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志强把退伍证和军功章锁进抽屉那天,刘小燕提了分手。她说“你当兵十二年,回来啥也没有,我等你够了”。他蹲在村口老樟树底下,抽完一包烟,等了半个月。第十五天,一辆军牌越野车停在他家门口。两个人武部的干部下车,腰板笔直,冲他敬了个礼:“陈志强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第1章 退伍
陈志强退伍那天,江西下了场大雨。
火车晚点两个小时,到县城已是傍晚。他穿着便装,拎着个迷彩行李袋,站在车站门口。雨小了,但没停,细细密密的,落在肩膀上湿了一片。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跟十二年前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十二年前,他十八岁,从县城坐绿皮火车去福建当兵。母亲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塞在他兜里,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父亲没来,在广东打工。火车开了,母亲跟着跑了几步,被他劝住了。他坐在硬座上,攥着那两个鸡蛋,没舍得吃,攥了一路。到部队时,鸡蛋碎了,蛋壳嵌进掌心,留下两个红印子。
十二年。他从列兵干到四级军士长,干了炮兵,修了火炮,带了徒弟。立过三等功,评过优秀士官,入了党。去年演习,他带的炮班拿了全旅第一。旅长拍着他肩膀说“志强,留队吧,明年给你提干”。他想了想,没留。母亲身体不好,父亲腰伤了干不了重活。他是独子,得回来。
刘小燕是邻村的,比他小两岁。两个人是别人介绍认识的,见了三面,处了两年。两年里,他每年休假回来半个月,两个人加一起见了不过二十天。平时靠电话,靠微信。她有时候抱怨“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后来她不说这个了,改说“你那个战友又发朋友圈了,人家转了士官,买了车”。他听着,没说话。
退伍的事,他跟她商量过。她说“你回来干啥?县里工厂一个月三千块,够干啥?”他说“我回来考个编制,或者做点小生意”。她没再说什么。后来电话少了,微信也少了。他以为是忙。
到县城那天,他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刘小燕租的房子。县城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敲门。她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她侧身让他进去。屋子小,一室一厅,东西堆得满。沙发上搁着个男士外套,不是他的。他看了一眼,没问。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志强,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咱们……算了吧。”
他攥着行李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你当兵十二年,回来啥也没有。县里一个月三千块,房子买不起,车买不起。我等你够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瘦了,化了妆,指甲涂了红色。跟他记忆里那个扎马尾、穿白T恤、站在村口等他的姑娘,不太一样了。
“你有人了?”
她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陈志强站起来。行李袋搁在脚边,迷彩布磨得发白。他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楼梯很黑,灯坏了,他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楼下,雨还在下。他站在雨里,点了一根烟。烟被雨打湿了,抽了两口就灭了。
他蹲在村口的老樟树底下,蹲了半夜。樟树是他小时候种的,现在粗得他两臂抱不过来。树底下有块石头,他爹以前常坐。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村里的灯火一盏盏灭了。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
第2章 半个月
陈志强在家等了半个月。
他没去找刘小燕。母亲问他“小燕怎么没来”,他说“分了”。母亲愣了一下,没再问。她了解儿子,话少,但心里有数。她给他煮了碗面,搁在他面前,转身进了灶房。
父亲从广东回来了,腰上贴着膏药,走路一拐一拐的。爷俩坐在堂屋里,一个抽烟,一个喝酒。父亲说“回来也好,家里缺人”,他说“嗯”。父亲又说“那个小燕,分了就分了,咱不稀罕”,他没接话。
半个月里,他把家里的活干了一遍。修了院墙,换了屋顶的瓦,把后山的毛竹砍了,码在院子里。他每天早起,干活,晚上喝点酒,倒头就睡。手机搁在桌上,没响过。刘小燕没打电话,没发微信。他翻到她的号,看了两遍,没拨出去。
村里人知道他回来了,有人来看他。老支书来了,问“有什么打算”,他说“再看看”。老战友来了几个,喝酒,回忆部队的事,喝到半夜,有人哭了。他没哭。他酒量好,散场了还把院子扫了。
第十五天早上,他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松木裂成两半,清香扑鼻。他劈了一摞,码得整齐。母亲从灶房出来,喊他吃饭。他刚站起来,听见村口有车声。村里车不多,谁家来个车,动静大。他抬头看,一辆军牌越野车从土路上开过来,车身墨绿,沾着泥点子。车停在他家门口。
两个人下车。穿军装,常服,没戴帽子,腰板笔直。走在前面的中校,四十来岁,脸黑,走路带风。后面的少校年轻些,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中校走到陈志强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个礼。
“陈志强同志。”
陈志强放下斧头。他手上全是木屑,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看着中校,看着那身军装,看着车上的军牌。他退伍半个月,军装脱了,但那个敬礼的姿势,他一眼就认出来。
“到。”
中校笑了一下:“陈志强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母亲从灶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脸色白了:“同志,我儿子犯啥事了?”
“大娘,不是犯事。是好事。”中校冲她点头,“组织上请志强同志回去,有任务。”
陈志强看着他。半个月没刮胡子,下巴青茬一片。他穿着件旧迷彩T恤,裤子上沾着泥,脚上是双解放鞋。他站得笔直。
“什么任务?”
“到地方再说。车在外面。”
陈志强回头看母亲。她站在灶房门口,手攥着围裙,嘴唇哆嗦着。他走过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妈,没事。我去去就回。”
“你才回来半个月……”
“妈,我是当兵的。组织叫,我就去。”
母亲看着他。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出来时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塞在他兜里,跟十二年前一样。他接过来,揣好。父亲从堂屋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但腰挺得直。陈志强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转身往车走。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樟树。树底下那块石头还在,他蹲了半夜的地方。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发动了,开出土路,上了省道。窗外的田往后退,绿油油的,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颜色。中校坐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志强同志,先睡会儿。到地方我叫你。”
他没睡。他靠着椅背,攥着兜里那两个鸡蛋,看着窗外。
第3章 老部队
车开了三个小时。
陈志强以为去县城,或者去市里。但车上了高速,往福建方向开。他认得这条路。十二年前,他坐绿皮火车走的就是这条线。三个小时后,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山路。路两边是松树,密得透不进光。又开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大门,门楣上挂着军徽。哨兵拦车,中校递了证件,敬礼,放行。
车停在一栋楼前。陈志强下车,看见楼门口的牌子: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他愣了一下。这是他当兵十二年的地方。他退伍那天从这里走的,才半个月。
中校领他上楼,进了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少将,两个大校。少将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瘦,眼睛亮。陈志强认得他——旅长。去年演习结束,给他戴三等功奖章的就是他。不过那时候旅长还是大校,现在肩上多了一颗星。
“志强同志,坐。”旅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志强坐下。腰板笔直,手搁在膝盖上。旅长看着他,笑了一下。
“半个月没刮胡子?”
“在家干活,没顾上。”
“你那个炮班,你走了以后,新班长压不住。上个月考核,全旅倒数第二。”
陈志强没说话。
“我叫你来,是有个任务。”旅长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面,“军区要组建一支新部队,技术密集型。装备是刚列装的新型号,全数字化。需要一批技术骨干,既要懂火炮,又要懂电脑,还要能带兵。”
他转过身:“你当兵十二年,修了十二年炮。去年军区技术比武,你拿了第二。你带的炮班,连续三年全旅第一。我看了你的档案,你在地方函授学了计算机,拿了本科文凭。”
陈志强点头。
“这个新部队,缺个技术教官。少校军衔,副营职。你愿不愿意回来?”
陈志强看着旅长。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他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发白。半个月前,他退伍,回了家。刘小燕说“你当兵十二年,回来啥也没有”。他蹲在老樟树底下,抽了一包烟。现在旅长坐在对面,问他愿不愿意回来。
“旅长,我退伍手续都办了。”
“手续可以重新办。特招入伍,有政策。”
“我妈身体不好……”
“家属可以随军。新部队在省城边上,医疗条件比县里好。你父亲也可以过来,我们协调地方安排。”
陈志强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粗,茧子厚,指节肿大。这双手修了十二年炮,拧了十二年螺丝,摸过炮管,装过炮弹。退伍半个月,他劈了半个月柴。他抬起头。
“旅长,我干。”
旅长笑了。他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气很大。
“好。明天办手续。你那个炮班,还给你留着。”
陈志强站起来。他站得笔直,抬手敬礼。旅长回了个礼。旁边两个大校也站起来,冲他点头。
第4章 特招
特招入伍的手续办了三天。
陈志强回了一趟家。还是那辆军牌越野车,中校送他。到家时天快黑了,母亲在灶房做饭,父亲在院子里劈柴——劈的是他那天劈了一半的松木。父亲看见他回来,斧头搁下,没说话,但嘴角翘了。
“爸,我回部队。”
父亲看着他。
“特招。新部队,技术教官。少校。”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把斧头捡起来,继续劈柴。劈了两下,他说:“你妈那边,我去说。”
陈志强进屋。母亲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背有点驼。他走过去,从后面叫了声“妈”。她回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妈,我回部队。”
锅铲停在半空。
“特招。少校。在省城边上。你和爸搬过去,那边有医院,有学校。我照顾你们。”
母亲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她声音有点哑:“菜快糊了。你出去。”
他退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下去,木头裂开,清香飘过来。他掏出手机,翻到刘小燕的号码。看了两秒,删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父亲旁边,接过斧头。
“爸,我来。”
父亲让开,坐在石头上。陈志强劈柴,一下一下。父亲看着他,点了根烟。
“那个小燕,知道不?”
“不知道。跟她没关系了。”
父亲抽了口烟,没再问。院子里安静,只有斧头劈柴的声音。远处,老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第5章 新部队
新部队在省城西郊,一水儿的新营房。
陈志强报到那天,穿了新发的常服。少校军衔,肩章硬挺。他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别扭。穿了十二年士官服,突然换了军官服,肩膀上的星不一样了。他正了正帽子,出了宿舍。
技术营的兵是从各部队抽来的,有老兵,有新兵。学历高的有硕士,低的有高中。陈志强给他们上第一堂课,站在讲台上,下面三十几号人。他没拿教案,直接开口。
“我叫陈志强,当了十二年炮兵。修了十二年炮。从今天起,我教你们怎么把这堆铁疙瘩玩明白。”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火炮结构图,一笔一划,跟刻上去一样。底下有人小声说“这教官手绘跟电脑一样”。他没理,继续画。画完了,转过身。
“火炮的瞄准系统,跟电脑一样。有输入,有处理,有输出。你输入错了,输出就是错的。战场上,输错一个数,炮弹就落到自己人头上了。”
底下安静了。他拿起粉笔,在图上标了几个圈。
“今天讲瞄准系统。谁先来说说,这个部件叫什么?”
一个硕士学历的新兵站起来,答了。陈志强点头,让他坐下。然后他继续讲。讲了一个小时,没看教案。下课了,几个兵围过来问问题。他一一答了。
晚上回宿舍,他给母亲打电话。她已经搬过来了,父亲也来了,住在营区家属院。母亲说“房子挺好,有暖气”,父亲说“院子能种菜”。他听着,嗯了几声。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笔记本是新的,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字:新部队,新开始。
窗外,营区的路灯亮着,照在操场上。远处有哨兵在巡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几个兵在跑步,喘气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下,继续备课。
第6章 第一次考核
新部队组建三个月,第一次实弹考核。
考核在军区靶场。陈志强带的炮班,打的是新型自行火炮。全数字化,电脑瞄准,自动装填。他站在炮车旁边,拿着对讲机。炮长是个上士,干了八年炮兵,技术好,但脾气急。
“一号目标,距离三千二,风向西北,风速每秒四米。”
炮长在电脑上输入参数。陈志强盯着屏幕。参数跳出来,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他拿起对讲机:“炮长,重新测风。”
“教官,数据没问题。”
“重新测。”
炮长愣了一下,重新测了。风速每秒六米,方向偏了十五度。炮长脸色变了,重新输入。陈志强说“放”。炮弹出膛,轰一声响。三十秒后,观察所报靶:“首发命中!”
炮长从炮塔里探出头,冲陈志强竖了个大拇指。陈志强没笑。他走过去,拍了拍炮塔。
“刚才那阵风,是山坳里刮过来的。靶场测风点在山顶,测不到。以后记住,山坳风跟山顶风不一样。”
炮长点头。考核结束,陈志强带的炮班拿了全营第一。旅长——现在已经是副军长了——来看成绩,拍着他肩膀说“志强,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那天晚上,陈志强回到宿舍,坐在桌前。他翻到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刘小燕的号码他删了,但通讯录里还存着她表姐的号。他看了一会儿,锁了屏。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操场上。几个兵在打篮球,笑声传过来。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上。
第7章 老家的消息
半年后,老家来人。
是村支书老周,来省城办事,顺路看他。陈志强在营区门口的饭馆请他吃饭。老周五十多岁,脸黑,手粗,喝了口酒,话多了。
“志强,你现在是军官了?少校?”
“嗯。”
“村里人都说你有出息。你妈在城里住得好,你爸种菜种得高兴。你那个老樟树,村里给围了石栏,挂了牌子,说是‘乡贤树’。”
陈志强笑了一声。
“那个小燕……”老周顿了顿,“你知道不?”
陈志强筷子停了。
“她跟那个男的,散了。那男的是县里开超市的,有老婆。小燕跟他处了半年,人家没离。后来闹了一场,超市也黄了。她现在回村里了,在镇上服装厂上班。”
陈志强夹了块肉,嚼了嚼。
“她妈来我家打听过你。问你结婚了没,问你干啥工作。我说不知道。她妈坐了一会儿,走了。”
陈志强放下筷子,喝了口酒。酒辣,从喉咙烧到胃。他想起半年前,他蹲在老樟树底下,抽了一包烟。刘小燕站在六楼窗口,没有追下来。他等半个月,等到的是人武部的车。现在他在省城,少校军衔,技术教官,手下三十几号兵。刘小燕在镇上服装厂,一个月挣两千多。
“老周,你回去要是见着她,就说我挺好。”
“你不恨她?”
“恨啥?她等她想要的日子,我等我的。都没错。”
老周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喝了半斤。老周走的时候,拍着他肩膀说“志强,你这个人,心里能撑船”。他笑了笑,没说话。送走老周,他站在营区门口。路灯亮着,远处的省城灯火一片。他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电话,拨了过去。
“妈,睡了吗?”
“没呢。你爸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明天我回去吃饭。”
“想吃什么?”
“面。”
“什么面?”
“你做的都行。”
挂了电话,他往宿舍走。营区里安静,只有巡逻哨兵的脚步声。他走得不快,步子稳。
第8章 同学会
陈志强没想到会在省城碰见高中同学。
那天他休假,陪母亲逛超市。母亲挑菜,他推着车跟在后面。走到粮油区,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一个胖胖的女人,推着购物车,车里坐个小孩。
“陈志强?真是你!”
他认了三秒:“张丽?”
“对对对!咱高中同学,你忘了?我坐你后面,老借你橡皮。”
他笑了一下。张丽打量他,从军装看到肩章,从肩章看到皮鞋。
“你现在是军官了?少校?哎呀,当年咱班就你混得好。刘小燕跟你没成?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们能结婚呢。”
陈志强没接话。张丽大概意识到说错了,岔开话题聊了几句孩子。分别的时候,张丽说“下个月同学会,你来不?在县城,好多人都来”。他说“看时间”。
他推着车追上母亲。母亲问“谁啊”,他说“高中同学”。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母亲坐在副驾。她忽然说:“志强,你今年三十了吧?”
“嗯。”
“该找了。”
“妈,不急。”
“你不急我急。你爸腰不好,我身体也一般。趁我们还能动,给你带带孩子。”
他看着前方的路。省城的车流多,红灯一个接一个。他停下车,等红灯。
“妈,碰到合适的就找。”
母亲笑了,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扶手箱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照片。一个姑娘,扎马尾,白T恤,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是他高中毕业照,那个姑娘是隔壁班的,他记不清名字。
“这是谁?”
“张丽她表妹。上次在超市碰见张丽,她给的。说这姑娘在县医院当护士,人好。”
他看了照片两秒,搁回去。
“妈,回头再说。”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汇入车流。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9章 回村
秋天的时候,陈志强回了趟村。
是父亲要回去拿东西。他开着车,三个小时。村口的老樟树还在,石栏围了,挂了块牌子,写着“乡贤树”。他站在树底下,摸了摸树皮。粗糙,裂着口子。树底下那块石头还在,他蹲了半夜的地方。他蹲下来,坐了一会儿。
村里有人看见他,围过来。老支书来了,拉着他的手,说“志强有出息了”。有人问他部队的事,他简单说了几句。有人提起刘小燕,他岔开了。他在村里走了一圈。老房子还在,院墙他修过,屋顶的瓦他换过。院子里的毛竹他砍过,码在墙角的柴火还在,已经干了。
走到村东头,他看见一个女的蹲在门口洗衣服。头发扎着,穿着件旧外套,手泡在冷水里。她抬头看见他,手停了。是刘小燕。她瘦了,脸色黄,眼角有纹了。跟半年前比,像老了几岁。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晃。刘小燕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搓了两下,她开口了。
“你回来了。”
“嗯。拿点东西。”
“你妈身体好不?”
“挺好。”
她没再问。他也没再说。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叫住他。
“陈志强。”
他回头。
“那个……你恨我不?”
他看着她。她蹲在洗衣盆旁边,手冻得通红,脸上有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洗衣水。他站了两秒。
“不恨。你过你的。”
他走了。走到老樟树底下,他站了一会儿。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他捡了一片,夹在笔记本里。然后他上了车,开走了。后视镜里,刘小燕还蹲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第10章 敬礼
陈志强回部队那天,新一批学员报到。
他在营区门口接人。一辆大巴开进来,下来三十几个兵,年轻的,十八九岁,背着行李,东张西望。他站在楼门口,穿着常服,少校军衔。新兵们看见他,自动站成一排。他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年轻,稚嫩,眼睛亮。
“我叫陈志强。从今天起,我教你们。”
他转身往楼里走。新兵们跟在后面,行李袋在肩膀上晃。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新兵们的脸上。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楼,也是十八岁,背着行李,东张西望。那时候接他的人,是个四级军士长,脸黑,话少,但手把手教他修炮。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下面的新兵。
“从今天起,你们是炮兵。炮是你们的命。炮在,人在。”
新兵们齐声喊:“是!”
他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他走得不快,但稳。后面跟着三十几双脚,踏在楼梯上,咚咚响。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打电话。她问“今天累不累”,他说“不累,接新兵”。她问“新兵听话不”,他说“听话”。她问“你那个个人问题”,他说“妈,慢慢来”。她笑了,说“行,慢慢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前。桌上搁着那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新部队,新开始”。他翻到中间,里面夹着一片黄叶,老樟树的叶子。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窗外,营区的路灯亮着,操场上几个新兵在跑步,喘气声隔着窗户传进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他们跑。然后他转身,关了灯。躺下,闭眼。明天还要上课。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创作,旨在传递温暖与正能量,不映射任何现实事件或人物。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改编或用于商业用途。
作者:小小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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