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身体
医生提醒,年过58岁,睡觉不必死守八小时,做好几件事才更养身体。这话是刘医生在体检室里对我说的,当时我正拿着记了三个月的睡眠日记跟他诉苦,黑眼圈快掉到了嘴角上。我是王建国,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纺织厂看厂,退了休本来该享福,可偏偏跟睡觉较上了劲。从去年冬天开始,我总觉得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像烙饼,越急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急,后来索性一夜醒三四回,天没亮就睁着眼等窗帘泛白。老伴张桂芳说我魔怔了,可我听人说,人上了年纪必须睡够八小时,否则心脑血管要出大问题,我那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白天坐着犯困,晚上躺下精神,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大。
那天清晨,我又是在凌晨四点多醒来的,听见窗外扫街的沙沙声,心里烦得像猫抓。侧过身,看见桂芳背对我躺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哭了,正要伸手去碰,忽然听见她梦里嘟囔了一句:“老赵……你说那个法子真行吗?”我耳朵“嗡”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老赵?就是后院那个退休的老赵,去年死了老婆,整天在楼下下棋,见谁都笑呵呵的。桂芳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我一股火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又怕吵醒她,憋得胸口发疼。我咬着牙没吭声,披上棉袄去了客厅,心里翻江倒海。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为这个家操劳半辈子,她倒好,背着我跟别人商量事,还“老赵老赵”叫得那么亲切。
天亮后,桂芳端着一碗粥过来,我正黑着脸坐在饭桌前。她看都没看我,把粥往桌上一放:“趁热喝。”我不接话,闷头喝了半碗,终于憋不住问:“你跟老赵挺熟啊?”桂芳愣了一下,说:“你听谁说的?”我冷笑:“我亲耳听见你梦里喊他!”桂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放下筷子,眼圈也跟着红了,嘴唇哆嗦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摔在我面前:“你自己看!”我低头一瞧,原来是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写着“睡前泡脚二十分钟,白天别补觉,晚上别跟他较劲”,落款是“赵医生”。我傻眼了:“老赵是医生?”桂芳抹了一把眼泪:“人家退休前是县医院中医科的,我听说你夜里总醒,专门去楼下找人家请教,怕你多心,就偷偷记在纸上。昨晚我梦见你好了,高兴得喊出来,你倒好,当成我偷汉子了!”我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粥碗里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
这事闹了个大笑话,可我心里更堵得慌了。我拉着桂芳去了县医院体检,非要查个明白。刘医生是心内科的老专家,看完我的检查单,又听了我的诉苦,笑着摇摇头:“老伙计,你身体没大毛病,就是焦虑引起的睡眠障碍。你知道你自己最错在哪儿吗?你死守着那八小时,天天拿表盯着,越盯越睡不着。年过五十八,睡觉不必死守八小时,做好几件事才更养身体。”他见我愣神,掰着指头说:“第一,白天别赖床,该活动活动,让身体累一点;第二,晚饭七分饱,别喝浓茶;第三,睡前泡脚二十分钟,把心里的事放下;第四,躺下后就算睡不着,闭眼养神也算休息,别跟自己较劲。你记住,睡眠不是任务,是恩赐,你越强求它,它越躲着你。”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照着刘医生的话做了。先用热水泡了二十分钟脚,脚底热乎乎地发麻,然后靠在床头看了几页闲书,不再看墙上的挂钟。桂芳关了灯,屋里黑下来,我还能听见窗外猫叫。我试着把呼吸放慢,心里想着白天去公园看人下棋的事,不知不觉,眼皮就沉了。那晚我虽然还是醒来两次,但每次翻身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睁眼,天光大亮,我竟然在床上躺到了七点半!桂芳端着粥笑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数数你醒了几回?”我嘿嘿一笑:“数什么数,反正睡饱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顺了。白天我不再闷在家里,早上跟桂芳去菜场,傍晚去广场看人跳健身操,偶尔也跟老赵下两盘棋。老赵确实是个好大夫,见我就说:“老王,你那天那事我听桂芳说了,你别多心,我就是看你总黑着脸,给你支两招。”我脸红着递根烟过去,他摆摆手说戒了。后来我们倒成了棋友,我输多赢少,可心里痛快。
可生活总不会一直风平浪静。那年五月,儿子小军从省城打来电话,说想换大房子,首付还差八万,问我们能不能支援。桂芳一听就急了,说老两口的棺材本不能动,小军那头媳妇又催得紧,电话里跟儿子吵了两句。那阵子,我又开始睡不着了,夜里躺下就琢磨:八万块钱,给了吧,养老没底;不给吧,儿子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我跟桂芳背对背躺着,谁都不说话,可我知道她也醒着,因为我听见她轻轻叹气。有一回半夜,我实在憋不住,翻身跟她商量,她把被子一掀:“你想给就给,反正以后你病了别找我!”说完就背过身去。我气得不行,披衣下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摁了五六个烟头,越抽越烦。
第二天,我骑车去银行取了五万块,回来塞给桂芳,说:“先给这些,剩下的让小军自己想想办法。”桂芳看着那摞钱,眼眶红了,她没接,而是说:“你以为我是舍不得钱?我是怕咱们老了两手空空,连累小军。可你倒好,天天惦记着睡觉,孩子的事你也不上心。”我愣了一下,原来她气的是我不管家里的事。我哑着嗓子说:“我怎么不管?我这不是愁得睡不着吗?”桂芳抹了把脸,忽然笑了:“你忘了刘医生说的?睡觉不用死守八小时,你把钱的事想开了,比睡八小时养人。”我被她逗乐了,心里的疙瘩一下解开了。后来我们商量,给小军六万,剩下两万留着应急,跟儿子说好明年再补。小军也懂事,说他岳母那边先借了一部分,让我们别操心。那天晚上,我给桂芳热了一盆水,让她也泡泡脚,她嘴上说“净整这没用的”,脚却泡得舒舒服服。我说:“你这也算做好几件事里的头一件——别生气,比啥都强。”她笑着骂我一句,没再理我。
真正让我彻底放下执念的,是那年秋天我老家的姑父来了。姑父七十五,精神头足得很,一进门就跟我讲他半夜三点起床去河边钓鱼的事。我说:“姑父,您睡那么少,身体受得了?”姑父瞪我一眼:“谁说睡得少就身体差?我困了就躺,躺累了就起来,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睡,一辈子没测过睡多久。”他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你看那树,它能天天数自己歇了几个钟头?人呐,别活成个闹钟。”这话像一把钥匙,把我脑子里那把锁“咔嗒”打开了。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在厂里三班倒,下了夜班趴桌子上就能睡,那时候哪想过什么八小时?还不是倒头就睡,醒来就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桂芳均匀的呼吸,心里特别静。窗外月光透过老纱窗洒在地板上,像一层水银。我不再想着怎么入睡,而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桂芳的手。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干嘛……”我说:“不干嘛,就想着,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这比睡八小时都踏实。”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她的手指反握住了我。
过了年,我就五十九了。现在晚上十点睡,早上五点多醒,中间偶尔也醒一回,但我不看表,不数羊,就翻个身,想着白天的事,想着桂芳做的芹菜馅饺子,想着老赵教我的那招“仙人指路”棋谱,想着想着就又迷糊过去了。刘医生后来又遇见我,问我睡得好不好,我拍着肚子说:“您那句话我记在心里了——睡觉不必死守八小时。我现在啊,把觉当成朋友,不跟它较劲了。”刘医生哈哈笑:“那就对了,年过五十八,做好那几件事,比在床上躺够钟点强。”
如今我常跟人说,人生过了大半辈子,最要紧的不是跟命要多少时间,而是把自己那点心事捋顺了。钱多钱少,够花就行;儿女大了,该放手就放手;老伴拌嘴,床头吵床尾和。睡觉这事,就跟过日子一样,你越紧张,它越拧巴。你放松了,反倒什么都来了。那天我去公园遛弯,看见一个比我年纪还大的老爷子在长椅上打盹,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叫一个舒坦。我没忍心叫醒他,心想,这才是养身体的好法子——到哪儿都能睡,醒来浑身都是劲儿。
现在每天睡前,我还是会泡脚,桂芳在旁边给我倒水,我给她剪趾甲。有时候小军带着媳妇孙子回来,一家人挤在客厅里,孙子在地板上搭积木,我歪在沙发上打瞌睡,桂芳小声说:“去床上睡。”我摆摆手:“不用,我就在这儿眯会儿,这叫闭眼养神——刘医生说的。”孙子跑过来拍拍我的脸:“爷爷,你睡着了吗?”我闭着眼笑:“没呢,爷爷在想事儿。”其实我在想,我这辈子没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身边有人暖着,夜里能睡个囫囵觉,清晨能听见鸟叫,这就是天大的福气。至于睡够几个小时,管它呢,反正醒来的时候,太阳是新的,日子也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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