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戒酒150天了。第151天，我喝了一口啤酒。
就一口。玻璃杯底那点金黄色的液体，我端起来闻了闻，跟自己说就抿一下，尝尝味。然后那一口下去，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板以为我烫着了，赶紧递纸巾。我摆摆手，把杯子推得远远的，结账走人。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发抖，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150天前我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床头柜上的酒瓶子。白的，牛栏山，十几块钱一瓶，一天一瓶半。喝完了就躺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半夜，第二天接着来。我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临走那天把家里的酒全倒进了下水道，我站在旁边看着，手攥得咯吱响，没敢拦。
她走以后我一个人在家，头三天没出过门。戒断反应上来的时候，我拿脑袋撞墙，撞得咚咚响，隔壁邻居敲门问我是不是在装修。最厉害那天晚上，我浑身出汗，把被子都溻透了，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住。我给我姐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说弟你上医院吧，我求你了。
我没去。我知道去了就是吃药打针，出来还得靠自己。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渴了喝凉水，饿了啃馒头，实在受不了就趴在窗台上数对面楼亮着几盏灯。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第七天，我能坐起来了。第十五天，我能出门走走了。第三十天的时候，我站在超市酒水区前面，盯着一排排的瓶子看了快半小时，最后买了一瓶无醇啤酒回家。那玩意儿喝起来跟马尿似的，但我抱着瓶子哭了半天。
后来我慢慢缓过来了。开始跑步，从五百米到五公里。开始做饭，以前顿顿外卖，现在能炒两个像样的菜。我姐来看我，说我脸不肿了，眼不黄了，走路也不晃了。她给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老婆，我老婆回了个“嗯”。
第132天的时候，我觉着自己彻底好了。看见酒不馋了，路过烧烤摊不流口水了，电视里放白酒广告我能面不改色地换台。我甚至跟我姐说，等满一年，我就去接老婆孩子回来。
然后第151天，同事聚餐，烧烤摊。桌上摆了一箱啤酒，有人给我递了一瓶，我摆手说戒了。那人说别装了，少喝点没事。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说大老爷们喝一口咋了，又不是让你喝一瓶。
我盯着那瓶啤酒看了半天。瓶壁上凝着水珠，顺着绿玻璃往下淌，看着挺凉快。我想就一口，能咋的。
那一口下去，不到十分钟，我浑身开始发烫，手心冒汗，脑子里像有个开关被拨回去了。我听见自己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喉咙里发紧，恨不得把整瓶灌下去。
我跑了。跑到家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烟，站在路灯底下抽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对不起，我破戒了。就一口。
她过了很久才回：你自己看着办。
我现在还在戒。从那天算起又过了两周。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因为那一口的滋味我记得太清楚了——不是啤酒的苦味，是我自己心里的苦味。150天的坚持，差一点就被那一口全毁了。
我写这些不是要吓唬谁。我就是想跟还在戒的人说一句：那第一口，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大的劲。你以为你好了，其实那个开关一直在那儿，就等着你伸手去碰。
前天我姐来看我，带了几个菜。她问我喝啥，我说白开水。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说行，白开水好。
我也笑了。150天又14天，重新数。这回我不数到一年了，我就数今天。今天不喝，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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