼人劫掠当地百姓，拒绝服从军令。萨达特焦躁不安，下令割掉违纪士兵的耳鼻，甚至亲手用木棒殴打士兵。关于可汗残暴且治军无能的消息传到伊斯坦布尔，引来非议。首都期待的是军事胜利，不是被割下的耳鼻。就连独眼萨达特的靠山 —— 高门大维齐尔，也不再支持他。大维齐尔率军对抗奥地利，久等鞑靼援军不至，独自投入战斗，在彼得罗瓦拉丁附近阵亡。更早之前帕迪沙苏莱曼二世去世，艾哈迈德二世即位（1691–1695）。萨达特・吉列伊三世失去最重要的庇护者。

可汗终于抵达贝尔格莱德。奥斯曼上层假意寒暄，质问他：“您为何迟迟不来？”

其他汗位竞争者立刻活跃起来。萨法・吉列伊向新任大维齐尔献上三万钱币巨额贿赂。大维齐尔向帕迪沙上奏，论证罢免独眼萨达特的必要性。这位时运不济的统治者被流放罗得岛。萨达特甚至未曾踏足克里米亚本土。

新可汗是萨法・吉列伊（1691–1692），萨法・吉列伊王子的遗腹子，塞利亚梅特汗之孙。这位未来的可汗在父亲去世四十天后降生，由诗人巴哈图尔・吉列伊收养，并得名萨法。除贿赂之外，他向奥斯曼朝廷许诺，可以征召十万战士对抗帝国敌人。

奥斯曼朝廷拨给新可汗一万金币，称作 “靴钱”。萨法・吉列伊途经亚姆博尔，遇见赋闲的前可汗穆拉德。穆拉德礼貌发问：

“您当真承诺征召十万战士？这根本不可能！”

“只要能当上可汗就行！” 萨法・吉列伊愤世嫉俗地答道，“靠着这套计谋的罗网，我们捕获了心中渴求的猎物！”

萨法尽力处理对外事务。可汗谋求与莫斯科友好和平，但克里姆林宫答复：若想要和平，派遣使节前来谈判。年轻的俄国沙皇彼得忙于宴饮与改革，却始终关注克里米亚事务。

如果说独眼萨达特一心征兵作战，萨法・吉列伊则热衷于经商。他贪婪吝啬，还密切关注市场行情，伺机开展贸易：时而包下埃及科普特基督徒的赋税从中牟利，时而倒卖特拉布宗肥皂，低价收鱼高价转卖。闲暇之时，可汗纵情酗酒。从这点看，萨法本人并不亲自经商，而是交给手下代理人，多半是犹太人。

不久伊斯坦布尔传来命令，集结军队对奥作战。萨法・吉列伊好不容易动员一万骑兵。这支汗国大军抵达罗马尼亚之后，哗变爆发。

“我们不要一个贪财受贿的可汗！” 士兵高喊，“绝不跟他远征！”

萨法・吉列伊搬出帕迪沙的怒火威胁：

“我会拿到法特瓦（教令），将你们全部剿灭！”

无人听从。

哗变消息传到大维齐尔耳中，他奏报帕迪沙：

“可汗退往布贾克，如同流浪者游荡。唯有将他撤换，别无他法。”

未经更多商议，可汗遭到逮捕押往土耳其。不久他获释，这位精明的萨法得以挥霍身居高位时积攒的财富。克里米亚汗位再次还给谢利姆・吉列伊一世。这件事充分证明奥斯曼帝国此时已经人才枯竭。萨法后来于 1703 年离世。

5. 亚速远征

卸任期间，谢利姆得以充分休养，甚至获准前往麦加朝觐，跪拜克尔白天房（墙体镶嵌陨石碎片的立方圣殿）。朝觐之后，他头戴绿缠头、身着白色长袍 —— 这是完成朝觐者的标识。

谢利姆对自己的身份依旧淡然。或许是子女劝说他重返汗位：他们希望依靠可汗在奥斯曼宫廷的人脉与威望，获得安稳富足的权势。

谢利姆刚登上汗位，就收到伊斯坦布尔送来的礼物：锦袍、弯刀，以及七万金币用于整备军队。朝廷期待他尽快出兵支援对奥战争。谢利姆确实集结汗国大军迎击敌人。

奥斯曼试图夺回特兰西瓦尼亚，当地仍保有奥斯曼据点。1693 年，奥斯曼在瓦拉几亚（罗马尼亚）集结军队，准备攻入特兰西瓦尼亚公国，等待鞑靼援军。

谢利姆迟到，大军才开赴敌境。但消息传来：奥地利围困贝尔格莱德。奥斯曼无力双线作战，决定放弃特兰西瓦尼亚，优先解救贝尔格莱德。土耳其军队调动的消息被奥军获知，他们解除围城。

1694 年秋，奥斯曼围攻彼得罗瓦拉丁。十月降雨，战壕被淹，围城中止。

1695 年初，帕迪沙艾哈迈德驾崩。侄子穆斯塔法二世继位（1695–1703）。新君意志坚决，亲自领兵，征召鞑靼人。消息在克里米亚引发恐慌。侦察兵回报：年轻俄国沙皇彼得正在组建一支多达五十万的庞大军队，分三路从叶迪桑向亚速推进。时局严峻，谢利姆・吉列伊一世明白，无法拒绝帕迪沙。

可汗动员一万骑兵，交由儿子沙赫巴兹统领，突袭波兰。王子一路劫掠直到利沃夫，缴获十字军旗、两门火炮，还抓回一名 “舌头”（俘虏探子）。伊斯坦布尔大肆渲染这次胜利，甚至考虑是否把克里米亚汗位授予这位勇武王子，但最终放弃这个想法。

与此同时，俄国进军亚速的消息被证实。彼得一世亲率两万九千士兵攻打亚速要塞。城内七千土耳其守军坚守。要塞城下爆发惨烈血战，但土耳其与鞑靼守住亚速。俄军协调失误，攻入城内的突击部队没有后续支援，最终失败。

另一支俄军由鲍里斯・舍列梅捷夫与马泽帕哥萨克组成，沿第聂伯河下游进攻，夺取鞑靼沿岸要塞，如果顺利还打算攻占奥恰科夫。换言之，俄国人重拾伊凡雷帝时代战术：沿河流推进，拔除克里米亚汗国边缘堡垒。

马泽帕本人留在后方集结哥萨克部队，但一部分克里米亚汗国军队出击，击溃盖特曼麾下士兵。鞑靼人一度士气大振，喜悦却为时过早。

7 月 30 日至 8 月 17 日，舍列梅捷夫攻占第聂伯河口三座要塞：加济克尔曼、埃斯基塔万、阿斯兰克尔曼。鞑靼人大为震恐。谢利姆・吉列伊派出几支分队支援，却不敢与俄军交战。

加济克尔曼投降，条件是守军可携带财物自由撤离；但俄国人违背约定，没有屠杀守军，却劫掠了他们的财物。鞑靼人所称的 “舍列梅捷夫之子”（舍列梅捷夫）乘胜强攻杜甘坚城，持续炮击三十天。

土耳其与鞑靼援军赶来解救杜甘守军。援军同样配有火炮，但炮兵是基督徒，不愿与俄国人作战，胡乱开火；帕夏们则一边观战，一边喝咖啡与果子露。最终杜甘投降，前来救援的穆斯林军队撤退。

此时高门再度要求谢利姆前往巴尔干前线，可汗遵命。就在俄军围攻、夺取他的要塞之时，谢利姆率领汗国大军抵达保加利亚维丁。鞑靼士兵躁动哗变。穆尔扎们要求返回克里米亚，保卫氏族游牧地。一名长老甚至揪住可汗胡须，卡尔加一鞭抽在他脸上。

局势彻底失控，谢利姆・吉列伊只得遣返汗国大军，自己仅带亲卫前往土耳其，参与对特梅什瓦尔坚城的围攻。由此可见奥斯曼取得若干战果，收复奥地利占领的大片土地：塞尔维亚与马其顿。

特梅什瓦尔围城战由帕迪沙穆斯塔法亲自指挥。谢利姆选择留在君主身边，这一步十分明智。他频繁觐见穆斯塔法，严格遵循附庸对宗主的礼仪。特梅什瓦尔被攻克，奥斯曼结束这次战役。

而在第聂伯河，鲍里斯・舍列梅捷夫再夺数座堡垒，掌控下游土地。但秋季传来俄军主力亚速作战失利的消息，舍列梅捷夫撤军。克里米亚人获得喘息。

亚速围城战惨淡收场。克里米亚援军赶到，发生会战。一名鞑靼勇士吹嘘斩杀八十名俄国人。战败传闻有所夸大，但鞑靼军队确实袭击彼得一世大军后方与补给线，干扰围城。秋天彼得结束战役，几乎撤回全部军队，只在亚速附近修建俄国新格奥尔吉耶夫斯克要塞，依托战斗中夺取的两座瞭望塔。

冬季双方整军备战。彼得还修建内河舰队，计划水陆夹击亚速。这项创新构想终将成功。

谢利姆・吉列伊一世的努力收效甚微。他与哥萨克和谈无果，随后重病。王子们（他的儿子们）与亲属互相猜忌，等待可汗离世，同氏族首领秘密磋商。

可汗病愈。此时汗国左翼游牧于布贾克与叶迪桑的部队，入侵小罗斯。这次出征毫无荣耀可言。小罗斯居民四散逃亡，鞑靼人仅捕获几群猪，嫌恶地全部宰杀。这次事件被称作 “杀猪劫掠”。没有战利品，可汗只能在国内向臣民强征牲畜，变卖所得用于修筑要塞、武装军队。此举激起鞑靼民众巨大愤慨。

谢利姆勉强平息民愤，派遣使团前往伊斯坦布尔，请求来年春天不要征召他前往匈牙利作战。奥斯曼准许谢利姆留守克里米亚，但要求派遣一名王子统领辅助部队，因为对奥作战兵力不足。这份答复送达之时，外部局势已然改变：俄军再度围攻亚速。谢利姆集结汗国大军，派出五千骑兵先锋前往城下，袭扰俄国小股部队。俄国侦察报告称，可汗主力多达六万。大概率属于夸大，但毫无疑问：这次克里米亚动员规模大于往常，亚速受袭令所有人感到恐惧。

彼得一世集结的大军同样庞大，共计七万战士，包含俄国正规军、顿河哥萨克、扎波罗热哥萨克与卡尔梅克人。

顿河哥萨克乘船出海，劫掠海上商队，切断奥斯曼对被围要塞的补给。随后俄国桨帆船舰队沿顿河驶入大海，彻底完成海上封锁。舰队由法瑞冒险家勒福尔指挥。赶来的奥斯曼舰队不敢与 “异教徒” 交战。

地面部队由阿列克谢・谢因指挥。他未能及时拦截赶来的鞑靼大军，克里米亚人突破俄军防线，把粮食送入亚速。要塞周边的战斗、突击与出城反击，从五月持续到七月。一度奥斯曼与鞑靼击退 “异教徒”，以为取得决定性胜利。但沙皇军队重新集结，围城继续。最终一千五百名扎波罗热与顿河哥萨克，未经主帅许可冲入城内，占领一处棱堡。

俄国火炮对亚速展开猛烈轰击，沙皇彼得亲自操作一门火炮参与炮击。7 月 19 日，亚速陷落。战斗消耗极大，俄军无力继续扩大战果。彼得下令在亚速附近修建塔甘罗格良港，之后返回莫斯科。谢因因亚速战功获封大元帅。

两次远征成果有限。俄国依旧没有通往黑海的出海口，仅仅拿下亚速海。但奥斯曼与鞑靼显然遭遇重大挫败。克里米亚汗国分裂：库班的土地，即小诺盖汗国，与汗国本土隔绝。两地只能经克里米亚与塔曼通过海路联系。

就在谢利姆可汗在亚速城下作战时，他的儿子率领布贾克、叶迪桑汗国大军侵入波兰与匈牙利。他们与小罗斯哥萨克数次小规模交战，劫掠敌境。但相较于亚速坚城陷落，这些战果黯然失色。

谢利姆向奥斯曼请求火器与兵员，抵御预计随时到来的新一轮俄国进攻。但帕迪沙反而下令鞑靼集结部队，派出辅助军团对抗奥地利。谢利姆・吉列伊一世服从命令征召军队，但内心厌战。

最后可汗亲自前往帕迪沙宫廷，劝说结束同奥地利长达多年的战争 —— 但仅仅是对奥停战。可汗完全不打算与俄国和解，他视俄国为世仇死敌。

所有人都厌倦战争，可汗没有被捕。相反，他的意见得到重视。奥斯曼与神圣同盟各国开启和谈，同盟成员分别同奥斯曼签署和约。波兰收回奇吉林与波多利亚。威尼斯原本希望夺回 1669 年被土耳其占领的克里特岛，最终得到摩里亚（伯罗奔尼撒半岛）。

奥地利收获最多：特兰西瓦尼亚与几乎整个匈牙利（仅巴纳特地区特梅什瓦尔仍属奥斯曼）。俄国与奥斯曼签订停战协定，保有亚速与扎波罗热，而扎波罗热本是鞑靼宣称的领地。谢利姆阻碍正式和约签署，他不愿接受屈辱条件同俄国媾和。可汗是明智之人，清楚战争已经输掉，但惧怕汗国国内爆发民变。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没错。

和平方案在穆斯林群体中不受欢迎。和约要求克里米亚归还所有异教徒俘虏 —— 这些俘虏本可以在奴隶市场出售，这一点激起游牧民强烈不满。谢利姆敏锐察觉到臣民情绪，不等动乱爆发，主动提出辞呈。伊斯坦布尔批准。道拉特・吉列伊二世（1699–1703、1709–1713）成为新可汗，沙赫巴兹・吉列伊 —— 这位骁勇善战、深受奥斯曼喜爱的王子，在奥斯曼坚持下担任卡尔加。二人都是谢利姆・吉列伊一世之子。表面看谢利姆保障了权力稳定，实际上兄弟二人彼此憎恨。这将引发新的动荡。

6. 世纪之初

道拉特统治初期，奥斯曼帝国与俄国签署《君士坦丁堡和约》，这份和约在克里米亚极不受欢迎。条约规定俄国保有亚速远征的全部战果。

彼得一世急于和奥斯曼缔约，因为他被新目标吸引：争夺波罗的海出海口。丹麦、俄国、波兰组建北方同盟，对抗当时波罗的海最强但国力开始衰退的瑞典。1700 年，彼得向卡尔十二世宣战，意在夺回动荡时代丢失的波罗的海沿岸土地，若有可能再占领周边地区。克里米亚获得短暂安宁。

汗国内部爆发汗位争斗。可汗道拉特・吉列伊二世与卡尔加沙赫巴兹反目。前者背后是克里米亚 “爱国派”，后者是亲奥斯曼派。很难完整厘清双方政治主张，但结局清晰：沙赫巴兹身亡，或是被刀剑斩杀，或是遭切尔克西亚人毒杀。

人们怀疑是可汗道拉特本人，或是他众多觊觎卡尔加职位的兄弟所为。显然，历代可汗的政策，已经把汗国社会拖入经济绝境。鞑靼人依靠劫掠为生，可劫掠对象不复存在；欧洲人与俄国人严密监督条约执行。

可汗另一位兄弟加济・吉列伊起兵叛乱。此人作战勇猛，政治上却十分短视。为养活部下，加济无视和平条约，入侵波兰劫掠。这符合所谓 “爱国派” 的行事风格。但他惧怕可汗的惩罚，于是举兵反叛，拉拢布贾克汗国，向奥斯曼帕迪沙宣誓效忠，也就是典型的亲奥斯曼路线。不久查明，加济背后有一位极具影响力的克里米亚宫廷重臣，这场阴谋由他一手策划。

我们熟知历代可汗的名字，但常常不清楚真正治国、左右重大决策的人。有时是维齐尔，有时是部落首领。谢利姆・吉列伊一世的谋臣马尔丹・阿里就是这样一人。每逢政权更迭，马尔丹权势衰减，心生怨怼。这名政客报复的手段十分巧妙：联络加济・吉列伊与布贾克穆尔扎。穆尔扎们起兵反抗可汗，控诉苛捐杂税压迫，禁止他们劫掠邻邦。

道拉特・吉列伊二世派遣兄弟门格利与卡普兰领兵平叛，但二人都无力镇压。叛乱蔓延至邻邦叶迪桑。很快可汗被围困在克里米亚半岛，半岛之外的土地全由敌人掌控。

伊斯坦布尔派遣专员前来调解，劝说加济・吉列伊停止叛乱。他的父亲谢利姆也送去书信劝诫，但毫无效果。奥斯曼认定谢利姆在幕后支持叛党，将他流放罗得岛。

道拉特・吉列伊二世处境艰难。他必须在巴赫奇萨赖召开由长老与宗教人士参加的大国务会议，争取在内战中获得支持。可汗大概不得不做出诸多让步与许诺，拉拢人心。最终国务会议决议立即进攻布贾克与叶迪桑。

小诺盖的诺盖人派遣援军支援道拉特；其中一支亚曼萨达克部落民风凶悍，连见惯征战的克里米亚人都为之震惊。克里米亚集结大军，向叛党发起进攻。叛党退往第聂伯河对岸。

汗国大军抵达第聂伯河，寻找渡河点。伊斯坦布尔正式下令镇压布贾克起义。恐慌的叛党派出谈判使者。可汗同意谈判，但叛党继续向布格河方向逃窜。愤怒的可汗下令追击，劫掠他们的游牧营地。加济的追随者四散奔逃，加济本人被俘，流放罗得岛，与父亲在此会合。

狡黠的谋臣马尔丹・阿里在这场动乱中暂时脱身，名义上没有参与叛乱，但依旧继续密谋。他依靠可汗的异母兄弟卡普兰 —— 马尔丹的外甥（卡普兰是他妹妹所生）。这名官员要求立卡普兰为努尔・埃德丁。道拉特呵斥驱逐他：

“滚开，奸贼！是你煽动我们兄弟加济・吉列伊，招来这场灾祸！”

马尔丹明白所有阴谋败露，可汗地位稳固，于是带着卡普兰逃往卡法，再转赴伊斯坦布尔。道拉特・吉列伊二世取得胜利，但好景不长。可汗向 “幸福之门”（奥斯曼朝廷）密报：俄国人破坏和平，在克里米亚边境修建要塞。

目的很简单：挑拨奥斯曼与俄国开战，重启劫掠 —— 汗国的生存离不开劫掠。汗国内大量民众不满对俄和约。道拉特顺着这些人的意愿行事，这成为他致命的错误。

伊斯坦布尔派遣委员会核查此事。委员会首领被俄国使节托尔斯泰用几件貂皮大衣收买，上报帕迪沙：可汗公然撒谎，不存在要塞，仅有一处渔村，道拉特刻意将渔村谎称堡垒。道拉特被认定为骗子，遭到废黜。

当然俄国人确实在修建堡垒，但这类工程属于防御性质，并非准备进攻。俄国没有发起进攻，心机过重的可汗丢掉汗位。

遭废黜之后，道拉特・吉列伊二世彻底失去理智，起兵反叛奥斯曼，向彼列科普进军，召集民兵。凡是反对开战之人，都在他营帐门前被处决。他联络布贾克鞑靼人，得到响应。

计划冬季侵入巴尔干劫掠。这堪称克里米亚强盗传统的延续：他们曾多次劫掠立陶宛、罗斯、切尔克西亚、匈牙利、阿斯特拉罕与多瑙河诸公国，只是大体不曾侵犯奥斯曼本土。幸运的是巴尔干居民，这年冬季气候温暖，多瑙河没有封冻，这次劫掠未能成行。

不久奥斯曼军队抵达伊兹梅尔。布贾克鞑靼人的态度立刻转变，前来请罪，表示愿意服从帕迪沙任何裁决。道拉特投奔第聂伯河哥萨克，遭到拒绝。可汗带着十几名追随者逃往切尔克西亚，在那里避难。

克里米亚再度迎来年迈衰弱的谢利姆・吉列伊一世，这是他最后一次执政。他任命加济・吉列伊之子为卡尔加 —— 就是那个煽动布贾克叛乱、被流放罗得岛的王子。

奥斯曼敬重谢利姆，愿意听取他的意见，当然也希望依靠他抵御俄国威胁。为此 1703 年，在刻赤附近修建叶尼卡莱 —— 新要塞。但彼得此时无暇顾及克里米亚：他正在利夫兰地区与瑞典苦战。

至于道拉特，不久他向父亲谢利姆请求宽恕，返回克里米亚，随后被流放罗得岛。

…… 谢利姆・吉列伊一世重返克里米亚，民众热烈迎接，但可汗辜负了期待。他年老倦怠，主要关注俄国动向。谢利姆不时向伊斯坦布尔奏报俄国人在顿河修建要塞、调动军队。

但奥斯曼忙于从神圣同盟战争的惨败中恢复，匈牙利、亚速、摩里亚都已丢失，不想与俄国再起冲突。帕迪沙数次致函莫斯科质询要塞修建事宜，还打算派遣军事观察员，彼得一世及其亲信完全无视这些举动。

伊斯坦布尔再度政变，帕迪沙穆斯塔法被废，艾哈迈德三世登基（1703–1730）。他下令加固帝国北部边境，增修多处要塞防备俄国入侵。

谢利姆・吉列伊一世没能活到这一阶段。年迈可汗去世。他死后，克里米亚汗国存续不到七十年；汗国的苟延残喘，并非得益于可汗高明的治国方略，恰恰相反，是在他们平庸无能的统治之下勉强支撑。权力危机的种种严重征兆，早已显露。克里米亚汗国走向它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