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贾尼别克
加齐死后,克里米亚即位的几任汗都平庸无能,以至于就连这位性情暴烈、总体来说命运多舛的汗,在本地史家笔下都成了贤明君主的标杆。
加齐死后,托赫塔梅什 - 格莱登基(1607–1608),但奥斯曼人并不认可他。克里米亚本地很快爆发宫廷阴谋。可鞑靼贵族内部争执不下,最后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声号令下,谢利亚梅特一世 - 格莱成为可汗(1608–1610),他的弟弟穆罕默德担任卡尔加(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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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穆罕默德日后也将登上汗位,是历史上最富冒险精神、聪慧又残暴的统治者之一。这位穆罕默德,连同他兄弟沙欣 - 格莱的名字,都需要记住。下一节我们就来讲这两个狂暴桀骜之人的统治故事。现在先回到主线事件。
托赫塔梅什试图逃往土耳其,却被储君穆罕默德追上杀死,他的兄弟萨法尔也一同遇害。
谢利亚梅特是威名赫赫的达乌拉特 - 格莱之子,却没能继承父亲的才干,况且时代局势早已大变。他在位仅仅两年,镇压了一场宫廷政变,没有留下任何值得一提的功绩。
谢利亚梅特死后,养子贾尼别克 - 格莱继位(1610–1623,1628–1635),他是命运不济的努尔・埃德 - 丁・穆巴拉克的后裔。这一时期克里米亚人不再发动大规模袭扰。在他们北面的第聂伯河一带,扎波罗热哥萨克势力日渐壮大。哥萨克的兴起,根源在于波兰贵族的横征暴敛:1569 年波兰从立陶宛手中夺取小俄罗斯,开始奴役当地居民。农民们的反抗方式就是逃至第聂伯险滩之外,加入哥萨克。扎波罗热军队时而与波兰交战,时而和克里米亚鞑靼人厮杀;哥萨克不仅陆战,还出海作战。
乌克兰民族主义历史学家米哈伊尔・格鲁舍夫斯基,把 1612–1620 年称作 “哥萨克海上远征的英雄时代”。这个评价固然有些浮夸,但大体属实。扎波罗热哥萨克乘船沿第聂伯河顺流而下,劫掠克里米亚。顿河哥萨克也做着类似的事。
攻守之势已然逆转,尽管并未完全颠倒:鞑靼人依旧会发动袭扰,边境持续不断爆发小规模战争。贾尼别克 - 格莱统治前期,国家始终被这类大大小小的冲突困扰。
顿河哥萨克的袭扰同样让克里米亚苦不堪言。俄国历经六年动荡时代,同波兰立陶宛联邦、瑞典苦战,国土满目疮痍。俄国与瑞典达成和议,但波兰人一直打到 1618 年,数次兵临莫斯科城下。俄国督军艰难击退进攻,政府签署停战协定,把斯摩棱斯克、切尔尼戈夫和北方诸城割给波兰。波兰立陶宛联邦迎来版图的历史顶峰,可这也是它崩溃前最后的辉煌。
边界变动带来了族群迁徙:加利西亚与沃里尼亚的农奴大量迁入切尔尼戈夫地区。罗斯族群的悲剧性分裂持续加深。
…… 动荡时代结束后,俄国由新的罗曼诺夫王朝统治。这是旧王公与莫斯科大贵族之间的妥协产物。孱弱多病的罗曼诺夫皇室能被各方接受,尽管他们身上没有一丝留里克王族血脉。首任罗曼诺夫沙皇米哈伊尔(1613–1645)在位时,国家恢复速度尚可,但弊病重重:从书记官到大贵族,整个权力体系自上而下贪腐横行,财政失衡,军队老旧,氏族残余依旧顽固。
最麻烦的是,农民依附土地的制度保留下来,不过农民人身仍是自由民,并非奴隶。一部分农民逃往顿河,由此确立一条规矩:“顿河不交出逃亡者”。
顿河形成了独特的罗斯自治共同体,承认沙皇名义权威,但由自己的阿塔曼(首领)治理。罗斯历史上这类自治共同体并不少见,从如今摩尔多瓦的贝尔拉德,到北方森林里的维亚特卡,都曾有过。
尽管政治、经济体系内部矛盾重重,罗斯国力仍在恢复。反观波兰,则慢慢走向衰弱,原因众多,民族矛盾是其一。在波兰立陶宛联邦境内,波兰人属于少数族群,只能依靠操控罗斯原住民来维持统治。
他们试图让西部罗斯人脱离东正教,但未能成功;为保住小俄罗斯、白俄罗斯留在这个畸形的 “贵族共和国” 之内,消耗了巨量国力。最终波兰族群力量透支,国家即将迎来与哥萨克之间惨烈的大战。
但这些都属于后事。此时扎波罗热与顿河哥萨克持续袭击克里米亚;贾尼别克 - 格莱一边向波兰国王、俄国沙皇控诉哥萨克肆意劫掠,还厚着脸皮向两国索要贡赋。俄国和波兰都会支付,只是把这些供奉美其名曰 “礼物”。克里米亚汗国的国力却在持续走下坡。
不久贾尼别克又遭遇新麻烦:萨达特 - 格莱二世汗那两个桀骜的儿子 —— 穆罕默德与沙欣起兵反叛。他们盘踞在阿克曼一带,靠劫掠为生。直到 1614 年贾尼别克才抓获穆罕默德,押往伊斯坦布尔;沙欣 - 格莱逃往波斯,投奔沙阿阿巴斯。这一对强盗兄弟,后来成了克里米亚与奥斯曼民间传说里家喻户晓的人物,但他们除了冒险作乱,并无其他建树。
流传着许多关于他们奇遇的历史轶事。这也是时代风气:奥斯曼宫廷迅速腐化,克里米亚同样如此,人们不再歌颂真正的英雄,反倒赞美胆大妄为的劫掠者。
贾尼别克 - 格莱作为奥斯曼忠实藩属,参与了奥斯曼所有战事。奥斯曼持续对伊朗作战。1611 年,屡战不利的双方签署停战条约,奥斯曼被迫承认波斯占有大不里士、埃里温以及整个西伊朗。
1614 年战火重燃;1616 年奥斯曼与鞑靼联军围攻埃里温,惨遭失败。土耳其人试图把战败罪责推给贾尼别克,但这位汗成功自辩脱罪。1618 年奥斯曼大军在大不里士附近中伏,损失惨重,无力继续作战,里海沿岸地区迎来和平。
就在这一时期,欧洲爆发三十年战争:天主教国家同盟对抗新教势力。奥斯曼站在新教一方,出兵攻打天主教的波兰。
奥斯曼苏丹宫廷局势极不稳定。艾哈迈德一世 27 岁驾崩,他的弟弟穆斯塔法继位(1617–1618,1622–1623),此人心智残缺。举例来说,苏丹会坐着小船在池塘游荡,毫无缘由地撒钱大笑,完全没有治国能力。很快他被废黜,艾哈迈德一世之子奥斯曼二世登基(1618–1622)。
这位苏丹对波兰宣战,与鞑靼联军一同出征。在采措拉战役中,斯坦尼斯瓦夫・若乌凯夫斯基盖特曼指挥的少量波兰军队被击溃,七十岁的盖特曼战死沙场(1621)。奥斯曼与鞑靼人围攻摩尔多瓦边境的霍京要塞 —— 该要塞当时由波兰占据,但围城最终失败。
鞑靼军队在这场战争表现出色,贾尼别克 - 格莱得到奥斯曼二世嘉奖。霍京要塞坚守不降,苏丹只能撤军。不久奥斯曼二世打算改造帝国精英阶层,重用土库曼人与叙利亚人,计划失败,被哗变的禁卫军推翻,很快遭绞杀。
此时克里米亚看似完全有机会独立,可汗国本身国力衰弱,反而越来越想要和内心鄙视他们的奥斯曼人交好。
早在被废之前,奥斯曼二世就罢免了贾尼别克 - 格莱,起因是伊斯坦布尔宫廷司空见惯的权斗阴谋。
新可汗正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强盗冒险家穆罕默德三世 - 格莱(1623–1627),贾尼别克保住性命。穆罕默德把身在波斯的兄弟沙欣召回,任命他为卡尔加。沙欣辞别波斯沙阿阿巴斯时,沙阿问他:“倘若命令你攻打我们,你会遵令吗?”
沙欣答道:“狼看见羔羊,还能忍耐吗?猎鹰看见鸽子,还能克制吗?”
然而兄弟二人夺得汗位之后,治国一塌糊涂。他们大肆处决昔日欺辱过自己的贵族,无视伊斯坦布尔的指令,拒绝参加苏丹发起的战争。背后自有缘由:奥斯曼首都再度政变,年幼的穆拉德四世登基(1623–1640),实权由摄政权臣掌控;各省叛乱四起,地方帕夏拒不服从中央;波斯沙阿阿巴斯在 1624 年攻占阿拉伯伊拉克。
不过奥斯曼最终渡过危机。中央政权刚稳住局面,立刻决定更换克里米亚可汗(1624)。穆罕默德三世 - 格莱被废,贾尼别克复位。贾尼别克抵达卡法,却发现穆罕默德与沙欣根本不打算投降。兄弟二人集结数千诺盖人,还吸纳一千配备火枪的哥萨克。贾尼别克这边则依靠奥斯曼军队,内战一触即发。
2. 反叛的可汗
驻扎在克里米亚的奥斯曼各路将领合兵一处;卡普丹帕夏雷杰布率领的舰队,搭载桨帆船海军陆战队,从南方赶来会合。
敌对双方先互致措辞客气的书信。奥斯曼将领劝说反叛兄弟放下权力、不战而降。沙欣 - 格莱回信,表示绝无可能。
奥斯曼远征军司令部设在卡法。贾尼别克许诺数万克里米亚人马上前来支援,援军却迟迟不到。土耳其帕夏率领一万士兵向巴赫奇萨赖进军。不久鞑靼军队现身,但他们完全不愿倒向贾尼别克。奥斯曼部队遭到侧翼包抄,克里米亚人箭如雨下。
土耳其军队开始撤退,撤退演变成全线溃逃,辎重、俘虏、火炮全部丢弃。这场惨败,堪比哈吉 - 格莱时代热那亚人的那次大败。远征军三名高级军官阵亡,一人重伤而死。海军陆战队伤亡惨重,勉强登船逃生。
获胜次日,沙欣 - 格莱率领鞑靼军队进入卡法。沙欣确实是位极具天赋的统帅,能够指挥成分复杂的军队,屡获胜利。这位王子的名字意为猎鹰,和他本人的性格再契合不过。
鞑靼人的爱国热情空前高涨。奥斯曼在克里米亚的核心据点卡法陷落。沙欣下令所有奥斯曼人撤离该城。
土耳其人开启谈判,谈判结果对伊斯坦布尔堪称屈辱。穆罕默德三世 - 格莱被承认为可汗,首都送来诏书与华贵长袍以示认可。
反叛兄弟巩固权力,意图改革行政,清洗氏族王公;同时与波兰、扎波罗热哥萨克缔结盟约,还尝试和波斯建交 —— 沙欣 - 格莱在波斯本就有人脉,自认是阿巴斯大帝的友人。总而言之,兄弟二人绝非平庸之辈。底层鞑靼民众拥护他们,贝伊(贵族)阶层却恨之入骨。
很难说,他们残酷铲除氏族贵族的尝试,会不会是汗国最后的机会:把游牧部落改造为常规国家,在新时代活下去。可惜为时已晚。
兄弟二人不择手段,生性冷酷残暴。后世史家称之为历史必然的举动,在受害者眼中就是天罚。克里米亚上演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惨剧。
一位穆尔扎(贵族)受邀赴宴,沙欣搜出他携带贾尼别克的密信,当场将其斩首。强大的曼苏尔氏族诺盖王公坎 - 捷米尔,在布贾克草原游牧,选择支持奥斯曼。沙欣屠杀了他全部族人,甚至把坎 - 捷米尔怀孕的妻子穿在烤架上,文火炙烤;她的腹部被烤裂,胎儿掉进烈火之中。坎 - 捷米尔本人侥幸逃脱,带着追随者逃往多布罗加。
坎 - 捷米尔还算幸运,尚有后裔留存。他的后人后来皈依东正教,登上摩尔多瓦王位。摩尔多瓦的坎泰米尔家族中,就有一位日后倒向彼得一世,为躲避奥斯曼怒火投奔俄国。
普通民众依旧崇拜这对兄弟。沙欣集结军队,袭击布贾克的奥斯曼城镇,攻打阿克曼、基利亚、朱尔朱、伊兹梅尔,继而侵入多布罗加。这是公然反叛苏丹。当然,如果伊斯坦布尔有一位强有力的苏丹,克里米亚人绝不敢如此行事;但恰逢奥斯曼内乱,再加上哥萨克支援,他们才敢放手一搏。
顺带一提,克里米亚汗国存续期间,几乎把所有邻国都得罪遍了。十五世纪他们曾和罗斯交好,随后便背后捅刀;拿立陶宛、波兰的钱财,转头就劫掠两国;最后只要有利可图,连同教的奥斯曼人都敢进攻。
…… 说来讽刺,拯救奥斯曼帝国免于鞑靼倾覆的,恰恰是坎 - 捷米尔。他在多布罗加收拢大批逃离克里米亚、不满穆罕默德统治的诺盖人。鞑靼史料记载,坎 - 捷米尔的旗帜下集结三万骑兵,显然严重夸大。但除诺盖人之外,鲁米利亚行省邻近要塞的奥斯曼部队前来投奔,王公麾下总兵力或许真能达到三万。
他在多瑙河畔截住卡尔加沙欣,双方展开会战。血战以沙欣全军覆没告终。军队溃败之时,沙欣跳上小船渡过多瑙河逃生,他的主力部队大多阵亡(1625)。
但奥斯曼忙于平定国内动乱、重启对波斯战争,无力利用这场胜利。穆罕默德三世 - 格莱与中央政府谈判,宣誓臣服。他甚至把自己和摩尔多瓦女子所生的私生子艾哈迈德送往伊斯坦布尔充当人质 —— 因为他没有合法子嗣。
鞑靼人称这个孩子为艾哈迈德・博格丹,“博格丹” 是鞑靼与土耳其人对摩尔多瓦的称呼,源自摩尔多瓦早期君主之名。伊斯坦布尔认为送来汗的私生子是一种侮辱,不过穆罕默德其实别无选择。此前他早已把其他格莱王族驱逐出境,这些人居住在奥斯曼境内,不算人质,只享受供养。
所有格莱王族都憎恨穆罕默德,因为他夺走了他们的世袭兀鲁思,并且始终把克里米亚视作整个氏族共有的领地。穆罕默德与沙欣想要彻底打破这套传统。
所以就连努尔・埃德 - 丁这一高位,也没有交给氏族长支后裔,而是任命了穆斯塔法 - 乔班(牧人)。传闻此人是法特赫 - 格莱与一名波兰女奴所生,不被生父承认。有趣的是,这位牧人的儿子阿迪尔日后也会成为可汗。总而言之,兄弟二人刻意公开蔑视氏族传统。
不过伊斯坦布尔忍下这份屈辱,送给穆罕默德三世 - 格莱一把弯刀与长袍,同时提出条件:可汗必须断绝和哥萨克的盟约,在第聂伯河口修建要塞,阻止扎波罗热人乘坐小船驶入黑海劫掠土耳其城市。
至于坎 - 捷米尔,奥斯曼把布贾克草原封给他,授予埃米尔中的埃米尔头衔,相当于陆军元帅。也就是说,奥斯曼在克里米亚汗国旁边建立了一个缓冲政权。
这个脆弱的平衡只维持了数年。克里米亚氏族首领对穆罕默德的恐怖统治愈发不满;而他和奥斯曼的和解,直接导致和哥萨克反目,可汗就此失去可靠后方。哥萨克变成敌人,奥斯曼也并非朋友。
一切在 1627 年迎来终局。土耳其人和布贾克盟友完成大规模备战。伊斯坦布尔下令埃米尔埃米尔坎 - 捷米尔率领部众迁入克里米亚。同年夏天,一支由 60 艘桨帆船、35 艘护卫舰组成的奥斯曼舰队抵达半岛海岸,由卡普丹帕夏哈桑指挥。舰队搭载海军陆战队,同时还带来了准备再次拥立复位的贾尼别克 - 格莱。
舰队抵达卡法,未经交战就占领城市。战火却在另一条战线爆发:沙欣 - 格莱与坎 - 捷米尔彻底成为死敌。起初沙欣击退这位埃米尔埃米尔,随后战败,退守巴赫奇萨赖。坎 - 捷米尔围攻都城。
不过鞑靼援军赶来支援巴赫奇萨赖,坎 - 捷米尔小挫,退回卡法重整军队。他与奥斯曼军队会合,再度向巴赫奇萨赖进军。依靠草原骑兵的支援,奥斯曼大军稳步推进。最终巴赫奇萨赖近卫军首领率部倒戈,穆罕默德三世 - 格莱大势已去:他和沙欣以及追随者逃往扎波罗热哥萨克处。贾尼别克 - 格莱入主巴赫奇萨赖。曼苏尔氏族支持他,希林氏族则成了他的敌人。
这场汗国改革尝试就此黯然收场,现实演变成鞑靼贵族内部血腥屠杀,以及和坎 - 捷米尔及其诺盖亲族之间的内战。
3. 怠惰可汗
贾尼别克刚夺回权力,立刻向莫斯科送去一封傲慢的书信,要求当时的沙皇米哈伊尔・罗曼诺夫管束顿河哥萨克,向克里米亚缴纳贡赋,否则可汗将发兵袭扰罗斯国土。可他手中除空洞威胁之外,已经没有多少实力。
在内政方面,他恢复旧制,氏族首领一如往昔,在诸多事务上作威作福、不受约束。
大约就在这几年,一件决定克里米亚汗国命运的大事发生:中亚的卫拉特(准噶尔)部落分裂,也就是西蒙古人。一部分卫拉特人先迁往西伯利亚,之后来到伏尔加河下游沿岸,就是后来闻名的卡尔梅克人。
很快人们发现,这支游牧民族亲近罗斯,仇视诺盖人,自然也敌视克里米亚。草原战火燃起。卡尔梅克人迅速把诺盖人向西驱赶。细节不详,但结果确凿:诺盖草原落入卡尔梅克之手。
卡尔梅克战士数量并不多,大约两三万,却足以打赢这场战争。克里米亚汗国的疆域持续收缩。
最棘手的是,贾尼别克始终没能除掉穆罕默德和沙欣,内战因此延续。这两个作乱兄弟投奔哥萨克,联手袭击克里米亚各个兀鲁思。贾尼别克不再能劫掠波兰立陶宛联邦或者俄国,反倒要被动防御,保护自己的属民 —— 而这些属民昔日劫掠波兰、俄国得来的战利品,如今反被哥萨克夺走。
1629 年,作乱兄弟联合顿河哥萨克直接攻入克里米亚,占领卡拉苏与曼古普城。哥萨克由阿塔曼卡托尔日内指挥。这次袭扰,成了伊斯坦布尔与莫斯科之间讨价还价的筹码。奥斯曼要求俄国管束这支匪帮,承诺以此换取鞑靼不再侵扰俄国边境。莫斯科的外交官确实规劝阿塔曼停止袭击奥斯曼与鞑靼。阿塔曼却推脱说,奥斯曼人和鞑靼人威胁顿河的安宁,无视俄国使节劝告。战争继续。
穆罕默德与沙欣在克里米亚肆意作乱。汗国境内还有支持者,即希林氏族。但兄弟二人在战争中运气耗尽,穆罕默德尤甚。他们落入圈套。贾尼别克 - 格莱集结庞大的鞑靼与土耳其联军发起进攻。按照可汗后来外交文书里的吹嘘,他 “将敌人尽数砍为碎片”。
穆罕默德三世 - 格莱就在这场会战阵亡,被一名奥斯曼士兵射杀。卡托尔日内的大批同伴一同战死。顿河死者的头颅被插在卡法要塞的城垛之上。沙欣侥幸逃脱,逃往顿河,在草原四处漂泊,直到 1633 年,他的追随者四散离去。之后这位 “猎鹰” 向奥斯曼人自首请罪,得到赦免,被流放至爱琴海的罗得岛。
说起来,这次流放的地方简直像度假胜地。岛上林木繁茂,遍布玫瑰丛,海岸矗立着圣约翰骑士团的要塞,沐浴在烈日之下。在这里本可以安享闲适。可对鞑靼人而言,这座被温暖澄澈大海包围的丰饶岛屿,却是一座真正的牢狱。
克里米亚本土事态照常推进。1631 年春,苏丹下令贾尼别克 - 格莱派遣三万骑兵前往黑海南岸的萨姆松,投入对波斯的战争。奥斯曼断断续续打了几十年这场无休止的波斯战争。这一次,奥斯曼想要从波斯手中夺取伊拉克与巴格达。
贾尼别克敷衍了事:只派一万五千乌合之众前往萨姆松。这支队伍一心劫掠,对土耳其人而言与其说是援军,不如说是负担。昔日可汗率领庞大游牧大军出征、击溃基兹尔巴什(波斯萨法维)军队的时代,一去不复返。这位可汗本性怠惰,全无作为之心。
贾尼别克对俄国实力增长深感不安,却束手无策:只能讨要 “礼物”,还抱怨莫斯科送来的毛皮质量低劣。与此同时,克里米亚匪帮依旧不断袭扰罗斯,但常常被击败。
关于克里米亚与莫斯科外交往来的详细史料,可以查阅索洛维约夫《自远古以来的俄国史》,书中整理大量相关档案文献;我们此处不再细述。
贾尼别克 - 格莱这场毫无建树的统治,在 1635 年走向终结。伊斯坦布尔再度要求出兵参与伊朗战争,甚至送来四万弗罗林,名义上是给可汗 “买靴子”,实质上用作军备。贾尼别克找借口拒绝。
奥斯曼毫不客气废黜他,流放罗得岛。这位前汗在岛上和自己的死对头沙欣重逢。两人的仆人时常斗殴,主人却装作互不相识。没过多久,失意的贾尼别克离世(1636)。
4. 王座上的愚人
贾尼别克之后,伊纳耶特 - 格莱继位克里米亚可汗(1635–1637),他是加齐 - 格莱・布里之子。一连串错误让他的统治十分短暂。奥斯曼不断下令,命他出兵攻打波斯。伊斯坦布尔拟定计划:克里米亚军队陆路进军埃里温,从后方突袭基兹尔巴什人。这便是苏丹的敕令,按照宫廷传统,措辞谄媚华丽。
伊纳耶特无视苏丹命令,反倒出兵攻打坎 - 捷米尔 —— 此人依旧带着诺盖部众在布贾克游牧,完全不把可汗放在眼里。传闻伊纳耶特打算剿灭坎 - 捷米尔的部落,报复不久前鞑靼人在内乱中遭到的屠戮。死者亲属想要复仇。但这位可汗目光短浅。
坎 - 捷米尔向高门(奥斯曼政府)求援,中央却禁止卷入这场武装冲突。坎 - 捷米尔亲自前往伊斯坦布尔,得到赏赐;他麾下穆尔扎不战而降,向克里米亚人屈服。伊纳耶特进驻布贾克,下令禁止劫掠,可克里米亚士兵无视命令,大肆洗占占领地区。眼看局势失控,可汗放任事态,处决落入手中的几名坎 - 捷米尔仆从,还下令把大部分布贾克游牧民迁往克里米亚。
这件荒唐的事之后,新的冲突接踵而至:可汗和卡法的奥斯曼总督起了争执。或许总督斥责劫掠,或是索要贿赂,详情不明。无论如何,伊纳耶特向伊斯坦布尔上书控诉总督。
奥斯曼首都还来不及做出回应,可汗就攻占卡法,将总督连同城市法官一同绞死。这座城市本是在得到安全保证之后投降,却立刻遭到洗劫,违背诺言。显然劫掠的是普通鞑靼士兵,可汗根本无力管控局面。
此事之后伊纳耶特竟厚颜上书伊斯坦布尔,要求交出坎 - 捷米尔。奥斯曼帝国政府开始考虑更换可汗。他们需要一个既能管住本国属民,又容易被奥斯曼操控的人选。
克里米亚即将换汗的消息传到巴赫奇萨赖。伊纳耶特下令海岸巡逻,防止王位觊觎者登陆 —— 伊斯坦布尔收留了大量失意的格莱王族,候选人数目不少。
危险却来自意料之外:布贾克诺盖人起义。伊纳耶特派两名亲属监督部落迁徙,这两名使者整日酗酒,对叛乱毫无察觉,最后被诺盖人杀死。
布贾克脱离汗国掌控。克里米亚国内风向瞬间转变。当奥斯曼桨帆船送来新任可汗时,人们隆重迎接;伊纳耶特只得动身前往伊斯坦布尔,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但此时穆拉德四世早已成年,摆脱摄政掌控,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君主,毫无怜悯之心。传闻苏丹会亲手处决违反他颁布的咖啡、烟草禁令的犯人。相比政治重罪,这些都只是小事。
听完伊纳耶特的辩解,穆拉德斥责他擅自妄为,下令绞死,并且说道:“处死这般忘恩负义的恶徒,只会有益于信仰与国家。”
伊纳耶特 - 格莱就此殒命。坎 - 捷米尔也仅仅多活数日,同样奉苏丹之命被绞杀。穆拉德以此安抚克里米亚鞑靼人:他们的世仇诺盖王公已死,鞑靼人果然安定下来。
5. 诗人可汗
除掉这位昏聩可汗之后,王权交给谢利亚梅特一世 - 格莱的后裔。除少数例外,直到一百五十年后克里米亚汗国迎来悲剧终局,巴赫奇萨赖的汗位基本都由这一支后人占据。
谢利亚梅特有数个儿子居住在奥斯曼境内:巴哈图尔、伊斯兰、萨法,还有年纪尚幼的克里姆,被爱称作 “小苏丹”。他们都有资格争夺汗位,最终决定权掌握在奥斯曼手中。
巴哈图尔 - 格莱即位(1637–1641)。他真正唯一的爱好就是写诗。巴哈图尔创作诗歌,无心过问其他事务。奥斯曼当初送他前往克里米亚之时,就告诫可汗不可肆意妄为,不要重蹈前任覆辙。被绞死的伊纳耶特的下场,也足以警示他安分服从。
国家事务被可汗放任自流。但巴哈图尔绝非毫无威胁之人。一旦察觉王权受威胁,他会毫不犹豫策划阴谋,除掉对手。
他精力充沛的兄弟伊斯兰担任卡尔加,这个名字需要记住。伊斯兰大概是汗国衰落期最有才干的可汗之一,后文会详述他的故事。
巴哈图尔的统治,以在布贾克对曼苏尔氏族展开血腥屠杀拉开序幕。借此提升自己的声望。此时克里米亚人几乎无心对外。时局自有其走向:扎波罗热哥萨克与波兰交战,数次战败。一部分哥萨克逃往罗斯,定居哈尔科夫一带。这片土地称作斯洛博达乌克兰(自由乌克兰),居民信奉东正教,语言、思想属于罗斯,只是口音略带南方柔化特征。
另一边,俄国在 1632 年再度败给波兰立陶宛联邦,两国维持和平,俄国向波兰争取微小让步,调整边界。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四世・瓦萨(1633–1648),是西吉斯蒙德三世之子。他深知这个由诸多互相仇视民族拼凑起来的国家内部根基脆弱。因此国王竭尽全力维持王国脆弱的和平,对罗斯做出微小让步,争取时间。
巴哈图尔 - 格莱则忙于权术。他担心流放罗得岛的冒险家沙欣 - 格莱会推翻自己。或许有关这位危险人物觊觎汗位的流言传到可汗耳中。
与此同时,奥斯曼结束对波斯战争,恢复 1555 年两国旧边界,换句话说,奥斯曼收复伊拉克。这一地区的局势稳定七十余年。
1640 年奥斯曼苏丹穆拉德四世驾崩,无子嗣。他的弟弟疯子易卜拉欣登上奥斯曼帝国皇位(1640–1648)。这个极易被蛊惑的君主,别人说什么都能信。巴哈图尔散布流言,声称有一个名字带 “禽鸟” 含义的人,将给奥斯曼国家带来巨大灾祸。沙欣这个名字,意思正是猎鹰。
短暂犹豫之后,易卜拉欣下令处死这位流放的冒险家。一名帕夏乘桨帆船前往埃及赴任,途中停靠罗得岛,邀请沙欣赴宴。王子赴宴,被预先备好的绞索勒死。
当然不必为沙欣惋惜,此人本就残暴,想想他把坎 - 捷米尔怀孕妻子烤死的暴行就可知晓。但巴哈图尔 - 格莱也绝非心软之人。无论如何,可汗这下觉得安全了,可以安心沉浸诗歌之美一段时间。
可惜外交事务很快打断可汗创作颂诗与四行诗。顿河哥萨克发起进攻。
农奴逃离波兰地主与俄国贵族,涌向顿河;哥萨克的力量,投入对抗鞑靼人与土耳其人的战争。俄国政府虽然和双方维持和平,却秘密向顿河哥萨克自治共同体输送武器与资金。
当然,人们可以指责沙皇与大贵族,但不妨想一想:早在十六世纪,鞑靼人就兵临莫斯科,两次焚毁都城(1521、1571)。克里米亚可汗向来毫无信义:他们的部众一有机会就劫掠俄国领地。沙皇为本国臣民安危着想,寻找办法保护南方边境免受邻邦劫掠,也情有可原。
1637 年,顿河哥萨克顺流而下,攻占奥斯曼坚固要塞亚速,著名的 “亚速围城坚守战” 就此爆发,相关故事留存于文学文献。作品由一名识字的顿河哥萨克撰写,里面充斥夸张描写。
《亚速围城记》作者写道,土耳其数次试图夺回要塞,派遣大军与舰队强攻亚速,均遭失败。叙事者声称奥斯曼为此投入二十五万士兵。不必多说,这个数字至少夸大十倍以上。但这无损哥萨克的英勇。
苏丹穆拉德四世原本打算亲征亚速,却在战前离世。1641 年,继任者易卜拉欣集结大军。亚速城内的哥萨克守军有 5300 男子,还有 800 女子一同并肩作战。
少数顿河守军顽强抵抗优势土耳其大军的亚速保卫战,成为俄国史上光辉篇章之一,堪比克里米亚战争塞瓦斯托波尔保卫战、动荡时代斯摩棱斯克保卫战。
围城进展不顺。伊斯坦布尔命令巴哈图尔 - 格莱派出援军攻打亚速。在此之前,可汗已经借亚速陷落为由,派遣努尔・埃德 - 丁劫掠莫斯科边境;此时他正式大举行动。
巴哈图尔向克里米亚汗国全体民众征收特别税,称作 “军械与印章税”。那个靠战争养战争的时代,对克里米亚人已经一去不返。想要打仗,就必须自掏腰包。
鞑靼人终于集结军队,开赴要塞城墙支援奥斯曼作战。战事从 1641 年春持续到秋季。哥萨克击退二十四次强攻。
克里米亚可汗无法和奥斯曼将领协调配合,土耳其人没能组织有效的粮食与弹药补给。攻城各方配合一塌糊涂,最终从要塞城下撤退。巴哈图尔染病归国,不久病逝。
至于亚速要塞,围城拉锯持续五年。奥斯曼志在必得,哥萨克拼死坚守。占据亚速之后,顿河哥萨克可以自由进入亚速海劫掠克里米亚;更能穿过刻赤海峡驶入黑海,蹂躏土耳其沿岸。一旦这座顿河河口要塞落入奥斯曼之手,哥萨克就失去这条出海通道。
数次强攻付出巨大伤亡之后,奥斯曼政府向俄国施压,要求管束哥萨克。沙皇回复说无力管控 —— 哥萨克是自由人。莫斯科依旧暗中援助哥萨克共同体。
于是奥斯曼向俄国政府施压,扬言若哥萨克不撤离要塞便开战。沙皇不愿激化冲突,引来波兰、瑞典介入,劝说哥萨克放弃亚速。若拒绝,俄国就停止供应火药与武器。没有来自俄国的物资支援,顿河共同体无法坚持。哥萨克撤出亚速废墟。奥斯曼很快在此重建防御工事,派驻守军。距离俄国正规军队攻克亚速,还有半个多世纪。
6. 伊斯兰 - 格莱的权术阴谋
诗人可汗死后,他精力充沛、干练的兄弟伊斯兰 - 格莱本有望继位。但 “幸福之门”—— 也就是伊斯坦布尔,做出了不同决定。兄弟之中年纪最小的穆罕默德,在父亲去世三个月后才出生。这位穆罕默德长期生活在奥斯曼帝国,熟习土耳其习俗,被视作理想的汗位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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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四世 - 格莱抵达克里米亚(1641–1644,1654–1666)。伊斯兰 - 格莱接到命令迁往奥斯曼,安置在达达尼尔海峡沿岸要塞,实质上形同软禁。其余兄弟都和穆罕默德决裂,因为他破坏不成文传统,越过兄长夺取汗位,等于对整个王族不敬。不光兄弟们反对他。克里米亚社会风气古旧,恪守祖制,可汗因此得不到民众拥护。
但伊斯兰 - 格莱没有坐以待毙。他身边有一位得力谋士:鞑靼人萨法尔 - 加齐阿加。此人自由身,熟稔奥斯曼宫廷规矩,开始为主公谋划夺权阴谋。第一次尝试失败。萨法尔四处结交、向宫廷权贵送礼,力争拥立伊斯兰 - 格莱为汗。
但掌握最终决定权的大维齐尔长期不知情;得知之后勃然大怒 —— 有人绕过自己决定如此重大的事务。伊斯兰与萨法尔被流放罗得岛(1644)。可这名狡黠鞑靼人播下的种子已经生根。许多奥斯曼权贵持续为伊斯兰奔走,最终如愿。
流放两个月之后,二人得知穆罕默德四世 - 格莱被废。伊斯兰三世 - 格莱登基(1644–1654)。他大概是克里米亚汗位上最后几位能干且走运的统治者之一。他尽力想要恢复克里米亚的地位,哪怕不再是大国,至少也要重建它在黑海沿岸地区的政治分量。
他兼具行政才干与军事天赋,性格坚毅,行事没有道德顾忌,身边聚拢一批优秀谋士,为首就是萨法尔 - 加齐阿加。以上种种,让克里米亚国力在数年之内得到提振。况且按照氏族传统,伊斯兰拥有无可争议的汗位继承权,在属民眼中代表着合法性与正义。汗国内部安定,是他对外取得成果的原因之一。
不过统治初期依旧发生动乱,近卫军首领策划反对可汗的阴谋。伊斯兰粉碎叛乱,惩处主谋;为巩固自身地位,废除巴哈图尔设立、原本作为临时军费却永久保留的印章税。减税带来的民心提升,比恪守氏族律法的效果还要显著,当然二者缺一不可。
但取消这项重税,意味着必须弥补财政缺口。可选手段不多:劫掠、贡赋,或是两者并举。伊斯兰积极和俄国、波兰通信,向两国索要钱财,换取他不干涉两国内政、不袭扰边境。
这种近乎强盗的行事逻辑,搭配的却是模仿奥斯曼高门公文、极为典雅考究的书面文风。登基不久,伊斯兰三世 - 格莱就要面对新的俄国统治者。1645 年米哈伊尔・罗曼诺夫驾崩,王位传给年少的儿子阿列克谢(1645–1676),史称 “最温和者”。
总体来说所有罗曼诺夫皇室体质孱弱,盛年早逝,米哈伊尔、阿列克谢(享年四十六岁)以及阿列克谢所有子女都是如此,彼得大帝算是这个家族里少见的长寿者,活到 53 岁。彼得的子女大多青年夭折。直到罗曼诺夫皇室通过与德意志公爵家族联姻,转变为荷尔斯泰因 - 戈托普王朝,沙皇的体质才好转。
伊斯兰 - 格莱用尽一切手段向俄国施压。这是伪沙皇层出不穷的时代:各色冒险家自称俄国沙皇的子嗣、孙辈。克里米亚就冒出几名这类冒名者。可汗利用他们同莫斯科讨价还价,打算拿这些人换取钱财。值得一提,克里米亚的犹太人深度参与扶持伪沙皇的活动。
俄国使节记载,其中一名王位觊觎者现身克里米亚的 “犹太城”。当然,这绝不能引申出 “犹太人密谋摧毁东正教沙皇国” 这类阴谋论。犹太人本身对东正教与俄国沙皇命运漠不关心;但在浑水里摸鱼,借此改善自身营商环境、拓展贸易、为本族亲属争取特权,却是另一回事。伪沙皇就是他们的工具。不过伊斯兰 - 格莱很快制止犹太人的算计,亲自掌控阴谋的主线。
当然,这些阴谋没能造成重大后果。罗曼诺夫王朝的外交官,论狡诈不输犹太人、鞑靼人,甚至波兰人。所以伪沙皇要么逃离克里米亚,要么被引渡给莫斯科。沙皇办公厅的官方文书里,把他们称作 “窃贼”,这个称呼十分贴切。这类冒险家一旦掌权,就会侵吞国家财富,满足私欲。俄国在动荡时代已经尝够这个苦果。
鞑靼人还有另一个敛财来源:库班切尔克斯人,也就是阿迪格人及其同族部落。其中最大的部族叫扎内,居住在库班河下游。当时这个部族的统治权由两兄弟阿克 - 丘马克与安托纳克争夺,矛盾由来已久,早在伊斯兰的前两任汗时期就互相敌视。兄弟二人向奥斯曼边境帕夏求助,帕夏却只想着激化冲突。
伊斯兰刚一即位,就把这件事变成自己的筹码,全然不顾高门在当地的利益。安托纳克向可汗献上丰厚礼物,伊斯兰便出兵攻打受亚速帕夏庇护的阿克 - 丘马克。失败者的领地遭到洗劫,本人被杀。安托纳克成为可汗忠实附庸,克里米亚人靠劫掠切尔克斯人发了财。周边同族与邻邦,由此敬畏可汗。
外部世界动荡不安。1648 年伊斯坦布尔爆发政变,宫廷权贵与军官废黜疯子易卜拉欣。理由充分:易卜拉欣是奥斯曼史上最差的苏丹之一。他挥霍国库财富供养宠妃,最受宠的绰号叫 “糖块”。后宫女子能获得整片行省作为供养。国内笼罩恐怖氛围。易卜拉欣还喜欢亲临秘密处决现场,把情欲与施虐混在一起。最终他被废,关进仅有小窗口递送食物的囚笼。这还不够,不久易卜拉欣被绞杀。他七岁儿子穆罕默德四世登基(1648–1687)。伊斯兰 - 格莱必须行事谨慎,熟稔宫廷权斗,适时行贿,才能保住汗位。对于老练的阴谋家他而言,这点并不困难。
同样在 1648 年,疯子易卜拉欣失去王位与性命,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四世也离世,俄国外交官称波兰国王这个职位为 “波兰共和国选王”。他的死恰逢小俄罗斯哥萨克起义爆发,起义领袖是博格丹・赫梅利尼茨基。
瓦迪斯瓦夫的弟弟扬・卡齐米日继位(1648–1668),瓦萨王朝最后一位波兰国王。这个家族似乎血脉衰败:瓦迪斯瓦夫和扬・卡齐米日都没有子嗣。
战火就此点燃。哥萨克在草原边缘两次大败波兰讨伐军,转入攻势。整个东正教的乌克兰,也就是波兰边境地区,全面起义。波兰人长期把东正教农民蔑称为 “牲口”,残酷压迫,复仇来势汹汹:起义者大肆屠杀天主教徒。赫梅利尼茨基的军队发起进攻,占领小俄罗斯各城。
但小俄罗斯的战略处境十分凶险:北部、西部被波兰立陶宛领地包围,南部是鞑靼人,只有东部接壤俄国的哈尔科夫,那里驻扎沙皇阿列克谢的督军与守军。危急之时可以退往此处保全性命,以往许多战败的哥萨克起义者也正是这么做的。
起义者第一件事,就是尽快和克里米亚缔结盟约。博格丹・赫梅利尼茨基亲自前往巴赫奇萨赖,向克里米亚可汗宣誓臣服。博格丹通晓克里米亚鞑靼语,发表演说,许诺哥萨克与克里米亚结好,换取可汗出兵攻打波兰 —— 波兰既是罗斯人的仇敌,也是鞑靼人的仇敌。巴赫奇萨赖的宫廷认为这个提议极具诱惑力。
7. 大劫掠者
可汗与部族首领举行会议,随后宣布将援助博格丹。赫梅利尼茨基在马刀前宣誓效忠,亲吻可汗与萨法尔 - 加济阿加的双脚,并留下自己心爱的儿子季莫费伊(小名季莫什,更为人熟知)作为人质。作为回报,伊斯兰・格莱派遣由知名的图盖贝伊率领的一支鞑靼部队支援哥萨克,这支队伍有三四千名战士。这股支援力量在战场上并无决定性作用,但它对外表明可汗站在哥萨克一边。此外,赫梅利尼茨基也暂时稳固了自己的后方。
不过鞑靼人的支持十分短暂。伊斯兰・格莱并不信任哥萨克,他带着嘲讽说道:
“这些俄罗斯异教徒只有被逼到走投无路时,才会假意求和……”
他并不区分大俄罗斯人与小俄罗斯人,在他眼中二者皆是敌人。
哥萨克向来就难以管束,起义爆发后更是彻底失控。部分哥萨克小队乘坐第聂伯河的快船顺流而下,袭击河口处的鞑靼与奥斯曼要塞。这些劫掠团伙既不听命于赫梅利尼茨基,也不服从波兰人。伊斯兰・格莱只能尽力防御,同时持续增派兵力支援小俄罗斯起义者。当确认乌克兰全境起义、波兰大势已去之后,这位精力旺盛的可汗亲自率军驰援哥萨克。
1648 年 4 月 25 日,赫梅利尼茨基在科尔孙击溃波兰王室盖特曼波托茨基与卡利诺夫斯基的军队。伊斯兰・格莱没能赶上这场会战,却依旧分到了战利品。哥萨克与鞑靼人在白采尔科维举行联合阅兵,之后伊斯兰・格莱返回克里米亚,留下军队继续支援小俄罗斯。
同年 6 月,赫梅利尼茨基派人试探莫斯科方面,寻求援助与结盟。但年少的阿列克谢沙皇政权行事谨慎。大贵族们对 1632 年那场屈辱而毫无战果的波俄战争记忆犹新,不愿冒险。
这件事既可以被斥为投机,也可以看作治国的智慧与对国家命运的担当。评判的角度不同,结论便截然不同:或是亲俄视角,或是相反。而赫梅利尼茨基本人,则是被底层民众的诉求推着走 —— 民众一心向往莫斯科,只认东正教沙皇,不愿臣服其他君主。
夏季,波兰征召新军,屯兵皮利亚夫齐。这是一支贵族民团,组织涣散,士气低落。赫梅利尼茨基率领由哥萨克与鞑靼人组成的大军迎战波兰人。会战在 9 月打响。哥萨克逐个击溃部分敌方步兵与骑兵,随后整支波兰军队陷入恐慌、全线溃逃。赫梅利尼茨基和鞑靼人缴获了庞大的辎重车队、大量俘虏以及 90 门火炮。战利品估值在 700 万至 1000 万兹罗提之间,绝大部分财宝落入鞑靼人手中。
此战过后,克里米亚迎来一段富足时期。坊间传言,伊斯兰・格莱让治下百姓穿上丝绸长袍,将众人从贫困中解救出来。人们称颂他治国贤明,说他用人看重才干而非门第,懂得论功行赏。半岛境内前所未有的安宁,民众自道拉特・格莱大举劫掠罗斯的时代以来,从未见过这般财富。
10 月,哥萨克攻占利沃夫,向这座城市强征巨额赔款。彼时利沃夫被视作加利西亚东正教的据点,隶属于波兰立陶宛联邦所谓的 “罗斯省”。赫梅利尼茨基几乎掌控了整个小俄罗斯,基辅也归他所有。他手下的团长占领波尔塔瓦、卢布内、佩列亚斯拉夫,部分小队深入白俄罗斯。然而……
攻下利沃夫之后,可汗突然认为对这位小俄罗斯盖特曼的援助已经足够,下令全军返回克里米亚。只有图盖贝伊麾下一万名骑兵留下继续协助赫梅利尼茨基 —— 图盖贝伊已与博格丹结为异姓兄弟。
1648 年 11 月,盖特曼围攻扎莫希奇,同时与波兰国王谈判停战。不能单纯指责赫梅利尼茨基这类政治周旋。莫斯科没有派出援军,博格丹自己也十分清楚:小俄罗斯国力孱弱,仅凭狭小疆土无法长久支撑。早在中世纪,西罗斯诸公国 —— 基辅、明斯克、加利奇,就先后沦为外敌猎物,被波兰人、立陶宛人与鞑靼人蚕食。到 17 世纪,局势并未改变,敌人依旧是那几股势力。小俄罗斯唯有和大俄罗斯联合,才有存续的可能,否则只能覆灭。普通百姓明白这个道理:倘若乌克兰的斗争失败,他们便向东迁徙,寻求沙皇庇护。可扎波罗热上层贵族的想法并非始终和莫斯科一致,他们梦想攫取更大权力,自立为王。民众与上层长老之间的分歧,给小俄罗斯带来无尽苦难。
这时赫梅利尼茨基撤兵前往基辅(1648 年 11 月)。但他与波兰当局的谈判最终无果。波兰贵族再度集结军队,国王扬・卡齐米日是一名干练的政治家、尚可的统帅,打算用武力镇压这群 “贱民” 起义。
表面上,波兰继续与哥萨克磋商,宣布承认赫梅利尼茨基为波兰国王治下的盖特曼。而博格丹也给扬・卡齐米日写满谄媚书信,自称国王臣民。但不能把双方这些外交姿态当真,这只是外交博弈。波兰贵族绝不打算解放小俄罗斯农奴,小俄罗斯人也不愿再受波兰贵族统治。战争不可避免。
1649 年,波兰向沃里尼亚调兵,战火重燃。赫梅利尼茨基集结庞大军队,队伍里不仅有哥萨克,还有装备简陋的农民。军队依靠向贵族领地征收赔款、劫掠庄园维持补给。伊斯兰・格莱率领金帐鞑靼大军前来支援,鞑靼人肆无忌惮,四处劫掠。
联军包围兹巴拉日要塞。镇守要塞的是著名的亚雷马・维什涅韦茨基王公 —— 格迪米纳斯后裔,为了仕途背弃东正教,改信天主教。波兰民族主义作家显克维奇在小说《火与剑》中描写过他的事迹,但真实的维什涅韦茨基远非书中那位高尚王公。亚雷马是勇敢的战士,同时又是病态的施虐者、折磨狂。传说他拷打被俘哥萨克时曾说:
“我要让他们亲身体验死亡的滋味!”
维什涅韦茨基与其他督军坚守兹巴拉日,一次次击退进攻,一直撑到 1649 年 7 月。
与此同时,伊斯兰・格莱忙于劫掠、抓捕俘虏。突然,可汗收到来自东方的紧急消息。
顿河哥萨克趁扎波罗热起义之机采取行动。1649 年年中,十二支哥萨克船队出海,攻入克里米亚,洗劫了巴拉克拉瓦近郊村落。这件事激怒了伊斯兰・格莱,他认定幕后主使是庇护顿河哥萨克的俄国沙皇。可汗向阿列克谢・罗曼诺夫沙皇送去一封措辞激烈的国书:“何等卑劣无状!望你做好准备:我将举全国之众征讨你们。”
赫梅利尼茨基也附和可汗。盖特曼接见莫斯科使节,态度傲慢。博格丹要求沙皇管束顿河哥萨克,否则便扬言会同克里米亚可汗一同进军莫斯科。俄国使节涅罗诺夫强硬回怼,赫梅利尼茨基酒醒(他谈判时常醉酒),转而提出新方案:联合莫斯科、小俄罗斯与克里米亚。
涅罗诺夫冷静指出克里米亚隶属于奥斯曼帝国。赫梅利尼茨基摆摆手:奥斯曼王权衰弱,伊斯坦布尔的苏丹还是个孩子。涅罗诺夫并未被说服,但醉酒盖特曼的一句话切中要害:俄国想要保障自身安全,就必须掌控北黑海沿岸,也就是后世被称作 “新俄罗斯” 的土地。谈判无果,莫斯科认定赫梅利尼茨基不可信赖。
至于可汗的战争威胁,最终落空。俄国的盟友卡尔梅克人持续牵制鞑靼人,伊斯兰・格莱只好改变对莫斯科的口吻,请求阿列克谢沙皇不要亲近 “恶人”,断绝与卡尔梅克人的往来,信赖鞑靼人的友谊。莫斯科宫廷读到这类国书,大概只会付之一笑。无论如何,卡尔梅克人帮俄国挡住了克里米亚的侵袭。
1649 年 8 月,被围困的兹巴拉日危在旦夕,国王扬・卡齐米日亲自率军驰援。赫梅利尼茨基设下埋伏,击溃国王两万大军。国王险些被俘,但盖特曼突然叫停战斗,放他脱身。按他自己的说法,不愿让基督教国王落入鞑靼人手中。赫梅利尼茨基心存幻想:国王心怀善意,可以从中斡旋,说服那些 “凶恶” 的贵族。盖特曼或许担心,一旦扬・卡齐米日战死,波兰人会推举维什涅韦茨基这类暴君继任国王。
这个错误很快酿成严重后果。扬・卡齐米日绕过哥萨克,单独与伊斯兰・格莱谈判,哥萨克甚至没有被邀请参会 —— 波兰并不承认他们是交战一方。
波兰向鞑靼人割让因古勒河沿岸部分草原,承诺支付 20 万金塔勒换取和平;另外再拿出 20 万塔勒,换取可汗解除兹巴拉日之围,可汗接受了条件。
当然,伊斯兰・格莱并不希望哥萨克起义彻底失败。因此他为几个小俄罗斯省份争取自治权:基辅省、布拉茨拉夫省、切尔尼戈夫省,以及扎波罗热地区。在册哥萨克(登记造册、领取国王薪俸的哥萨克)名额定为四万人。这份和约对所有人都弊大于利。
国王满心不悦,他不愿供养一支四万人、不受自己掌控的哥萨克军队;赫梅利尼茨基同样不满,在远超四万的小俄罗斯起义者眼中,他成了叛徒。但他别无选择:如果拒绝兹博罗夫和约条款,他将同时与波兰、鞑靼两方为敌。盖特曼签署了兹博罗夫条约。伊斯兰・格莱带着丰厚战利品返回克里米亚,百姓称颂他是恩人。
可伊斯兰尽管有诸多才干,骨子里却是劫掠者,而非治国君主。波兰人不信任他,扎波罗热人憎恨他,俄国沙皇则扶持顿河哥萨克与卡尔梅克人牵制他。这个汗国还有未来吗?倘若伊斯兰扪心自问,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8. 别列斯捷奇科会战
整个 1650 年,多方密谋与谈判持续不断。波兰贵族陆续回到小俄罗斯的庄园,试图重新奴役 “贱民”。小俄罗斯民众奋起反抗。赫梅利尼茨基想要维持与国王表面上的和平,扬・卡齐米日也愿意做出妥协。但波兰国内主战派一心求战,亚雷马・维什涅韦茨基主导舆论走向。
就在这一时期,哥萨克与克里米亚鞑靼人突袭摩尔达维亚公国。不必深挖复杂的深层动机:伊斯兰和博格丹需要战利品供养自己的大军,仅此而已。
鞑靼人攻占雅西,大肆劫掠;哥萨克同样分一杯羹,蹂躏摩尔达维亚公国。靠这场掠夺,赫梅利尼茨基得以养活哥萨克军队,支付军饷。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下一步该如何?建立拥有正规军队、税收体系与官僚机构的国家?这会激起民众不满 —— 他们浴血奋战,追求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
博格丹左右摇摆。当着鞑靼人的面,他对俄国使节普罗塔西耶夫宣称:倘若沙皇不予援助,小俄罗斯将联合奥斯曼与克里米亚对抗莫斯科。显然,盖特曼当时酩酊大醉。但在单独会谈时,赫梅利尼茨基又推翻前言,宣誓忠于东正教沙皇;他声称进攻摩尔达维亚,本意是牵制鞑靼人,以此 “保全莫斯科国”。
与此同时,盖特曼派遣使者 —— 日达诺维奇团长前往伊斯坦布尔,暗示愿意臣服苏丹,同时抱怨鞑靼人。很难判断盖特曼何时真心,甚至他是否曾有真心。
奥斯曼当局下令伊斯兰・格莱支援哥萨克,但可汗对赫梅利尼茨基怀恨在心:狡诈的盖特曼越过他直接和苏丹宫廷谈判,迫使可汗为小俄罗斯的利益卖命。而小俄罗斯本土百姓,也饱受鞑靼人无休止劫掠之苦,开始对赫梅利尼茨基心生怨怼。
在这紧张背景下,波哥战争再度爆发。1651 年春,波兰发布全民动员令。赫梅利尼茨基集结哥萨克各团,向兹巴拉日进军,在当地驻扎至夏季,等待克里米亚可汗援军。可见盖特曼自知麾下军队战力有限,不敢独自开战。等待没有落空,鞑靼大军如期抵达。
部分历史学家估算,双方投入规模空前。赫梅利尼茨基拥有四万在册哥萨克与六万民兵;伊斯兰・格莱带来三万至四万骑兵;波兰集结十二万士兵,军中还有战斗力强悍的德意志雇佣步兵。即便兵力数字有所夸大,也能看出这将是一场史诗级决战。哥萨克历次战争中,从未在如此狭窄的战线投入这么多兵力。
两军在别列斯捷奇科村附近相遇。1651 年 6 月 27 日,宏大的会战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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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军队作战勇猛,战术娴熟,依靠重骑兵、装备火器的步兵与炮兵协同作战。
战斗持续数日。鞑靼人浴血奋战。看起来伊斯兰・格莱承担了这场战役最沉重的压力,同时指挥联军。
第一天,可汗以骑兵短促突击试探敌军实力;就在这一阶段或稍后,图盖贝伊战死。随后战事短暂停歇,双方重整部队。第三天,可汗的军队占领别列斯捷奇科村前方高地,发起进攻。
波兰军队迎击,赫梅利尼茨基抓住机会侧翼突击,切断波兰主力与辎重营地的联系。但这只是局部胜利。哥萨克无法扩大战果,波兰军队有序后撤,阵地没有被突破。
次日,国王列阵进攻哥萨克。赫梅利尼茨基发起反击,撞上德意志步兵,蒙受惨重损失。击溃哥萨克之后,波兰军队转向鞑靼人,用火炮轰击鞑靼人占据的高地。
炮弹与子弹愈发密集。伊斯兰・格莱的坐骑被炮弹击毙。鞑靼大军随即溃散奔逃,可汗本人也骑马逃走,随从给他牵来备用战马。赫梅利尼茨基追上前试图阻止伊斯兰撤退,可汗却将盖特曼扣留。
动机至今不明。苏联史学家将此事解读为伊斯兰・格莱叛变,但这解释不了可汗的目的。可汗是为波兰效力吗?如果是,理由何在?
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可汗不愿放赫梅利尼茨基离开,索性将他扣为人质。后来流传一种说法:可汗怀疑博格丹叛变,暗中联络波兰出卖克里米亚盟友。但这个说法显得牵强。或许伊斯兰确实收到关于博格丹的情报,未能辨明真伪,便把盖特曼一并带走。显而易见:伊斯兰心态崩溃,盟友之间毫无信任可言。
失去统帅的哥萨克部队撤到沼泽掩护地带,修筑流动木城,推举菲隆・杰贾利亚为临时盖特曼,掘壕固守。
对营地的围攻持续一周,双方反复激烈攻防。起义军内部出现分裂,他们另选临时盖特曼,但依旧无力回天。哥萨克营地被彻底包围,总攻开始。一部分军队阵亡,但不少人成功突围,哥萨克团长伊万・博贡表现突出,带领士兵与火炮杀出重围。
赫梅利尼茨基在鞑靼人 “体面的软禁” 中待了大约一个月,之后可汗释放了他。因为小俄罗斯起义濒临覆灭,而伊斯兰・格莱并不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波兰立陶宛联邦军队开启对小俄罗斯土地的惩罚性远征,对平民展开前所未有的屠杀。大量民众逃往俄国避难,大俄罗斯人与小俄罗斯人的命运彻底交织缠绕,再也无法分割。
波兰军队推进至白采尔科维,博格丹率领新军在此迎战。联邦各团兵力损耗严重,贵族营地内阴谋倾轧不断。双方缔结和约。哥萨克自治范围收缩至基辅省境内,在册哥萨克名额减半,仅剩两万人。
盖特曼的功业就此受挫。那年唯一算是慰藉的消息是亚雷马・维什涅韦茨基之死:王公吃太多腌黄瓜,又大量饮用蜂蜜,身体不堪重负而亡。但这点安慰微不足道:波兰依旧拥有众多能干的统帅与勇敢士兵。
9. 分而治之
1652 年,哥萨克战争再度爆发。博格丹打算让儿子季莫什迎娶摩尔达维亚君主瓦西里・卢普(1634–1653)的女儿。季莫什率领一支小队前往摩尔达维亚,但波兰盖特曼卡利诺夫斯基率军阻断道路。季莫什派人向博格丹求援,博格丹则向鞑靼人求助。克里米亚人响应号召出兵。
巴托格山战役爆发,两万波兰军队大部遭屠戮,卡利诺夫斯基战死。就连鞑靼人都不愿接收俘虏 —— 这些是士兵,不是可以拉去集市贩卖的无助平民;战俘全部被杀。
此战之后,季莫什冲入摩尔达维亚,迎娶瓦西里大公之女。瓦西里加入小俄罗斯与鞑靼人的同盟,以求公国不再遭受入侵。
这场胜利成为哥萨克起义再度高涨的信号。小俄罗斯境内到处捕杀波兰人,杀戮一直延续到斯卢奇河沿岸。实际上哥萨克恢复了兹博罗夫条约划定的权益,还额外吞并若干毗邻土地,例如波多利亚。
然而失败接踵而至。瓦西里・卢普联合哥萨克入侵瓦拉几亚(瓦拉几亚君主称这片小公国为罗马尼亚)。但卢普势力壮大引起周边势力忌惮。特兰西瓦尼亚人与波兰人支援瓦拉几亚。
卢普与季莫什的军队被击溃。年轻的赫梅利尼茨基退守苏恰瓦,城池遭到围困。围城期间,季莫什阵亡(1653 年)。博格丹还有另一个儿子尤拉西,但他头脑迟钝,性格软弱。
1653 年,小俄罗斯局势错综复杂。赫梅利尼茨基同时与瑞典、奥斯曼帝国、俄国谈判,构思各种反波兰联盟方案。相关细节可参阅索洛维约夫的著作。
盖特曼的所有计划无一落地,还失去了伊斯兰・格莱的信任。可汗当然知晓赫梅利尼茨基私下的外交活动,深感失望。可汗一直将小俄罗斯视作自己的附庸领地。这份失望很快酿成悲剧。
1653 年春,斯特凡・恰尔涅茨基率领波兰军队侵入波多利亚。恰尔涅茨基是当时最出色的统帅之一。小俄罗斯军队无力抵挡波兰人。赫梅利尼茨基向鞑靼人求援。
伊斯兰・格莱派遣心腹维齐尔萨法尔 - 加济阿加前往小俄罗斯。萨法尔评估局势,建议发起战事。可汗召集部族长老会议,长老们同样支持开战。
伊斯兰・格莱先派出先头部队,随后亲率主力大军出征。伊斯坦布尔送来一把马刀与长袍,作为对他征讨波兰的嘉奖。可汗只把长袍套上左袖,甚至看都没看那把马刀一眼。这个姿态大概是为了巩固自己在汗国的权威:部族首领与普通战士都会明白,可汗独立自主,奥斯曼苏丹无法支配他。
大军开拔。赫梅利尼茨基会同鞑靼与哥萨克部队追上敌军。在德涅斯特河畔的日瓦涅茨战役中,波兰军队兵力不足,遭到击溃并被包围。此时外交博弈登场。
波兰贵族开始试探与克里米亚媾和的可能性,依旧由机敏的萨法尔 - 加济阿加充当中间人。萨法尔认为波兰宫廷的提议颇具诱惑力,但提出条件:鞑靼人可以随心所欲劫掠小俄罗斯。
波兰贵族试图反对,萨法尔 - 加济阿加随即威胁:可汗可立刻集结十万鞑靼人与八万哥萨克攻入波兰国土。数字虽有虚估,但足以看出鞑靼兵力已经超过伤亡惨重的哥萨克。这也是赫梅利尼茨基始终依赖鞑靼大军的原因。
谈判最终促成波兰与克里米亚可汗签订屈辱和约,波兰允许鞑靼劫掠本国土地。唯一限制:不得掳掠波兰族人与天主教徒为奴,但罗斯人可以抓捕,卖到奴隶市场。
这份和约彻底摧毁赫梅利尼茨基的外交布局,对伊斯兰・格莱而言却是天赐良机。可汗可以转身袭击昔日盟友博格丹的领地、大肆劫掠,为鞑靼人掠取财富与丝绸长袍。小俄罗斯能为克里米亚奴隶贩子提供数万 “活货”。
伊斯兰・格莱与其维齐尔萨法尔的策略十分简单:维持力量均势。一旦看到某个邻国崛起,便立刻更换盟友,联合他国共同攻打。可汗与维齐尔或许认为这套策略极其高明,但实际上他们走在倾覆边缘:克里米亚根基不稳,没有能力维持长久稳定。
博格丹一次又一次恳切请求俄国沙皇出兵援助。莫斯科最终做出冒险决定:对波兰开战,庇护小俄罗斯。可汗得知这些谈判,写信劝赫梅利尼茨基恪守与鞑靼人的同盟。但盖特曼另有打算。
风险巨大。奥斯曼、瑞典、克里米亚会如何看待俄国这一举动?俄国会不会引来半个欧洲加上奥斯曼与鞑靼人作为敌人?会不会重演立窝尼亚战争的灾难?接连战败之后,俄国对西方的恐惧十分深重。但莫斯科外交官准确判断局势:奥斯曼尚未从内部危机恢复,还需要数年时间。
瑞典与波兰彼此仇视。至于克里米亚,早已不复往日强盛。鞑靼大部队虽仍能袭扰俄国边境,但再也无力威胁莫斯科本土。何况俄国还有可靠盟友卡尔梅克人。
后续历史众所周知。俄国缙绅会议决定联合小俄罗斯,对波兰开战。1654 年佩列亚斯拉夫拉达大会表决通过,小俄罗斯以自治地位并入大俄罗斯。现成的自治范例就在眼前:顿河哥萨克。
起初小俄罗斯确实享有相对自治权。但显而易见,俄国的边疆自治群体 —— 从维亚特卡到捷列克哥萨克,都只是临时联合体,在不同时代陆续丧失独立地位。
顿河哥萨克与小俄罗斯人也不例外,后者被俄国整合的速度甚至更快。基辅与其他城市很快进驻沙皇守备部队。
驻军保护普通百姓,却需要军费供养;同时俄国督军开始限制哥萨克长老的权力。底层农民与普通哥萨克对此漠不关心,但上层长老心生不满。不过这个话题超出本书范围,我们回到克里米亚汗国史。
依靠这套外交策略,伊斯兰・格莱得到一个被削弱的盟友 —— 波兰,同时树起三个公开敌人:俄国、小俄罗斯、顿河哥萨克。
大战爆发,但伊斯兰可汗本人已经无法参与其中。1654 年 6 月,他为儿子举办割礼庆典,宴饮无度。
庆典过后,他背部生出疖肿,无法切开排脓,医治不当,不久便死于败血症,年仅五十岁。他轰轰烈烈的统治就此惨淡落幕。他是克里米亚汗位上最后一位耀眼的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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