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市委大礼堂的空调开得很足,可坐在第三排的周德明还是觉得后颈冒汗。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新书记第一次亮相。通知八点半开会,八点二十入场完毕,这是规矩。周德明七点五十就到了,坐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看着主席台上那排还没坐人的皮椅。最中间那把,是新书记陈启年待会儿要坐的。
周德明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黑着。他不用看也知道,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未接来电或者未读消息。他老婆前天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走之前把冰箱里剩的半棵白菜和三个鸡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什么话也没留。他当时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着那半棵白菜,觉得日子过得就像那白菜帮子,剥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剩下个菜心,还烂了。
会场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周德明是市住建局的局长,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六年前他四十二岁,觉得自己还能往上走一走,现在四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血压高了,血糖也高了,唯一没高的就是职务。他右边的位置空着,那是财政局老赵的座位,老赵昨天给他打过电话,说今天要晚到十分钟,送孩子去机场。周德明没说什么,老赵的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回来一趟,当爹的送一送,人之常情。
可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个会,迟到意味着什么。
八点二十五分,主席台上开始进人。市委常委们鱼贯而入,走在最后面的是新书记陈启年。周德明远远看着,陈启年个子不高,走路却快,几步就到了台前,没有急着坐下,先站定,目光从台下扫了一圈。那目光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心里发毛。
周德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八点二十八分,陈启年坐下了。他没有看稿子,也没有跟旁边的市长寒暄,就那么坐着,等。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连翻材料的声音都少了。周德明听见自己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是老赵的位置,可老赵还没来。
八点半,陈启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那个动作很轻,可全场都看见了。
“开会之前,我先点个名。”
陈启年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会场里。周德明的心猛地一沉。他在体制内二十多年,参加过无数次会议,从来没有哪一次,新书记上任第一天就点名。
“周德明。”
周德明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到。”
陈启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坐。”
周德明坐下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陈启年继续念名字。念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周德明听见旁边椅子轻轻响了一声,是老赵猫着腰进来了。老赵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坐下后连气都没喘匀,就赶紧把面前的茶杯摆正了。陈启年的目光扫过来,在老赵脸上停了两秒,什么话都没说,接着念下去。
名单念完了,陈启年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面前。
“今天点名的这些人,都是各单位的一把手。我刚才数了一下,有六位同志,今天没有请假,也没有来。”
会场里死一般的安静。周德明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敲鼓。
“我不问原因。”陈启年说,“散会之后,请这六位同志的单位办公室主任,把你们一把手的去向,书面报给市委办。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要看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先看规矩。规矩立不起来,什么都免谈。”
接下来陈启年讲了什么,周德明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他坐在那里,笔在笔记本上划拉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六个人里,有没有他认识的?有没有跟他关系近的?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周德明走出礼堂,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上,他眯着眼往停车场走,听见后面有人叫他。
“德明!”
是老赵。老赵快步赶上来,脸上的汗还没干透,西装腋下洇出两团深色。“德明,你说这个陈书记,到底什么意思?”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你不清楚?”
老赵讪讪地笑了笑。“我真是送孩子去了,机票早就订好的,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新书记第一天就点名。”周德明打断他,“老赵,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了,你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就是觉得,一个例行公事的干部大会,迟到十分钟不算什么。”
老赵的脸更白了。
周德明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老赵还站在原地,太阳底下,那个微微发福的身影显得有点可怜。
可周德明没心思可怜别人。他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局办公室主任刘小刚的电话。
“小刚,今天那六个没来的人,名单你马上给我查清楚,发我微信上。”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长长吐了口气。车窗外,市委大院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花花的一片,可他看着只觉得刺眼。
他想起昨天晚上,老婆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她说,周德明,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指望你了,但你得为孩子想想。孩子明年中考,你连个重点高中的关系都跑不下来,你当这个局长有什么用?
周德明没有反驳。他确实没跑下来。重点高中的校长跟他吃过两回饭,每次都客客气气,可说到正事就打哈哈。周德明知道为什么——他手里那点权力,人家看不上。
六年前他刚当局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手里管着全市的工程项目审批,走到哪里都有人递烟倒茶。他也确实帮不少人办过事,有些是合情合理的,有些是打了擦边球的。他以为自己攒下了人脉,可等到真用得上的时候才发现,人脉这东西,就像秋天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刘小刚发来的微信。周德明点开,看见六个名字,后面跟着单位和职务。
有三个他不熟,另外三个,他认识。
一个是市规划局的孙建国,一个是交通局的马跃进,还有一个,是城关区的区委书记郑海涛。
周德明盯着郑海涛的名字看了很久。
郑海涛跟他同年提的局长,后来郑海涛去了城关区当书记,成了市里最年轻的区委书记。周德明知道郑海涛跟老书记走得近,老书记退了之后,郑海涛有一阵子很消沉,可最近又活跃起来。周德明还听说,郑海涛跟新书记陈启年,好像有点什么渊源。
到底是什么渊源,周德明不知道。他只知道,郑海涛今天没来,而且没请假。
这意味着什么?
周德明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市委大院。门口的保安给他敬了个礼,他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今天虽然到了,可他的位置,真的稳吗?
新书记点名六名未请假的一把手,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内就传遍了全市。周德明下午在局里开会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下面人的眼神不对劲。刘小刚把一份材料递给他,他翻了两页,发现是一份关于城关区老旧小区改造的专项资金申请。
“这个不是早就批了吗?”周德明问。
刘小刚压低声音说:“郑书记那边今天下午打了三个电话来催,说这笔钱要是再不到位,他们区里就要出问题了。”
周德明看着那份材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笔专项资金是去年年底就定了的,走的是市财政的盘子,按理说跟郑海涛来不来开会没有半点关系。可郑海涛偏偏今天催得这么急,而且是在被点名之后。
他拿起手机,翻到郑海涛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着灯。周德明开了门,摸到开关,客厅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餐桌上那半棵白菜还在,旁边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他老婆回来过。
周德明站在餐桌前,看着那几个橘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他给老婆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橘子是你买的?”
“嗯。孩子想吃。”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德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周德明愣了一下。“什么?”
“我前天跟你说的事,你一个字都没回应。”老婆的声音平静得让他害怕,“我弟那个事,你到底管不管?”
周德明想起来了。老婆的弟弟,也就是他小舅子,在下面一个县里当副局长,想调回市里,盯上了市建筑设计院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确实空着,可盯上的人不止小舅子一个。
“我在想办法。”周德明说。
“你想了半个月了。”
“这不是一句话的事……”
“周德明。”老婆打断他,“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你帮别人办了那么多事,现在轮到你自己家里的事,你跟我说不是一句话的事?”
周德明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无话可说。他老婆说的没错,这些年他确实帮别人办过不少事。可那些事,要么是顺水推舟的人情,要么是利益交换的筹码。轮到自己头上,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我再想想办法。”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周德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上来。他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那六个被点名的人里,有一个叫李建国的,是市人防办的主任。
李建国这个人,周德明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老书记一手提起来的。老书记退了之后,李建国一直很低调,低调到周德明差点忘了他这个人。可今天陈启年点名的时候,李建国的名字排在第三个。
陈启年念到李建国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可周德明注意到,主席台上有个常委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个细节,周德明谁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周德明刚到办公室,刘小刚就敲门进来了。刘小刚的脸色不对,嘴唇发白,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局,出事了。”
周德明接过文件一看,是一份市委办的通报。通报的内容很简单——昨天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上,六名未请假缺席的一把手,经市委研究决定,全部进行岗位调整。其中,郑海涛被免去城关区区委书记职务,调任市档案馆馆长;孙建国被免去规划局局长职务,调任市科协党组书记;马跃进被免去交通局局长职务,调任市供销社主任。
另外三个,两个被调到了人大和政协的专委会,一个直接免职待安排。
周德明把通报看了三遍,确认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才慢慢放下。
“郑海涛去了档案馆?”他问。
刘小刚点头。“今天上午市委组织部已经找他谈话了。”
周德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郑海涛从最年轻的区委书记,一下子掉到了档案馆,这个落差,比免职还难受。免职至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档案馆那个地方,进去了就等于养老。
“周局,”刘小刚犹豫了一下,“郑书记那边那笔专项资金……”
“先压着。”周德明说,“等新书记的指示。”
刘小刚愣了一下。“可是郑书记那边催得很急,他说那笔钱要是再不到位,区里几个项目就要停工了。”
“停工也是他的事。”周德明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郑海涛跟他同年起步,这些年虽然算不上多亲近,可面上一直过得去。现在郑海涛栽了,他不但帮不上忙,还得把人家催着要的钱压下来。
可周德明知道,他不得不这么做。新书记第一天就动手,而且下手这么狠,这说明什么?说明陈启年早就想动这些人了,只是缺一个由头。郑海涛他们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他周德明呢?他今天到场了,所以暂时安全。可下一次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德明在食堂碰见了老赵。老赵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老赵,怎么了?”
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周德明看见老赵的手在抖。
“我可能也要动了。”老赵说。
周德明放下筷子。“你收到消息了?”
老赵摇头。“我猜的。今天上午财政局的会,陈书记亲自来了。他在会上说了一句话,说财政的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养闲人。”
周德明沉默了。财政局老赵当了八年局长,论资历比谁都老,可论跟新书记的关系,他连边都沾不上。如果陈启年要动财政局长,那动静可比动郑海涛他们还大。
“你打算怎么办?”周德明问。
老赵苦笑。“我能怎么办?我连陈书记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食堂里人来人往,可周德明觉得,他和老赵就像坐在一座孤岛上。
那天下午,周德明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老婆打了电话,说小舅子的事,他去找人。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终于想通了。”
周德明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把通讯录翻了一遍。他翻到一个名字——方志远。方志远是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跟周德明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关系不算特别近,可每年同学聚会都会碰面,逢年过节也会发个消息。
周德明知道,方志远跟陈启年走得很近。陈启年来市里之前,方志远就提前得到了消息,这件事周德明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他拨通了方志远的电话。
“志远,是我,德明。”
“哟,德明,稀客啊。”方志远的声音很热情,“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德明斟酌了一下措辞。“志远,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今天晚上?今天晚上陈书记有个会,我得参加。明天吧,明天晚上。”
“行,明天晚上,地方你定。”
挂了电话,周德明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另一种不安又涌上来。他找方志远,是为了小舅子的事,可方志远会不会把这件事跟陈启年说?如果陈启年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周德明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晚上,周德明和方志远坐在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里。方志远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然后看着周德明笑。
“德明,你找我,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周德明也没有绕弯子。“我小舅子的事,想请你帮个忙。”
方志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小舅子?在县里当副局长那个?”
“嗯。他想调回市里,建筑设计院有个位置……”
“那个位置已经定了。”方志远打断他。
周德明一愣。“定了?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上午。”方志远放下酒杯,看着周德明,“德明,你消息太不灵通了。那个位置,陈书记亲自过问的,定了一个从基层上来的年轻干部,三十五岁,名牌大学硕士,在县里干了八年。”
周德明觉得嗓子有点干。“那……还有别的位置吗?”
方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德明,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觉得,陈书记这次动那六个人,是为了什么?”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立威。”
“不只是立威。”方志远摇头,“陈书记来之前,省里跟他谈过话。市里这几年的风气,省里不是不知道。郑海涛他们几个,屁股底下都不干净。陈书记不动他们,别人就得动陈书记。”
周德明的心往下沉了沉。“那我呢?”
方志远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是第几个到的?”
“第七个。”
“你知道陈书记为什么没有动你吗?”方志远说,“因为你到了。你不但到了,而且你到的很早。陈书记在台上看得很清楚,谁先来,谁后来,谁没来,他心里有一本账。”
周德明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早上,他七点五十就到了会场,坐在第三排,看着主席台上空荡荡的皮椅。他当时只是习惯性地早到,没想到这个习惯救了他。
“德明,我跟你交个底。”方志远说,“陈书记下一步要动的是财政局的老赵。老赵那个位置太关键了,陈书记要用自己的人。你那个小舅子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
“你去找郑海涛。”
周德明以为自己听错了。“郑海涛?他不是已经……”
“对,他去了档案馆。可你知道他为什么去档案馆吗?”方志远压低声音,“因为陈书记给他留了面子。郑海涛在城关区干了五年,手里的事情不少,陈书记只动了他的位置,没有动他的人。这说明什么?说明郑海涛手里有陈书记想要的东西。”
周德明看着方志远,忽然觉得这个老同学变得陌生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周德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郑海涛手里有城关区那块地的材料。”方志远说,“那块地,当年是老书记批的,后来出了问题。陈书记想翻这个案子,可材料在郑海涛手里。郑海涛拿材料换了个档案馆馆长的位置,你说,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周德明觉得后背发凉。“你让我去找郑海涛,是要我……”
“我什么都没让你做。”方志远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你小舅子想调回市里,建筑设计院那个位置虽然没了,可城关区下面有个事业单位,正在招人。那个单位归郑海涛管,虽然他现在去了档案馆,可人脉还在。你去找他,比找我有用。”
周德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了。
那天晚上回家,周德明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方志远的话。郑海涛手里有材料,陈启年想要材料,方志远让他去找郑海涛。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就像一个旋涡,他站在边上,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去。
可他没有选择。老婆的电话,小舅子的前途,还有他自己那个摇摇欲坠的位置,都在逼着他往前走。
第二天上午,周德明给郑海涛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郑海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免职的人。
“德明,稀客。”
“海涛,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郑海涛笑了一声。“我现在有的是时间。你说地方。”
两个人约在城郊一家农家乐。周德明到的时候,郑海涛已经坐在包间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慢喝着。他看见周德明进来,站起来握了握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海涛,你还好吧?”
“好得很。”郑海涛给他倒了一杯茶,“档案馆清静,适合养老。我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周德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坐下来,喝了口茶,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来意说了。
郑海涛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片鱼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德明,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档案馆吗?”
“听说是陈书记的意思。”
“是我自己选的。”郑海涛转过头看着他,“陈书记找我谈话,给了我三个选择——档案馆、科协、供销社。我选了档案馆,因为档案馆最清静,没有人来烦我。”
周德明愣了一下。“你主动选的?”
“对。”郑海涛放下茶杯,“德明,你以为我栽了?我告诉你,我没有栽。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那个位置上,我干了五年,该拿的拿了,该放的放了。陈书记要的东西,我给了他。他给我留了面子,我给他留了里子,我们两清。”
周德明看着郑海涛,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那你小舅子的事,”郑海涛说,“我可以帮你问一问。城关区那个事业单位,归我原来的一个老部下管,我打个招呼,问题不大。”
周德明松了口气。“海涛,谢谢你。”
“别谢我。”郑海涛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你今天是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人。德明,你知道我出事之后,接到过几个电话吗?三个。一个是组织部的,一个是纪委的,还有一个是你。其他那些平时跟我称兄道弟的人,一个都没来。”
周德明沉默了。
“所以德明,我跟你交个底。”郑海涛凑近了一点,“陈书记这次动我们六个人,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要动的是财政局的老赵,再下一步,他要动的是那些跟老书记有关系的人。你虽然不是老书记的人,可你在住建局干了六年,你手里那些项目,经不经得起查?”
周德明的心猛地一跳。
“我不是吓唬你。”郑海涛说,“我是提醒你。你要是想保住位置,就得让陈书记觉得你有用。你那个住建局,管着全市的工程项目审批,陈书记下一步要搞新区开发,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干活。你要是能把这个活接过来,你就安全了。”
周德明从农家乐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停车场里,看着远处的田野,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一些。郑海涛说得对,陈启年要动的是老书记的人,他周德明虽然跟老书记没什么交情,可他在住建局干了六年,手里的事情确实不少。如果陈启年要查,他跑不掉。
可如果他有用呢?如果他能帮陈启年把新区开发的活干好呢?
周德明上车,发动车子,往市里开。路上他给老婆打了电话,说小舅子的事有眉目了。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德明,你这次要是再办不成,我们就离婚。”
周德明没有生气。他知道老婆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他亏欠家里太多,如果连这件事都办不成,他自己也没脸再说什么。
三天后,周德明接到了方志远的电话。
“德明,陈书记要见你。”
周德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市委一号楼小会议室。”
挂了电话,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前,把住建局近三年的工作汇报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他知道,明天这场谈话,决定的不只是他小舅子的前途,还有他自己的位置。
第二天上午,周德明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市委一号楼。他在走廊里碰见了方志远,方志远冲他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九点整,小会议室的门开了,陈启年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杯茶,一份材料。
“德明同志,坐。”
周德明坐下,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陈启年看了一眼那份材料,没有翻。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新区开发的事。”陈启年说,“市里准备成立一个新区开发建设指挥部,我兼任总指挥,需要一个常务副总指挥,负责日常工作。方志远同志推荐了你。”
周德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在住建局干了六年,对全市的工程项目审批很熟悉。新区开发涉及大量基础设施建设,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抓。”陈启年看着他,“你愿不愿意干?”
周德明深吸了一口气。“陈书记,我愿意。”
陈启年点了点头。“那好。明天下午,指挥部第一次会议,你来参加。至于你现在住建局的工作,暂时由副局长主持,你把主要精力放在新区开发上。”
周德明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陈书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启年忽然叫住了他。
“德明同志。”
周德明转过身。
陈启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你那天到得很早。”
周德明愣了一下。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你七点五十就到了。”陈启年说,“我七点五十五进的会场,看见你坐在第三排。你那个位置,正好对着主席台。”
周德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启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去吧。好好干。”
周德明走出市委一号楼的时候,太阳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排玉兰树,花已经落了大半,可叶子绿得发亮。他摸出手机,给老婆发了一条消息:成了。
老婆回了一个字:好。
周德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新区开发这副担子不轻,可比起在住建局那六年浑浑噩噩的日子,他宁愿挑这副重担。
至少,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忙了。
一个月后,新区开发建设指挥部正式挂牌成立。周德明作为常务副总指挥,主持了第一次项目调度会。那天到会的,除了各相关单位的负责人,还有一个人——郑海涛。
郑海涛以档案馆馆长的身份列席会议,负责新区开发的历史档案整理工作。会议结束后,两个人站在指挥部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工地,谁也没有说话。
“德明,”郑海涛先开口,“你小舅子的事,办好了。下周一去城关区那个事业单位报到。”
周德明点了点头。“海涛,谢谢你。”
“不用谢。”郑海涛笑了笑,“我说过,我帮你,是因为你是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工地上传来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海涛,”周德明忽然问,“你后悔吗?”
郑海涛看了他一眼。“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
“不后悔。”郑海涛打断他,“路是自己走的,走到哪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我现在在档案馆,每天看看书,喝喝茶,挺好的。你呢?你后悔吗?”
周德明想了想。“不后悔。”
“那就行了。”郑海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吧。陈书记看着你呢。”
周德明看着郑海涛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市委大礼堂,他坐在第三排,看着主席台上空荡荡的皮椅。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稳自己的位置,现在他知道了。
那天晚上,周德明回到家,老婆已经回来了。餐桌上摆着四个菜,还有一瓶酒。小舅子也在,坐在沙发上逗孩子玩。看见周德明进来,小舅子站起来,叫了声“姐夫”。
周德明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了,走到餐桌前坐下。老婆给他倒了一杯酒,坐在他对面。
“周德明,”老婆说,“这次算你办成了。”
周德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老婆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老婆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反正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德明看着碗里的菜,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坐在市委大礼堂里,看着主席台上的皮椅,心里想的是那半棵白菜和三个鸡蛋。现在那半棵白菜早就扔了,可他还记得那个味儿。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亮堂堂的。
周德明到指挥部上班的第三周,就碰上了一件棘手的事。
新区开发的第一期工程,是修一条连接主城区和新区的主干道。这条路规划了三年,预算做了两轮,可一直卡在征地拆迁上。涉及的两个村子,一个叫柳树沟,一个叫王庄,都在城关区的地界上。周德明让指挥部办公室把征地材料调过来一看,发现问题比他想得要复杂。柳树沟的地大部分是集体建设用地,补偿标准好定,可王庄的地里有一片老坟地,涉及几十户人家的祖坟迁移。这件事从去年就开始谈,一直谈不下来。原来分管这件事的,正是郑海涛。
周德明拿着材料去找郑海涛。郑海涛现在在档案馆,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一间,门口挂着“档案管理科”的牌子。周德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郑海涛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堆旧卷宗里翻找什么。
“海涛,忙什么呢?”
郑海涛抬头看见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德明,你怎么来了?指挥部那边不忙?”
“忙。可有个事得请教你。”周德明把材料放在桌上,“王庄那片坟地,去年是你谈的,谈得怎么样?”
郑海涛看了一眼材料,靠在椅背上。“谈崩了。”
“崩在哪儿?”
“钱。”郑海涛说,“王庄那片坟地,涉及二十三户人家,其中六户是村里的老户,祖坟在那儿埋了四五代了。他们不要钱,要地。要求村里重新划一块地给他们做坟地,而且位置不能比原来的差。”
周德明皱了皱眉。“重新划地?这个口子一开,别的村也跟着要怎么办?”
“所以我当时没答应。”郑海涛说,“我跟他们谈了七次,最后一次,我把话挑明了,说这地是市里要用的,不是我个人要用的,补偿标准是市里定的,我改不了。他们当时没说什么,可第二天就组织人去了市里,把老书记堵在办公室里。”
周德明心里一沉。“后来呢?”
“后来老书记批了一笔钱,算是额外补偿。可钱还没发下去,老书记就退了。”郑海涛看着他,“德明,这笔钱现在还在财政账上挂着,你要用,得找老赵。”
周德明从档案馆出来,直接去了财政局。老赵的办公室在财政局三楼,门虚掩着,周德明敲了两下,里面没应声。他推门进去,看见老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老赵。”
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德明,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
周德明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一看,是一份市委组织部的谈话通知。通知上写着,经市委研究决定,免去赵长贵同志市财政局党组书记职务,另有任用。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老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陈书记亲自跟我谈的。他说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让我去政协,当个专门委员会的主任。级别不变,待遇不变,就是不管事了。”
周德明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赵在财政局干了八年,说免就免了,连个缓冲都没有。
“德明,”老赵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德明摇头。“我前天在指挥部开会,陈书记提了一句,说财政局要换人,可没说是你。”
老赵苦笑了一声。“我猜到了。那天开会我没迟到,可我坐在那儿,陈书记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我就知道,我这个位置,他早就想好了。”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把王庄坟地的事跟老赵说了。老赵听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签呈。
“这笔钱,我压了三个月。”老赵说,“老书记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妥。额外补偿没有依据,走的是财政的临时预算,将来审计查起来,谁都说不清。可现在你要用,我可以放。但我得跟你说清楚,这笔钱一旦放出去,将来要是追究起来,你我都得担责任。”
周德明看着那份签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赵,你把签呈给我。这笔钱不走财政的账,走指挥部的专项经费。指挥部是临时机构,账户独立,审计查不到财政头上。”
老赵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周德明说,“王庄的事不能再拖了。主干道不通,新区开发就是一句空话。陈书记那边等着看进度,我不能让他等。”
老赵看着周德明,忽然笑了。“德明,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在住建局,什么事都推三阻四,生怕担责任。现在倒好,主动往身上揽。”老赵把签呈递给他,“拿去吧。不过我提醒你,指挥部那个账户,陈书记盯得紧,你每一笔钱怎么花的,他心里有数。”
周德明把签呈收好。“我知道。”
从财政局出来,周德明直接去了王庄。他没带人,就自己开着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进了村。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的车,都抬起头来。
周德明下车,走到老人们跟前。“大爷,我是市里新区开发指挥部的,姓周。我想找你们村支书。”
一个老人打量了他两眼。“你是来谈坟地的事的吧?”
“是。”
老人哼了一声。“谈了多少回了,谈不成。你们当官的说话不算数。”
周德明蹲下来,跟老人平视。“大爷,您贵姓?”
“姓王。王庄一大半都姓王。”
“王大爷,我今天来,就是跟您说实话的。”周德明说,“这条路必须修,坟地必须迁。补偿标准是市里定的,我改不了。可我能保证一件事——迁坟那天,我亲自来,给每一户人家上香。”
王大爷愣了一下。“你亲自来?”
“我亲自来。”周德明说,“不光来,我还给每一户写一份承诺书,盖指挥部的公章。将来要是补偿不到位,你们拿着承诺书去市里告我。”
王大爷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朝村里喊了一声:“老支书!你出来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六十多岁的瘦高男人从村里走出来。王大爷指着周德明说:“这个人说迁坟那天他亲自来上香,还给写承诺书。”
老支书看着周德明,目光里带着审视。“你说话算数?”
“算数。”
老支书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来。”
周德明跟着老支书进了村,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老支书把二十三户人家的情况一户一户跟他说了,哪家有什么难处,哪家老人还在,哪家孩子在外地回不来。周德明拿本子一条一条记,记了满满五页。
临走的时候,老支书说:“周同志,你要是真能说到做到,我帮你做工作。可你要是骗我们,王庄的人不会让你好过。”
周德明伸出手。“老支书,我跟你保证。”
三天后,王庄的迁坟协议全部签完。周德明兑现了承诺,迁坟那天,他早上六点就到了王庄,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挨家挨户上香。二十三户人家,他一家没落。最后一户是个老太太,儿子在外地打工回不来,周德明跪在坟前,替她儿子磕了三个头。老太太站在旁边,抹着眼泪说:“你这个官,跟别人不一样。”
主干道开工那天,陈启年来了。他站在开工现场,看着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工地,什么话也没说。周德明站在他旁边,心里七上八下。过了一会儿,陈启年转头看着他。
“王庄的事,我听说了。”
周德明没说话。
“二十三家,你一家一家上香,磕头。”陈启年说,“你一个正处级干部,给老百姓磕头,你不觉得掉价?”
周德明想了想。“陈书记,我磕头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就想着,那老太太的儿子回不来,总得有个人替她儿子尽孝。”
陈启年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干。”
又是这三个字。周德明看着陈启年上车走了,站在工地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白干了。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干了点事。
指挥部的工作走上正轨之后,周德明更忙了。新区开发涉及几十个项目,从道路到管网,从学校到医院,每一个项目都要他签字。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老婆给他打电话,说孩子中考成绩出来了,考上了市一中。
周德明在电话里愣了半天。“真的?”
“真的。分数线刚公布,超了十二分。”
周德明握着手机,站在指挥部的走廊里,忽然眼睛有点发酸。“我晚上回去。”
那天晚上,周德明提前回了家。老婆做了一桌子菜,孩子坐在沙发上,拿着录取通知书反复看。周德明走过去,坐在孩子旁边。
“爸,你看。”孩子把通知书递给他。
周德明接过来,看着上面印着的“市第一中学”几个字,想起一年前,他还在为孩子的上学发愁。那时候他求爷爷告奶奶,跑了一个月,连校长的面都没见着。现在他什么都没做,孩子自己考上了。
“爸,”孩子忽然说,“我们班同学都说,你爸是新区开发的大领导,肯定能让你上最好的班。”
周德明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就是个干活的。”孩子看着他,“爸,我说的对吧?”
周德明笑了。“对。你爸就是个干活的。”
那天晚上,周德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郑海涛说的那句话——陈书记看着你呢。他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你变了。他想起方志远说的那句话——你今天是第几个到的?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坐在市委大礼堂第三排,看着主席台上空荡荡的皮椅。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半年后,新区开发第一期工程完工。主干道通车那天,陈启年亲自剪彩。剪彩仪式结束后,陈启年把周德明叫到一边。
“德明同志,市里准备成立一个新的部门,叫城市更新局。主要负责老城区改造和新城区建设的统筹协调。我考虑让你去当局长。”
周德明愣了一下。“那指挥部这边……”
“指挥部的工作告一段落,下一步转入常态化管理。”陈启年说,“城市更新局是常设机构,级别不变,但责任更重。你愿不愿意?”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陈书记,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半年前那个会,如果我那天没到,您会怎么处理我?”
陈启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那天到了,所以没有如果。”
周德明点了点头。“我去。”
陈启年伸出手。“好好干。”
周德明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干燥而有力。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他站在市委一号楼的台阶上,看着玉兰树叶子绿得发亮。现在又是春天了,玉兰树该开花了。
从剪彩现场出来,周德明开车去了档案馆。郑海涛还在那间办公室里,面前还是堆着旧卷宗。看见周德明进来,他摘下老花镜。
“德明,听说你要去城市更新局了?”
“消息挺快。”
郑海涛笑了笑。“档案馆别的不多,就是消息多。全市的旧档案都在我这儿,谁什么时候调走的,谁什么时候来的,我比组织部还清楚。”
周德明坐下来。“海涛,你说我这次去城市更新局,能干好吗?”
“能不能干好我不知道。”郑海涛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去了,总比那些光说不干的人强。”
周德明笑了。“你这是在夸我?”
“你自己琢磨。”郑海涛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翻卷宗,“走吧,别耽误我看档案。”
周德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郑海涛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周德明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什么都没变,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世界。
那天晚上,周德明回到家,老婆在阳台上晾衣服。他走过去,站在老婆旁边。
“又要换地方了?”老婆问。
“嗯。城市更新局,局长。”
老婆把一件衣服抖开,搭在晾衣架上。“那你以后更忙了。”
“是更忙了。”
老婆看了他一眼。“周德明,我以前总觉得你没出息。现在我觉得,你这个人,还行。”
周德明笑了。“就还行?”
“就还行。”老婆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转身进了屋。
周德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他想,人生真是奇怪。半年前他还觉得自己走到了死胡同,可现在,路越走越宽了。
他摸出手机,翻到方志远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谢谢。
方志远秒回:谢什么?
周德明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你推荐了我。
方志远回了一个笑脸: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周德明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进屋,走到书房,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样东西。那是半年前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的签到表,他那天到得早,在第三排签了名。签到表上,他的名字前面还有几个人的名字,后面是空着的。
他把签到表放回抽屉,关上。然后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孩子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市第一中学。他的孩子,靠自己考上的。
周德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想,这辈子,他终于有一件事,是靠自己走出来的。周德明到城市更新局上任那天,市政府办公厅来了一位副主任,当着全局干部的面宣读了任命文件。仪式很简短,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可周德明注意到,台下坐着的二十多号人里,有一半面孔是陌生的。城市更新局是新组建的部门,人员从住建局、规划局、城管局几个单位抽调过来,彼此之间还不熟悉。周德明坐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或年轻或中年的脸,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比在指挥部的时候更重了。
他上任第一周,没有急着开会,也没有急着布置工作。他把全局的人员名册调出来,一个一个看,看完之后又把各科室的职责分工研究了一遍。城市更新局下设五个科室,综合科、规划科、建设科、协调科、财务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周德明发现,五个科室里,规划科和建设科的职责有重叠,协调科和综合科的职能边界也不清晰。这种模糊地带,将来最容易出问题。
第二周,他开了一次全局干部大会。会上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各科室一周之内把职责边界理清楚,书面上报。第二件事,局里所有审批事项,一律进窗口,谁也不能私下签字。第三件事,他本人不直接分管任何一个科室,有事先找分管副局长。
散会之后,副局长老钱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老钱是从住建局调过来的,跟周德明共过事,说话比较直。
“德明,你第三件事什么意思?你一个局长,不直接管科室,那科室的人有事找谁?”
周德明给他倒了杯水。“找分管副局长。你分管规划科和建设科,张副局长分管协调科和财务科,综合科直接对我。这样每个人的责任都清楚,谁出了问题找谁,不用都来找我。”
老钱皱了皱眉。“那你不就架空了?”
周德明摇头。“我在指挥部那半年,最大的体会就是,一个人管不了所有事。指挥部几十个项目,我要是每一个都自己抓,累死也抓不过来。我把责任分下去,谁的孩子谁抱走,出了事我找分管领导,分管领导找科室。这样效率反而高。”
老钱想了想,没再说什么。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德明,你知不知道,局里有些人议论你。”
“议论什么?”
“说你从指挥部过来,带了一帮自己的人,把好位置都占了。”
周德明愣了一下。“我带谁了?指挥部那帮人都是各单位抽调的,项目一结束就回原单位了。城市更新局这些人,都是办公厅定的名单,我一个都没插手。”
老钱看着他。“我知道。可下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你来了之后,规划科和建设科的科长都是从外面调的,原来住建局的人一个没提。”
周德明沉默了。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城市更新局的科室负责人名单是办公厅拟的,他当时只看了一眼就批了,没多想。现在听老钱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老钱,你帮我做件事。”周德明说,“你把局里所有人的情况摸一遍,谁是从哪个单位来的,干了多少年,有什么想法,你跟我交个底。”
老钱点了点头。“行,我这两天就弄。”
老钱走后,周德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城市更新规划图,心里有点堵。他在指挥部的时候,面对的是一堆项目和一堆钱,事情虽然复杂,可都是明面上的。到了城市更新局,面对的是人,是关系,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他想起郑海涛说过的话——你在住建局干了六年,你手里那些项目,经不经得起查?当时他没细想,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郑海涛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住建局六年,他签过的项目审批至少有几百个,其中有多少是打了擦边球的,他自己都说不清。如果局里有人拿这些事做文章,他防不胜防。
第三天,老钱把一份名单放在他桌上。周德明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局里二十八个人,从住建局调来的有十一个,从规划局调来的有八个,从城管局调来的有五个,剩下四个是从其他单位来的。其中,从住建局调来的十一个人里,有六个是原来周德明手下的科长或副科长,现在全部降了一级使用。
周德明看完名单,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他在住建局的时候,手下那帮人跟着他干了几年,现在到了城市更新局,位置反而低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想法。
当天下午,周德明把分管副局长和五个科室负责人全部叫到会议室,开门见山地说:“今天这个会,只谈一件事——岗位。局里现在的岗位设置,是办公厅定的,我没有参与。但我来了之后,发现有些同志的岗位跟他们原来的工作经历不太匹配。今天你们当面跟我说,谁觉得自己适合干什么,为什么适合。我听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规划科科长刘志强先开口了,他是从规划局调来的,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周局长,我在规划局干了十五年,一直做详细规划。城市更新局的规划科,主要做的是片区更新规划,跟详细规划不太一样。我这两个月一直在学,可有些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上手的。”
周德明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调去建设科。”刘志强说,“建设科现在做的市政基础设施更新,跟我以前在规划局做的道路管网规划是相通的。我在那边更能发挥。”
建设科科长是从城管局调来的,叫孙立平,听了这话马上接话:“周局长,我倒是想跟刘科长换。我在城管局干了十二年,对市容环境这块比较熟,规划科的片区更新规划,涉及到很多市容整治的内容,我觉得我更适合那边。”
周德明看着他们俩,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科室负责人。协调科科长和财务科科长没说话,综合科科长是个年轻女同志,叫陈静,从办公厅直接过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说:“周局长,我有个想法。”
“你说。”
“综合科现在管着文秘、人事、财务、后勤四块,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能不能把财务分出去,归到财务科,综合科专门管文秘和人事?”
周德明听完,转头看着老钱和张副局长。“你们两位的意见呢?”
老钱说:“我觉得行。科室职责理清楚了,干活的效率才高。”
张副局长也点头。“我没意见。就是调整之后,各科室的编制要重新核定,这个得报办公厅。”
周德明站起来。“今天这个会,就是定这件事。刘志强调建设科,孙立平调规划科,综合科的财务归财务科。会后综合科出一个方案,三天之内报我。办公厅那边我去说。”
会散了之后,周德明把刘志强单独留下来。“志强,你在规划局十五年,业务能力我信得过。建设科现在手里有三个项目,都是硬骨头,你敢不敢接?”
刘志强看着他。“周局长,你把我调过去,就是让我啃硬骨头的?”
“对。”
刘志强笑了。“那我就啃。”
周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岗位调整的事定了之后,局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原来那些心里有想法的人,看到周德明真把岗位调了,而且调得有理有据,嘴上虽然不说,可干活的劲头足了。周德明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城市更新局是新单位,人心还没完全拢到一起,他得靠一件一件实事,把大家的信任挣回来。
一个月后,城市更新局接到了第一个大项目——老城区中山路片区的整体更新。中山路是市里最老的一条商业街,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两边的房子大部分是砖混结构,管线老化,路面破损,早就该改了。可这片区域涉及三百多户居民和一百多家商户,拆迁难度极大。之前住建局和城关区都动过,动一次闹一次,最后都不了了之。
周德明把项目接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规划科和建设科的人去现场。他们从中山路东头走到西头,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问。走到西头的时候,周德明看见一家小面馆,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老马牛肉面”。他推门进去,店里坐了几个老街坊,正在吃面。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腰上系着围裙,看见周德明一行人进来,愣了一下。“你们是来拆迁的吧?”
周德明找了张桌子坐下。“老板,先来碗面。”
老头哼了一声。“面可以给你做,拆迁的事免谈。”
周德明没说话,等面端上来,吃了一口。“老板,你这面做了多少年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我爹那辈就开始做,八十多年了。”
“那拆迁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老头把抹布往桌上一甩,“这间门面是我爹留给我的,我在这儿做了四十年面。你们拆了,我上哪儿做去?给那点补偿款,够干什么的?”
周德明吃完面,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老头警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老板,你这灶台是烧煤的?”
“烧煤的,几十年了。”
周德明回头对刘志强说:“志强,你记一下。中山路片区更新,沿街商户的门面房,原则上原地还建。还建期间,在附近找临时门面过渡,租金由指挥部承担。”
刘志强愣了一下,随即拿出本子记下来。
老头也愣住了。“你说的是真的?”
周德明看着他。“大爷,您贵姓?”
“姓马。”
“马大爷,我姓周,城市更新局的。您这间门面,拆迁的时候我给您登记上,原地还建之后,您还在这儿做面。过渡期间的租金,不用您掏一分钱。您要是信我,明天去指挥部登记,带上您的房本和营业执照。”
马大爷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说话算数?”
“算数。”
周德明走出面馆,阳光照在中山路的石板路面上,坑坑洼洼的路面泛着光。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破旧的铺面和老房子,心里清楚,中山路片区更新,比王庄的坟地还要难。可他有办法。他在指挥部那半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一件事——把政策讲清楚,把利益摆明白,把承诺兑现了。老百姓不怕拆迁,怕的是被忽悠。
那天晚上回到局里,周德明连夜开了一个会。会上他提出中山路片区更新的三条原则:第一,居民住房拆一还一,不搞货币补偿一刀切;第二,沿街商户原地还建,过渡期租金全免;第三,片区内所有公共设施更新,优先使用本地工人。
老钱听完,皱了皱眉。“德明,这三条原则,前两条我没意见。第三条,优先使用本地工人,这个有没有政策依据?”
周德明说:“没有明文规定,但也没有明文禁止。中山路片区更新,涉及几百个就业岗位。这些岗位给谁干不是干?给本地人干,老百姓得实惠,拆迁阻力就小。再说了,本地工人对中山路的情况熟,干活也方便。”
张副局长插了一句:“可要是有人告我们搞地方保护主义呢?”
周德明看着他。“老张,你记住,这是城市更新,不是招商引资。更新的是老百姓的房子,修的是老百姓走的路。让老百姓参与进来,天经地义。”
会散了之后,周德明坐在办公室里,把中山路片区的规划图又看了一遍。图上密密麻麻标着每一栋房子的位置、结构、年代。他拿起笔,在其中几栋房子上画了圈。这几栋房子,是片区内最老的,也是拆迁难度最大的。他得一家一家去谈。
第二天一早,周德明去了中山路。他没带人,就自己去的。他从东头开始,一家一家敲门。有的住户开门看见他,不等他说话就把门关了;有的住户让他进去,可坐下来就诉苦,一说就是半个小时。周德明一句一句听着,不打断,不反驳,等人家说完了,他才把政策一条一条讲清楚。
走到马大爷面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马大爷正在收拾灶台,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又来了?”
“马大爷,我来跟您说一声,您的门面登记上了。明天您带着房本去指挥部,有人专门接待。”
马大爷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周德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周局长,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您问。”
“中山路这片,你真能改好?”
周德明想了想。“马大爷,我跟您说实话。能不能改好,我现在不敢说大话。可我保证一件事——我不会糊弄您。每一分补偿款怎么算的,每一户怎么安置的,全部公示。您要是觉得不公平,直接来找我,我办公室的门随时开着。”
马大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走进灶台后面,端出一碗面。“吃吧,不收你钱。”
周德明接过面,坐在那张油腻的小桌前,一口一口吃完。他吃完的时候,马大爷说:“明天我去登记。不光我去,我把隔壁几家也叫上。”
周德明站起来,朝马大爷鞠了一躬。“谢谢您。”
马大爷摆摆手。“别谢我。你要是办不好,我第一个骂你。”
周德明笑了。“行。您骂我,我听着。”
从中山路回来之后,周德明病了一场。连着半个月,他每天从早跑到晚,白天在片区里挨家挨户谈,晚上回局里开会研究方案。铁打的人也扛不住。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看材料,看着看着觉得头晕,站起来倒水的时候,眼前一黑,人就倒在地上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老婆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周德明,你不要命了?”
周德明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老婆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两口,才觉得缓过来一点。
“中山路的事……”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中山路?”老婆气得站起来,“医生说你血压高到两百多,再晚送一会儿人就没了。你知不知道?”
周德明看着老婆,忽然觉得她老了很多。这半年他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的事全扔给老婆。孩子上了高中,住校,周末回来也是老婆一个人管。他有时候半夜回家,老婆已经睡了,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老婆还没醒。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说的话加起来一天不到十句。
“对不起。”周德明说。
老婆愣了一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周德明,你这个人,就是嘴硬。你要是早说这句话,我这些年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转过身去擦眼泪。周德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以后我注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老婆回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好好养着。中山路的事,让老钱他们先顶着。”
周德明在医院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坚持要出院。医生拗不过他,开了药,嘱咐他按时吃,不能熬夜。周德明点头答应了,可一出医院大门,就让司机直接开去中山路。
老钱在中山路指挥部等着他,看见他来了,脸色一变。“德明,你怎么出院了?”
“没事了。”周德明坐下,拿起桌上的进度表看。“怎么样了?”
老钱把进度表翻到最新一页。“你住院这三天,登记了八十七户。加上之前的,一共登记了一百六十三户,占总户数的一半了。马大爷那几家商户,昨天也来登记了。”
周德明点了点头。“按这个速度,月底之前能登记完吗?”
“差不多。”老钱犹豫了一下,“不过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城关区那边,新来的区委书记叫赵长贵,就是原来的财政局长老赵。他前天给我打电话,说中山路片区更新,城关区想参与。”
周德明愣了一下。老赵去了政协,怎么又到城关区当书记了?
老钱看出他的疑惑,解释说:“政协那边他只是挂了个专委会主任,没有具体工作。这次调整,陈书记把他放到城关区,说是发挥余热。”
周德明想了想。“他想怎么参与?”
“他说中山路片区有一半的地界在城关区,拆迁工作应该由城关区主导,我们配合。”
周德明放下进度表。“老钱,你告诉赵书记,中山路片区更新是市里定的项目,城市更新局是责任单位。拆迁工作可以请他配合,但主导权在我们。这个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钱点了点头。“行,我这就给他回话。”
老钱走后,周德明坐在指挥部里,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老赵在财政局干了八年,对市里的财政盘子了如指掌。陈启年把他放到城关区,又让他参与中山路片区更新,这中间有什么讲究?
他摸出手机,给方志远发了条消息:老赵去城关区了,你知道吗?
方志远回:知道。陈书记安排的。
周德明:为什么?
方志远:中山路片区更新,预算两个亿。这笔钱从城关区的账上走,陈书记不放心别人。
周德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两个亿的预算,走城关区的账,老赵是城关区书记,又是原来的财政局长。陈启年这个安排,既给了老赵一个实职,又把钱袋子看住了。可这对周德明来说,意味着他花的每一分钱,都要经过老赵的手。
他想起老赵在财政局办公室跟他说的那句话——这笔钱一旦放出去,将来要是追究起来,你我都得担责任。现在老赵去了城关区,两个人又绑在了一起。
周德明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中山路上人来人往,有商户在搬货,有居民在聊天,有孩子在路边玩耍。他看着这条老街,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市委大礼堂,陈启年念他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那时候他想的只是保住位置。现在他想的是,把中山路改好。
他拿起电话,拨了老赵的号码。“老赵,是我,德明。”
电话那头传来老赵的声音,带着笑。“德明,我听说你住院了?身体怎么样?”
“没事了。老赵,中山路的事,我们得见一面。”
“行。明天上午,城关区政府,我等你。”
挂了电话,周德明站在窗前,看着中山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知道,明天跟老赵的见面,不只是谈拆迁,还要谈钱。两个亿的预算,怎么花,花在哪儿,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老赵在财政局干了八年,什么账没见过。他要想从老赵手里把钱拿出来,就得让老赵相信,这笔钱花得值。
第二天上午,周德明去了城关区政府。老赵的办公室在二楼,比财政局那间小一些,可收拾得挺利索。老赵给他倒了茶,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德明,中山路的事,你想怎么搞?”老赵开门见山。
周德明把带来的方案放在桌上。“这是我们的规划。片区更新分三期,一期做东段,二期做中段,三期做西段。总投资两个亿,其中拆迁补偿一个亿,基础设施建设八千万,剩下的做公共配套。”
老赵翻了翻方案,翻到预算那一页,停住了。“你这个预算,拆迁补偿占了一半。可据我所知,中山路片区三百多户居民,一半以上是私房。私房拆迁,补偿标准很难统一。”
周德明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的方案里,不搞一刀切。每一户的补偿标准,都由第三方评估机构核定,评完了公示。居民有异议的,可以申请复核。”
老赵看了他一眼。“第三方评估机构的费用呢?”
“从项目经费里出。”
老赵放下方案。“德明,你干过住建局长,你知道拆迁这个事,最容易出问题。第三方评估,听起来公平,可评估机构要是被收买了呢?”
周德明看着他。“所以评估机构由市纪委推荐,我们局和城关区共同选定。评估结果出来之后,纪委抽查。”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比以前谨慎了。”
“吃一堑长一智。”
老赵笑了。“行。你这个方案,我没意见。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城关区要派人参加评估全过程。”
“可以。”周德明说,“不光派人参加评估,拆迁补偿款的发放,也由城关区财政局监督。”
老赵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
周德明握住他的手。“定了。”
从城关区政府出来,周德明坐在车里,长长吐了口气。他知道,跟老赵的这场合作,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麻烦等着他。可他不怕了。他在指挥部那半年学会了一件事——只要把事情摆在桌面上,就没有谈不成的。
三个月后,中山路片区一期工程完工。东段的路面重新铺了柏油,两边的房子立面出新,管线全部入地。马大爷的牛肉面馆还在老地方,门脸比以前亮堂了,招牌也换了新的。开业那天,马大爷给周德明打电话,说让他来吃面,不收钱。
周德明去了。面馆里坐满了人,马大爷在灶台后面忙得满头大汗。看见周德明进来,他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桌上。“吃吧。”
周德明坐下吃面。马大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过了一会儿,马大爷说:“周局长,我跟你说件事。”
“您说。”
“我儿子以前在外地打工,今年回来了。他说中山路改好了,他不想走了,想在附近开个分店。”
周德明放下筷子。“好事啊。”
马大爷点点头。“是好事。我做了四十年面,没想到还能看到中山路变成这样。”他顿了顿,忽然说,“周局长,你是个干事的。”
周德明看着马大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表彰都值钱。
从面馆出来,周德明沿着中山路走了一段。路边的商铺都开着门,有卖衣服的,有卖小吃的,有修鞋的。孩子们在路边跑来跑去,老人们在树下下棋。他站在路边,看着这条老街,忽然想起半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路还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破破烂烂。
现在不一样了。
他摸出手机,翻到陈启年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陈书记,中山路一期完工了。
陈启年回了一个字:好。
周德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想,这条路还长着呢,后面还有二期、三期。可他不着急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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