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茹雪把脚翘在茶几上,瓜子壳扔了一地。
她眼皮都没抬,喊我给她洗草莓。
婆婆在旁边择菜,头也不抬地说,你是嫂子,让着点。
我攥着拖把站在客厅中间,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夜里,我翻出存了五年的银行卡,第二天全款签下城郊小别墅。
搬家倒计时三天,全家都笑我疯了。
半年后,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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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茹雪搬回来那天,是个周六。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刚加完班,拎着两袋菜爬六楼,一开门就看见客厅堆了四个编织袋。
梁小雨坐在沙发上啃苹果,果汁顺着下巴滴到我的抱枕上。
徐茹雪从主卧旁边的书房探出头,嫂子回来了,这屋我收拾收拾,小雨得有个写作业的地方。
我愣在门口,手里那袋鸡蛋差点滑下去。
书房那台电脑,是我晚上做代账用的。
桌上摊着三家小公司的流水账,还有两摞凭证没装订。
徐茹雪靠在门框上,指甲油掉了一半,拿手扇着风,说妈说了,小雨学习要紧。
婆婆许兰芳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拍拍我的手,晓萱啊,你先委屈几天,把电脑挪阳台去。
我看向徐明轩。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水,拿毛巾胡乱擦着,避开了我的眼神,说阳台也行,反正你晚上做账安静。
我没说话,把鸡蛋放进冰箱,又把那两摞凭证抱到阳台。
阳台没封窗,三月的风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翻。
我找了两个纸箱垫着,把电脑搁上去,插线板从客厅拉过来,地上横着一根橙色的线,像一条河。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做到十一点。徐明轩出来过一次,端了杯热水,放我手边,没吭声又回去了。杯子是凉的,水是温的。
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做完账,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今天买菜六十八,水果四十二,徐茹雪的外卖我先垫了三十五。
记到第三十天,我做了个汇总,那个月我为这个家多花了四千一百块。
这数字我谁也没说。
但我知道,徐明轩一个月工资八千,交完房贷只剩四千。
公婆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出头,徐卫国要抽烟,许兰芳要买保健品。
徐茹雪离婚时前夫给了五万,她拿了钱先换手机再买包,两个月花得干干净净。
全家五口人加一个孩子,真正往里贴钱的,是我。
我工资一万六,年底还有奖金。
婚前我爸妈给我在城东留了套小公寓,四十平,一直出租,每月租金两千八。
这笔钱徐明轩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徐茹雪住进来的第十天,我在阳台装了个监控摄像头。
很小的那种,藏在纸箱后面。我没告诉任何人,就是想看看我不在家的时候,我的东西有没有人动。
第三天回放里,我看见徐茹雪拉开我的抽屉,试了我的口红,又把那支口红放回去,换了一支更贵的拿走。
她对着摄像头看不见的角落笑了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她哥徐明轩笑起来也是这样,嘴角先动,眼睛不动。
我把视频存进加密文件夹。
四月,徐茹雪说小雨要报英语班,一学期六千。婆婆来找我商量,说家里钱紧。我说,徐茹雪离婚分了五万,这才三个月。
婆婆叹气,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最后那六千是我出的。转账记录我截了图,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到五月底,那个文件夹里已经躺了十几张截图和四段视频。
我每天上下班路上翻一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就像存钱罐,每天扔一枚硬币,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满,但你知道它一定会满。
02
徐茹雪在家越住越自在。
她每天睡到十点半,穿着睡衣晃到厨房,把昨晚的剩饭热一热,吃完碗往水池一扔。许兰芳要帮她洗,她还不让,说妈你手疼,放那儿等嫂子回来。
我下班回来,水池里泡着三顿的碗,上面漂着一层油花。
有次我加班到九点,进门看见徐茹雪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综艺,嗑瓜子。
茶几上摆着三盒外卖,她和小雨吃剩的,婆婆那盒没动,放在最边上,已经凉透了。
我的那份,没有。
徐茹雪看我一眼,哎呀嫂子,忘了给你点,你自己煮点面吧。
我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烧水,下面,卧了个鸡蛋。面端出来的时候,徐茹雪闻了闻,嫂子你面煮得真香,给我尝一口。
她筷子伸过来,我端着碗往后一撤。
她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转头对婆婆说,妈你看嫂子。
婆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徐茹雪的脏外套,晓萱,你妹就是嘴馋,你让她吃一口怎么了。
我说,她吃了我的草莓,吃了我的面,什么时候还过。
客厅安静了。
徐茹雪把筷子往茶几上一拍,站起来,嫂子你什么意思,我住我哥家吃口面怎么了,这房子是我爸妈的,你有本事自己买房去。
我没接话,端着碗回了卧室。
徐明轩那天加班,十一点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电脑前做账,他站了一会儿,说茹雪说你欺负她。
我转过椅子看着他,你信吗。
他沉默了很久,去客厅睡了。
从那天起,徐明轩和我开始分房。他在沙发上铺了层薄被,早上起来腰疼,也不跟我说。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唯一的交流是水电费通知单。
六月,徐茹雪找我借钱。
她靠在阳台门框上,嫂子,借我两千,急用。
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小雨要买平板电脑,学习用。我说去年你借的三千还没还。她笑,哎呀那点钱你还记着,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我没借。
第二天,我发现放在玄关抽屉里的备用现金少了一千。那个抽屉平时只有我和徐明轩知道,但徐茹雪回来之后,家里什么地方她都翻。
我没有声张。只是把那支录音笔放进了抽屉,设置成声控。
当天下午回放里,徐茹雪拉开抽屉,抽走两张一百的,嘟囔着,真抠。
录音笔存了八段。每段都有用。
七月,我在公司升职答辩前一周,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徐茹雪在网上借了一笔钱,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我以为是诈骗,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诈骗。
徐茹雪用我的身份证照片、银行卡号和手机号,在一个网贷平台借了一万八。
她做得很小心,短信验证码趁我洗澡时偷看,身份证从我钱包里抽出来拍了照又放回去。
这一切我毫不知情。
升职答辩那天,人力资源总监找我谈话。
她表情很微妙,问我最近有没有财务上的困难。
我说没有。
她递给我一份征信报告,上面有一笔一万八的消费贷,逾期两个月,已经上了征信。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我没有答辩完就请了假。回家路上,我查了那笔贷款的放款时间,正是徐茹雪住进来的第二个月。我站在楼下,没急着上去,在花坛边坐了半小时。
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哗哗响,一片叶子落在脚边,我把它碾碎了。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截图、录音和视频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发给了徐明轩。邮件标题写着:你看完再决定跟不跟我谈。
他凌晨两点推开了卧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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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明轩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完那些东西之后,脸色白得像刚粉刷的墙。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我去找茹雪。
我拦住他。你现在去,她只会哭,然后妈会来劝我大度。徐明轩,你告诉我,这个家我到底算什么。
他没回答。
第二天是周六。
徐茹雪照例睡到十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和徐明轩坐在客厅,面前摊着那份征信报告。
她愣了一秒,立刻堆上笑,嫂子你今天没上班啊。
我把报告推过去,你解释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随即又笑,哎呀嫂子,我当时手头紧,就用了一下你的信息,我本来打算这个月还的。
这个月。徐明轩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上个月说还,上上个月也说还。茹雪,你拿你嫂子身份证借网贷,这是犯法。
徐茹雪的脸变了。她站起来,哥你冲我吼什么,我又不是不还,再说了,嫂子一个月挣那么多,帮帮我怎么了。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怎么了怎么了,大清早吵什么。
徐茹雪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眼泪说来就来,妈,嫂子逼我还钱,还说要报警抓我。
婆婆一把拉住徐茹雪的胳膊,转头对我说,晓萱,你别吓你妹,不就是钱吗,我替她还。
我看着婆婆,问,您拿什么还。
婆婆愣住。她的退休金卡在徐茹雪手里,这事我早就知道。
徐卫国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听了几句,沉着脸说,晓萱,一家人别闹得那么难看。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征信的事解决了,别耽误你妹。
以后再说。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五年了,每次都是以后再说。
占书房,以后再说。
借钱,以后再说。
偷东西,以后再说。
毁我升职,还是以后再说。
我站起来,把征信报告收进包里,说了句好。
那天下午我联系了孙梦琪。
她在城东做房产中介,手上正好有一套城郊的小别墅,房东急着出国,全款能压到一百六十万。
我算了算,小公寓租金加上五年攒的工资和兼职收入,刚好够。
孙梦琪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真要买。
我说,明天签合同。
她没再多问。我们认识十年,她太清楚我这个人,平时不吭声,一旦开口就是定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全款签了合同。
钱从三张卡里划走,小公寓的租金卡、工资卡、还有一张徐明轩不知道的定期存折。
房子是现房,钥匙当场拿到。
我站在别墅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上铺着浅色地砖,干干净净。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那天晚上回家,徐茹雪在客厅试新买的裙子。婆婆在厨房做红烧肉,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徐明轩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回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晚饭时,徐茹雪说,嫂子,那个贷款的事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先用她的退休金还。你征信那边,你去银行开个非恶意逾期证明,不就行了。
婆婆给我夹了块肉,是啊晓萱,你银行认识人,开个证明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油亮亮的,肥多瘦少。我平时不爱吃肥肉,但每次婆婆做了,我都会吃。
这一次我没动。
徐明轩看了我一眼,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躲开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少。回房间后,我把别墅的购房合同和全款发票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用台灯照着。
徐明轩进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几张纸。他拿起来翻了翻,手开始抖。
他说,晓萱。
我没回头。
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今天。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合同放回去,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04
接下来的三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在阳台做账。但每个晚上,我都在打包。
我把自己的东西分类:衣服装两个箱子,书装一个箱子,账本和电脑装一个箱子,护肤品和化妆品装一个箱子。
五年攒下的东西,加起来不到十个纸箱。
徐明轩看在眼里,没有阻止。
第四天早上,我把别墅钥匙放在餐桌上,旁边摆着那份购房合同。全家人都在,徐茹雪正往嘴里塞包子,小雨在喝牛奶,婆婆在盛粥。
我说,三天后我搬走。
徐茹雪的包子掉在桌上。她笑起来,嫂子你开什么玩笑。
我把合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我的签名和银行的盖章。全款,一百六十万,已付清。
客厅里只有小雨喝牛奶的吸溜声。
徐卫国的粥碗歪了一下,粥洒在桌布上。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我挣的,我爸妈给的,我租出去的房子攒的。五年了,我一分没往娘家拿过。
婆婆站起来,走到桌边看合同,手指顺着条款往下划,越划越快。她抬头看我,声音有点颤,晓萱,你买房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我说,妈,这五年我跟您商量过什么事,您听过吗。
徐茹雪缓过神来,冷笑,嫂子你行啊,藏了这么多年,怪不得平时抠抠搜搜的,原来都攒着买房呢。
我没理她,继续说,三天后我搬走,明轩跟不跟我走,他自己决定。
徐明轩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徐茹雪转向他,哥,你就看着她欺负咱妈咱爸。
徐明轩放下筷子。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茹雪,你偷你嫂子身份证借网贷,毁了她升职,这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徐茹雪的脸涨红了。那是她自己没本事,关我什么事。
徐明轩站起来,看着徐卫国和许兰芳,爸,妈,这五年晓萱往家里贴了多少钱,你们心里有数。
我每个月八千块工资,交完房贷剩四千,我连烟都戒了,家里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晓萱买的。
许兰芳嘴唇哆嗦,明轩,她是你妹。
徐明轩说,她是我妹,晓萱还是我老婆。
那天晚上,徐明轩帮我把箱子搬到了车上。
他的东西也收拾了一个箱子,放在我旁边。
他拎着箱子下楼的时候,徐茹雪在门口喊,哥,你走了就别回来。
徐明轩没回头。
第三天,搬家公司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阳台,纸箱还在,电脑搬走后留下一块灰印。
徐卫国坐在客厅抽烟,许兰芳站在卧室门口抹眼泪,徐茹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小雨站在玄关,看着我搬箱子,问,舅妈你去哪儿。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新家是城郊一个小别墅区,房子不大,上下两层,带个小院子。
我花了一天时间把东西归位,又去超市买了新的床单、窗帘和碗筷。
徐明轩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月季,一棵红的,一棵粉的。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地上吃外卖。没有餐桌,就铺了张报纸。徐明轩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对不起。
我说,不用对不起,你来了就行。
他低头扒饭,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纸盒的声音。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徐明轩起身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客厅。
我看着那盏灯,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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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出来的第一个月,徐家没人联系我们。
徐明轩给他妈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响了很久才接,许兰芳说在忙,匆匆挂了。
第二次是徐卫国接的,说没什么事,就挂了。
徐明轩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说,慢慢来。
第二个月,许兰芳打来电话。那天是周六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徐明轩把手机递给我,脸色不太对。
我接过来,妈。
许兰芳的声音哑哑的,晓萱,家里水电费欠了三千多,供电局贴了催缴单。你能不能先帮着垫上。
我问,徐茹雪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没钱。
我说,妈,我搬出来之前刚交过水电费,这才两个月。
许兰芳说,茹雪天天在家开空调,小雨也要用,电费高。你爸的退休金卡在茹雪那儿,她不拿出来。
我握着手机,看着院子里那棵月季,红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我说,妈,您让茹雪把卡还给您。
许兰芳叹气,她不肯,我有什么办法。
我说,那我也没办法。
挂了电话,徐明轩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走过去,把手机还给他,说,你妈要是需要吃饭,可以来咱家吃,水电费的事不要再提。
他点头。
第三个月,徐明轩回了一趟老宅。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坐在门口换鞋,鞋带解了半天。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家里一股馊味,厨房水池里堆着碗,都长毛了。茹雪在房间里躺着,小雨在看电视,妈在阳台坐着发呆。爸的降压药吃完了,没人去买。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给了妈五百块钱,让她买药。
我说,应该的。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感激,又带着一点愧疚。我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第四个月,许兰芳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打给我的,徐明轩不在家。
她声音带着哭腔,晓萱,家里电停了,冰箱里的东西都坏了,你爸晚上热得睡不着。
我说,妈,我上次说了,水电费的事不要再找我。
许兰芳说,你就忍心看着你爸受罪。
我说,妈,您和爸的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多,够交水电费了。钱在茹雪手里,您去找她要。
许兰芳哭起来,她不给啊,她说那是她的。
我握着电话,心里堵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我说,那您报警,或者找社区调解。我这边帮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徐明轩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眼圈红红的,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妈来电话了,家里停电了。
他坐下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有汗。他说,晓萱,咱们没错。
我说,我知道。
第五个月,徐茹雪把梁小雨送到了前夫那里。
这事是孙梦琪告诉我的。
她有个客户住在老宅附近,说看见徐茹雪拉着小雨在小区门口等车,小雨哭得很厉害,徐茹雪一直在看手机,车来了就把孩子推上去,自己没跟着走。
徐明轩知道后,给他妈打了电话。许兰芳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茹雪欠了钱,债主天天打电话,她没办法。
徐明轩问欠了多少。许兰芳说不清楚,好几万。
那天晚上徐明轩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他戒烟三年了,那晚破例。我坐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他蹲在月季旁边,烟头一明一灭的。
我没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