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几个老头老太太闲唠嗑,不知谁说了一句:人活着图个啥?还不是图个儿孙满堂,没有子孙后代,活着就没盼头了。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跟着点头。也难怪,咱们这地方,谁家添了孙子,满月酒、放鞭炮,全村来道喜,那叫一个体面。谁家要没个一儿半女,背后就有人戳脊梁骨,说些“老绝户”之类的难听话。这话到底在不在理?我琢磨了半辈子,今天就跟大伙好好说道说道:子孙确实是盼头,可要说它是唯一的盼头,这话就武断了。盼头这东西,得自己攒,不是光等着别人给。
先说公道话,老一辈人看重子孙,那是打心底里淌出来的感情,谁也不该笑话。我奶奶生了七八个,拉扯大四五个,一辈子锅台炕头两点一线,累得背驼得像张弓。可她提起儿孙,眼窝里全是光。她咽气那年,一屋子儿孙围在炕边,她这个手拉拉,那个脸摸摸,嘴里含糊念着“好,都好”,走的时候嘴角还翘着。那笑容我到今天忘不了。对她们那代人来说,儿孙就是庄稼人地里打下的粮食,是一辈子的收成。这份心,重如泰山。
可日子偏偏爱开玩笑,给你摆出几个反面例子。村东的刘大爷,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当年那是响当当的人家。儿子娶媳妇,流水席摆了二十桌;闺女出门子,陪嫁拉了满满一车。按说这样的老人,晚年该享清福了吧?恰恰相反。大儿子跑去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人影不见,电话都懒得打;二儿子就在镇上住着,儿媳妇跟老人顶牛,逢年过节连门槛都不迈;闺女远嫁外县,自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想回一趟都费劲。前年冬天最悬,刘大爷病倒在炕上,动弹不得,要不是隔壁邻居觉出不对味,翻墙进去瞅了一眼,老人差点交代了。住院那半个月,俩儿子回来露了个面,屁股还没坐热就说请不下假,起身走了。老人出院后,天天搬个小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直勾勾望着别人家孩子满院疯跑,那眼神,跟丢了魂似的。你问他有没有子孙?有,齐齐整整三个。可他的盼头呢?唉,看得人心里发堵。
再瞅瞅另一户。村西的老周两口子,一个腿瘸,一个眼花,守着一间半土坯房过了大半辈子,没儿没女。按外面人的眼光看,这日子还有啥过头?可你要是夏天傍晚路过他们院,保准看见老周坐在树底下的小马扎上,陈婶挨着旁边择菜,俩人东一句西一句,说的全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说着说着俩人自己先笑喷了。冬天俩人挤在炕上,陈婶剥花生,老周在边上把滚落的花生粒一颗颗捡回簸箕里。老周跟我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多活一天,就多陪她一天,她那眼神,离了我连灶台都摸不着。陈婶跟着来一句:我多活一天,就多给他做一天饭,他那个腿,端锅都费劲。你说说,这算不算盼头?这份惦记,比多少儿孙满堂的人家都瓷实。
还有个更绝的,王木匠。七十多了,打了一辈子光棍。可他手里那把刨子,十五岁攥上就再没撒过手。他做的桌椅板凳,榫卯严丝合缝,镇上人排队找他。前几年来了个城里人,一眼相中他打的八仙桌,拍出一沓票子非要拉走。王木匠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这桌子是给老张家孙子结婚订的,订了半年了,你给座金山也不能砸我招牌。事后他坐在门槛上,摸着那套用了五十年的老家什,跟我说:我这辈子没儿没女,可这些桌椅就是我养出来的娃,搁到别人家里能用几十年,兴许还能传辈,你说算不算我的后人?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泪。这话细品,真不是自我宽慰。手艺当血脉,作品当后代,一样能续香火。
镇上的赵老师又是一路活法。退休十来年,老伴走得早,独女嫁到省城,一年回来一趟两趟。按理该是冷锅冷灶孤零零,可他把日子排得比上班还满:清早公园里打太极,下午社区图书室帮忙归置书,晚上家里还支了个免费辅导班,专管那几个爹妈在外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了作业的孩子。过生日那天,几个娃娃凑钱买了个蛋糕,奶油上歪歪扭扭挤着“赵爷爷生日快乐”几个字。老爷子捧着蛋糕,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赶紧拍照发给闺女显摆:瞧见没,你爸在老家可吃香了,不缺人疼。
最让人感慨的是村上一个婶子。年轻时候认死理,非儿子不罢休,三个闺女了还偷偷摸摸怀第四个,那年代计划生育抓得紧,她东躲西藏,最后一朝难产,孩子没落地就没了,自己也伤了底子,这辈子再不能生。那几年她跟丢了三魂六魄似的,见人就嚎,觉得天塌地陷,活着就是熬日子。她男人蹲在炕沿上劝:闺女咋了?闺女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好好拉扯,一样能撑起这个家。她这才一点点缓过神,咬牙把三个闺女全供出了头。如今你再看,大闺女在县医院当护士,二闺女在镇上开着超市,三闺女考上了公务员。逢年过节,仨闺女大包小包往家拎,这个买衣裳,那个塞票子,三闺女还接她进城里住了小半年。她现在逢人就拍大腿:当年真是猪油蒙了心,一根筋差点把自己逼上死路,你瞧瞧,我这仨闺女,哪点输给别人家儿子?
这几户人家摆在一块,理就不言自明了。老话讲,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盼头也一样。把全部家当押在子孙这一样上,等于走独木桥。生不出来咋办?生出来不孝顺咋办?白发人送黑发人咋办?桥一断,人就掉河里了。镇上敬老院那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辈子没嫁人,可人家每天把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旧衣裳穿得板板正正,院里晒着太阳,捧本发黄的老书翻来覆去读。那书是她当年教书时一个学生送的,学生如今在北京,七十多了,年年给她来信,今年还寄来一张站在天安门前穿西装的照片。老太太颤巍巍掏出照片给我看,说:他没忘了我,我这辈子值了。你说,她没儿没女,咋活到九十多还这么精神?
说穿了就一个字:惦记。惦记一个人,惦记一件事,惦记明天的太阳。今天在窗台上养盆花,明天跟着电视学道菜,后天帮邻居看会儿娃,大后天赶个集扯块布,这些不起眼的小事,攒起来就是日子的筋骨。有儿孙的,把儿孙养好教好,享那份天伦之乐;没儿孙的,把老伴疼好,把身子骨养硬朗,把手艺磨精,把左邻右舍处热乎,一样活得有滋有味。
人活一辈子,来时光溜溜,走时啥也带不走。能留下的,是你给过别人的那份热乎气,是别人提起你时嘴角的那点笑。有人念着你的好,你就没白来这一趟。盼头就是心里那盏灯,灯亮着,走夜路也不慌;灯灭了,儿孙绕膝屋里照样黑咕隆咚。所以咱别把宝押在别人身上,自己把灯芯挑亮喽。有子孙,是锦上添花;没子孙,也得把自己这朵花养得精神抖擞。各有各的活法,谁也别笑话谁。心里装着明天,脚下就有劲儿,这就是最实在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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