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万山,今年六十七岁,在豫西伏牛山脚下的沈家村当了一辈子赤脚医生。说是医生,其实更像村里的土郎中,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来找我,我就给看看。我的药柜是祖父传下来的,樟木打的,抽屉上铜环磨得发亮,里面装着七十多味草药,有的从山上采的,有的是从镇上药材铺买的。我祖父是郎中,我父亲是郎中,到我这儿,是第三代。我儿子没学医,在郑州跑销售,说这行不挣钱,我也没勉强。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四个方子,是祖父临终前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压在药柜最底层。他跟我说:“万山,这四个方子,是沈家几代人的心血。治胃病的叫‘和胃散’,治腰腿疼的叫‘活络酒’,治小儿积食的叫‘消食膏’,还有一个治烫伤的叫‘地榆膏’。你记住,药是救人的,不是发财的。这四个方子,你好好用,能养活你一辈子。传下去可以,卖钱不行。”
我把那个铁皮盒子当命根子,除了我自己,谁都没给看过。我老婆都没看过。她跟我过了四十年,只知道药柜底下有个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事情的起因是去年秋天,村里来了个年轻人,开一辆黑色的大奔,停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引了一群人围观。他穿白衬衫,戴金丝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见人就递烟。他找到我家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草药。他说他姓方,是省城一家医药公司的副总,听人说沈家村有个老中医,手里有几个效果很好的方子,想来看看。
我把他让进屋,倒了杯茶。他坐下,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说:“沈大夫,我直说吧,我们公司想收购您手里的几个方子。您开个价。”我说方子不卖。他说:“您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我们公司有现代化的生产线,有全国销售网络,您的方子如果交给我们,可以量产,可以造福更多人。您守着这几个方子,只能在村里给几十个人看看病,这不是浪费吗?”
我说:“药是救人的,不是造福的。造福是你们生意人的说法,我只会看病。”
他笑了笑,说:“沈大夫,我知道您有顾虑。这样,我们出三百万,买您两个方子。您随便挑两个给我们,剩下的两个您自己留着。三百万,在县城能买两套房,您儿子在郑州也不用那么辛苦。”
三百万。说实话,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行医一年,收入也就两三万,三百万够我干一百年。我儿子在郑州跑销售,一个月挣七八千,三百万够他挣三十年。我老婆有风湿病,膝盖疼了十几年,舍不得去大医院看。有了这三百万,她可以去省城好好治治。我心动了,只有一瞬间,但确实心动了。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方副总看我不说话,以为有戏,又加码:“沈大夫,您要是觉得少,我们可以再商量。五百万,买两个,怎么样?”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摸到那个铁皮盒子,冰凉冰凉的。我摸着盒子上的铁锈,想起祖父写方子时的样子。那是四十多年前了,我刚跟着父亲学医,祖父已经七十多岁,眼睛花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毛笔蘸着墨,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以后,他把我叫到跟前,说:“万山,这四个方子,是沈家几代人的命。你记住,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根。这四个方子就是沈家的根。你把根卖了,树就倒了。”
我转过身,对方副总说:“不卖。”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他说:“沈大夫,您再想想,五百万啊。”
我说:“我想好了。方子不卖。你要是想看病,我可以给你看。你要是想买方子,请回吧。”
他站起来,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保持着客气。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说:“沈大夫,您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打我电话。这个价码,我们公司可以给到六百万。两个方子,六百万,您考虑考虑。”他走了,大奔扬起一路黄土,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老婆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今天那个开大奔的,是来买方子的吧?”我说是。她说:“多少钱?”我说三百万。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不卖就不卖吧,咱们日子过得下去。”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膝盖上贴着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心里难受,但嘴上没说什么。
第二天,方副总又来了。这次带了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穿着唐装,手上戴着玉扳指,一看就是有钱人。方副总介绍说,这是他们公司的董事长,姓孙,专门从省城赶来的。孙董事长握着我的手,说:“沈大夫,久仰久仰。您那几个方子,我父亲年轻时用过,效果很好。我这次来,是诚心想买。价钱好商量,您开个价。”
我说:“孙董事长,方子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他说:“沈大夫,您听我说。您这几个方子,在您手里,一年能治多少人?一百个?两百个?您给我们,我们一年能生产几百万盒,能治几十万人。这是积德的事啊。”
我说:“积德不积德,不在卖不卖方子。我祖父用这几个方子,在沈家村治了四十年病,没要过穷人的钱。他积的德,不比你们少。”
孙董事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说:“沈大夫,我理解您的感情。这样,我们不买方子了,我们跟您合作,您出方子,我们出资金,利润分成,您拿大头。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方子不卖,也不合作。你们走吧。”
方副总急了,说:“沈大夫,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董事长亲自来,是给您面子。您这几个方子,说破天也就是几张纸,您开个价,一千万,卖不卖?”
一千万。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我老婆在里屋肯定也听见了。一千万,够我孙子在郑州买两套房,够我老婆去北京上海看病,够我风风光光地退休养老。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我祖父在油灯下写方子,我父亲在药柜前抓药,我自己背着药箱在村里走家串户。他们都看着我,不说话。
我睁开眼,说:“不卖。”
孙董事长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沈大夫,我敬佩您的骨气。但您要知道,有些东西,您守不住的。您的方子好,可您没有专利,没有生产批号,没有销售渠道。迟早有一天,会有人仿出来,到时候您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说:“那我也认了。方子是我祖父传下来的,我只管传下去。别人仿,是别人的事。我管不了。”
他们走了。这次没有扬长而去,车子发动的时候,方副总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奔消失在村道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药柜前,拉开底层抽屉,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四个方子,四张宣纸,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清清楚楚。和胃散,活络酒,消食膏,地榆膏。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眼泪就下来了。祖父的字,真好看啊,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他做人一样。
后来,我儿子从郑州回来了。他听说了这件事,专门请假回来的。进门就问我:“爸,听说有人出一千万买方子,您没卖?”我说没卖。他沉默了半天,说:“爸,您做得对。”我看着他,有点意外。他以前总嫌我穷,嫌我不去城里开诊所,嫌我不懂变通。他说:“我在郑州跑销售,见多了。有人为了钱什么都卖,卖了良心,卖了祖宗,卖了朋友。我不想您也变成那样的人。”他顿了顿,又说:“爸,我想跟您学医。”
我愣住了。他说:“我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累了。我想回来,跟您学看病的本事。方子您留着,等我学成了,您传给我,我接着传下去。”我看着他,他瘦了,眼角有皱纹了,但还是我那个儿子。我点点头,说:“好。”
现在,我儿子每天早上跟我认草药,下午跟我学把脉。他学得慢,但认真。有时候我问他:“你在郑州干得好好的,回来不后悔?”他说:“不后悔。挣钱的路千条万条,但人得有根。咱沈家的根,就在这四个方子里,在您这药柜里,在这个院子里。”我听了,没说话,但心里热乎乎的。
那个方副总,后来又打过两次电话,最后一次说可以出到两千万。我说:“方总,您别打了。方子不卖。我孙子将来还要用。”他说:“沈大夫,您孙子才三岁。”我说:“三岁也是沈家的人,沈家的方子不卖。”他挂了电话,再没打过。
今年清明,我去给祖父上坟。跪在坟前,我磕了三个头,说:“爷,方子还在,一张都没少。您放心。”坟头的草已经绿了,风吹过来,沙沙响。我坐在坟前,抽了根烟,想起祖父当年写方子的那个晚上,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稳稳的,像一座山。
我有四个祖传秘方,有人出三百万买走两个,后来涨到一千万,再后来涨到两千万。我没卖。不是我不缺钱,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卖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方子是死的,药是活的,人活一辈子,总得守住点什么。我守住了祖父的方子,守住了沈家的根,也守住了我自己。这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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