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堂
刘红梅四十二岁那年,眼睛开始花了。
起初她没当回事。缝纫机上的针脚,闭着眼都能车出来,这是干了二十年的手艺。直到有一天,她发现穿针引线的时候,那根线头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穿不进针眼里去。线头是虚的,针眼也是虚的,两个虚的东西碰在一起,怎么也碰不上。
“红梅姐,你线穿好了没?”旁边的翠翠探过头来。
“马上,马上。”刘红梅把线头在嘴里抿了抿,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那根线头仿佛故意跟她作对,在针眼周围画着圈,就是不往里去。
翠翠看不下去了,伸手接过针线,一穿就穿过去了:“红梅姐,你是不是眼睛不行了?我跟你说,我姑妈也是你这个岁数花的眼,你得配眼镜了。”
刘红梅接过穿好的针,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车活。针脚哒哒哒地响着,一排排整齐的线迹从针下流淌出来,像一条条黑色的河。她盯着那些针脚,忽然觉得它们有点模糊。
那天晚上回到家,刘红梅翻出儿子以前用过的放大镜,对着手机屏幕看。微信群里姐妹们发的消息,她一个都看不清了。字是糊的,像是有人在水里滴了一滴墨,散成了一团。她把手机拿远一点,还是看不清。拿近一点,更看不清。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厨房做饭。切土豆丝的时候,刀差点切到手指头。不是她不小心,是她看不清。她看不见自己左手手指的位置,也看不清右手握着的刀落下去的地方。她只能凭感觉,凭二十年的肌肉记忆。可感觉这个东西,有时候也会骗人。
“妈,你眼睛怎么了?”儿子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她对着手指发呆。
“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
儿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流血,又回房间打游戏去了。刘红梅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咸咸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第二天她去药店买了瓶眼药水。店员推荐最贵的那种,说对眼睛干涩疲劳特别管用。刘红梅咬咬牙买了,三十八块钱,够买三斤猪肉了。滴了两天,没见好。眼睛还是花,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纱。而且晚上睡觉的时候,眼睛干得厉害,像里面撒了沙子,闭眼都疼。
她在车间里干活,全靠一双手和一双眼睛。眼睛不行了,手就跟不上。以前一天能车两百件,现在一百五都勉强。组长已经看了她好几回,虽然没明说,但那眼神她懂。厂里不养闲人,四十二岁不算老,可眼睛一花,就离被淘汰不远了。
她不敢跟厂里说,怕丢了工作。也不敢跟儿子说,儿子刚上高一,正是花钱的时候。更不敢跟老家的父母说,说了除了让他们担心,一点用都没有。
那天中午吃饭,她一个人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扒拉着米饭,没什么胃口。翠翠端着饭盒过来,挨着她坐下。
“红梅姐,你这几天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啥,就是眼睛不得劲。”
“我看看。”翠翠凑过来看她的眼睛,“眼白发红,全是血丝。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去医院得多少钱啊。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翠翠沉默了一下,忽然说:“红梅姐,我跟你说个事。我姑妈以前眼睛比你还严重,五米之外分不清男女,晚上睡觉也睡不好,老说眼睛干得疼。后来她找了个老方子,煮水喝了半个月,眼睛就亮了。”
“什么老方子?”
“我也不太清楚,就记得里面有好几样东西。好像有枸杞,有菊花,还有啥来着……我想想。”翠翠歪着头想了半天,“哦对,还有桑葚和决明子。她说那叫‘亮眼汤’,每天当茶喝。”
刘红梅半信半疑:“管用吗?”
“反正我姑妈现在穿针引线比我都快。你要不信,我打电话问问她具体怎么弄的。”
“那就……问问?”
翠翠当场打了电话,叽叽喳喳说了一阵,然后把手机递给刘红梅:“我姑妈让你直接问她。”
电话那头是个嗓门洪亮的老太太:“闺女,你听我的。枸杞抓一把,菊花抓一小撮,桑葚干抓一把,决明子要炒过的,也抓一把。放在一起煮水,大火烧开小火再煮十分钟,一天喝三回。喝半个月,你来找我,眼睛不亮堂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
刘红梅被老太太的豪爽逗笑了:“大妈,这得花不少钱吧?”
“花什么钱?这些东西药店都有,加起来几十块钱,能喝一个月。比你去医院便宜多了。”
下班后,刘红梅拐进药店,照着方子抓了药。枸杞看着红艳艳的,菊花黄澄澄的,桑葚干黑紫色,一粒一粒像小葡萄干。决明子炒过了,散发着焦香,像咖啡豆的味道。四样东西装在四个小塑料袋里,拎在手里轻飘飘的,总共花了六十七块钱。
回到家,儿子还没放学。她翻出尘封已久的养生壶,把四样东西各抓了一小把扔进去,加水,开火。水开了以后,壶里翻滚着红黄黑褐的颜色,像一锅秋天的落叶。一股清甜的药香飘出来,不苦,反而挺好闻的。
她倒了一杯,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微甜,微苦,带着菊花的清香和决明子的焦香,味道竟然不错。比眼药水好喝多了。
当天晚上,她喝了三杯。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字还是糊的。她叹了口气,关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习惯性地摸手机看时间。手机屏幕亮了,数字跳出来——六点二十三分。她愣了一下。她竟然看清了。数字清清楚楚,边缘锋利。她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清楚的。她坐起来,环顾房间。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里,她能看清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粒。床头柜上闹钟的指针,一根是一根。
她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楼阳台上晾着一件红色的衣服,她连衣服上的衣架都能看清。楼下的树,叶子一片一片的,风吹过来,每片叶子晃动的方向都清清楚楚。她站在窗前,鼻子有点酸。不过是一碗水,就把她的世界还回来了。
那天在车间里,她自己穿好了针。线头一次就穿过去了,干脆利落。翠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红梅姐,你真喝了?”
“喝了。”
“管用?”
刘红梅把穿好的针举起来给她看。翠翠接过针,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一把抓住刘红梅的手:“红梅姐,下班你带我去药店。我也给我妈买一份。”
喝了半个月,刘红梅的眼睛彻底亮堂了。
不止是眼睛。她发现睡觉也踏实了。以前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眼睛干得难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现在喝完那杯温热的药茶,躺下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中间连梦都不怎么做。早上醒来眼睛是润的,清清爽爽,像重新上了油的轴承。
厂里体检,医生拿手电筒照她的眼睛,看了半天说:“你这眼底挺干净啊,不像四十二岁的人。”
刘红梅笑了笑,没提那个方子。她怕医生笑话她信偏方。可她知道,管用就是管用,跟偏方不偏方没关系。
翠翠给她妈买了三份,她妈喝了以后打电话来,声音都亮了几分:“红梅啊,你这方子神了。我喝了十天,早上起来眼屎都没了,看东西也不重影了。你姑妈说得对,这玩意儿比眼药水管用。”
刘红梅把方子告诉了车间里好几个姐妹。有人喝了说管用,有人喝了说没啥感觉。刘红梅说:“你得多喝几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肯定不行。”那个姐妹听了,又坚持喝了一周,也跑来跟她说管用。
后来刘红梅特意去查了查这个方子。枸杞补肝肾,菊花清肝明目,桑葚滋阴补血,决明子清热明目。四样东西搭在一起,正好对着她这种“肝肾阴虚、目失所养”的毛病。她看不懂那些中医术语,但她看懂了四个字——肝开窍于目。眼睛的问题,根子在肝上。肝血足了,眼睛就亮了。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这半年多,她心里一直憋着。怕丢工作,怕儿子成绩不好,怕自己老了没人管。天天焦虑,夜夜失眠。肝能好吗?肝不好,眼睛能好吗?
一碗药茶治不了焦虑。可至少,它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睡好了,眼睛亮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周末,儿子回家吃饭。刘红梅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儿子扒着饭,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妈,你最近是不是换化妆品了?”
“我换什么化妆品,我连擦脸油都舍不得买。”
“那你眼睛怎么亮了?以前看着灰蒙蒙的,现在看着……怎么说呢,有光。”
刘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儿子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妈喝了个偏方。”她给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丝,“你妈现在眼睛好使了,看你看得可清楚了。你要是敢不好好学习,我一眼就能从你卷子上找出错来。”
儿子翻了个白眼,低头扒饭。刘红梅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的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笑了——以前眼睛花,儿子头发再长她都看不见。现在看见了,又能管了。
晚上,她又煮了一壶“亮眼汤”。红黄黑褐在水里翻滚着,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以前看这些灯,都是一团一团的。现在能看清每一盏灯的形状,方的圆的,亮的暗的。
她想起父亲。父亲七十岁那年眼睛不好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白内障,得做手术。父亲舍不得钱,拖了两年,最后一只眼睛几乎失明。要是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方子……她摇了摇头,不再想了。有些事想也没用。
她喝了一口药茶,温热微甜。明天还要上班,儿子还要上学,日子还要过。可至少,她能看清前方的路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够了。
睡前她给翠翠发了条微信:“药快喝完了,明天再去买点。你妈那边够不够?”
翠翠秒回:“够够够。我妈说让我谢谢你,说你救了她的眼睛。”
刘红梅回了四个字:“互相救呗。”
放下手机,关灯,闭眼。眼睛不干了,心也不慌了。她很快就睡着了。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吹过这个四十二岁女工小小的家。明天早上醒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可她的世界,比昨天亮了一点。
亮了一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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