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整篇《记承天寺夜游》,最后落在两个字上:闲人。
这两个字,被后来的读者念了很多年,也念歪了很多年。
我想先弄清一件事:苏轼嘴里的「闲」,到底是哪一种闲。
一、原文与白话,先摆在这儿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 宋·苏轼《记承天寺夜游》
我把它说白。
那天夜里,苏轼脱了衣裳正要睡,看见月光照进门来,忽然来了兴致,起身往外走。
身边没人陪,他就去承天寺找张怀民。
偏偏张怀民也还没睡。
两人在院子里慢慢走,看月光像一汪水,看竹柏的影子,像水里的水草。
收尾是一句问:哪个夜晚没有月亮,哪个地方没有竹柏?
只是缺了像我们俩这样的「闲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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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境图(非新闻现场照片)· 几竿竹子把影子投下来,落在水一样的月光上
二、「闲人」这个词,说的是闲职,不是闲情
「闲人」这两个字,得停一下。
它如今多半被当成闲情逸致的招牌。
我先前也这么读。
可把年份翻出来,就不是那个味了。
元丰六年,是乌台诗案之后的第四年。
苏轼被贬到黄州,挂的官名叫黄州团练副使。
当时朝廷的文书上,写着八个字: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说通俗点,有职,无权,还走不出这一州。
宋朝贬官,常被安上这么一个差使:名字体面,事权半点不给他。
张怀民也是被贬到黄州的,借住在承天寺,和苏轼算是一对贬友。
所以那一句里的「闲人」,是先有「闲职」,才落成「闲人」。
不是他拣了个清闲的活法,是他被放进了一个没差事的位置。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问得轻,底下压着的却是:怎么就只剩我们两个这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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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境图(非新闻现场照片)· 夜深了,半开的门里透出一盏灯
三、「怀民亦未寝」:那个「亦」字为什么要紧
读到这里,还有一个字容易滑过去。
「怀民亦未寝」的「亦」。
一个贬官夜里睡不着,不稀奇。
稀奇的是,两个贬官碰在同一天夜里睡不着。
这个「亦」字,把两处失意接上了。
它说明苏轼半夜去敲门,不是偶遇一个闲人。
是去找一个处境相同、同样睡不着的人。
也正因为这个字,那一夜的月色,才不只是月色好。
四、这故事常被读窄成两个方向
现在讲这一段,多半停在两处。
一处是美:月色、竹影、空明,写成了一场讲究的夜游。
一处是暖:半夜肯被叫起来陪你走一走的人,一生能有几个。
两种读法都不算错。
可它们都从「闲」字旁边绕了过去。
把「闲人」读成「有闲情的人」,等于把一个被动的处境,读成了主动的挑拣。
好像苏轼是闲够了,才想起这轮月亮。
其实反过来:是没有差事,他才在深夜里翻来覆去。
很多注释把「闲人」写成「清闲的人」。读顺了,也就没人再往下想。
你若只取那一夜的月色,抄在本子上,抄下的也只是好看。
五、我今天怎么读它
前些年我也有过一段闲下来的日子。
事情一下子少了,我起初还挺舒坦。
过了一阵,心里开始发虚。
我读这段,卡住的不是「该不该享受清闲」。
是苏轼没有停在发虚那一步。
他没把闲气攒成怨气,而是半夜披了衣裳,去找了一个同样睡不着的人。
两人也没谈什么正事,只是看了一会儿月亮。
闲是别人给的,那个夜里是他自己过的。
后来我把这一段抄到纸上,才看明白:它讲的不是怎么打发闲,是闲下来之后,怎么跟自己过得去。
你有没有过一段闲得发慌的日子?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夜晚,明明躺下了,却睁着眼睛?
那时候,你是硬给自己找事做,还是也出门走了走?
本文资料来源:宋·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宋·朋九万《东坡乌台诗案》辑本;宋·苏辙《黄州快哉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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