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葡萄牙，怎样把法国和荷兰先后请出巴西？

法国人和荷兰人都曾把目光投向巴西。对葡萄牙来说，这不是丢掉几处海外据点那么简单：巴西是它在西半球最重要的殖民地，若连这块地方也守不住，海上帝国便要失去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可葡萄牙后来确实重新掌握了巴西。一个国土不大的王国，凭什么做到？答案要从它最早学会的一件事说起：不让邻国替自己决定命运。

葡萄牙的起点，是伊比利亚半岛西北部一块受封的伯爵领地。1093年，莱昂—卡斯蒂利亚国王阿方索六世把当地交给女婿亨利和女儿特雷莎。最初，葡萄牙并不是独立国家，而是大王国权力范围内的一块土地。

阿方索六世去世后，特雷莎不愿只做领主的代理人。她自称女王，与继承王位的姐姐乌拉卡争夺地位。争权的结果，却没有让葡萄牙重新变成听命于外人的领地。特雷莎的儿子阿方索控制葡萄牙后，也不满足于替母亲守住封地，而是把独立当成自己的目标。

1139年，阿方索在军队拥戴下称王。乌拉卡之子阿方索七世随即与特雷莎结盟，试图压住这位表弟。双方一度僵持，最后还得由教宗出面调停。萨莫拉条约之后，莱昂国王承认葡萄牙独立，阿方索一世由此成为葡萄牙的开国国王。

独立并不意味着从此高枕无忧。葡萄牙的邻国卡斯蒂利亚仍然强大，边界与王位继承都可能重新把两国拖进战争。1251年，阿方索三世吞并阿尔加维，葡萄牙本土边界大体稳定；但真正让独立落到实处的，是此后一次次拒绝被并入的选择。

1383年，国王斐迪南一世去世，王位继承引发危机。女儿被宣布为女王，可她的丈夫是卡斯蒂利亚国王胡安一世。葡萄牙贵族和平民都担心，王位若落到这桩婚姻背后，国家也会跟着落入邻国手中。

于是，王位落到了若昂手里。他是先王的私生子，也是阿维斯骑士团团长。这个选择未必符合最顺畅的继承次序，却符合许多葡萄牙人想守住本国统治的愿望。1385年，若昂在阿尔茹巴罗塔战役中击败卡斯蒂利亚军队，保住王位，也保住了葡萄牙的独立。

第二年，葡萄牙与英格兰签订《温莎条约》，结成军事同盟。对葡萄牙而言，这不只是结交一个远方伙伴，更是给邻国的扩张设下一道额外门槛。往后几个世纪，葡萄牙多次要在欧洲强权之间寻找生路；能够借助盟友，却不把国家交出去，成了它的一项本领。

若昂一世稳住王位后，葡萄牙把目光投向海上。恩里克王子支持远航，船队沿非洲西北海岸探索，又在大西洋发现亚速尔、马德拉和佛得角等群岛。1487年，迪亚士绕到非洲南端；十年后，达伽马抵达印度南部的科泽科德，欧洲通往印度的海上航路由此打开。

航路带来的不只是香料和贸易机会，也让葡萄牙开始把远洋据点连成网络。卡斯蒂利亚与阿拉贡联合后，也加入海上竞争。1494年，两国签署《托德西利亚斯条约》，划分海外势力范围。1500年，葡萄牙航海家卡布拉尔抵达巴西，葡萄牙在西半球由此获得一片重要领地。

巴西并非一开始就注定成为葡萄牙最重要的殖民地。葡萄牙的海外据点散布各处，东方贸易曾带来巨大收益，却也让它处处面对竞争者。法国在圭亚那占据立足点，并对巴西形成威胁；荷兰则在葡萄牙与西班牙合并后，趁着欧洲战争把矛头转向葡萄牙的海外利益。

1580年，塞巴斯蒂昂国王在摩洛哥战役中失踪，葡萄牙王位再次悬空。他没有子嗣，叔祖父恩里克继位时已年迈，也无法留下继承人。一年半后恩里克去世，阿维斯王朝男系断绝。继承顺位靠前的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随即派兵进入葡萄牙。

这一回，葡萄牙没有重演两百年前的抵抗。许多城堡不战而降，一些贵族早已与菲利普达成协议。葡萄牙的海外利益正遭受袭击，国内又缺少贵金属；相比之下，西班牙握有强大的军队和美洲财富。对葡萄牙上层来说，与西班牙合并仿佛能换来保护、贸易和金银。

但合并带来的结果，恰恰与期待相反。葡萄牙被卷入西班牙与荷兰之间的八十年战争，也失去了传统盟友英格兰。荷兰人开始夺取葡萄牙在非洲、印度和远东的殖民地与商业利益，巴西也一度落入荷兰之手。葡萄牙原本想借强邻壮大自己，却发现自己成了强邻的敌人，也成了敌人最方便攻击的目标。

海外战事并非处处以失败告终。1622年，荷兰舰队进攻澳门，当地居民与黑人奴隶协助葡萄牙守军击退来袭者。但这场胜利没有扭转大局：葡萄牙的东方贸易优势已经削弱，海外据点仍在不断遭受冲击。对葡萄牙人而言，问题越来越清楚——与西班牙绑在一起，并没有换来安全。

1640年12月1日，葡萄牙贵族突然行动。他们带人闯入王宫，杀死西班牙派来的国务大臣，废黜菲利普三世在葡萄牙的王位，并拥立布拉甘萨公爵若昂为王。这场复辟不是单纯换一个统治者，而是葡萄牙重新夺回独立的一步。

然而，宣布独立不等于西班牙立刻放手。葡萄牙各地和大部分海外领地拥护新王，葡萄牙军队随后在蒙提霍、埃尔瓦斯等战事中重创西班牙军队。复辟战争持续多年，葡萄牙要做的，是让新政权撑过西班牙的反扑，并重新找到能在海上牵制对手的盟友。

这时，英葡同盟重新发挥作用。葡萄牙借助英格兰的支持，并利用英荷战争造成的局势变化，逐步收复巴西。关键不在于葡萄牙突然拥有了压倒荷兰的力量，而在于它重新摆脱了与西班牙的绑定，能够围绕自己的海外利益行动，也能借助欧洲竞争对手之间的矛盾。

法国和荷兰染指巴西的背景并不相同。法国的势力曾在圭亚那发展，并对巴西形成威胁；荷兰则在葡萄牙与西班牙合并时期夺取巴西部分地区。葡萄牙重新掌握巴西，靠的不是某个单一秘诀，而是把独立、海外经营和外交结盟连在了一起。

巴西的重要性此后还在上升。拿破仑战争期间，法国军队一度占领葡萄牙，王室与许多上层人物逃往巴西。远在大西洋另一端的殖民地，突然成了葡萄牙政治生活的中心，地位不再只是供欧洲调度的海外资产。

拿破仑战败后，王储佩德罗没有随家人返回欧洲，而是留在巴西，最终带领巴西走向独立，成为巴西皇帝。葡萄牙后来又因王位继承发生冲突，佩德罗回到欧洲，驱逐弟弟米格尔，成为葡萄牙国王佩德罗四世。曾经被葡萄牙拼命守住的巴西，已经大到足以改变葡萄牙王室与国家的走向。

葡萄牙守住巴西，并不是靠国土大小与军力硬碰硬。它先守住本土独立，再凭航海与殖民网络进入大西洋；合并让海外利益暴露在敌对国家面前，复辟则让它重新选择盟友。法国与荷兰带来的压力，最终都被放进更大的欧洲竞争格局中处理。

巴西为何没有成为法国或荷兰的永久领地？葡萄牙给出的答案，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先把国家从西班牙的王冠下夺回来，再借盟友与对手的冲突重返巴西。若当年葡萄牙贵族没有在1640年闯进王宫，巴西的归属还会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