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画藏进竹杖，留下了日军运输船上的罪证

一幅画着沉船的素描，被卷起来藏进竹杖，一直保存到战争结束。画中的船正在倾覆，甲板上挤着人，海里散落着求生者。

它记录的是1942年发生在中国舟山附近海域的“里斯本丸”惨案。一艘日军运输船被鱼雷击中后，船上的战俘没能及时撤离，反而被封在舱内。后来，一些人即使逃进海里，仍遭到射击。

这幅画怎样留下来？那些从沉船中挣扎出来的人，又怎样与中国渔民相遇？

1942年，约翰逊依据目击者讲述绘制的“里斯本丸”沉船素描

一、留下画的人，与画画的人不是同一个

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的馆藏说明，给出了这幅画的来历：作者是美国海军军官威拉德·卡罗尔·约翰逊。他当时同样被日军俘虏，关押在日本神户。

约翰逊根据沉船目击者的讲述绘制了这幅素描。它不是作者站在沉船旁画下的现场速写，而是战争期间依据亲历者叙述形成的图像记录。

把画保存下来的，则是“里斯本丸”幸存者、英军军官克里斯托弗·曼。他将画卷起藏在竹杖里，带过了此后的战俘岁月。战后，这幅画被他捐给米德尔塞克斯团博物馆，今天可以查到其馆藏登记。

战时以竹杖保存纸张的概念示意｜AI情景生成

一张纸能够留下，意味着幸存者的记忆多了一种载体。不过，要了解封舱命令、人员责任和营救经过，还需要把这幅画与证词、审判记录及中国档案放在一起看。

二、船已经中雷，舱口为什么反而被封住？

1942年9月，“里斯本丸”从香港开往日本，运送1800多名战俘，船上还有日军人员和货物。10月1日，美军潜艇“Grouper”号发射鱼雷击中了它。船上没有标明载有盟军战俘的标识。

危险没有在中雷的一刻结束。船体失去正常航行能力，日方船只随后赶来，大批日本人员转移离船，战俘却仍被留在货舱中。

战时货船遇险的概念示意｜AI情景生成

香港大学整理的战后审判资料，保留了船长的一项辩解：主管战俘的日军军官以防止战俘逃跑或发生暴力为由，下令关闭舱口。船长声称，自己曾因通风不足和生命危险提出异议，但最终服从了军方命令。

这是被告对命令来由的说法，需要与法庭认定区别开来。但封舱的危险很具体：狭窄、闷热的货舱里，原本就虚弱的人们得不到正常饮水、食物和空气；船体还在继续进水。

10月2日，一些战俘设法冲出舱口，试图寻找生路，却遭日军看守开火。沉船之后，逃到水中的人也遭到射击。海难之中，封舱与枪击进一步夺走了被俘者的生存机会。

三、救上海岛，并不等于获得自由

附近青浜、庙子湖等岛上的中国渔民，驾驶小木船赶往海面。他们面对的是体力衰竭的落水者，小船装不下太多人，只能反复接送。

舟山近海渔民救助落水者的示意场景｜AI情景生成

浙江省档案馆公开的营救档案资料记载，渔民共救起384名英军被俘人员，并把他们接到渔村救助。

但故事还有沉重的后半段。日军随后登岛搜捕，绝大多数获救战俘再次被抓走。被中国渔民救出海水，与最终脱离日军控制，是两个不同的结果。

伊文斯等三人得到当地人的藏匿与帮助，随后辗转离开岛屿，经重庆返回英国。1942年10月留下的一张合影，把这几名获救者和参与营救的中国人一起保存在了镜头里。

1942年10月，获救的“里斯本丸”英军人员与中国营救者合影

对于再次被抓走的人，渔民的救援仍然意味着最直接的生存机会：在他们即将被海水吞没时，有人把他们拉上了船。

四、竹杖之外，还有一页页留下姓名的档案

战后，对这场营救的核查形成了另一组记录。1948年，英国方面请求查明营救事实，相关公文、函电和居民名册由此汇集。浙江省档案馆2022年集中公开的相关专卷，共有15件、99页。

登记册里能看到参与者的姓名、年龄、住址、指印，以及救护情况。宏大的“渔民营救”四个字，落到了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参加救护英军战俘的东极居民登记册，列有姓名、指印和救护情况

日本船长也在战后受审，并被判处七年监禁。审判复核意见指出，面对明显违法的命令，服从上级不能构成有效辩护。

同时，法庭没有把控方提出的全部死亡情节原样认定，而是根据证据修改了部分表述。追究战争罪行，也需要分清指控、辩解和法院认定。

素描留下幸存者讲述的沉船景象，审判追问封舱责任，中国档案记下伸手救人的名字。它们从不同方向，让这段历史有了可以核对的细节。

竹杖里保存的那张纸，终究没能改变已经发生的惨剧。但它和那些留有指印的名册一起，让施害者的行为与救人者的选择，都没有轻易消失。

参考资料

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沉船素描馆藏说明，编号1994-01-1-65-1；素描图像© National Army Museum

Suzannah Linton与香港大学图书馆：香港战争罪审判资料库，WO235/1114案

浙江在线：2022年浙江省档案馆集中开放舟山渔民营救英军战俘档案的报道

浙江省档案馆藏史料展示：舟山渔民营救“里斯本丸”号船英军战俘档案，浙江在线2025年刊载

里斯本丸纪念协会：沉船经过与中国渔民营救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