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谈及武圣关羽,必提“汉寿亭侯”的盖世封爵。这一封号伴随关公一生,是他纵横乱世、名震天下的荣光佐证。可千百年来,世人对其封地的位置众说纷纭,不少人误将蜀地葭萌、犍为视作关公封邑,以讹传讹,贻误至今。拨开层层史籍迷雾,对照历代典籍记载,便能厘清一桩千古误区:关羽的汉寿亭侯封地,从来不在蜀地的葭萌与犍为。
一、蜀地葭萌改称汉寿,远在关公受封之后
不少明清文人笃定,关羽的封地便是四川广元的古葭萌之地,只因后来更名汉寿,才与“汉寿亭侯”的封号对应。明代张岱在《夜航船》中直言,汉寿故地就在四川保宁府广元县,便是蜀汉册封关公的食邑。清代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也附和此说,认定建安二十三年刘备拆分广汉郡、新设梓潼郡,所治的汉寿县,便是如今的广元县,也就是古葭萌旧地。
这般说法看似有据可依,实则颠倒了时空次序,犯了文史考据的大忌。蜀地这座汉寿城,本是葭萌故城,它的更名始末,在历代典籍中记载得清清楚楚,时序脉络一目了然。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刘备入主蜀地之后,方才着手调整巴蜀郡县建制。《晋志》明确记载,刘备占据益州后,拆分广汉郡所辖的葭萌、涪城、梓潼、白水四县,将葭萌正式更名为汉寿,又新设汉德县,以此组建全新的梓潼郡。《尔雅注疏》进一步敲定了精准年份:建安二十五年,蜀主刘备改广汉郡葭萌县为汉寿县。《华阳国志》与清代王鸣盛的《十七史商榷》,也纷纷佐证这一史实,证实蜀地汉寿,是刘备一手更名而来,此后便从广汉郡划归梓潼郡管辖。
这座蜀地汉寿的名号,此后数度更迭,历尽朝代变迁,堪称乱世地名的“百变过客”。西晋泰始三年,晋武帝司马炎拆分益州、设立梁州,随即将蜀汉的汉寿县改名为晋寿县,这一变迁在《晋地志》《晋书》及《晋起居注》中均有明文记载。待到东晋、南朝的江左时期,此地又更名晋安,直至隋文帝开皇年间,才重拾古名,改回最初的葭萌。《旧唐书·地理志》《隋书·地志》完整记录了这一轮地名轮回,脉络清晰,无从辩驳。
或许有人会心生疑惑:蜀地确有汉寿县存续,为何不能是关羽的封地?其实《三国志》中的几段记载,恰好能佐证此地归属,也能戳破谬误。蜀汉延熙十四年,大将军费祎自成都北出,屯兵汉寿;延熙十五年,费祎于此开设府署、总理军务;延熙十六年岁首宴会,魏国降将郭修于席间刺杀费祎,殒命之地正是这座蜀地汉寿。《三国志·后主传》《三国志·三少帝纪》均详实记录了这一事件,足见此地是蜀汉北疆军事要地,与费祎渊源极深,却与关羽毫无牵扯。
清代史学大家赵翼早已一语道破其中关键,拆穿了千年讹传。世人混淆两处汉寿,皆因不知汉代天下共有两座汉寿城:一处是蜀地葭萌改制而来的汉寿,是刘备建安二十五年方才定名的新地;另一处是汉末早已存在的汉寿,才是关羽的真正封地。
回望正史时序,关羽受封汉寿亭侯,是在建安五年,彼时他于官渡之战斩杀颜良,立下赫赫战功,曹操以汉室名义上表册封。彼时天下尚属东汉,刘备尚且寄人篱下、未成蜀主,蜀地葭萌依旧沿用旧名,“汉寿”二字尚未出现在巴蜀大地。从未诞生的地名,如何能提前二十年,成为关羽的封邑?时空错位,本末倒置,葭萌为关公封地之说,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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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犍为从未更名汉寿,封地之说纯属附会
除却葭萌谬误,还有另一派说法,执意将关羽封地归为蜀地犍为。明代程敏政《爵嗣考》、管律《汉寿亭侯壮缪关公祠碑》,皆称汉寿旧属犍为郡;清代毛宗岗、杭世骏等人也沿袭此说,误将费祎屯兵的汉寿归为犍为属地,笃定关公封邑在此。
这番考据看似有理,实则张冠李戴、错漏百出,只需厘清地理方位与郡县沿革,便知纯属无稽之谈。
先论地理方位。蜀中南北要道的郡县次序历来固定,自南向北依次为犍为、成都、广汉、梓潼、汉中。费祎当年“北屯汉寿”,是自成都向北出兵驻守,意在镇守北疆、防御曹魏。若汉寿真在犍为,此地地处成都以南,费祎此行便该是“南屯”而非“北驻”,一字之差,方位全然相悖,与正史记载彻底矛盾。
再考郡县沿革,更是铁证如山。翻阅《四川通志》所载犍为县沿革:汉代此地本是南安县属地,北周时期方才设置沈犀郡、武阳县,隋文帝开皇三年,废郡改县,正式定名犍为。自汉至隋,再到唐宋明清,犍为一地数度隶属更迭,先后归属于戎州、嘉州、嘉定府、嘉定路、嘉定州,历代方志罗列详尽,从未有过“汉寿”这一别称。遍查嘉定州历代辖县名录,亦无汉寿县的半点踪迹。
由此可见,犍为自古便是犍为,从未更名汉寿,与蜀地汉寿、关羽封邑,皆无半点渊源。后世文人不辨地理、不考沿革,仅凭费祎遇刺于蜀地汉寿一事牵强附会,硬生生将犍为与关公封爵绑定,终究是经不起推敲的文人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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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关羽从未两受封侯,双汉寿封地说纯属臆想
正因为汉末存在两处汉寿,一为汉末旧有之汉寿亭,一为蜀汉新生之汉寿县,后世便衍生出另一桩趣谈谬误:有人认为关羽一生两度封侯,一次是建安五年汉献帝所赐的汉寿亭侯,一次是刘备称帝后另行册封的汉寿侯,两处汉寿皆是其封地。
清代学者赵一清率先提出类似猜想,他认为关羽是蜀汉开国元勋、昭烈帝心腹重臣,刘备入主巴蜀、改葭萌为汉寿,实则是特意为关羽量身定名,以此地作为封邑,彰显恩宠、优待功臣。
此后清人张镇在《汉寿亭侯考辨》中,更是将这一说法推向极致,系统阐释了“两次封侯”的论调。他直言关羽的汉寿亭侯封号应有两次册封:一次是曹操上表、汉室敕封,一次是刘备开国、另行赐爵。彼时张飞等一众开国功臣皆已封侯,刘备断然不会厚此薄彼,漏了头号功臣关羽。且关羽一生以汉室正统自居,素来鄙夷曹操“汉贼”之名,必然不屑于接受曹操所赐封号。故而刘备改葭萌为汉寿,便是特意为关羽新设封邑,重赐爵号,以此彰显荣宠、安抚功臣、收服人心。
这套说辞看似情理兼备、面面俱到,实则全是主观臆测,无半点史料支撑,细细推敲便漏洞百出,完全站不住脚。
首先,刘备改葭萌为汉寿,绝非专为册封关羽。遍查《三国志》《华阳国志》等所有三国正史,没有任何一处文字记载,此次更名与封赏关羽有关。结合当时时局来看,江东孙权早已将武陵汉寿改名为吴寿,意在彰显东吴正统、割裂汉室渊源。刘备以兴复汉室为己任,改蜀地葭萌为汉寿,实则是为标榜蜀汉为汉室正统,祈愿汉祚绵长、国祚永续,是彰显政权合法性的政治举措,与封赏功臣毫无关联。
其次,以张飞的封侯履历为参照,便可证关羽无二次封侯之说。据《三国志·张飞传》记载,张飞一生确有两次正式封侯。第一次是建安十四年,刘备平定江南、执掌荆州,册封张飞为新亭侯;第二次是章武元年,刘备称帝开国、大封功臣,张飞晋封西乡侯。
而关羽早在建安二十四年,便败走麦城、殉国殒命,彼时刘备尚未称帝、未行开国封赏。待到章武元年大封功臣之时,关羽已然离世,逝者无缘再受新封。世人所谓“诸将皆封侯,独关羽例外”的说法根本不成立。就连关羽最终的“壮缪侯”谥号,都是后主刘禅继位后追封,并非刘备所赐。
再者,从情理与礼制而言,刘备绝不可能二次册封关羽为汉寿亭侯。正如张镇本人所言,开国封赏,本是为了旌扬功勋、区别旧秩、收服人心。若刘备真要追封关羽,定然会另赐新爵、新邑,绝不会沿用曹操当年所赐的旧封号。一边标榜讨伐汉贼、匡扶汉室,一边沿用敌对阵营的封号封赏开国第一功臣,既无法彰显恩宠,又难以服众,绝非刘备这般枭雄的行事格局。
更有一处致命时序漏洞,直接推翻二次封侯之说。蜀地葭萌改为汉寿,是在建安二十五年,而关羽战死、阖家遇害,是在建安二十四年。人已离世一年有余,刘备怎会特意更名封地、为逝者加恩?时空相悖,情理不通,此说不攻自破。
纵观诸般谬误,无论是葭萌说、犍为说,还是二次封侯说,皆是后世文人脱离史料、主观附会的臆断。关羽建安五年受封的汉寿亭侯,封地自始至终是汉末正统汉寿亭,与蜀汉后期新设的葭萌汉寿、无名无据的犍为属地,皆毫无瓜葛。千年文史迷雾,终究抵不过白纸黑字的史籍真相,拨开云雾,方见历史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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