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冲进仓库办公室的时候,脸是青的。他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往我桌上狠狠一拍,纸张弹起来,又散开,铺了一桌。
“李德!你干的好事!我卡被冻了,几十万的账全爆了!”
我没动,手还按在仓库台账上。我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沓单子。单子上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收款人全是我的名字。
但我知道,那个卡号,跟我原来的工资卡只差最后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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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城南机械厂的仓库,夏天闷得像蒸笼。
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仓库哪个角落堆着什么,哪颗螺丝什么时候进的货,我都门儿清。
每天七点半到岗,先开窗通风,再把前一天的单据对一遍,然后等叉车来拉货。
日子跟货架上的零件一样,码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得到头。
王辉是销售部的,比我大两岁。
厂里三百多号人,就他见了我总喊一声“德哥”。
其实我比他小,他这么喊,我也不纠正。
他递烟,我接了;他唠嗑,我听着。
销售部的人天南海北地跑,嘴巴都利索,王辉尤其能说。
那天是周三,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毒。仓库里电扇呼呼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正对着一批新到的轴承清点数量,手机响了。
王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平时不大一样,压得有点低:“德哥,帮个忙,有个客户打货款,打我卡上不方便,你帮我收一下,回头我找你拿。”
我没多想。这种事以前也有过,销售部的人图省事,让我代收货款,当天转过去就行。我说行,把卡号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继续清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又响了,是银行的到账短信,三万整。
紧接着微信弹出一条消息,王辉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银行卡号。
我点开截图,放大。
那串数字,开头八位跟我的一模一样。中间四位也一样。最后一位,他的是七,我的是九。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了一下。
十年前在东莞,我跟一个老乡合租。
他说他表哥在厂里当主管,能帮我介绍进去,要我先交八千块押金。
我攒了半年的钱,打到他给的卡号上。
那张卡号,跟我自己的工资卡号也只差一位。
当时我没注意,后来发现卡号不对,钱已经没了。
老乡也消失了。
那八千块,是我在流水线上站了六个月攒下来的。
我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指头有点僵。
电扇还在转,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耳朵边敲鼓。
我退出转账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我不敢再看。
那三万块躺在我的卡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下班回家,蔡玉珍正在厨房炒菜。她看见我进门,头也不回地问:“今天咋样?”
我说:“还行。”
她端着菜出来,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们厂那个王辉,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筷子一顿。
“他说有个投资,月息两分,问咱家要不要放点钱进去。我说回来跟你商量。”蔡玉珍坐下来,给我盛饭,“我听超市同事说,她老公也在厂里投了,头两个月利息都拿到了。”
我把碗接过来,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别掺和。”
蔡玉珍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知道我的脾气,我说别掺和的事,就是真的别掺和。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蔡玉珍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窗外偶尔过一辆大车,车灯在天花板上晃一下又没了。
我脑子里全是那串数字。王辉的卡号,跟我的只差最后一位。这是巧合吗?天底下卡号只差一位的人多了去了,可偏偏是他?偏偏他让我代收货款?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路过销售部办公室的时候,我往里瞟了一眼。
王辉坐在电脑前打电话,一只手比划着,笑容满面。
看见我,他抬手招了招,嘴里还在说:“行行行,没问题,回头我让德哥帮我处理。”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了。
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昨晚那条到账短信。
02
接下来两天,我开始留意王辉。
仓库在厂区最里面,进出都要经过销售部办公室的走廊。我平时不怎么走动,现在借着送单据、找签字的名义,一天往那边跑好几趟。
王辉的电话确实多。
以前没注意,现在一看,他一天至少有七八个电话,而且每个电话都要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去接。
声音压得低,偶尔蹦出一两个词——“到账了”
“放心”
“下周肯定行”。
周春芳是厂里的会计,五十岁,胖乎乎的,在厂里待了快二十年,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那天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
“李德,王辉是不是找你了?”
我夹了块土豆,嗯了一声。
“你可别犯糊涂。”周春芳把声音压得更低,“他那个投资,我听说跟南方那边有关系,具体什么门道我也说不清。厂里好些人都投了,陈经理都放了五万。”
我停下筷子:“陈经理也投了?”
“可不是嘛。”周春芳撇撇嘴,“王辉这人,面上热络,心里那本账,谁也算不过他。你想想,月息两分,一年下来快百分之三十了。什么买卖能有这利润?”
我没接话,低头把饭吃完。周春芳看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自己掂量吧,我是看你老实才跟你说的。”
晚上回家,蔡玉珍又提了投资的事。
她一边拖地一边说:“我超市那个同事,她老公上个月投了五万,利息真拿到手了,一千块。她说王辉在厂里搞了快一年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咱家那点钱,存银行利息才多少?”蔡玉珍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叉着腰,“儿子明年要在县城买房,首付还差一截呢。”
我看着她。
她额头上出了汗,几根碎发贴在脸上,眼里有种压不住的期待。
蔡玉珍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超市收银站一天,腿都肿了,一个月挣三千二。
儿子争气,在省城读完大学留了下来,眼下要结婚,女方家里催着买房。
钱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也压在我心口。
可我还是那句话:“别掺和。”
蔡玉珍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
我的工资卡余额显示:六万三千多。
这是我和蔡玉珍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剩下的钱都买了定期,在另一张存折上。
我又翻到王辉发来的那张截图。卡号最后一位是七,我的是九。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道一道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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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我跟仓库的临时工打了个招呼,说出去一趟,骑上电动车去了镇上的银行。
银行不大,中午没什么人。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彭瑾萱”。我把身份证和工资卡递过去,说想查一下最近三个月的流水。
彭瑾萱接过去刷了一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皱了起来。
“李师傅,您这张卡最近三个月有不少转账进来。”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您看,从四月份开始,总共进了十七笔,总金额二十三万八千。转账方是不同的人,有个人账户,也有两个公司账户。”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后背一阵发麻。
我的工资卡,每个月进账就是工资,四千三。这二十三万八,我一分都不知道。
“这些钱现在还在卡里?”我问。
“在的,您这张卡没绑定任何自动扣款,钱进了就没动过。”彭瑾萱看了我一眼,“李师傅,这些钱不是您的吧?”
我没回答,反过来问她:“能查到跟我这张卡号只差一位的那个账户吗?”
彭瑾萱愣了一下:“您是说尾号不一样的账户?”
“对。我的尾号是九,有没有尾号是七的,前面都一样?”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她看了看,抬头看我:“尾号七的账户户主叫王辉,也是咱们镇上的,开户行就在我们隔壁的支行。”
王辉。尾号七。跟我只差一位。
我攥着银行卡的手心全是汗。
彭瑾萱大概看出了什么,小声说:“李师傅,这种情况我建议您报警。您这张卡被当成中转账户用了,虽然钱没少,但风险很大。万一对方涉及什么案子,您的账户第一个被冻结。”
我点了点头,把卡收好。
临走前,彭瑾萱又叫住我:“李师傅,还有件事。您这张卡近三个月有多次异地查询记录,IP显示是南方那边的城市。您本人没去过吧?”
我说没有。
“那就更得注意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可能在远程监控您的账户。”
我骑电动车回厂的路上,太阳晒得胳膊发烫。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听不清别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有人盯着我的卡。
回到仓库,我坐在办公桌前,把门关上了。仓库的办公室是个铁皮隔间,关上门就闷得慌,但至少没人看得见我在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王辉的微信聊天记录。
往上翻,一直翻到三个月前。
四月六号,他让我帮忙代收一笔货款,一万二,我当天转给他了。
四月十九号,又是一笔,八千。
五月三号,一万五。
五月二十号,六千五。
每一次,他都说是客户的货款,打到我卡上,我再转给他。
每一次的金额都不大,几千到一万出头,我没太在意。
毕竟以前也这么干过,从来没出过事。
可银行流水显示,三个月进了二十三万八。我转给王辉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
剩下的钱呢?
我翻到转账记录的最后一条。六月二十号,一笔四万七的进账,备注写着“货款”。那天王辉没让我转钱,我压根不知道这笔钱进来了。
我盯着那笔四万七看了很久。
六月二十号,那天我在干嘛?
对了,那天儿子打电话回来,说看中了一套房,首付要三十万。
我跟蔡玉珍商量到半夜,最后决定把定期取出来凑一凑。
那天我根本没看银行短信。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两只手撑着额头。铁皮办公室外面,叉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货架上的零件跟着震。
有人在用我的卡收钱。收了钱,不告诉我。他图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仓库,直接去了银行。
彭瑾萱看见我,点了点头,把我领到一边的理财室。关上门,她问我想好了没有。
我说:“销户。”
她没多问,拿了单子让我填。填到一半,她又提醒我:“李师傅,您卡里的二十三万八,销户之后要取出来或者转走,不能留在销户账户里。”
“转到另一张卡上,我老婆的。”
“可以。您填一下授权。”
我填完单子,把身份证和卡递进去。彭瑾萱操作了一会儿,让我输密码。我输了两遍,手有点抖。第三遍才输对。
屏幕上跳出“销户成功”四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全湿了。
彭瑾萱把回执单递给我,低声说:“李师傅,我昨天跟主管汇报了您的情况。主管说这种案例最近不少,有人专门用别人的账户过账,一旦出事,账户持有人第一个被查。您销户是对的。”
我把回执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她又说:“您报警了吗?”
“还没。”
“建议您报。销户只能保护您自己,那些钱到底怎么回事,得警察来查。”
我点了点头。走出银行大门,太阳照在脸上,刺得眼睛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打了110。
接线员问什么事。我说我名下的银行卡被人用来收账,金额二十多万,我怀疑有人冒用我的身份。接线员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挂了电话,我给王辉发了条消息:“货款我转不了,你找别人收吧。”
发完,我把他微信置顶取消了。
做完这件事,我骑上电动车,往派出所方向去。
路过厂门口的时候,我看见王辉的车停在销售部门口。
他大概还不知道,他那张尾号七的卡,已经被银行风控标记了。
下午回到仓库,我照常清点货物,照常填台账。只是手机调成了静音,王辉的微信消息弹了好几条,我一条没点开。
快下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王辉。他迎面走过来,脸上还是平时那副笑模样,但我注意到他嘴角的肌肉有点僵。
“德哥,货款的事……”
“我卡销了。”我说。
王辉的笑容停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那个停顿只持续了一两秒,他又笑起来:“销了?咋突然销户了?”
“银行说卡不安全。”
我绕过他往前走。身后没有声音,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后背上,又冷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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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销户后的第三天,厂里炸了锅。
那天早上我刚到仓库,周春芳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
“李德!出大事了!王辉跑了!”
我放下手里的台账。
周春芳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今天一早,销售部那边来了好几个人,说是找王辉要钱。他办公室门锁着,电话打不通。陈经理让人把门撬开,里面电脑都搬空了!”
我站起来。周春芳又说:“厂里投了钱的那几个,都在经理办公室门口堵着呢。陈经理脸都白了,他自己那五万也悬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办公楼前面围了一堆人。
有几个面生的,一看就是外面来的,嗓门最大。
本厂的几个职工站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
陈龙站在台阶上,举着双手往下压:“大家冷静,冷静!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冷静个屁!”一个光头男人往前冲了一步,“我二十万投进去,你说冷静?王辉人呢?你把他叫出来!”
陈龙额头上全是汗,白衬衫贴在身上,领口都湿了:“我也联系不上他,我比你们还急,我自己也投了……”
“你投了多少?你投的那点算个屁!王辉拿我们的钱,你当经理的不知道?”
人群越围越紧。我站在仓库门口,远远地看着。这时候有人扭头看见了我,是销售部的小赵,平时跟王辉走得近。
“李德!”小赵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王辉收钱都过你的卡,你知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光头男人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的卡?王辉用你的卡收钱?那你跟他是同伙!”
我的领子被他攥着,勒得喘不上气。我抬手掰他的手指,没掰开。旁边有人拉他,有人喊“别动手”,乱成一团。
“我不是同伙。”我说。
光头瞪着我:“不是同伙?那王辉为什么用你的卡?你们俩什么关系?”
“我的卡已经销了。”我尽量让声音稳下来,“三天前就销了。他收的钱我一分没动,全部交给银行处理了。”
光头的手松了一点。陈龙赶紧过来打圆场:“都松手!李德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什么人品大家都知道。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别冤枉人!”
人群松动了。光头松开我的领子,退了一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我整了整衣服,看了陈龙一眼。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安抚人群。
我回到仓库,把门关上了。
外面的吵嚷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我坐在桌前,把银行销户回执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平,压在台账下面。手指头还在抖,我用另一只手按住。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警车来了。两个警察下车,跟陈龙说了几句,然后开始给投资人做登记。有人朝仓库这边指了指,一个警察往我这边走过来。
敲门。我开了。
“李德?”
“是我。”
“你报的警?”
“对。”
警察让我把情况说一遍。
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把银行流水、销户回执单、微信聊天记录都给他看了。
警察一边记一边问:“你总共转过多少钱给王辉?”
“前后加起来,大概五万六。”
“卡里多出来的二十三万八,你一分没动?”
“没动。全部转到我老婆卡上了,准备交给警方。”
警察点了点头,合上本子:“你做得对。这个王辉,我们已经在查了。你那张卡销得好,不然那二十多万一旦被转走,你的麻烦就大了。”
他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最近别出远门,随时配合调查。”
我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厂里提前下班。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镇上的时候,看见王辉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厂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灰,驾驶座的窗户半开着。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沓文件,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没碰。看了一会儿,骑着车走了。
06
王辉消失了两天。
这两天里,厂里没几个人干活。
车间的人凑在一起议论,办公室的人凑在一起叹气。
投资人天天来厂里守着,警察也来了好几趟。
陈龙被叫去派出所做了两次笔录,回来的时候脸色灰白,见谁都不说话。
我照常上班,照常清点货物。
只是仓库的门一直开着,我能看见办公楼那边的动静。
第二天下午,我看见一辆面包车开进厂区,下来三四个男的,直奔销售部办公室。
过了十几分钟,又出来了,手里提着几个纸箱子,装进车里拉走了。
周春芳跑过来跟我说,那是王辉租的房子,房东让人来搬东西抵房租。
第三天中午,我刚从食堂回来,正在台账上签字。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仓库的门被猛地推开,哐当撞在墙上。
王辉站在门口。
他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胡子拉碴,眼窝凹下去两个坑。
脸色发青,那种青不是晒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死人脸。
他手里攥着一沓纸,厚厚的,边角卷起来。他几步冲到我桌前,把纸往桌上一拍。
“李德!”
那沓纸散开来,铺了半张桌子。全是转账记录和借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金额。有几张上面,收款人写着“李德”,账号是我的旧卡号。
“你干的好事!”王辉的声音嘶哑,像是喊了几天几夜,“我卡被冻了,几十万的账全爆了!你为什么要销户?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惨了!”
办公室里外,几个工人探头探脑。走廊里有人跑过来,脚步声越来越密。
我放下手里的笔,慢慢站起来。手按在桌沿上,指头用力,木头有点凉。
“你的卡号,为什么跟我的只差一位?”
王辉的嘴张着,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他瞪着我,眼珠子发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外面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小赵站在门口,周春芳站在小赵后面,陈龙也来了,远远地站在走廊那头,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银行销户回执单,放在桌上,压在那些转账记录上面。
“我销户那天,银行告诉我,有人用跟我只差一位的卡号,转过好几笔钱。”我看着王辉,声音不大,“王辉,你说巧不巧?”
王辉的脸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他猛地伸手去抓那张回执单,我先一步拿开了。
“你!”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那些钱,我一分没动。”我把回执单收进口袋,“全部交给银行处理了。你的卡被冻,是因为银行风控。你的账爆了,是因为你拿别人的钱去填窟窿。”
王辉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几个零件盒子掉下来,哐当哐当响。
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报警”,有人喊“别让他跑了”。陈龙挤过来,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王辉扶着货架,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手里还攥着几张欠款单,手指头把纸都攥烂了。
“李德,你……”他抬起头,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没回答。因为这时候,警笛声从厂区外面传进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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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进来的时候,王辉还蹲在地上。
两个警察,一男一女,男的姓何,上次来做笔录的就是他。何警官扫了一眼地上的欠款单和桌上的转账记录,又看了看蹲着的王辉。
“王辉,起来。”
王辉不动。何警官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提。王辉被拽起来,腿还在发软,身子晃了晃。
“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跟我们走一趟。”
王辉被铐上的时候,突然扭过头来看我。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句:“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拦我?”
我看着他,心里翻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
“我拦过。”我说,“你让我代收货款那天,我没转。那就是拦你。”
王辉被带出去了。
警车停在办公楼前面,红蓝灯转着,照得人眼花。
厂里几乎所有人都出来了,站在路两边看着。
王辉被塞进后座,车门关上,警车开走了。
人群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周春芳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这个王辉,看着人模人样的,心黑透了!”
陈龙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有人问他:“陈经理,你那五万咋办?”
他摆摆手,没说话,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何警官留下来做后续登记。他让我把销户回执和转账记录复印一份交给他,原件自己收好。我照做了。
何警官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李德,你这个案子,算是给我们提了个醒。最近这种用别人账户过账的案子不少,很多当事人直到卡被冻结才知道出了事。你算是反应快的。”
那天下午,厂里又提前下了班。
我没急着走,在仓库里坐了一会儿。
铁皮办公室被太阳晒了一天,闷得慌。
我把窗户打开,热风灌进来,吹得台账哗哗翻页。
手机响了,是蔡玉珍。
“我听说了!王辉被抓了?”她的声音又急又亮,“你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事。”
“那钱呢?咱卡里的钱呢?”
“在派出所登记了,回头该退的退,该还的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蔡玉珍的声音低下来:“李德,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王辉有问题?”
我没马上回答。
窗外,叉车正在装货,司机按着喇叭,嘀嘀两声。
我想起十年前在东莞那个晚上,发现钱被骗了之后,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转账回执,哭都哭不出来。
“我十年前被人骗过。”我说,“跟这次一样,卡号差一位。”
蔡玉珍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
挂了电话,我把台账合上,收拾好东西,锁了仓库的门。天边烧着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厂区的铁皮屋顶映得发亮。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风从耳边过,比中午凉快多了。
08
王辉被刑拘之后,厂里平静了一段时间。
但那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死水,现在水底下有暗流。
厂里人见了我,有人点头,有人绕着走。
周春芳倒是比以前更热络了,三天两头往仓库跑,跟我说王辉的案子进展。
“听说查出来他总共收了三百多万。”周春芳靠在货架上,手里嗑着瓜子,“外面那些人,最多的投了四十万。咱厂里加起来也有七八十万。陈经理那五万,估计悬了。”
我没接话。手里的台账翻过一页,笔在“轴承3204”后面打了个勾。
“你说王辉这人,平时看着挺精的,怎么干这种傻事?”周春芳把瓜子壳攥在手里,左右看了看,“我跟你说,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去年年底他请销售部吃饭,一顿花了两千多,他那点工资哪够?”
“嗯。”
周春芳看我不搭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德,你这个人吧,闷是闷了点,但心里有数。”
她走了之后,仓库又安静下来。
叉车在远处轰隆隆响,货架上的零件整整齐齐。
我站起来,把周春芳坐过的凳子摆正,又去检查了一下货架上的标签。
日子照常过。
陈龙在职工大会上做了检讨。
他站在前面,手里捏着稿子,念得磕磕巴巴。
说自己不该轻信王辉,不该参与投资,对不起大家。
底下没人吭声,但好几个人在翻白眼。
开完会,陈龙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上门,他给我倒了杯水。
“李德,坐。”
我坐下来。
他坐在对面,手指头敲着桌面,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次的事,你做得对。说实话,当时你销户,我还觉得你小题大做。现在看,要不是你销得及时,咱厂里这些人,包括我,都得跟着吃挂落。”
我没说话。
“上面问我,要不要给你报个奖励。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不用。”我站起来,“没什么事我先回仓库了。”
陈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拒绝得这么快。他张了张嘴,最后说:“行,那你忙。”
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正好被云遮住了。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陈龙的黑色大众。
我看着那辆车,想起王辉那辆蒙灰的黑车,后来被法院拖走了。
蔡玉珍晚上回来,跟我说超市同事问她,能不能让我帮忙打听王辉案子的进展。我让她回绝了。
“你就这么不近人情?”蔡玉珍坐在沙发上,一边剪脚趾甲一边说。
“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钱从你卡里过的。”
我把电视关了,看着她:“那钱是别人的。别人的钱,别人去要。”
蔡玉珍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剪指甲。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李德,你说王辉当初为啥选你的卡号?”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遍。
“他大概觉得我老实,好欺负。”我说,“卡号只差一位,万一出了事,往我身上一推,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蔡玉珍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你不老实。”
我愣了一下。
“你比谁都精。”她把指甲刀往茶几上一放,“你精就精在,平时看着跟木头似的,关键时候比谁都快。”
我笑了一下。没让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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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王辉被抓之后的第二周,我去派出所做了最后一次笔录。
何警官把我领到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旁边是一摞打印好的材料。他让我坐下,自己翻着材料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
“李德,有个情况要跟你说一下。”
我坐直了。
“王辉这个案子,查出来他用的不止你一个人的卡。”何警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你看,这是他的账户流水。除了尾号七的那张卡,他还用另外两张卡收过钱。户主分别是你们厂的小赵,赵俊才,还有食堂的老刘,刘德胜。”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名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小赵是销售部的,三十来岁,平时跟在王辉屁股后面跑前跑后。老刘在食堂干了快二十年,打菜的时候手从来不抖,厂里人都说他厚道。
“这两个人,你知道吗?”
“知道。都是一个厂的。”
“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卡被用了。”何警官把屏幕转回去,“王辉交代说,他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拿了他们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卡。小赵和老刘一直没发现,直到我们查出来通知他们。”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何警官又说:“王辉专门挑你们这些老实人。卡号差一位,是巧合也是故意的。他先在银行开了那张尾号七的卡,发现跟你的只差一位,然后就动了心思。一方面用你的卡收钱,另一方面准备万一出事就把所有责任推给你。你销户那天,他收到银行短信提醒,当时就慌了。”
我想到销户那天,给王辉发消息之后,他在走廊里看我的眼神。冷,沉,像井底的石头。
“小赵和老刘现在怎么样?”
“小赵的卡被冻结了,里面还有八万多。老刘的更惨,他儿子刚给他打了两万块养老钱,也被冻在里面了。两个人都做了笔录,配合调查。钱的事,得等案子结了再说。”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黄黄的光洒在柏油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骑上电动车,没有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厂区方向骑。
路过食堂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老刘正在擦桌子,佝偻着腰,抹布在桌上转圈。
我没进去。看了一会儿,骑着车走了。
回到家,蔡玉珍正在厨房热饭。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翻到小赵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张自拍,咧着嘴笑,背景是王辉那辆黑车。
我看了很久,最终没发消息。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事,说不清楚。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10
日子一天天过,天一天天热。
厂里的生产恢复了正常。
王辉的事渐渐没人再提,大家忙着手里的活,计较着每个月的工资。
投资人里,有几个拿到了部分退款,是王辉账户里剩的钱按比例分的。
大部分人的钱,还悬着。
我把银行销户回执单夹进了家里的账本里。账本是个软皮本,红色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白了。
账本上每一笔进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月十二号,儿子打来五千,备注“给爸买药”。
四月八号,蔡玉珍交了三百二十块电费。
五月一号,我取了八百,给儿子买了双鞋。
六月二十号,定期到期,转存。
最后一页夹着那张回执单,银行盖的章已经有点褪色。旁边我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七月三号,销户。没写别的。
蔡玉珍有天晚上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
“你留着这个干啥?”
“记着。”
“记着啥?”
我没回答。合上账本,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张老照片,一个旧手表,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半到厂。
仓库的门一开,阳光照进来,货架上的零件整整齐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打开台账,翻到新的一页,把昨天的入库单对了一遍。
彭瑾萱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银行新推出了账户安全提醒服务,问我需不需要开通。
我说开。
她又说,那个王辉的账户已经司法冻结了,案子没结之前动不了。
挂了电话,我把新办的工资卡拿出来看了看。
卡号跟旧卡完全不同,尾号是二。
我把卡放回钱包,钱包里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去年在镇上照相馆拍的。
蔡玉珍穿着红毛衣,儿子站在中间,我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着。
那笑容,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仓库的门每天早上开,每天晚上锁。
叉车进进出出,货架上的零件码了又空,空了又码。
我每个月去银行打一次流水,看看有没有陌生进账。
每次打出来的单子都干干净净,只有工资和日常开销。
那张销户回执单,一直夹在账本里。纸越来越黄,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起来翻一翻。看完,合上,放回去。
儿子在省城买了房,首付是蔡玉珍把定期取出来凑的。
他没问钱是哪来的,我也没说。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站在新房子的阳台上往外看。
省城的天比镇上高,云走得快,楼下的车流不断线。
儿子递给我一瓶水:“爸,你那个同事的事,后来咋样了?”
“判了。”我说,“七年。”
儿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大概觉得,七年是个很长的数字。
我没告诉他,有些事比七年更长。比如那张尾号九的卡,比如那串只差一位的数字,比如东莞那个夜晚蹲在出租屋门口的自己。
新房的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我浇了点水,把瓶子放在花盆边上。
第二天,我坐大巴回了镇上。路过厂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仓库的窗户开着,新来的临时工正在里面搬东西。
我看了两眼,走了。
账本还在床头柜里,回执单还在账本里。日子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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