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昆明的老洪家办了一场寿宴。
老洪八十大寿。他这个人,我认识三十几年了,在昆明做生意的都知道他。八十年代他就开始在翠湖边上摆摊,后来做起来,开了店。他这辈子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他老伴五年前走了。他一个人住在老宅子里,不肯跟任何一个孩子住。
寿宴办在一个酒楼,坐了二十来桌。
我那天是去了的。我是老洪一个老朋友的侄子,跟着去凑数。
酒席吃到一半,出事了。
老洪那天坐在主桌。主桌坐的是他四个孩子和几个老兄弟。饭吃到一半,老洪举杯跟人说酒,站起来说了几句,正要坐下,忽然人往椅子上一靠,脸就白了。
一群人围上去。他小儿子扶着他,喊了两声爸。老洪眼睛闭着,手垂着。当时桌上乱成一团。
人抬下楼,开车,送去医院。我们剩下那十几桌没散,都在那儿坐着等消息。
半个多小时以后,从医院那边传回来一句话,说人没了。
那一下,酒楼里静了一下。接着就是哭。老洪的四个孩子,两个在酒楼,两个跟车去了医院。酒楼这边的人,有的去处理后面的事,有的在帮忙。老洪那桌的几个老兄弟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
我那天就坐在第二排,我看着这一切。
怪事是在那天晚上开始的。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后来跟老洪的小儿子拼起来的。他叫洪兵,跟我年纪差不多。
医院那边,确实做了抢救,也做了检查。医生说,人送来得还算及时,但情况不好。最后是抢救无效。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洪兵回到家。他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开了门,进屋,他爸那个屋的门是他自己一直关着的,他走进去,想收一下东西。
他进那个屋以后,站住不动了。
那个屋里的桌子上,摆着一副碗筷。
一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的,一碗饭,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边上。那是老洪的习惯。老洪这些年一个人住,他每次出去吃饭,或者遇到什么特别的日子,他回家以后,会在那个屋的桌上摆一副碗筷。他跟我们说过,那是给他老伴的。老伴走了五年,这五年,逢年过节,他都会在那桌上摆一副碗筷。
那天是寿宴。早上出门之前,洪兵说他是看着他爸出门的,那个屋他爸锁了门。也就是说,那副碗筷是他爸出门之前摆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摆的,洪兵不知道。
这不算怪。这只是一个老人的习惯。
怪的是后面。
洪兵说,他那天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到了后半夜两三点,他起来上厕所,走到客厅里,他看见了一件事。
他看见那个屋的灯亮了。
那个屋的门他进去以后没锁,是掩着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走到门口,推开那个门。
屋里没人。
灯是亮的。灯亮,说明是有人按的开关。那个屋他进去过,他关上灯以后,就没再进过人。
洪兵说他当时站在门口,心里发毛。他把灯关了,回床上躺下。
第二天,怪事还在。
第二天是准备后事。家里人多,亲戚来来往往。到了晚上,洪兵又去了他爸那个屋。推门进去,那副碗筷还在那儿,位置没动,还是那一副。
可是——筷子横过来了。
前一天晚上,筷子是搁在碗边的,是他爸习惯的那种摆法。第二天,筷子是横搁在碗上的,那样摆,不是他爸的摆法。
洪兵说他那天把他哥叫过来了。两兄弟站在那个屋里看了一会儿。
第三天,是出殡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家里守灵。三个人守着。守到后半夜,洪兵一个人又去了他爸那个屋。
那天晚上,桌上那副碗筷,变成两副了。
多了一副。新的一副,摆在对面。两副碗筷,面对面地摆着,一边一副,都是饭一碗,筷子搁在碗边。
洪兵说他那天在那个屋门口站着,站了十几分钟。他后来没进去。他回到灵前,跟他哥说了一句。他哥听了以后,坐在那儿,脸白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
出殡那天,两副碗筷还摆在那儿,没有人动过。
后来这事传开了。
老洪的这一桌几个老朋友,还有社会上那些跟他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聚在一起都在讲这个事。有人说,这不可能,是家里人弄的。有人问洪兵是不是他弄的,洪兵说他没弄。他两个兄弟说没弄。他们几个媳妇说没弄。家里那几个孩子,没人承认动过那个屋的碗。
还有人去问那个酒楼的服务员。服务员说不知道。
有人推测说是老鼠、是猫。可碗筷是干摆的,好好的摆在桌上,没有翻倒,猫吃不着。
也有人说,是老洪自己摆的。说这是老洪舍不得他那几个亲人。可人已经走了,那两天他在医院,不可能回去摆,那两副筷子是一次一次变的,第一天一副,第二天筷子横过来,第三天两副。
这事到最后,没有一个解释。
那天在灵堂里我听到两个人聊天。一个说,这要是有人弄的,图什么呢。另一个说,图什么呢,就是不想让人信这个。第一个人说,那不弄呢。
我那天没说话。
我是见过老洪跟老伴的感情的。老洪那个人,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事,他老伴跟着他过过苦日子。老伴走的那年,八十大寿那年他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张罗那个宴席,说他要办一个“给老婆看的”。他在寿宴上说过一句话,很多人听见了。他说,我这一桌酒,是敬我老婆五十年的。
那天寿宴上,老洪在站起来敬酒之前,坐了半天没说话。他那几个老兄弟跟他说话,他一直看着前方。
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有一个说法。
我后来去问过一个在那里做后事的老先生,他见过的白事多。我问他,你见过这样的事吗。他说,见过。他说他在云南这边,白事上见过的一些事,有些是能解释的,有些是他自己这大半辈子也解释不了的。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下来了。
他说:“你信不信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在的时候,他在你心里是什么分量。人都走了,你还看得见那副碗筷,那是你自己的心在告诉你,你没有忘记。”
老洪的寿宴我去了。那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安静的一顿酒。
那天他摆了二十来桌,来了两百多个人。等他走了,我记得的,不是那二十来桌,是那个屋里那头一张桌子,桌上的一副碗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