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老屋客厅挤满了人。
我妈把存单从布包里抽出来,往妹妹面前一推,说这钱全给你。
我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
妻子在桌子底下死死掐我的腿。
我没吵,只问了一句,妈,那我呢。
她头都没抬,说你有本事,不差这点。
存单上是一百九十七万。
父亲留下的老宅,我出钱翻修过。
那天夜里我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看,看到天亮。
窗外起了风,吹得老屋窗框咣当响。
我合上账本,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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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屋是父亲留下的。
那年我三十二岁,父亲查出肺癌,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
走之前他拉着我妈的手,声音已经哑了,说闺女命不好,你多顾着点。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刚交的住院费单子,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父亲走后,妹妹于玲离了婚,带着孩子搬回老屋住。
我妈把主卧让给她,自己睡阳台改的小间。
我每个月打两千块钱回来,雷打不动。
妻子傅玉华有意见,我说算了,妈愿意。
老宅拆迁的消息是去年秋天来的。
那天我正在公司对账,我妈打电话过来,声音比平时亮,说老屋要拆了,能补不少钱。
我说好事,你留着养老。
她说嗯。
后来补偿方案下来,一百九十七万。我妈把我和妹妹叫回去,还叫了舅舅沈长海。舅舅是长辈里最讲道理的,我妈把他请来,大概是觉得有个见证。
那天客厅里坐满了人。
舅舅坐沙发那头,我坐这头,妹妹挨着我妈。
茶几上摆着我妈泡的茶,茶叶放多了,发苦。
我妈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存单。
她把存单拿在手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妹妹一眼,然后往妹妹面前一推。
说,玲儿,这钱全给你。
妹妹愣了一下,说妈,这不好吧。
我妈说,有什么不好,你离了婚带着孩子,难。你哥有本事,不差这点。
茶水晃出来一点,烫了手背。
妻子傅玉华在桌子底下死死掐我的腿,指甲嵌进肉里。
我没吭声,把茶杯放下,问了一句,妈,那我呢。
我妈头都没抬,说你有本事,不差这点。
妹妹在旁边说,哥,你要是急用,我回头给你转点。
我说不用。
舅舅清了清嗓子,说姐,这钱是不是再商量商量。我妈说,商量什么,你姐夫走的时候交代的,多顾着玲儿。舅舅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傅玉华跟在我后面,出了门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全是汗。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到了家,她把门关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账本,扔到我面前。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贴给我妈的钱,父亲的住院费十二万,母亲的住院费四万多,每月两千的生活费,还有翻修老屋那八万。
加起来快三十万。
她说,你看看,这就是你的本事。
我没翻账本,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老宅的拆迁款,父亲留下的,我出钱翻修过,我在那个屋里住了二十多年。这些我妈都知道。
第二天一早,舅舅沈长海给我打电话。他说,你妈那个脾气你知道,我再劝劝她。
我说,舅舅,不用了。
他说,那钱有你一份。
我说,我妈说是妹妹的,就是妹妹的。
舅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再想想。
我说不想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
对面楼顶的广告牌上写着某楼盘的广告,大红字,刺眼。
那天下午,妹妹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是一只新包,我认得那个牌子,一个包两三万。配文写着:新生活开始啦。底下我妈点了个赞。
傅玉华把手机递给我看,我没接。她站在我旁边,说,于伟,你妈心里到底有没有你。
我没回答。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傅玉华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我想起父亲住院那会儿,我白天跑生意,晚上去医院陪床,整整四十天。
妹妹来过三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走,说孩子在家没人管。
我妈说,你妹妹难,你多担待。
我说嗯。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拉着我的手哭,说你爸走了,以后就靠你了。我说妈你放心,有我呢。这话我说了,也做了。
可现在,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突然觉得那句话,白说了。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给我妈打电话。她也没打给我。
傅玉华倒是打了一个,问我妈那钱的事能不能再谈谈。
我妈在电话里说,没什么好谈的,你哥日子过得好,帮衬妹妹是应该的。
傅玉华气得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一瓣。她没接,说你自己吃吧。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没再说话。
妹妹的朋友圈还在更新。今天晒了条金项链,明天晒了双新鞋。我妈在底下评论,说好看。我刷到这些,把手机扣在桌上。
公司的事忙,我白天跑客户,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可睡不踏实,总做梦,梦见老屋。
梦见小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枣树,梦见我妈在厨房擀面条,梦见妹妹跟在我后面喊哥哥。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一个礼拜后,我回了趟老屋。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来了,说你怎么回来了。我说路过,看看你。她嗯了一声,继续晾衣服。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老照片。
有一张是我和妹妹小时候的合影,我十岁,她五岁,两个人站在枣树下,笑得露出牙。
我妈走过来,坐在对面,说你有事就说。
我说,妈,那钱的事,我不是来争的。我就是想问一句,你心里真觉得,我什么都不缺吗。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缺。你房子有了,车有了,公司也开着,你妹妹呢,离了婚,带着个孩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我说,她欠的那些债,你知道吗。
我妈愣了一下,说什么债。
我说,她前年找我借过五万,说做生意周转,到现在没还。去年又找我借了三万,说孩子上学。后来我托人打听,她在外面赌。
我妈的脸沉下来,说你听谁说的,你妹妹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妈,我没必要骗你。
她站起来,说你要是来要钱的,就直说。你妹妹难,我帮她一把怎么了。你日子过得好,就不能体谅体谅你妈。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我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说,妈,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来看看你。说完我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说于伟,你妹妹那事,你别往外说。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抹布,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求我,又像是防我。
我说,知道了。然后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傅玉华做了饭,炒了两个菜一个汤。我坐在餐桌前,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回老屋了。
她停下筷子,看着我。
我说,我妈知道妹妹赌钱的事,但她不信。
傅玉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不是不信,是不想信。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她要是信了,那钱给出去就是打水漂。她不敢信。
我没说话。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我看着窗外,突然觉得这个家,离老屋越来越远了。
第二天,舅舅又打来电话。他说,我去找你妈谈了,她还是那个态度。你妈说,你从小就懂事,不用她操心,你妹妹不一样,离了她就活不了。
我说,舅舅,我知道了。
他说,你别怪你妈。
我说,不怪。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把公司这几年的账翻出来看。
生意还行,够一家人花。
儿子于越彬在国外读大学,学费一年二十多万,还有两年毕业。
我想了想,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我说,玉华,咱们走吧。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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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决定走之后,事情反而简单了。
我先找了中介,把房子挂出去。这套房子买了八年,地段不错,中介说能卖个好价钱。然后是公司股份,我找了个合伙人,谈了两轮,他愿意接手。
傅玉华那边,联系了移民中介,问了流程和周期。
儿子于越彬从国外打来电话,说爸,你们真要来。
他说那正好,我毕业了就在这边找工作。
我说行。
这些事我都没告诉我妈。
傅玉华问我,要不要跟你妈说一声。
我说,不说。
她说,那她以后找你怎么办。
我说,她不会找的,她有妹妹。
傅玉华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段时间我回了趟老屋,我妈在收拾东西,拆迁的日子定了,下个月就得搬。她看见我来,说正好,你帮我搬搬柜子。我说好。
柜子搬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我妈说,你爸的东西,你打开看看。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老照片,一本存折,还有一封信。
信是父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是住院的时候写的。
信上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攒了这点家底,一半给儿子,一半给闺女。
让于伟别怪他妈偏心,他妈心软,谁过得不好就惦记谁。
我看完信,放回盒子里。我妈在旁边问,你爸写什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妈眼圈红了,说,你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妹妹。
我说,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帮她收拾了一下午东西。
老屋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旧家具,一些锅碗瓢盆,还有我和妹妹小时候的书本。
我妈把那些书本都留着,说以后给外孙看。
我拿起一本我的旧课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奖状,是我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
我妈说,这个你还要不要。
我说不要了。
她就把奖状放回箱子里,说那留着吧。
搬完东西,我妈留我吃饭。她煮了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我吃着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说于伟,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
她说,你公司那边忙不忙。
我说,还行。
她说,你妹妹最近找了个工作,在商场卖衣服,一个月三千多。我说挺好。
她顿了顿,说,那钱的事,你别怨妈。你妹妹是真难。
我放下筷子,说妈,我吃好了。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有空回来。我说好。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形瘦小。
那一刻我心里酸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我告诉自己,有些事,想多了没用。
回家的路上,傅玉华给我打电话,说中介那边有消息了,有人想看房。我说行,约明天。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面是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牵着我去赶集,给我买糖葫芦,我舍不得吃,拿回家分给妹妹一半。
那时候我妈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我说好。
让着让着,就让成了习惯。
04
房子卖得比预想的快。挂出去不到两周,就有人出了价。傅玉华去谈的,回来跟我说,对方全款,价格压了五万,但能马上过户。我说行。
公司股份那边也谈妥了,合伙人分两期付款,第一期已经到账。我把账算了一遍,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够我们在国外安顿下来。
移民手续办的是投资移民,周期半年左右。傅玉华把材料递上去,回来跟我说,最快明年春天能走。
那段时间我照常上班,照常过日子。只是不再往老屋打电话了。
我妈打过两次,一次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忙。一次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忙吧。
妹妹也打过一次,说哥,妈说你最近都不回去。
我说忙。
她说你是不是生妈的气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钱的事,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我回头给你转点。
我说不用,你留着吧。
她那边笑了一声,说哥你真好。
我把电话挂了。
傅玉华在旁边听见了,说你这妹妹,真会说话。我说算了。
一个周末,舅舅沈长海约我吃饭。就我们俩,找了个小馆子,点了两个菜。舅舅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说于伟,你妈那事,我劝不动。
我说舅舅,不用劝了。
他说,你真要走。
我说,嗯。
他放下酒杯,说去哪。
我说,大洋对岸。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从小就倔。你爸在的时候就说,于伟这孩子,主意正,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说,舅舅,我不是赌气。我就是觉得,我在那个家里,已经没什么位置了。
舅舅看着我,说那你妈以后怎么办。
我说,她有妹妹。
舅舅没再说话。我们俩把一瓶酒喝完了,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到了那边,给我来个信。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儿子于越彬的电话。
他说爸,我这边租了个公寓,你们来了先住我这儿。
他又说,爸,你别想太多,来了这边,日子照样过。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屋,一会儿是机场,一会儿是我妈站在门口的样子。
我睁开眼,发动车子,回了家。
那天晚上,傅玉华在收拾东西。
她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分类,该卖的卖,该带的带。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来忙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妈。
我说,不去了。
她说,那要不要打个电话。
我说,不打。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她说,于伟,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坚定。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继续收拾东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日子照常过着。
我摸了摸口袋,摸到那张父亲的信。信我一直带着,没给任何人看。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于伟,你是个好孩子,爸知道。
我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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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春天来得比预想的快。
三月初,移民手续批下来了。机票订在三月十八号,从上海走,飞十几个小时,到那边是当地的白天。
走之前那几天,我照常去公司,把手头的事交接完。傅玉华把房子过了户,家具卖了,剩下的东西打包寄走。家里一下子空了,走路都有回音。
三月十七号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上放着两个行李箱。傅玉华在房间里核对证件。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拨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机场。舅舅来送,站在安检口外面,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说好。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玉华,说保重。我们进了安检。
候机的时候,傅玉华去买咖啡,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手机握在手里,汗津津的。
登机前,我打开短信,给我妈发了一条:妈,我走了,去大洋对岸。你保重身体。
发完,我关了手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
傅玉华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我几乎没睡。
到那边是当地时间的傍晚。
儿子于越彬来接机,开了辆二手车,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
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这边天气好,说学校的事,说租的房子离他学校近。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
到家已经天黑了。儿子租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给我们煮了面条,说爸,妈,你们先住这儿,等安顿下来再找房子。我说好。
吃了饭,我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来,跳出十几条未接来电提醒,全是我妈的。
还有几条短信,第一条是:你去哪了。
第二条是:于伟你回话。
第三条是:你是不是不要妈了。
最后一条是凌晨发的,只有五个字:妈错了,回来。
我看着那五个字,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傅玉华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没说话,给我倒了杯水。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妈站在门口的样子,手扶着门框,身形瘦小。
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那边的夜很静,远处有几点灯光。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我说舅舅,我妈那边你帮我看着点。
舅舅说,你妈昨天跑你家去了,在门口坐了一下午。
他说,你真不回来。
我说,舅舅,我刚到,回不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的日子照常过着,我的日子也得过。
06
那边的生活比想象中慢。
我每天早起,给儿子和傅玉华做早饭。然后去附近的公园走一圈,回来看看书,下午去超市买菜。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波澜。
傅玉华找了份会计的工作,在一家华人开的公司。儿子忙着毕业的事。我一个人在家,把家里的账理了理,算了算开销,够用。
我妈没有再打电话来。舅舅偶尔发消息,说她搬进了新房子,是政府安置的,两室一厅,一个人住。我说嗯。
转眼到了年底。
除夕那天,儿子学校有活动,傅玉华公司提前下班。
我们仨在家包饺子。
我擀皮,傅玉华调馅,儿子包。
他包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我说你这也太丑了。
他笑着说,能吃就行。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又灭了。这边的年味淡,但该有的都有。
饺子下锅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
我走到阳台上,接了电话。
那头很安静,过了几秒,传来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于伟,你吃饭了吗。
我说,正煮饺子呢。
她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哭了。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她说,于伟,你回来吧。妈想你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零星的烟花。风有点凉,吹在脸上。
她说,你妹妹她,她不管我了。钱也没了。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
我没说话。
她说,于伟,妈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妈把钱要回来给你。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堵得慌。手里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白。
我说,妈,这边不放假。
她那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哭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一下一下捶在我胸口。
我没挂,也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傅玉华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她站在我旁边,没问是谁,也没说话。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过了很久,我妈的哭声小了。她说,于伟,你恨妈吗。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回来看看妈。
我说,妈,我这边有工作,走不开。
她说,你以前也忙,可你每个礼拜都回来。
她叹了口气,说那行,你忙吧。然后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最后一点烟花灭了。夜恢复了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傅玉华拉了拉我的袖子,说进去吧,饺子凉了。
我嗯了一声,跟着她进了屋。
儿子把饺子盛好了,放在桌上。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蘸了点醋,塞进嘴里。馅有点咸,但挺香。
儿子问,谁的电话。
我说,你奶奶。
他说,她还好吗。
他没再问,低头吃饺子。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演,小品演员在台上说着笑话,观众在笑。我也跟着笑了一下,但笑完,心里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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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过完年没多久,舅舅打来电话。
他说,于伟,你妹妹出事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她拿那笔钱去投资,被人骗了,全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天天有人上门要账,你妈那边也被骚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欠了多少。
舅舅说,具体不清楚,听说是赌债加投资亏的,至少几十万。
我说,她人呢。
舅舅说,躲起来了。你妈找不到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傅玉华问我怎么了,我把舅舅的话说了一遍。她听完,没说话,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我说,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
她说,你打吧。
我拨了我妈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她的声音很哑,像是没睡好。她说,于伟。
我说,妈,妹妹的事我听说了。
她那边一下子就哭了。她说,于伟,妈不知道她赌钱。妈要是知道,那钱说什么也不会给她。
我说,现在说这个晚了。
她说,那些人天天来敲门,妈不敢开门。你妹妹电话打不通,妈找不到她。
我说,你报警了吗。
她说,报了。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让协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给你转点钱,你先用着。
她说,不要你的钱。妈对不起你。
我说,别说这些了。你把账号发我。
她哭了一会儿,说,于伟,妈真知道错了。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她转了五万块钱。傅玉华在旁边看着,没说反对,只是说,够不够。
我说,先这些吧。
那之后,舅舅又打了几个电话。
说我妈病了,血压高,住了几天院。
说妹妹回来了,跟妈要钱,妈没给,她就走了。
说亲戚们都在议论,说于伟跑国外去了,不管他妈。
我听着这些,没什么表情。
傅玉华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说,不回去。
她说,那你妈那边。
我说,我给她寄钱了。其他的,我管不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妹妹的电话。她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号码,一开口就骂,说于伟你有没有良心,妈病了你都不回来,你还是不是人。
她继续说,你不就是记恨那点钱吗,你那么有钱,还在乎这点。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她。
我说,钱是给妈看病的,你别碰。
她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转给妈的钱,你一分都别动。要是让我知道你拿了,我回去找你算账。
她那边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傅玉华走过来,说少抽点。我说嗯,掐了。
过了几天,舅舅打电话说,你妈出院了。妹妹又回来闹过一次,你妈把她赶出去了。你妈说,以后就当没这个闺女。
舅舅说,于伟,你妈现在一个人,挺可怜的。
我说,舅舅,我知道。
他说,那你。
我说,舅舅,我现在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舅舅没再说话。
08
日子慢慢往前走。
夏天的时候,儿子毕业了,在城里找了份工作。
我和傅玉华搬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寓,两室一厅,够住。
我在一家华人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不累,打发时间。
傅玉华说我,你闲不住。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妈那边,舅舅时不时发消息来。说她身体还行,一个人住,平时去公园走走,跟邻居聊聊天。妹妹偶尔回来,要钱,她不给,吵一架就走。
有一次舅舅说,你妈把你小时候的奖状贴墙上了。
他说,你妈现在逢人就说,她儿子在国外,有出息。
我说,她以前也这么说。
舅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快递,从国内寄来的。
打开一看,是一包红枣,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于伟,家里的枣树结的枣,给你寄点。
妈。
我拿着那包红枣,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傅玉华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妈寄的。我说嗯。
她拿起一颗红枣,看了看,说,这枣挺大的。我说嗯。
她放回袋子里,说,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我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像是守在电话旁边。她说,于伟,枣收到了吗。我说收到了。她说,甜不甜。我说,甜。
她那边笑了,笑声有点哑。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枣,每年枣熟了,你都爬到树上摘,你妹妹在下面捡。
我说,记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于伟,妈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我说,别瞎说。
她说,你要是哪天想回来了,就回来。妈给你留着门。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人跑步。跟那边一样,日子照常过着。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在院子里晒枣,我在旁边偷吃,她看见了,拍我一下,说别吃多了,留着过年。我说好。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也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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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一年。
那年秋天,舅舅打来电话,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带着点急。他说,于伟,你妈把你妹妹告了。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
他说,你妈去法院起诉了,要追回那笔拆迁款。理由是于玲没有履行赡养义务,还侵占她的财产。
我说,她怎么想起这个了。
舅舅说,你妹妹又来要钱,把你妈气着了。你妈说,这钱本来就不该全给她,她对不起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能赢吗。
舅舅说,律师说有机会。你妈手里有证据,你妹妹赌钱的事,还有她不赡养的事,都查得清。
我说,那行。
舅舅顿了顿,说,于伟,你妈还让我跟你说件事。
我说,什么。
他说,你妈把老屋里的东西都收拾了,该扔的扔了,该留的留了。你小时候那些奖状,她一张都没扔,全贴在墙上。还有你爸的信,她也留着。
舅舅说,你妈说,那些东西以后都给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说,舅舅,那些东西我不需要。
他说,我知道你不需要。可你妈想给你。
我说,那让她留着吧。
舅舅叹了口气,说,于伟,你妈是真的后悔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天快黑了,有几颗星星亮起来。傅玉华走过来,说吃饭了。我说好。
吃饭的时候,我跟傅玉华说了这事。她听完,放下筷子,说,你妈这次是真寒心了。
她说,那钱要回来,她怎么处理。
我说,她说要给我留着。
傅玉华看了我一眼,说,你打算要吗。
我说,不要。
她说,那你妈。
我说,让她自己留着养老吧。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有点哑,说于伟。
我说,妈,舅舅跟我说了。
她说,嗯。
我说,钱要回来你自己留着,别给我。
她说,那是你的。
我说,不是我的,你留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于伟,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别说这些了。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妹妹,可我没照顾好你。
我说,你有你的难处。
她说,妈现在知道了,你妹妹那个样子,给多少钱都没用。
她说,于伟,妈想你了。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父亲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淡了。最后一行写着:于伟,你是个好孩子,爸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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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的官司赢了,追回了一百多万。
她给我打电话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她说,钱我存着,以后给你。
我说,你留着吧。
她说,我用不了这么多。
我说,那就存着。
妹妹那边,听说搬走了,去了别的城市,很少回来。我妈说,她打过一次电话,说以后不回来了。我妈说,随她吧。
那年冬天,舅舅打电话来说,你妈身体不太好,住了几天院。
我说严重吗。
他说,老毛病,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
我说,我给她寄钱。
舅舅说,钱够用,你妈不缺钱,就是一个人,没人说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舅舅,你多去看看她。
他说,我常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天冷了,街上的人少了。傅玉华给我披了件外套,说外面凉,进去吧。我说,坐一会儿。
她没再劝,站在我旁边。
我说,玉华,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她说,你妈当初那样对你,你心里过不去,正常。
我说,可她老了。
她说,人都会老。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暖的。我说,再等等吧。
她嗯了一声。
除夕又到了。这一年,儿子带了个女朋友回来,家里热闹了不少。我们包饺子,看春晚,说说笑笑。窗外有烟花,一阵一阵的。
我妈没有打电话来。
去年除夕她哭着让我回去,今年没有。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空,又有点松。
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条短信。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儿子,妈错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傅玉华走过来,问谁发的。我把手机给她看。她看完,说,你回吗。
我说,回。
我打了两个字:保重。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饺子还热着,儿子在跟女朋友说笑,傅玉华在盛汤。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日子照常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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