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吟潭留白(山东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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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十八体渊格疏释
文有体制,犹人有仪度,器有矩范。体制殊别,则神用迥异,不可淆乱。古之文士缀章属辞,首重辨体,循规而落笔,依格而抒怀。古文之体,浩如烟海,举其要者十有八:诗、记、序、铭、说、表、论、赋、书、传、碑、祭、诏、疏、箴、赞、启、策。本篇所谓“古文”,取广义,泛指古代文体,非与骈文对举之“古文”。上卷九体偏重私人文心,下卷九体偏重公器文制,然上下卷之分取其大较,非截然壁垒,读者当观其通。今合为一篇,以明古文之法度渊微。
一、上卷:情志人事之文心
诗:
诗者,情志之栖,性灵之寄也。《尚书》有言:“诗言志,歌永言。”盖诗之本义,在于摅胸臆、达幽思。此体恪守宫商节律、平仄韵度,以赋、比、兴三法为骨,铺陈物象、寄托襟怀。或咏山川清晏,或叹世事沧桑,或抒羁旅幽怀,或讽时弊隐疾,寥寥辞章而含千里意蕴。其格贵在以约驭博、旨外存韵,语尽而意邈,辞浅而味深。
上溯《风》《骚》之奥邃,下承唐宋诗词之斐然,皆以含蓄蕴藉为宗,不事直白宣泄,于吞吐往复间藏天地万象、人世悲欢,是古文中最擅陶写心性之韵文体式。
正体有二:古体诗(四言、五言、七言、杂言,不拘平仄,以气韵胜)、近体诗(律诗、绝句,平仄森严,以格律胜)。
变体有四:乐府(采诗入乐,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歌行(铺叙宛转,纵情长吟)、词(倚声填词,长短参差,婉约豪放各极其致)、曲(代言体式,雅俗共赏,元人擅场)。
诗体之变,虽形制屡迁,而“吟咏情性”之宗未改。
记:
记者,录也。纂录见闻、摹写境象、镌记襟情之文也。其体无严苛韵束,以实录为宗,可纪山川幽胜、亭台规制、游踪际遇、人事变迁,凡目之所及、心之所感,皆可入笔。行文多虚实相融,铺叙景物则曲尽形态,记述人事则详实真切,复于描摹铺陈之末,缀以感喟、阐以义理,卒章显志,意蕴隽永。
古之名篇,各臻其妙。《桃花源记》摹世外阒幽之境,寄避世之怀;《岳阳楼记》绘洞庭浩渺之姿,抒忧乐之思;《小石潭记》状溪泉林石之趣,泄孤寂之绪。至明清,归有光《项脊轩志》以家常琐事寄身世深情,淡语沉恸;姚鼐《登泰山记》以简净古笔摹山岳壮景,章法严谨,皆记体之嗣响、后世之范式。
正体有二:游记(以行踪为线,摹景抒情,柳宗元《永州八记》为祖)、亭台记(以建筑为骨,叙事寓理,范仲淹《岳阳楼记》为范)。
变体有四:厅壁记(题于官署厅壁,述职守、明政绩)、学记(记学宫兴废,申教化之义)、书画记(品题书画,寓鉴赏之趣)、人事记(记人物事迹,近于传体)。
此体核心,在于事景偕存、情理兼具,以笔墨载万象,以万象托初心,是古文叙事写景之大宗。
序:
序者,叙始末、引端绪、申情志之体也。品类有三,曰书序、赠序、宴集序,功用各殊而文气相通。
书序肇始于典籍,详述著述之缘起、编撰之体例、立言之旨趣,解典籍之渊奥,彰作者之用心,如《太史公自序》《毛诗序》;赠序肇于饯别,盛行于唐宋,专为临别勖勉、寄寓期许、倾诉情愫而作,纾知己惜别之怀,励后学笃行之志;宴集序则纪雅集之盛,录文人觞咏之趣,俯仰流年,慨叹兴衰。
其文不拘桎梏,骈散皆宜,叙事质朴、议论清通、抒情真挚。《兰亭集序》感雅集须臾、死生虚妄,文辞清旷、理致玄远;《滕王阁序》铺江右胜景、抒萍梗羁愁,辞采恢弘、气韵纵横;《送东阳马生序》述求学劬劳、勉后生勤学,情辞恳切、质朴动人。
概而言之,序体因事起意、文情相生,溯源流、叙际遇、寄遐思,极尽温雅敦厚之致。
正体有二:书序(序典籍,述撰述之由)、赠序(序离别,寄勖勉之意)、宴集序(序雅集,纪觞咏之乐)。
变体有三:寿序(祝寿之辞,明人始盛)、谱序(序家谱、年谱,述世系源流)、跋(序之变体,题于书后,短小精悍)。
铭:
铭者,镂于金石、镌于器物、置之座隅,以自警、以颂德、以明志之文也。古者铭文多勒于鼎彝碑碣、座右器物,借镌刻之恒存,寄心志之不渝。此体形制极简,字句凝练隽永,多协韵致,无冗辞赘语,字字千钧、意蕴渊深。
其旨不外两端,一为自儆修身,砥砺德行、坚守本心;二为纪功颂德,彰善扬正、垂范后人。刘禹锡《陋室铭》,以蜗居之朴陋,证德行之馨香,摈尘俗之浮嚣,守清居之素心,寥寥八十一字,格高旨远、警策千古。
铭体之妙,在于微言载道、短句藏神,不求繁辞铺陈,唯以精邃警世明心。
正体有三:器物铭(勒于鼎彝盘盂,商周为盛)、座右铭(置诸座右,朝夕自警,崔瑗《座右铭》为祖)、墓志铭(埋于地下,述德纪功,韩愈擅场,一体兼具传记与铭辞之能)。
变体有三:碑铭(立于地上,颂功扬美,与碑体互渗)、杂铭(题于砚、笔、琴、棋等物,寄一时之感)、自铭(自题像赞或器物,自嘲自况,陶渊明《自祭文》为变体之滥觞)。
墓志铭一体,韩愈以史笔入铭,叙事详赡、寄慨遥深,《柳子厚墓志铭》《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皆卓然自立,遂使墓志铭由铭之附庸升为独立大宗,后世作者莫不奉为圭臬。
说:
说者,析义辨理、托寓抒怀、针砭世情之体也。其体无定式、无拘囿,篇幅参差、骈散自由,不重形制而重义蕴。作者常拾取一物一事、一情一态,借具象之表象,探抽象之至理,以小喻大、以浅阐深,于寻常物象中掘世理、抒胸臆。
古来名篇,皆含深旨。《马说》借骐骥困于庸牧之况,叹贤才沉沦、伯乐难逢之憾;《师说》破世俗陋见,明从师问道、尊师重学之理;《爱莲说》托芙蕖清姿,喻君子洁身自守、不阿流俗之德;《捕蛇者说》假捕蛇苦况,刺苛政扰民、民生凋敝之弊。
至清,龚自珍《病梅馆记》以病梅喻畸材,痛斥束缚人性、摧抑人才之世弊,寄解放心性、重培元气之思,说体寓意更深、针砭更烈,为古今变体之翘楚。此文虽以“记”名,实以“说”行,托物寓言之法臻于极致,说体至此已近于寓言杂文,然其针砭现实之精神,正与柳宗元《三戒》一脉相承。
此体精髓,在于理趣兼备、藏锋于朴,灵动通透、针砭有度,是古文说理最鲜活自由之体。
正体有二:论说(直陈义理,逻辑严密)、寓说(托物寓意,含蓄委婉)。
变体有三:杂说(不拘一格,随感而发,韩愈《杂说》四篇为范)、说书(评话底本,宋元话本之属)、字说(说解字义,寄寓劝勉,王安石擅场)。
表:
表者,人臣觐君、陈情述志、言事谢恩之专属文体也。古之朝堂规制,臣下上书帝王,陈忠恳之心、述进退之情、论朝堂之事、谢恩宥之泽,皆用表体。其形制严谨、辞仪恭肃,恪守君臣礼法,措辞谦卑敦厚、端雅恳切,不敢恣肆张扬。行文贵在情理相融,既合朝堂之仪度,又露肺腑之赤诚。
诸葛亮《出师表》,沥肝胆、披情愫,述辅政之忠、陈兴国之策,字字忠贞、拳拳可鉴;李密《陈情表》,叙乌鸟私情、诉奉养之切,辞意凄婉、情理动人,成全忠孝两全之义。
表体之要,在于恭而不谀、质而有诚,依规陈词、秉心达意,尽臣子恪恭之本分。至唐,韩愈《论佛骨表》不畏天威、直谏犯颜,辞直气刚、义正词严,将表体直谏传统推向极致,与魏徵《谏太宗十思疏》同为千古诤臣之典范。
正体有三:陈情表(叙私情,诉衷肠)、谢恩表(谢封赏,感恩泽)、谏表(陈政事,规君过)。
变体有三:贺表(贺祥瑞、贺庆典)、让表(辞封赏,让官爵)、遗表(临终所上,托付后事)。
表与疏同为上奏之文,然表专属对君,体制最严,辞仪最恭;疏则朝野通用,事无巨细皆可陈,体式相对灵便。二者界限,在汉魏之前尚宽,唐宋以后渐严。李斯《谏逐客书》为书体,诸葛亮《出师表》、李密《陈情表》为表体,以此为准。
论:
论者,伦次义理、辨析道枢、衡断得失、匡正视听之体也。此体专为析理立论而设,以义理为骨、论据为肉、文气为魂,重逻辑、擅思辨、善驳议。作者或鉴历代兴亡之轨,或辨析典制之得失,或考究义理之精微,层层推演、步步深耕,破虚妄、立正论、明是非。其文风沉雄缜密、气势磅礴,立论高远、论据详实、条理井然。
贾谊《过秦论》,溯源秦室勃兴骤亡之由,鉴古今治乱兴衰之理;苏洵《六国论》,剖析列国弊在赂秦之故,抒忧国警世之思。至唐,柳宗元《封建论》辨析郡县、分封之利弊,征引千古、层层驳难、持论精严,体大势宏,为论体之巨擘。
论体之特质,在于思辨精深、持论公允,以理服人、以气驭文,尽古文论辩之雄姿。
正体有三:史论(评历史兴亡,贾谊、苏洵为宗)、政论(议朝政得失,柳宗元、苏轼擅场)、经论(阐经义微言,宋明理学家为盛)。
变体有三:杂论(随事而发,不拘一体)、设论(假设问答,驳难辩诘)、连珠(骈偶连环,陆机《演连珠》为祖)。
策论一体,以策问为体、实为政论,苏轼诸篇《策论》理大势、陈方略、议论宏肆,然其本质属论体之变,与策命、策问之“策”名同实异,学者当辨。
赋:
赋者,介于诗文之间,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之雅体也。滥觞于战国,鼎盛于汉魏,流变于唐宋,兼具诗之韵致、文之通达。其体制擅铺陈排比、摹形绘态,辞采繁丽、藻饰恢弘,韵律悠扬、文势浩荡,描摹物象则穷形尽相,铺叙场景则壮阔恢弘。行文从不空言,必借万象寄情、以盛景寓旨。
苏轼《赤壁赋》,熔江月夜景、古今兴亡、人生哲思于一炉,辞清意远、旷达超然;杜牧《阿房宫赋》,极写宫室奢靡、帝王骄纵之态,借古讽今、警诫后世;曹植《洛神赋》,描摹神女风姿仪态,辞藻华美、意境空灵。
赋体之妙,在于铺张扬厉、文质相生,以华赡之笔写万物,以旷远之怀寄深情。
正体有四:大赋(铺陈京都宫苑,枚乘、司马相如为祖)、小赋(咏物抒情,篇幅短小)、骚赋(仿楚辞体,贾谊《吊屈原赋》为范)、骈赋(骈偶工丽,六朝为盛)。
变体有三:律赋(唐代科考,限韵森严)、文赋(散体为赋,苏轼《赤壁赋》为极)、俗赋(敦煌遗书,俚俗生动)。
书:
书者,信也,尺牍寸简、往来酬答、陈情表意之通用文体也。古之无尺素传音之便,凡亲友酬和、知己抒怀、士人建言、公私陈情,皆托于书简。此体最为灵动自由,无礼法桎梏、无形制束缚,叙事、抒情、议论、写景皆可随心,或私语缱绻、或直言慷慨、或描摹山水、或倾诉愤懑。寥寥尺素,可通万里情愫。
吴均《与朱元思书》,描摹富春山水清旷之姿,涤荡尘俗烦忧;陶弘景《答谢中书书》,叙山川四时佳境,抒隐逸闲淡之怀;李斯《谏逐客书》,纵论治国利弊,直言朝堂得失,辞锋犀利、事理明晰。
书体之要义,在于随心畅达、真情无饰,尺牍藏山海意,寸简寄赤子心。
正体有三:家书(叙家常,寄亲情)、友书(通音问,抒胸臆)、上书(陈政见,献方略,与疏体互渗而形制较宽)。
变体有三:札(短简,随笔而书)、帖(书札之雅称,王羲之《十七帖》为极)、启(书札中以启为名者,详见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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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下卷:典章人事兼备之文制
传:
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也。刘勰《文心雕龙·史传》云:“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也。”其“转”字,兼有传述、流转二义,读作“zhuàn”则专指文体,读作“zhuǎn”则强调传述行为,读者当随文会意。
其体远承《左传》叙事,至《史记》而立。左丘明得《春秋》微言大义,原始要终,以叙事为骨、以人物为魂,开传体之先河。司马迁《史记》以纪传立体,本纪述帝王,列传以叙人臣庶众,八书铺政体,十表谱年爵,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
传体兼容公私:官书载朝野勋贤,文人亦可为布衣立传。要旨在实录无隐、博雅弘辩。叙事须脉络井然,写人须形神毕肖,不以虚辞饰实,不以私意掩真。后世传记、行状、事略皆其流裔,皆以“传人传事”为宗,于叙事之中寓褒贬、寄兴感。
韩愈《张中丞传后叙》补正史之阙、辨世俗之诬,夹叙夹议、正气凛然,传体遂兼史论风骨。至清,全祖望《梅花岭记》记忠烈事迹,秉笔直书、气贯古今,为晚期传体之高格。
正体有三:本纪(记帝王,司马迁立)、列传(记人臣,分传、合传、类传)、自传(自述生平,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为祖)。
变体有四:行状(述死者德行,上于朝廷求谥)、事略(记事迹大略,简于传)、别传(传外之传,补正史之阙)、外传(记逸闻轶事,近于小说)。
碑:
碑者,埤也。上古帝王纪号封禅,树石埤岳,故曰碑也。刘勰《文心雕龙·诔碑》云:“夫属碑之体,资乎史才,其序则传,其文则铭。”碑文之体,合传与铭为一:其序用散文,叙事述德,如传之体;其文用韵语,颂功扬美,如铭之制。
碑初为器物,东汉蔡邕以碑文名家,碑遂由器物而入文体,确立了其在古文中的独立地位。碑体之旨,在于标序盛德、昭示后人。蔡邕《郭有道碑》《陈太丘碑》皆以叙事详实、颂辞得体、温润典雅,开千古碑范。至唐,韩愈《平淮西碑》以雄文大笔纪王朝功业,气象恢宏;柳宗元《柳州罗池庙碑》纪官吏惠政、传地方遗爱,情真语挚,碑体至此文质兼备、臻于极盛。
碑与铭同源而异用:铭多镌于器物座右,以自警为主,兼有颂德纪功之能;碑多立于墓道庙宇,以纪功颂德为宗。墓志铭介于二者之间,埋于地下为铭,立于地上为碑,体式互通而功用微别。
碑文贵在情真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方为碑文之正体。
正体有三:神道碑(立于墓道,述德纪功)、功德碑(颂政绩,纪功业)、庙碑(立于庙宇,记修建始末)。
变体有三:墓碑(立于墓前,述生平)、纪念碑(近世新体,纪重大事件)、诗碑(刻诗于石,以诗代文)。
祭:
祭者,祀神祭祖、告飨致诚之文也。刘勰《文心雕龙·祝盟》云:“若乃礼之祭祀,事止告飨;而中代祭文,兼赞言行。祭而兼赞,盖引神而作也。〞
祭文之体,源于上古祝祷之辞,《周礼·春官·大祝》所列“六辞”中即有诔辞一体。汉代以降,祭文从祝辞中独立而出,兼有告飨与赞颂双重功能。其体不拘韵散,四言、六言、杂言、骚体、骈体皆可。以“维”字发端,为祭文之常式。
韩愈《祭十二郎文》以散体抒骨肉至情,字字血泪、千古至文;袁枚《祭妹文》以骈散相间之笔叙手足悲欢,凄婉缠绵、情致动人。
祭体之要,在于情真语挚、哀而能诚,痛而有节,以诚敬之心通幽明之隔。
正体有三:祭神(祀天地山川,祈禳报赛)、祭祖(祀列祖列宗,追远报本)、祭人(祭亲友,抒哀思)。
变体有三:哀辞(哀夭折者,情尤凄怆)、吊文(吊古迹、吊古人,贾谊《吊屈原赋》为祖)、诔文(累列德行,以定谥号)。
诏:
诏者,帝王布令、训诫臣下之文书也。刘勰《文心雕龙·诏策》考辨诏策起源,梳理从轩辕时期“命”到秦汉“制”“诏”之演变,秦代确立“命为制,令为诏”,汉代完善其规制。
诏之为体,源于三代,立于秦,兴于西汉,自觉于东汉,至南朝而系统化。诏体之文,贵在辞仪恭肃而旨意明晰。刘勰评汉初诏书“浮杂”,至武帝时“选言弘奥”,文风趋典雅沉肃。其体或骈或散,或简或繁,皆以王言之尊、布令之严为宗,端雅而不失威仪,简明而不失弘奥。
正体有三:即位诏(新君登极,布告天下)、改元诏(改年号,布新政)、罪己诏(灾异自谴,收揽人心)。
变体有四:制(秦称命为制,汉因之,用于封赏)、敕(诫谕臣下,唐宋以后为日常王言)、谕(晓谕军民,多用于战时)、令(太子、诸侯王所下,秦制)。
疏:
疏者,臣下上奏、陈事言政之文书也。疏起源于奏,汉初为奏之别称,合称“奏疏”。《文心雕龙·奏启》云:“自汉以来,奏事或称‘上疏’。”
疏体正式形成于汉代,贾谊《陈政事疏》、晁错《论贵粟疏》皆为汉初疏体名篇,文风畅达恣肆、直言无隐,至武帝时期渐趋典雅平和、章法谨严。疏体之要,在于语言精要、结构完备、条分缕析。述政类疏文用语质朴无华、开门见山,遵循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之布局;陈情类疏文则以情为主,情理兼备。
魏徵《谏太宗十思疏》以“十思”为纲,条陈君德治道,辞约义丰、万世准绳,为疏体之典范。后世赓续其风,宋包拯《乞不用赃吏疏》激切刚正、肃正吏治;明海瑞《治安疏》犯颜直谏、针砭君过,疏体遂以骨鲠刚直垂名文苑。
疏与表同为上奏,然表专属对君、体制最严,疏则朝野通用、事无巨细皆可陈。贾谊《陈政事疏》实为政论长篇,以疏体行论体之实,可见文体互渗之妙。
正体有三:奏疏(陈政事,献方略)、谏疏(规君过,诤臣风)、陈情疏(叙私情,求恩准)。
变体有三:奏(秦汉为上行文书总称,后与疏合流)、议(驳议朝政,廷议之辞)、封事(密封上奏,言机密事)。
箴:
箴者,针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针石也。刘勰《文心雕龙·铭箴》云:“斯文之兴,盛于三代。夏商二箴,余句颇存。周之辛甲,百官箴阙,唯《虞箴》一篇,体义备焉。”
箴体之源,远溯夏商,周代《虞人之箴》确立文体范式。汉代扬雄拟其体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体制规整、垂范后世,后世作者咸依仿焉。箴体分官箴、私箴二类。官箴以讽谏匡正为主,陈朝政得失、规官守过失,如针石疗疾、补阙防弊;私箴则以自警自省为要,砥砺德行、检束身心、坚守本心。
唐韩愈《五箴》作自讼之文,省身改过、克己修身,为私箴之圭臬;柳宗元《三戒》托物寓警、讽世规人,虽以戒为名,义法实通于箴。箴与戒微有分野:箴多官廷规讽,戒偏个人儆惕。
箴体之妙,在于辞简义邃、切中肯綮,以精炼之语发深警之思。
正体有二:官箴(箴官守,陈得失)、私箴(箴己身,励德行)。
变体有二:戒(箴之流变,偏重儆己)、规(劝勉匡正)。
赞:
赞者,颂也。称美颂善、述评人物之文体也。刘勰《文心雕龙·颂赞》以为,赞体源于图赞、史赞,远溯乐正重赞、唱拜为赞之早期渊源,以韵语述评人物事迹、颂扬功德。赞与颂相类而微别:颂以铺陈宏肆为长,赞以精约含蓄为贵。然此乃大体言之,颂亦有精约者,赞亦有铺陈者,读者当观其通。
赞体盛行于两汉,班固《汉书》每传之末必缀“赞曰”,以短章韵语综论人物、臧否史事,体例遂定。其体多为四言韵语,篇幅简短、以少总多,或赞人物之德、或述史事之要、或评得失之由。
唐柳宗元《伊尹五就桀赞》论圣贤出处、阐义理之精;宋苏轼《韩干画马赞》品画论艺、寄旷达之怀,皆以极简文字含无尽意蕴。
赞体之要,在于辞约而旨丰、语简而意远,以韵语之雅,寓褒贬之公。
正体有二:史赞(缀于史传之末,评人物得失)、图赞(题于画像,述人物风貌)。
变体有三:像赞(题于画像、塑像,颂功德)、杂赞(随事而赞,不拘一体)、自赞(自题画像,自嘲自况)。
启:
启者,魏晋以后兴盛之上行公文也。《文心雕龙·奏启》论启,谓其“用兼表奏”,兼具陈政言事与让爵谢恩之功能。
启体起源于曹魏之时,源于奏启笺记,初为僚属对长官、下对上之陈事文书,其文体谱系自成一格,有别于表、疏朝堂公办之重体,公私兼济、灵便适度。启与书在汉魏之后互渗,书札中以“启”为名者渐多,然后世书札以“启”为名,乃流变之迹,非本源所系,启体本源属公牍,与书体同源异流之说当辨。
启体之要,在于短小轻快、简明扼要。刘勰归其特点为“简明轻清”,既可敷陈政事、条陈明畅,亦可辞让谢恩、语气温雅,兼具公文的规范性与尺牍的灵活性。
唐韩愈《为裴相公让官启》、柳宗元《上李中丞启》,措辞雅洁、体式中正,皆启体之正宗雅制。
正体有二:谢启(谢恩泽,辞封赏)、贺启(贺升迁,贺庆典)。
变体有二:陈情启(陈私情,求体谅)、通问启(通音问,叙寒温)。
策:
策者,帝王策命、布政授官、策问贤才之文书也。《文心雕龙·诏策》追溯策之源流,认为“策书”之名至汉初方被提出并固定。
策体与诏体同源而异用:诏以普布号令、训诫天下为主,策则以封赏授官、策问贤良、黜免臣僚为要。汉文帝十五年策问贤良文学,开后世制策、对策之先河,为策书文体成熟之标志。
策体之文,辞仪庄重、旨意明达,秉帝王之尊、承庙堂之制。其辞贵在端肃而不失温厚,简质而不失弘雅。刘勰以“诏策”合论,谓二者“则《书》发其源”,同根于上古王言之统。
陆贽奏议剖析时务,深切世弊;至宋,苏轼诸篇《策论》,以文士宏论入体制,理大势、陈方略、议论宏肆、开合纵横,策体遂融经世文气,脱纯粹公牍之拘束,自成千古一格。
对策、策论虽以“策”名,然其体实为论体之变,与策命、策问之“策”名同实异,读者当辨其源流。
正体有三:策命(封赏诸侯,授官爵)、策问(策问贤良,求治国之策)、策免(黜免大臣,示天威)。
变体有二:对策(应策问而作,董仲舒《天人三策》为祖)、策论(以策问为体,实为政论,本质属论体之变,苏轼擅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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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论:
综观古文十八体,形制万殊,而归宗唯一。可一言蔽其要:诗主情,记主事,序主由,铭主警,说主理,表主陈,论主辩,赋主铺,书主达;传主叙,碑主纪,祭主诚,诏主令,疏主奏,箴主戒,赞主美,启主通,策主命。
诸体虽辨,皆根植于人之情志,发乎世间人事,托于笔墨文辞。辨体而后读书,可洞悉古贤落笔之用心、行文之法度;循体而后属文,可恪守文章之矩范、穷尽笔墨之精微。十八体文脉,如江河万派,各具姿态,终汇中华文脉之瀚海。品读古章,辨体知韵、溯流知心,方得千年文字之雅韵、古贤精神之寄托。
附论一、文体与时代
文体之兴替,与时代之气运相表里。刘勰《文心雕龙·时序》云:“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验之十八体,莫不皆然。
先秦:诗、书、传、论、疏诸体萌于三代,至春秋战国而大备。诗有《风》《骚》,传有《左传》,论有孟、荀,疏有《谏逐客书》,皆根柢经史、气格浑朴。
两汉:赋体极盛,大赋铺陈京都宫苑,气象恢弘;传体以《史记》《汉书》为高峰,碑体经蔡邕而定型;诏、策、表、疏渐成规制,王言之体始尊。
魏晋南北朝:骈俪之风盛行,赋有骈赋,书有骈札,箴、赞、铭、启皆尚偶丽。文体日趋精工,而气格渐弱。
唐宋:古文运动起,韩、柳以散体破骈俪,表、疏、论、说、记、传诸体皆焕然一新。唐以诗赋取士,故诗、赋极盛;宋以策论取士,故策、论宏肆。文体的每一次革新,皆与科举、政风、士人心态息息相关。
明清:文体趋于集成与总结。吴讷《文章辨体》、徐师曾《文体明辨》集辨体之大成;而归有光、姚鼐、龚自珍等以古文余绪,各开生面。文体至此,已历千年,然“体有常而变无方”之理,愈见分明。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序云:“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十八体之消长,正是一部微缩的中国文学史;
附论二、文体与地域
文体之风貌,亦与地域之水土相涵泳。《隋书·文学传序》云:“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此南北文风之大较也。
北方文体:得山川之雄浑,尚气骨、重实用。诏、策、疏、表多出于北,其辞端肃简质,以气驭文。贾谊、晁错、韩愈、柳宗元皆北人,其文骨鲠刚直,有燕赵悲歌之概。
南方文体:得水土之柔媚,尚情韵、重文采。诗、赋、序、书多出于南,其辞清绮绵邈,以韵感人。屈原、陶渊明、谢灵运、苏轼皆南人(或久居南方),其文清旷超逸,有江南烟雨之致。
南北交融:至唐宋以后,南北文风互渗。苏轼以蜀人而兼南北之长,其诗清雄、其词旷达、其赋宏肆、其策论纵横,可谓集文体之大成者。文体之南北,非绝对之分,乃相对之辨。知此,则十八体之风神,更添一层地理之维;
附论三、文体与作者
文体之选择,与作者之性情、身世、才学密不可分。刘勰《文心雕龙·体性》云:“各师成心,其异如面。”十八体虽各有定式,而作者以性情驱遣之,遂成万千面目。
屈原:以忠愤之性,创骚赋一体。其辞缠绵悱恻,其志洁、其行芳,遂使赋体自诞生即具“发愤抒情”之基因。
司马迁:以史家之才,立传体典范。其文疏荡有奇气,叙事如画,写人如生,遂使传体不仅为史,亦为文。
诸葛亮:以忠贞之性,作《出师表》。其文恳切诚挚,字字从肺腑出,遂使表体不仅为公文,亦为至文。
韩愈:以浩然之气,破骈为散。其文雄奇奔放,如长江大河,遂使表、疏、论、说、碑、传诸体皆具“气盛言宜”之风。
苏轼:以旷达之怀,兼擅诸体。其诗清雄、词豪放、赋超然、策论宏肆、书记洒脱,遂使十八体皆染东坡之色彩。
归有光:以深情之笔,写家常琐事。其记体淡语沉恸,遂使“记”之一体,从摹景状物转向抒写人情。
龚自珍:以狂狷之性,作《病梅馆记》。其说体寓意深烈,遂使“说”之一体,从析理辨义转向批判现实。
作者之性情,文体之魂魄。辨体者,不可不知作者;知作者,方能知文体之真精神。
附识:
一、初版“《桃花源记》摹世外隳幽之境”中“隳幽”有误。“隳”读 huī,毁坏之义;“阒”读 qù,寂静幽深之义。“阒幽”方合桃源幽静绝尘之境,今统一订正。
二、古文文体不止十八。本篇择取流传最广、体制最成熟、科考与文林最常用一十八体,举纲撮要、以简驭繁;此外尚有志、诔、哀、吊、檄、移、令、教诸体,学者可依类旁通、另行考索。
三、表、书界限辨析。表专属人臣对君、庙堂公办,体制最严;书可公可私、朝野通用,形制最宽。故李斯《谏逐客书》归书体,诸葛亮《出师表》、李密《陈情表》归表体,界限厘然。启体源于曹魏奏启笺记,本源属公牍,与书体在汉魏后互渗,书札中以“启”为名者乃流变之迹,非本源所系,学者当知其通。
四、序体三类完备。书序、赠序、宴集序三足鼎立。《太史公自序》《毛诗序》为书序之祖;《兰亭集序》《滕王阁序》为宴集序之冠;《送东阳马生序》为赠序之范,三例并观,序体全貌可尽见。
五、文体分类本无定数。《文心雕龙》分三十三类,《文选》分三十九类,《文章辨体》分五十九类,《文体明辨》分一百二十七类。今选取“十八”之数,意在择其核心、立其主干,与刘勰“八体裁文”思路相合,非穷尽所有文体。
六、文体互渗互通。十八体并非壁垒隔绝、截然分立。唐宋以后文体流变互通、彼此兼容:记、序多相混,《桃花源记》记叙而兼赋韵,《兰亭集序》序题而含记境;论、疏常相融,贾谊《陈政事疏》实为政论长篇;书、表在汉魏之前界限宽缓、尚未森严;启源于公牍,与书体后互渗;策论与论体名异实同。辨体贵在知其定体、亦知其变体。
七、骈散韵谱总纲。十八体可依韵散经纬统摄:纯韵、多韵者:诗、赋、铭、箴、赞等;韵散相间者:碑、祭、诔等;纯散、多散者:记、序、说、表、论、书、传、诏、疏、启、策等。韵散之辨,为辨体之基,学者当先明于此;
八、墓志铭一体,初归铭之变体,今订正为铭之正体。盖韩愈以史笔入铭,墓志铭已由附庸升为大宗,与器物铭、座右铭鼎足而三。碑与铭同源而异用,墓志铭介于二者之间,埋于地下为铭,立于地上为碑,体式互通而功用微别,读者当观其通。
九、策论一体,初归策之变体,今辨其本质属论体之变。对策应策问而作,策论以策问为体、实为政论,与策命、策问之“策”名同实异。苏轼诸篇《策论》理大势、陈方略,然其体实为论体之宏肆,学者当辨其源流。
十、启体源流,初版正文与附识表述不一。今统一订正为:启源于曹魏奏启笺记,本源属公牍,非书体分化而出:后世书札以“启”为名乃流变之迹,学者当知其通。
十一、上下卷分类,取其大较,非截然壁垒。上卷九体偏重私人文心,下卷九体偏重公器文制,然书兼公私、论记序亦涉人事、表疏诏策启皆公牍,交叉之处,读者当以意会。
十二、“古文”取义,本篇取广义,泛指古代文体,非与骈文对举之“古文”。诗、词、曲、赋皆可纳入,学者当先知此义,方不致以唐宋古文运动之“古文”概念拘泥本篇。
注:主要参考文献
1、刘勰. 文心雕龙注[M]. 范文澜, 注.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8;
2、吴讷. 文章辨体序说[M]. 于北山, 校点.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62;
3、徐师曾. 文体明辨序说[M]. 罗根泽, 校点.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62;
4、姚鼐. 古文辞类纂[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8;
5、萧统. 文选[M]. 李善, 注.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
6、司马迁. 史记[M]. 北京:中华书局, 1959;
7、班固. 汉书[M]. 北京:中华书局, 1962;
8、韩愈. 韩昌黎文集校注[M]. 马其昶, 校注.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
9、柳宗元. 柳河东集[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4;
10、苏轼. 苏轼文集[M]. 孔凡礼, 点校. 北京:中华书局, 1986;
11、王国维. 宋元戏曲考[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12、魏徵, 等. 隋书[M]. 北京:中华书局, 1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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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吟潭留白,实名刘金林,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居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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