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慧,今年三十八岁,镜子里的自己依然算得上漂亮,可这漂亮已经很久没人认真看过了。丈夫刘建军去非洲做工程,一年只回来一次。结婚十二年了,前八年他在镇上跑货运,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每天都能见到人。后来他朋友拉他去安哥拉修路,说干三年能赚回我们十年的房贷,他心动了。
我至今记得他走那天,拖着个黑色行李箱,在车站口回头冲我喊:“慧,等我把钱挣够,好好陪你。”我嘴上说好,心里却酸得厉害。那时候儿子小冬才八岁,趴在车窗上问爸爸要去哪里。建军捏捏他的脸:“去一个很热的地方,给你带大象回来。”小冬当真了,到现在还念叨着大象。
日子像被抽掉主心骨的旧衣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白天我在镇上开了家花店,生意不忙不闲,够我和小冬吃饭。傍晚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建军的视频电话通常是晚上九点以后打来,那边工地噪声大,信号时好时坏,我们常常对着屏幕喊半天才听清一句“家里都好”。他晒得黑黢黢的,瘦了一圈,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我说你少抽点烟,他说好。他说这边天气太热,我说那你要多喝水。然后沉默几秒,信号就断了。
最难熬的是生病的时候。去年冬天我得了场重感冒,头晕得站不住,可小冬要上学,花店里新进的一批百合还等着换水。我咬着牙骑电动车去开门,半路差点撞上电线杆。那天傍晚,隔壁汽修店的老板周明正好来买花,看见我脸色蜡黄,硬是塞给我一盒感冒药。周明是个离了婚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胳膊上总带着机油味,说话粗声粗气,但心细。他看我店里那桶水太重,顺手就帮我搬了。一来二去,我们算是半个熟人。
周明隔三差五来买花,说是送客户,有时候也买一把红玫瑰,放在自己店的档风玻璃前。别人笑话他,他就咧嘴:“好看呗。”我隐约觉得他对我有些意思,但又怕是自己多心。小城就这么大,一个男人总往女人花店里跑,难免有人说闲话。我可不想惹那些事。我把店里养了只橘猫,那天周明来,看见猫,蹲下来逗了半天,说:“你这猫瘦了。”我说:“你也懂猫?”他说:“我以前养过一只,跟老婆离婚的时候,她带走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眼睛却盯着猫发愣。我没接话,心里却软了一下。
真正出事的那个晚上,是十一月中旬。小冬突然发高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八,我急得团团转,家里没车,镇上出租车少得可怜。我翻手机通讯录,打了建军两个电话都没接,那边可能是半夜。我犹豫了五分钟,还是拨了周明的号码。他住得近,五分钟就赶过来,穿了件单薄的棉袄,背起小冬就往他皮卡上跑。医院急诊室里,他挂号交钱,跑前跑后,等小冬挂上水,天已经快亮了。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他坐在对面打哈欠,头发乱糟糟的,心里又感激又愧疚。我说:“周大哥,太麻烦你了。钱我回头给你。”他摆摆手:“说啥钱不钱,孩子要紧。”顿了一下,他又说:“要是建军哥在家,用得着我吗?”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抽。
小冬在第二天退了烧,我请了半天假照顾他。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小城的风总是传得快。没几天,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隔壁卖菜的大婶阴阳怪气地问我:“林慧啊,昨儿个那个开皮卡的男的是谁?大半夜的还往你家跑?”我解释说孩子生病,她哼了一声,摆明了不信。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建军也听到了风声。他那边的工友,恰好是镇上的人,视频通话时随口提了一嘴:“建哥,嫂子在家可忙得很呐,人帮忙接送孩子呢。”建军当时没吭声,挂了视频,又打过来,声音闷闷的:“慧,那个周明是咋回事?”我解释了一遍,他没说信没信,只是说:“我在非洲吃苦受累,一年到头不舍得多花一分钱,你在家里倒是热闹。”他这话像根针,扎得我喘不上气。
我们冷战了整整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我不给他主动发消息,他也憋着不理我。我白天在店里,有时候发呆,看着门口那盆发财树,叶子绿得发亮,心里却空落落的。我想哭,又哭不出来。我妈打电话来,说:“闺女,建军在外面不容易,你别跟他闹。”我心想,我在家里就容易吗?可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他在四十度的高温下扛钢筋,住在集装箱板房里,吃的都是土豆洋葱。他图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可我心里也委屈,我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他隔着千山万水,连句安慰都没有,反倒来质问我。
周明大概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有天下午,他买了杯奶茶放在我柜台上,低声说:“林慧,要是建军哥误会了,我去跟他解释。”我说不用。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看着我:“其实我一直在想你的事。你一个人带孩子,开店,太辛苦了。要是……要是你愿意,我……”他话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周大哥,你是个好人,但是别说了。我刘建军的媳妇,一辈子都是。”他愣在那里,搓了搓手,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看着店里那束他早上送来的玫瑰,花瓣已经卷了边,想了想,还是丢进了垃圾桶。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心里像烧着一把火。我想起我和建军的以前,他追我那会儿,骑着摩托车,大冬天给我买烤红薯,揣在怀里,捂得烫手。结婚那天,他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林慧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媳妇,我刘建军这辈子一定不让她受委屈。”可是现在呢?他一年回来一回,连我的生日都是视频里唱生日歌。我三十八岁,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被遗忘。我承认,周明出现的那个瞬间,我确实有一点点动摇。但我又想到建军那双晒脱皮的手,想到他每次视频里舍不得挂电话的样子,想到他上次回来偷偷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一沓钱。他说:“慧,你买件好一点的衣裳,别老穿那件黑的。”他心里有我。
想通之后,我主动拨了他的视频。那边他正从工地回来,脸上还带着灰。看到我,他眼神闪了闪,没说话。我先开了口:“建军,小冬那晚是周明帮忙送医院的,我欠他一个人情,改天请他吃饭,你回来一起。”他沉默了几秒,眼睛红了:“慧,我那天话说重了。你别生我的气。”我说:“不生。我跟你一样,都是为了这个家。”他低下头,声音有点抖:“这边工地上有个老乡,他老婆跟人跑了,孩子扔给老人带。我……我其实特别怕,怕你……”他没说下去。我懂他的怕。一个男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能握住的只有手机里那张照片,能不慌吗?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小冬的数学成绩,聊我店里的新花,聊他那边营地养了一条流浪狗,叫大黄。他说等大黄老了,他就回来了。我笑着说:“那你别让它老那么快。”他说:“嗯,我尽量。”我们隔着屏幕都笑了,笑得眼泪流出来。
后来,建军跟几个老乡一合计,决定不再给人打工,攒了些钱,又在当地承包了一个小工程。他本来就有这本事,只是之前不敢赌。干了半年,竟然赚了钱。今年春天,他回来那天,没有提前告诉我。我正蹲在花店门口换花盆,突然有人从后面抱住我,那股熟悉的汗味混着烟草味涌过来。我扭头,看见他晒得黝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他说:“慧,我回来了,不走了。”我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小冬放学回来,看见爸爸,扑上去大哭了一场。建军把儿子举过头顶,转了两圈,说:“走,给爸爸当向导,去接妈妈下班。”
周明后来把汽修店转让了,搬去了他儿子念书的城市。走之前他来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说是给他妈上坟。我送了他一盆绿萝,说:“养点绿色的,心情好。”他接过去,朝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他的车走远,心里忽然很平静。窗台上那盆绿萝,后来又长了好长。夏天的时候,建军在店里帮忙,一个顾客问:“你们这花店老板换人了?”我笑着指着建军说:“没换,他一直在,只是出了趟远门。”建军在一旁咧嘴,那样子跟十年前一样傻。
现在他回来了,在镇上开了个建材门市,生意还不错。每天傍晚,我们一家三口在河边散步。小冬已经上初中了,个子快赶上建军。他走在中间,左边牵着我,右边是他爸。有时候建军会故意说:“小冬,爸爸当年答应给你带大象,没带成,要不带你去动物园看?”小冬翻个白眼:“爸,我都多大了,还骗小孩呢。”我们就笑。晚风凉丝丝的,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饭馆的菜香。我想起那些一个人过的夜晚,总觉得现在像在做梦。可那些日子真的熬过来了。有人说,夫妻就像两棵并排长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地面各自伸展。我们被风吹过,被雨打过,甚至差点让一根野藤勾了去,但终究还是紧紧靠着,等着春天把根扎得更深。建军有时候会突然看着我,没头没脑地说:“慧,你真漂亮。”我骂他神经病,可心里明白,他说的不是这张脸。是这十几年我们一起扛过的日子,是那些隔着半个地球的问候,是我们终究没有松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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