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塞进我手心的时候,周睿的手是热的,说的话却让我后脊梁发凉。
他说护工跑了,就送顿饭,放门口就行。
可门里传来呜呜的声响,像被什么堵住了嘴。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推开门那刻,药味混着尿骚味冲出来,床上女人侧着脸,手腕上缠着布条,嘴被胶布封着。
她看见我,猛地睁眼,眼泪哗地淌下来。
我浑身鸡皮疙瘩,一片一片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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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曾玉娇,今年四十六,离异十年整。
纺织厂退休后,日子一下子空了。
早上五点半醒,在床上躺到七点,起来煮碗面,吃完洗碗,洗碗完擦灶台,擦完灶台不知道干什么。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就为屋里有点响动。
女儿沈雨萱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住一晚就走。
她每次走之前都念叨,妈你找个伴吧。
我说找什么找,这个年纪了,凑合过呗。
她说你才四十六,后半辈子长着呢。
我嘴上不接话,心里也不是没动过。
一个人吃饭,炒一个菜嫌多,炒半个又嫌少。
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楼下野猫叫,心里空落落的。
红娘贾菊芳是楼下棋牌室认识的,五十出头,烫一头小卷,说话大嗓门。
她拉着我的手说,玉娇,你这条件好找,有退休金,没负担,长得也周正。
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说那你帮我留意留意。
没两天她就来了电话,说有个男的,五十二,退休工人,有房,姓周,叫周睿。
我一听这名字,觉得挺斯文。
贾菊芳说人老实,前妻脑梗了,离婚不离家,他一直在照顾。
我问什么叫离婚不离家。
她说就是离了婚,但前妻没人管,他心软,还住一起照顾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贾菊芳看出来了,赶紧说,你别多想,他跟那女的早没感情了,就是责任。现在他想找个知冷知热的,好好过后半辈子。
见面约在公园。周睿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不胖不瘦,看着干净。他说话慢,声音不高,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第一眼,我不反感。
他问我平时干什么。
我说退休了,没什么事,偶尔跟邻居打打牌。
他说他喜欢做饭,以前在厂里食堂干过。
我说那挺好。
他说是啊,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
聊到家里情况,他叹了口气。
说前妻周玉华,脑梗三年了,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
离婚是女方提的,说不想拖累他。
可离了婚,她娘家没人管,他也不能看着不管。
“街坊邻居都说我傻。”他低头搓了搓手,“可你说,几十年夫妻,能扔下她不管吗?”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心里那点戒备松了松。一个男人,离婚了还照顾前妻,再坏能坏到哪去?贾菊芳说得对,他这是重情义。
那天分开的时候,他问我要了电话。晚上就发来短信,说今天很高兴,问我到家没有。我回了个到了,他又发一句,早点休息。
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很久没人这么跟我说话了。那种被惦记的感觉,像冬天里揣了个暖水袋,不烫,但一直热着。
接下来几天,周睿天天给我发消息。早上问吃了没,中午问午睡没有,晚上说晚安。不腻歪,不越界,分寸拿捏得刚好。
周末他约我去他家吃饭,说他做几个拿手菜。我说第一次去家里,不太合适吧。他说就是吃个便饭,前妻在屋里,不会出来,不碍事。
我想了想,答应了。去看看也好,看看他到底怎么照顾人的。贾菊芳说得再好,不如自己眼睛看见的。
02
周睿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我歇了两回。他站在门口等,手里拿着块抹布,说刚拖了地,怕我滑。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利索。
客厅摆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药盒和血压计。
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清是药味还是什么,淡淡的,飘着。
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让我坐。我哪坐得住,跟过去看。他切菜的动作确实熟练,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热气。
“你还会炖排骨?”我有点意外。
“以前食堂学的,后来在家也做。”他头也不抬,“她牙不好,得炖烂点。”
他说“她”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说一个平常的家里人。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饭做好,他盛了一碗,又盛了一碗。我以为是给我的,他说这碗得先给她送去。我说我去吧,他说不用,你坐着,别烫着。
他端着碗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他低声说,吃饭了,慢慢吃。没有回应。过一会儿他又说,张嘴,啊。像哄小孩。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两碗饭。排骨炖得确实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我吃了一口,味道挺好,可心里有点堵。
他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我说你天天这么喂?
他点点头,说习惯了,就是费时间,一顿饭得半个钟头。
我说那你自己呢。
他说我吃得快,没事。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帮着擦桌子。
路过卧室门口,我往里瞟了一眼。
床靠墙放着,一个瘦削的女人侧躺着,背对门。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细手腕。
门从外面挂了一把锁,新的,亮闪闪的,跟旧门板不搭。
我问怎么还锁门。
他说怕她半夜摔下来,她动不了,摔了没人知道。
我想想也是,没再多问。
那天走的时候,他送我下楼。走到三楼,他突然站住,说玉娇,我跟你交个底。前妻这情况,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要是觉得负担重,我不勉强。
我看着他眼睛,里面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说我再想想。他说行,你慢慢想。
回去路上,贾菊芳来电话,问怎么样。我说人还行,就是前妻那个事。她说不碍事不碍事,又不用你伺候。我说那倒也是。
晚上周睿发消息,说今天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饭挺好吃的。他说下次再来,我给你做鱼。我握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好。
那几天我反复想这事。
一个男人,离婚了还照顾前妻,说明人品不坏。
可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具体哪里说不上来。
我给我妹打电话,我妹说,姐你自己拿主意,别委屈自己就行。
女儿沈雨萱周末回来,我跟她提了一嘴。
她听完,第一句话是,妈,他前妻什么病。
我说脑梗,动不了。
她又问,那为什么离婚了还住一起。
我说没人管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多留个心眼,别光看表面。
我说你妈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多,还用你教。她说行行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女儿走后第三天,周睿来电话,声音挺急。
说他找了个护工,临时有事不来了。
他自己要去医院拿药,走不开。
前妻中午饭没人喂,问我能不能去帮个忙,就一顿饭,钥匙放门口脚垫下面。
我犹豫了。他说求你了玉娇,我实在找不着人了,就这一次。他声音里带着喘,像是真着急。我想了想,说行吧,就这一次。
挂了电话,我换了件衣服出门。路上还想着,就送顿饭,放门口就走,不进门。可事情哪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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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到了周睿家楼下。太阳挺大,照得楼面发白。我抬头看了看六楼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上楼的时候,二楼拐角处一个老太太正往下走,手里拎着垃圾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侧身让路,她突然开口,你是去六楼周家的?我说是。她问你是他家什么人。我说朋友,帮忙送个饭。她哦了一声,脚没动,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问怎么了。她抿了抿嘴,说没什么,你上去吧。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周家的事,你多留个心。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往下走。心里有点犯嘀咕,可也说不上哪里不对。我继续往上爬,到了六楼,喘匀了气,蹲下翻脚垫。
钥匙果然在下面,用报纸包着。我拿起来开门,手有点抖。门推开一条缝,屋里静悄悄的,跟上次来完全不一样。
上次有排骨香,有电视声,有周睿在厨房忙活。
这次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人发慌。
客厅窗帘拉着,光线暗,茶几上那堆药盒还在,血压计歪在一边。
我换了鞋,提着饭盒往里走。走到卧室门口,门关着,那把新锁挂在门鼻上,但没锁。我伸手想敲门,还没碰到门板,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响。
呜呜的,很低,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我手停在半空,心提了起来。又听了一声,这回更清楚了,是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
我喊了一声,有人吗。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周姐,是我,来送饭的。还是没声。
我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出汗。
饭盒的塑料提手勒得我手指疼。
理智告诉我,放下饭盒就走,周睿说了放门口就行。
可那呜呜声又响了一下,这次带着点颤,像在哭。
我脑子里闪过二楼老太太的话,多留个心。又闪过那把新锁,闪着亮光。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拧了门把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味道先冲出来。药味,尿骚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混在一起,呛得我往后退了半步。屋里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去一点光。
我眯着眼往里看。床靠墙,上面躺着个人,侧着身,背对我。瘦得厉害,肩膀骨头支棱着。被子只盖到腰,上半身穿一件旧汗衫,灰扑扑的。
我轻轻叫了声周姐。她没动。我以为她睡着了,正想退出去,她的头突然动了一下,很慢,很费劲地往我这边转。
转过来那刻,我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
她嘴上一道白胶布,横着贴了两条,把嘴巴封得严严实实。
鼻子露在外面,急促地翕动着。
眼睛睁得老大,眼白布满血丝,直直地盯着我。
眼角全是泪,淌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
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手扶着门框才站稳,饭盒啪地掉在地上,菜汤从盒缝里渗出来,淌了一地。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子开始抖,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弯曲着,一下一下抠床单。
手腕上缠着布条,跟床头的铁栏杆拴在一起。
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一片叠着一片,怎么搓都搓不下去。脑子里嗡嗡响,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转身往外冲。跑到客厅,手刚碰到大门把手,外面传来钥匙插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门从外面开了。
04
周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他脸上那点意外很快收了,换上平常那种温和的表情。可我看见了,就一眨眼的工夫,他眼神变了,变得又冷又硬。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鞋柜,上面的钥匙串哗啦响。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手指着卧室方向,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你把她绑着?”我终于挤出声音。
周睿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慢条斯理地换鞋。他说你听我解释,她这两天犯病,自己咬舌头,我没办法才这样的。
“你骗谁呢?”我声音尖起来,“胶布封嘴叫没办法?绑手腕叫没办法?”
他直起身,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玉娇,这是我家的事,你别管。
我说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他说犯什么法,她是我前妻,我照顾她,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前几天那个给我发短信、炖排骨、说“不勉强你”的男人,跟眼前这个人,哪哪都对不上。
“让开。”我说,“我要走。”
他没动,站在门口,堵着路。说你先别急,坐下来,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我说我不听,你让开。他还是不动。
“玉娇,”他声音沉下来,“你听我说完再走,对你没坏处。”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客厅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来一条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另外半张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退到沙发边上,没坐。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茶几对面站定。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周玉华脑梗,左边瘫了,说话说不利索。”他吐了口烟,“离婚是她提的,她说不想拖累我。可离了,她娘家没人,我不照顾谁照顾?”
我说你照顾可以,你绑她干什么。
他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药盒盖里。说她不配合,喂饭吐出来,吃药含在嘴里不咽,半夜还乱叫,邻居都来敲过门。我没办法,真没办法。
“那你送医院啊。”
“送过。住了一个月,花了两万多。她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
我听到退休金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问她的退休金呢。他顿了一下,说卡在我这,我管着。我说一个月多少。他说三千多,够吃药和吃饭了。
三千多。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三千多够吃药吃饭,那住医院的钱从哪来。我没往下想,可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那儿了。
“你把她解开。”我说,“现在解开。”
他看着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说行,你既然看见了,我也不瞒你。以后你来了,帮把手,咱俩一起照顾她。
我盯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周睿你搞错了吧,我跟你才认识几天,你让我给你伺候前妻?
他脸上那层温和彻底没了,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说玉娇,咱俩处对象,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
再说她也没几天了,医生说她这情况,撑不过今年。
我后背发凉。他说的“没几天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突然想起那些短信,那些问候,那顿排骨。原来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步都在试我。
“我要走。”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他侧了侧身,让出半个门。可就在我伸手够门把手的时候,他说话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后背上。
“你走吧。不过你想清楚,今天你看见了,你要是出去乱说,我反正没什么可损失的。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名声要紧。”
我手停在门把上,浑身僵硬。
“再说了,”他补了一句,“你女儿在省城上班是吧?年轻人,出点什么事可不好说。”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脸上挂着笑,那笑让我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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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走成。
他说完那句话,自己先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说开玩笑的,你别紧张,坐下聊聊。可那扇门一关,客厅里就暗了一层,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一层。
我手伸进包里摸手机。包在沙发上,我够了两下没够着。他看见了,走过去拿起包,拉开拉链,把手机掏出来,顺手揣进自己兜里。
“先放我这,聊完给你。”
我说你把手机还我。
他说急什么,又不差这一会儿。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脚冰凉。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照见茶几上那堆药盒,有一盒是降压药,有一盒是阿司匹林。
都是周玉华的。
他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坐。我没坐。他也没强求,自己靠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玉娇,我跟你说实话。”他点了一根新烟,“我找老伴,就是想找个帮手。我一个人撑了三年,撑不住了。你来了,咱俩一起,她走了以后,这房子就是咱俩的。”
我说你前妻还没死呢,你就惦记房子了。
他笑了一下,说她的名字早就不在房产证上了。离婚的时候都写清楚了,房子归我,她只有居住权。等她走了,居住权也没了。
我听着,胃里一阵翻腾。这个人,把什么都算好了。什么时候离婚,房子怎么分,前妻什么时候死。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就等着她死。
“我不干。”我说,“你找别人吧。”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说行,你不干也行。
那你今天看到的,出去别乱说。
你要是乱说,我就说你私闯民宅,偷东西。
你进我家的监控,我手机上都存着呢。
我愣了一下。监控。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角落,果然有个小黑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算计我?”
“不算计。”他把烟灰弹了弹,“我就是防着点。这年头,谁不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站在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走,他不让。留,我不愿意。手机在他那,外面天快黑了。二楼那个老太太,她说多留个心,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正想着,卧室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床上掉下来了。
周睿脸色一变,站起来往卧室走。我趁他转身,拔腿就往门口跑。手刚摸到把手,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门反锁了,你开不开。
我拧了两下,锁芯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一把锁,从外面锁的,我进来的时候没注意。
我靠在门上,看着他走进卧室。
里面传来他的骂声,叫你老实点你听见没有。
接着是巴掌扇在肉上的声音,很闷,但听得清。
周玉华呜呜地哭,声音被胶布堵着,像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
我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到地上。鸡皮疙瘩又起来了,从胳膊蔓延到后背,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我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过了几分钟,他出来了。手上有点红,脸上倒平静了。说你今晚先住这,明天再说。我说你休想。他看了我一眼,没理我,进了厨房。
我听见他开冰箱,拿东西,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又稳又沉。那种节奏比骂人还让人害怕。
我坐在门口地上,脑子飞速转。
手机没了,门锁了,窗户有防盗网。
怎么办。
周玉华在里面,被绑着,嘴被封着。
她动不了,说不了,连哭都只能闷着。
突然,我想起来一件事。
刚才冲进卧室的时候,我看见周玉华的枕头底下,露出一截东西。
黑色的,扁扁的,像是个旧手机。
她刚才抠床单的时候,手指往枕头那边蹭了一下。
她有手机。
这个念头像根火柴,在黑透了的地方擦了一下。我稳住呼吸,听着厨房的动静。切菜声停了,他在开火,油锅滋啦响。
我慢慢站起来,轻手轻脚往卧室走。经过厨房门口,他背对着我,正往锅里倒菜。我屏住呼吸,两步跨进卧室。
周玉华躺在地上,半边身子着地,脸蹭着水泥地,嘴角的胶布蹭松了一角。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蹲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
果然有个手机,老式的按键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我拿起来,按亮屏幕。没有密码。我打开短信,收件箱里只有周睿发来的几条,都是“老实点”
“别乱动”这种。我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给我女儿沈雨萱。
“妈在周睿家,门反锁,救我,地址是……”
还没发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猛地回头,周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像要杀人。
06
他一步跨过来,夺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铁青,锅铲往地上一摔,咣当一声响。
“你找死。”
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打得我耳朵嗡嗡响,眼前白了一下。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墙。
周玉华在地上,拼命扭动身子,喉咙里发出尖叫,被胶布堵成闷响。
他蹲下去,把周玉华嘴上的胶布重新贴好,又拽过床单,把她两只手捆在一起。动作熟练,一看就干过很多次。
我靠在墙上,脑子反而清醒了。
刚才那巴掌打醒了我。
怕没用,哭也没用。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后脑勺,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脖子。
这个人,我跟他才认识不到十天。
“周睿。”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没抖。
他站起来,看着我。
“你把我手机还我,让我走,今天的事我当没看见。”
他冷笑了一声。说你当我三岁?你出去一报警,我就完了。我说我不报警,我保证。他说保证值几个钱。
他走到客厅,把卧室门关上,从外面挂上锁。
然后坐到沙发上,拿起我的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茶几上。
钱包,钥匙,纸巾,老花镜。
他翻了翻钱包,把身份证抽出来。
“曾玉娇,纺织厂退休,住址是……”他念了一遍,抬头看我,“你跑不了。明天你给你女儿打电话,说你在我这住几天,让她别担心。然后你老老实实帮我照顾她,过一阵子,我放你走。”
我说你这是绑架。他说你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就是留你帮几天忙。我说我不打。他说行,那你就待着,看谁先撑不住。
他起身进了另一个房间,把门带上了。
客厅只剩我一个人。
窗帘缝里最后一点光也没了,屋里全黑下来。
我摸到沙发,坐下来。
茶几上那些药盒硌着我的腿。
黑暗里,我听见卧室传来周玉华压抑的哭声。很轻,像小猫叫。她哭了很久,哭累了,没声了。
我坐在那,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女儿。
雨萱在省城,租的房子,一个人住。
周睿怎么知道她在省城?
他翻过我手机。
我跟他提过一嘴,说女儿在省城上班。
他就记住了。
这个人,每句话都记着,每个信息都用上。从第一天见面开始,他就在下棋。我就是那颗棋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打鼾声。
他睡了。
我轻轻站起来,摸到卧室门口。
门锁着,推不开。
我蹲下来,对着门缝压低声音喊,周姐,周姐。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我听见手指甲刮门板的声音,很轻,一下,两下。她在回应我。
我说你别怕,我想办法。刮门板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两下,像在说好。
我回到沙发上,把靠垫抱在怀里。夜很长,我睁着眼等天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雨萱收到短信没有。那条短信,发出去了吗。
我记得我按了发送。
在周睿夺走手机之前,我的手指碰到了发送键。
屏幕闪了一下,绿框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到底发出去没有。
如果没有,我就得靠自己。
天快亮的时候,隔壁鼾声停了。我听见他起床,上厕所,洗漱。然后厨房里传来锅碗响。他煮了粥,端了一碗放在茶几上,说你吃。
我没动。他自己吃了,吃完把碗收走。走到卧室门口,开门进去,给周玉华换了胶布,喂了半碗粥。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想通没有。
我说我要上厕所。他犹豫了一下,说去吧,别耍花样,窗户有防盗网。
我进了卫生间,锁上门。
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左脸有点肿,眼睛下面两道黑眼圈。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流。
然后我听见了。楼下传来警笛声,很远,但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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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笛声停在楼下的时候,周睿正在客厅打电话。我听见他对着电话说,没事没事,家里有点小误会。声音很稳,但脚步乱了。
我拉开卫生间的门出来,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看见我,他压低声音说,你报警了?
我没说话。其实我不确定。可能是雨萱,可能不是。但警笛声就在楼下,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警车,蓝红灯光转着圈,照在对面楼墙上。两个警察正从车里出来。
他猛地回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他妈的。
他冲过来,我往后退,退到卫生间门口。
他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说你跟他们说,是你自己来的,听见没有。
说你在这住几天,没人强迫你。
我说你放手。他说你先答应我。指甲掐进我胳膊肉里,疼得我抽气。
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但很稳。咚,咚,咚。周睿的手松了一下,又抓紧了。
“开门,派出所的。”
他盯着我,眼神像刀子。我看着他,突然不怕了。我说你去开门,不然他们踹门,更难看。
他松开手,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两个警察站在外面,一男一女。
男的扫了一眼屋里,女的看见我胳膊上的红印,问怎么回事。
周睿抢着说,没事没事,我对象,闹了点别扭。我张嘴要说话,他瞪了我一眼。女警察走过来,问我,你是他对象?
我说不是。我是来相亲的,他把我关在这,不让我走。
周睿脸白了,说你别胡说。男警察说都别吵,一个一个说。他转身看见卧室门上的锁,问这里面是什么。周睿说是我前妻,病了,怕她乱跑。
女警察让他打开。他磨蹭了一下,掏出钥匙开了锁。门推开那刻,那股味道又冲出来。女警察皱了皱眉,走进去。
周玉华还在地上,手被床单捆着,嘴上的胶布蹭掉了一半,露出干裂的嘴唇。
女警察蹲下去,把胶布撕开,解开床单。
周玉华嘴一松,哇地哭出声来,含含糊糊地喊,救命,他关我,他不给我看病。
男警察把周睿按住,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嘴里还在喊,我照顾她三年,你们问问她,谁给她吃给她喝。
女警察问我,你跟她什么关系。我说没关系,我是来相亲的,今天第一次进这个门。她说你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二楼那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看见警察押着周睿下来,嘴抿得紧紧的。
经过她身边,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小声说,闺女,我前天就听见不对劲,没敢报警,对不住。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说不出话。她眼睛红了,松开手,退回屋里。
警车里,周睿坐在前排,两个警察一左一右。
我坐在后排,旁边是周玉华,她躺不住,半靠着座椅,手还在抖。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骨头硌手。
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挤出一句含混的话。我凑近了听。
“谢谢。”
就两个字,说得费劲,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我握紧她的手,鼻子一酸。
到了派出所,录笔录,签字,按手印。
女警察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你今天别回去了,我们联系你家人。
我说我女儿在外地,别让她担心。
她说你手机呢。
我说被周睿拿了。
她让人去搜,找回来了,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我开机,短信一条一条跳出来。雨萱发了十几条,妈你在哪,妈你回话。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妈我报警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子下来了。那丫头,收到短信就报警了,没睡,等了一夜。
08
周玉华被送进了医院。
我跟着去了,在急诊走廊坐了一宿。
她做了检查,身上多处淤青,手腕上有勒痕,营养不良,脱水。
医生说再晚几天送来,人就没了。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天亮了又黑。
贾菊芳来了,一进门就哭,说玉娇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我说不怪你,你也不知道。
她哭得更凶,说那个周睿,他跟我说前妻住养老院,我信了。
第二天下午,雨萱到了。
从省城坐高铁,两个多小时。
她冲进病房,看见我坐在那,扑过来抱住我,妈你吓死我了。
我说没事了,别哭。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看见我脸上的印子,眼泪又掉下来。
我说真没事,就一巴掌,不疼了。
她抹了把脸,说妈你以后别相亲了,我养你。
我说你养我,你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
她破涕为笑,说那我努力挣。
晚上雨萱陪我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住下。
我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
她躺旁边,握着我的手。
说妈,那个阿姨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观察,命保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怕不怕。
我说怕,怎么不怕。
她说那你以后还找吗。
我没回答。
灯关了,窗外车声一阵一阵的。
我想起周玉华在派出所看我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声谢谢。
三年,她被关了三年,没人知道。
那个二楼的老太太,她听见了,没管。
周睿的邻居们,可能都听见过,都没管。
如果我那天没推开门呢。如果我放下饭盒就走了呢。她是不是就死在那张床上了。想到这,我后背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三天,周玉华能坐起来了。
她说话还是费劲,但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坐在床边,她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讲。
三年前她脑梗住院,周睿伺候了半个月,出院后说离婚吧,离了婚他还能照顾她。
她信了,签了字。
房子归他,退休金卡也交给他管。
后来他就不让她出门了。
开始是怕她摔,后来是嫌她累赘。
再后来,他开始相亲,带女人回家。
第一个女人来了两天,被他支使着干这干那,人家跑了。
第二个待了一天,看见她嘴上的胶布,吓跑了。
我是第三个。
我听着,手越攥越紧。她说那些女人跑了以后,周睿打她,说都是因为她,他才找不到人。他把火全撒在她身上。
“他、他说、等我死了、房子、卖、换新的。”周玉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眼泪顺着眼角淌。
我帮她擦掉,说别说了,都过去了。她说你、你帮我、联系、我妹。我说你放心,已经联系了,你妹在来的路上。
周玉棠是当天晚上到的。
四十多岁,高个子,嗓门大,一进门看见姐姐的样子,当场就哭了。
哭完抹了把脸,说姐我带你回家,咱不在这待了。
周玉华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周玉棠转头看我,说曾姐,谢谢你。我说不用谢,我也没做什么。她说我听说了,是你发现的。你要是不推那个门,我姐就没了。
我没说话。其实我想说,我推门之前也犹豫过。我差一点就放下饭盒走了。可我没说。说了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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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四天上午,我在医院走廊碰见一个人。年轻男的,瘦,低着头,在护士站问周玉华住哪个病房。我听见他报名字,走过去说,你是周俊宇?
他抬起头,跟周睿有几分像,但眼神软,躲躲闪闪的。说我是。我说你妈在里面,你进去吧。他脚没动,嘴张了张,说阿姨,我能跟你说两句吗。
我们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他双手夹在膝盖中间,缩着肩膀。
说阿姨,我爸他,他不是坏人。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妈病了以后,我爸照顾了三年,真的,邻居都知道。
他就是,就是脾气不好。
我说你妈手腕上的印子,你看见没有。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不管。
他说我管不了,我劝过,我爸不听。
我跟他吵过,他就把我赶出去,让我去外地打工。
我说你妈差点死了。他肩膀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我看着他,心里又气又可怜。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亲爹关着亲妈,他躲了三年。
“阿姨,我爸要是坐牢,我怎么办。”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还没结婚,人家知道我爹这样,谁跟我。”
我说你妈活下来就不容易了,你想过她怎么办吗。他不说话了,手指抠着长椅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抠。
我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他在后面喊,阿姨,你能不能,别追究了。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追究不追究,我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
下午周玉棠给周玉华办转院,要带她回老家去。
临走前,周玉华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退休金、卡、在他那。
周玉棠说我回头就去法院申请,把他扣的钱全要回来。
我送她们到楼下。救护车停在门口,周玉华躺在担架上,被推进车里。她一直看着我,嘴动着,我看懂了,她在说谢谢。
车开走了,我站在医院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雨萱从后面走过来,给我披上外套。说妈,回家吧。
10
回自己家的那天,我在楼下碰见贾菊芳。
她拉着我的手又要道歉,我说菊芳姐,真不怪你。
她抹了抹眼角,说以后我给你介绍,一定把底细摸清楚。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找。
她走后,我上楼,开门,换鞋。
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搭着我没织完的毛衣,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
厨房里,那天早上没来得及洗的碗还在水池里泡着。
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地拖了一遍。
做完这些,坐在沙发上,拿起毛衣针。
织了两行,线缠住了,解了半天解不开。
我把毛衣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菜市场正热闹,卖菜的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地涌上来。我看了半天,拿起钱包和钥匙,下了楼。
菜市场里人挤人。卖豆腐的老张看见我,说曾姐好几天没见你了。我说出了趟门。他说今天的豆腐嫩,来一块。我说好,来一块。
我拎着豆腐往回走,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是贾菊芳介绍的,姓孙,退休教师,问什么时候见个面。
我说最近忙,再说吧。
挂了电话。
路过二楼,那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站起来,张了张嘴。我说没事了,阿姨,过去了。她眼圈红了,点点头,又坐回去择菜。
我上楼,开门,把豆腐放进厨房。冰箱里还剩半把青菜,我拿出来洗了洗,切了,跟豆腐一起炖。锅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一个人吃,还是炒一个菜嫌多,炒半个又嫌少。可今天这碗豆腐,我吃得挺香。
吃完洗碗的时候,我对着窗户站了一会儿。对面楼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飘过来,辣椒味呛鼻子。我关上窗,把碗放进柜子,擦了擦手。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雨萱发来的消息,妈,周末我回去看你。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健品,你妈身体好着呢。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堆药盒曾经摆过的地方。那里现在空着,干干净净的。
我拿起毛衣针,重新开始织。这回线没缠,一针一针,顺顺当当地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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