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丽华,今年五十五岁,在这个三线小城生活了半辈子。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会犹豫,然后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天的电话。电话是我弟弟打来的,他说儿子考上了城里的大学,想住我家。那时候我以为只是一年半载的事,没想到一住就是三年。更没想到的是,三年后他毕业那天,会站在我家客厅里,红着眼睛对我说出那句话。那句话像一把刀,把我过去三年的所有付出,全部否定了。
第一章:三年前的那个电话
三年前,三月十九号,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君子兰换土,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建民”两个字,我弟弟。那年他四十七,在老家镇上开了间小五金铺,日子过得去。他媳妇王彩霞在镇上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两口子供个儿子上高中,紧紧巴巴。
电话一接通,我弟弟声音有点不自然,喊了声“姐”,然后支吾了半天。我手上全是泥,把手机按了免提放在窗台上:“有事说事,我这忙着呢。”
他说:“天宇考上大学了,城里的理工大学,一本。”
我一愣,手里的花铲停住了。侄子周天宇,我弟弟的独子,从小被两口子捧在手心里。成绩一直中上,没想到能考上一本。我笑了笑:“好事啊,什么时候办酒?”
弟弟沉默了两秒:“姐,酒就不办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洗了手,擦干,拿起手机坐到沙发上:“你说。”
他说:“天宇这个学校,就在你们市里。我和彩霞算了一笔账,一年学费加住宿费生活费,最少要四万出头。家里刚翻修了房子,手头紧。姐,你看能不能让天宇住你那儿?”
我还没接话,他又说:“不会白住,我给你们拿三万块钱,算三年的生活费。天宇这孩子不挑嘴,住客厅沙发都行。”
我犹豫了。那年我五十二,刚退休不久,丈夫李国平还在公交公司开车,女儿李佳宁在外地读研究生。家里两室一厅,空着个次卧。按理说帮衬一下亲侄子,是应该的。
但我没马上答应,因为我对天宇这孩子,心里有点数。
过年回老家,同辈的孩子们都帮着端菜搬凳子,天宇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不抬一下。我弟媳妇喊他帮忙,他说:“我学习呢,别打扰我。”那时候他高二,学习确实紧。我也没多想。
现在要住进来三年,不是三天。我犹豫了一下,说:“我跟国平商量商量。”
我弟弟以为我推脱,声音有点急:“姐,天宇要是住校,家里真拿不出那么多了。你放心,生活费我们按月打给你。”
我说:“行,我商量好了回你。”
挂了电话,老李从里屋出来,问我谁来的电话。我把事情说了。老李坐在餐桌边,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才说:“你侄儿住三年,不是小事。你要想帮,我不拦着。但丑话说前头,得把你弟弟那三万块钱先拿到。”
老李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开公交车三十年,没请过一天病假。他对钱的事特别谨慎,不是小气,是被人坑过。当年他弟弟借钱开餐馆,说好一年还,最后拖了七年,还的时候连顿饭都没请。从那以后,老李对亲戚之间的钱,格外较真。
我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第二天,我给弟弟回了电话,说可以让天宇住,但是三万块钱先打过来,按月分摊生活费。弟弟一口答应,当天下午就把钱转到我卡上了。
三万块到账的时候,老李用手机查了余额,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钱你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天宇这孩子要是省心,三年下来也够。要是不省心,这钱就是个引子。”
我没听懂他后半句的意思。老李也不解释,只是说:“亲戚之间,最怕的就是算不清楚账。”
那时候我觉得老李太悲观了。亲侄子,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三月二十号,我弟弟亲自开车送天宇过来。我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冰箱里买了排骨、虾、鸡蛋、牛奶,想着孩子刚来,怎么也得吃顿好的。
车停到楼下,我弟弟从驾驶座下来,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大行李箱。天宇从副驾驶出来,一米七五的个子,瘦高,烫了个头,穿一件白色 T 恤,牛仔裤挽着裤脚,一双新运动鞋。他扫了一眼我们小区,皱了下眉:“这小区有点旧啊。”
我弟弟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住你姑姑家,哪那么多废话。”
可天宇嘟囔了一句:“我就说一下,又没别的意思。”
上了楼,我给他们倒水。天宇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我问他:“天宇,上的什么专业?”
他头也没抬:“机械设计。”
我弟弟打圆场:“这孩子,一有空就玩手机,我管也没用。以后姑姑管着点儿。”
我笑着说:“玩可以,别耽误学习就行。”
正说着,天宇突然抬头:“姑姑,你们家 WiFi 密码是多少?”
老李从厨房出来,没说话,把密码写在餐巾纸上推过去。天宇接过去,低头开始连网。
那天中午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天宇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基本吃光了,然后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起身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弟弟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姐,天宇麻烦你了。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直接说,别惯着。”
我说:“你放心吧,自己亲侄子,我心里有数。”
送走弟弟,我回屋收拾碗筷。老李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我说:“你看他一顿饭吃多少,还专挑好的吃。三万块一年一万,光吃饭就不少。”
我瞪了他一眼:“刚来第一天,你说这个干啥?”
老李把烟掐灭,回屋时说:“我说的是实话。记账吧,别到时候说不清楚。”
我嘴上说“哪有那么严重”,但那天晚上,我还是找了个本子,把三万块的到账记录和当天给天宇买新床单、新被子的钱,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我没想到,这个本子后来成了整个故事里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第二章:第一个月我就觉出了不对
天宇住进来第七天,我发现床底下积了一层灰。
那天我进去打扫卫生,他正躺在床上玩手机,见我进来也没起身。我说:“天宇,你把手机先放一放,床头柜上的饮料瓶扔一下,都长虫了。”
他“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玩。我打开窗帘想通通风,他说:“姑姑,太晒了,拉上吧。”
我忍了忍,没拉,说:“太阳这么好多晒晒,屋里都有味儿了。”
他腾地坐起来,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在学习,你别打扰我行不行?”
屏幕上明晃晃是游戏界面。我没说话,放下扫把出来了。
老李在客厅看电视,看我脸色不对,用遥控器把声音调小:“怎么了?”
我小声说:“这孩子屋里乱成什么样了,说一句就顶嘴。”
老李哼了一声:“这才刚来。”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天宇的生活习惯。他每天晚上玩手机到凌晨两三点,早上睡到自然醒。课不多的时候,一天只吃两顿,都是我做好放桌上,他起来热一热。有时候我出趟门回来,厨房水池边上堆着三四个脏碗,餐桌上一摊饼干渣。
我弟媳妇每隔三五天给我打一次电话,问天宇怎么样。我每次都说“挺好”,但心里越来越憋得慌。
到了四月中旬,一个月时间,家里的水电费涨了将近一倍。我打开账本算了一笔:这个月买菜多花了一千二,水电燃气多了一百七,加上给他买洗漱用品、零食饮料什么的,加起来小两千。
我从来没跟弟弟提过这些。想着亲侄子,算了。
但真正让我第一次动怒的,是五月初的一件事。
那天我出门买菜,钱包里少了三百块钱。我以为是老李拿的,晚上问他。老李说没有,还说:“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哪地方忘了?”
我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想起来早上出门前,天宇来过我房间,说借我充电器用。我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浅棕色钱包,平时不太锁房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往那方面想。第二天早上,我故意在钱包里放了五张二十的票子,面额不大,容易记。下午回来一数,少了两张。
我没声张,晚上等老李回来,关上门跟他说了。老李脸色一沉:“你确定?”
我点头。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不能直接问他,问了他也不会认。你先把钱包收好,再观察观察。”
我说:“会不会是别的原因?天宇虽然懒,但偷钱这事儿——”
老李打断我:“现在别说‘偷’这个字,没证据。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孩子,可能问题不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想起自己弟弟从小老实巴交,弟媳妇虽然嘴碎但心肠不坏,怎么孩子养成这样?我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不应该答应得那么痛快。
可人已经住进来了,总不能三个月不到就把人赶回去。
第三章:我把钱包放进了带锁的抽屉
第二天,我把钱包装进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老李见了没说话,只是在早餐时多看了天宇一眼。
那天吃早饭,天宇破天荒地起得早。他坐在餐桌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白粥,突然问我:“姑姑,你昨天放钱包的地方怎么换锁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鸡蛋掉地上。抬头看他,他一脸无辜,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我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锁起来放心。”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戳粥。过了几秒钟,他又说:“姑姑,我手机该换了,打游戏特别卡。同学都换新的了,我这还是两年前的。”
我没应声。老李放下筷子,说:“你手机两年前的,能用就行。我手机四年了都没换过,不照样打电话?”
天宇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那两天我心里堵得慌,想给弟弟打电话说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怀疑侄子偷了我四十块钱?这话说出去,弟弟信不信两说,就算信了,亲戚之间怎么处?
最后我决定先忍着,观察一个月再说。
六月,天宇放暑假没回老家,说要在城里找个兼职。我挺高兴,以为孩子懂事了。结果所谓的兼职,是在一家奶茶店干了三天,嫌累不去了。然后宅在房间里,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一个月没出过几次门。
我弟媳妇打电话来问:“天宇暑假不回,就住你那儿,给你添麻烦了。”
我心里不舒服,嘴上说:“没事,他说找个兼职,长点经验。”
弟媳妇笑了:“还兼职呢,他就不是那块料。姐你就让他待着吧,反正在家也是看电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冷笑了一声。待着吧。可谁伺候他呢?饭我做,衣服我洗,屋里我收拾。他除了张嘴等吃,就是低头玩手机。这不是白住,这是白养。
老李看不过去,说:“你要么让他回老家,要么让你弟加钱。”
我叹了口气:“怎么加?三万块钱都给了,还能要回来不成?”
老李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别包揽所有事,给他安排点活儿。都二十岁的人了,洗衣服总得自己洗吧?饭不会做,总可以洗碗扫地吧?”
我觉得有道理。于是第二天,我跟天宇谈了谈。心平气和地谈,没提钱的事,就说:“天宇,你也不小了,生活上得学会自理。从这周开始,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吃完饭后帮我洗碗。”
天宇当时在打游戏,头也不抬:“我不会洗衣服。”
我说:“不会可以学,洗衣机就在阳台上,我教你。”
他忽然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坐起来:“姑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住你家又不是不给钱,我爸给了你三万,你还要我干活?”
我愣住了。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那表情甚至带着点愤怒,好像我提了一个多么过分的要求。
我告诉自己,别发火。我压下火气,尽量平静地说:“天宇,你爸给三万块钱是生活费,不是雇保姆费。你住在这,帮点小忙,困难吗?”
他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我洗行了吧。”
说完又拿起手机摔门进了房间。那声门响,震得我厨房碗柜里的杯子嗡嗡地响。
晚上我把这事讲给老李听。老李放下遥控器,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这钱到不了三年。你看着他吧,往后事只会越来越多。”
老李说得对。过了不到一个月,事果然又来了。
第四章:他开始带同学回来
放暑假第三周,天宇开始往家带人。先是一个男同学,俩人躲在屋里打了整整一夜游戏。第二天早上卫生间里两条湿毛巾甩在地上,马桶没冲,烟灰弹在洗手台上。
我敲门说:“天宇,你同学来了,注意点卫生。”
他“嗯”了一声,关着门没出来。男同学中午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
后来我注意到天宇手上有烟味。问他是不是学抽烟了,他说:“同学抽,我没抽,沾上的。”
我不信。阳台上的烟头越来越多,有些是老李的,但老李抽的烟是同一个牌子,天宇同学留下的烟头五花八门。
老李把烟盒拿回屋里锁起来,说:“不惯这个臭毛病。”
天宇发现烟没了,也不问,自己下楼买。有一回我看见他掏钱包,里面厚厚一沓钱,至少七八百。我问我弟媳妇,是不是又给他转生活费了。弟媳妇说:“天宇说学校要买学习资料,我给他转了五百。”
五百块,学习资料。我那天在超市门口看见他抱着一箱啤酒和一袋零食出来,旁边跟着两个我都眼生的男孩。
我过去拦了一下:“天宇,这啤酒你付的钱?”
他脸色变了一下,紧接着说:“不是我,同学付的。”
我说:“那我刚才看你递过去的钱——”
他打断我:“姑姑,你是不是无聊?又跟踪我?”
旁边两个同学偷偷笑。我脸涨得通红,转身走了。回到家,我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光我知道的,除了我买菜之外,他每周至少两三次自己点外卖,有时候半夜点,还要加夜宵。这些钱从哪来?他父母给的生活费我看不见,那三万块在我手里,每个月他买饮料、零食、日用品,我都从里面扣着记着。
那三万块,从三月到八月,五个月时间,已经花了将近七千。平均一个月一千四,按理说不多。但这是在不含他学费、不含他父母额外给的生活费、不含他偷偷自己掏钱的情况下。如果加上这些,他一个月花销远超一个普通大学生。
我开始觉得,当初收这三万块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第五章:女儿回来了
八月初,我女儿李佳宁放暑假回来。她在外地读研究生,一年没回家了。回来那天我去高铁站接她,路上她问我:“妈,听说天宇在咱家住了大半年了?怎么样?”
我开着车,叹了口气:“你这个表弟,我是真拿他没办法。”
佳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再待一个月,我观察观察他。”
女儿从小比同龄人成熟。她住家里那一个月,天宇明显收敛了一些。衣服不扔地上了,碗偶尔也刷了。看见佳宁还会叫一声“姐”。
我暗地里庆幸,女儿回来算是给他上了根弦。
但有一天晚上,佳宁趁天宇出去,把我拉到阳台上,低声说:“妈,天宇房间的衣柜里藏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一大半。他抽屉里还有一包烟。”
我沉默了。
佳宁又说:“我刚才进他房间帮拿东西,还看见他手机屏幕上是个借款软件。我没细看,但那个图标我认得。妈,你要小心点,他可能在外面借钱了。”
我心里一惊。借钱?他才二十出头,借什么钱?我弟弟给生活费,我这里管吃管住,他有什么需要借钱的?
佳宁说:“我建议你把我舅叫来,当面谈一次。天宇这状态,再不收住就晚了。”
我犹豫了。叫弟弟来,话怎么说?你儿子可能偷我钱、抽烟喝酒、在外面借网贷?这话要是说出来,我弟弟那张脸不知道往哪放。
晚上我跟老李商量。老李说:“与其到时候出大事,不如现在丑话说前头。你叫建军来,我一起跟他谈。”
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想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拨了弟弟的号码。
电话接通,我说:“建军,天宇最近花钱有点大手大脚,你知道他哪来的钱吗?”
弟弟一愣:“我给他一个月一千五,不够吗?”
我说:“他抽烟、喝酒、点外卖,肯定不够。建军,你家底子薄,别让他这么花。我们管吃管住,但管不了他的消费。”
弟弟说:“姐,是不是天宇在那边惹你生气了?你直说。”
我咬了咬牙,把藏酒、偷钱、吸烟、借款软件的事,一件一件全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弟弟的呼吸声,又粗又重。过了快一分钟,他才说:“姐,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第六章:弟弟来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弟弟到了。
天气热得厉害,他上楼时衣服前襟被汗浸透了一块。我给他倒了杯凉茶,他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眼睛看了一眼天宇的房门。
天宇还在睡。
弟弟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次卧门口,用力拍了两下门。里面传出天宇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你老子。”弟弟声音不重,但压着火。
门开了,天宇光着上身,穿着睡裤,头发乱糟糟地站在门口。看见他爸站在外面,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来了?”
“进去说话。”弟弟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我和老李坐在客厅里。老李小声跟我说:“别掺和,让建军自己说。”
我点点头。
次卧里起初没什么声音,过了十几分钟,天宇的声音传出来:“我花点钱怎么了?别人家孩子生活费一个月两三千,我一千五算多吗?”
弟弟的声音压着:“一千五不少了。你姑管你吃管你住,你还有额外零花。你借钱干什么?”
天宇没说话。
弟弟又问:“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没有!”天宇嗓门突然提高,“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爱信不信!”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像是拍打车或者摔了什么。然后门被拉开,天宇气冲冲地走出来,看都没看我和老李一眼,摔门出了屋。
弟弟从次卧出来,脸色铁青。我问他:“没打起来吧?”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姐,真对不住了。这孩子我惯坏了。”
我让他坐下喝口水。他喝了一口,说:“我问了,不就点外卖,烟也是同学给的,自己就抽过几根。借钱软件他说是帮同学注册的,没用过。”
老李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信吗?”
弟弟抬头看老李,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弟弟说:“姐,我先把天宇带回去住几天。等开学了再送回来。”
我点点头。这样也好,让他回老家冷静几天。
第七章:他还是回来了
天宇回老家待了十天。八月底,他开学前三天,弟弟又把他送回来了。
这回天宇明显“乖”了一些,进门主动叫了声“姑姑”,还给我和老李各带了一包老家特产。我弟弟说:“他在家这几天,我跟他好好聊过了。姐,我把他生活费压了,以后每月只给八百块,不够花就自己想办法。你这边那三万块钱,管他吃住。”
八百块,对于城里的学生来说,基本就是零花加个电话费。这确实能逼他收敛一点,但也可能让他更缺钱。
九月、十月,天宇确实安分了不少。课多,每天早出晚归。衣服也偶尔自己洗了。我心里慢慢松了口气,想着人总会长大,也许天宇开始懂事了。
十一月初,天冷了。我看他外套还是去年的薄款,就带他去商场买了件羽绒服。两百多块。他试穿时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表情有点高兴,跟我说了声“谢谢姑姑”。
那天我心情不错,回家路上跟老李说:“天宇最近还行。”
老李哼了一声:“再看看吧。”
果然,事情又来了。
十二月,我发现那三万块钱花得比预想快。我每个月记着账,到了年底一算,三月份到十二月底,十个月时间,已经花掉了一万六千多。平均每个月一千六,还不算过年给他买的衣服鞋袜。按这个速度,三年下来得五万,那三万远远不够。
更要命的是,十二月中旬,天宇的手机真坏了。他来找我,说:“姑姑,我手机彻底开不了机了,得换个新的。”
我说:“让你爸给买。”
他撇撇嘴:“我爸说没钱,让我先对付用。可我连对付的都没有了,这手机连机都开不了,老师通知都收不到。”
我想着他说得有道理,就说:“那从你生活费里扣,先买个便宜点的。”
天宇说:“姑姑,现在随便一个能用的手机也得两千多,便宜的天天卡,用不了两年又要换。”
我说:“你学生用什么两千多的手机,一千出头就很好用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说什么。最后我跟老李商量,带他去了手机店,花一千二买了个中低端的智能机。我原以为他会不高兴,结果他拿到手机后情绪还行,主动去办了个新号。
后来我才知道,他高兴是因办新号的时候,他用身份证办了两个号。其中一个,是用来偷偷办新的借款账号。
第八章:女儿的电话让我背后发凉
春节前,佳宁打电话回来。聊了几句家常后,她忽然问我:“妈,天宇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佳宁说:“我有个同学在你们市里一家网贷公司上班,上次我发朋友圈,他跟我聊起来,说他们后台有个用户,就是理工大学的,名字我不说了,跟你侄子一个名。妈,你查一下天宇的手机,我怀疑他在借网贷。”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栏杆边,外面下着雪,冷风吹得我腿肚子发紧。我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你确定姓周?”
佳宁说:“姓周,名字一模一样,手机号尾号也是你们那个号段。妈,我不是吓你,你把我舅叫来吧,这事必须处理。”
我挂了电话,走回客厅。电视里播着春晚彩排新闻,老李靠在沙发里打盹。我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看完消息,摘了老花镜,叹了口气。
“我早说过,这钱不够填他的窟窿。”
第二天一早,我趁天宇不在家,进了他房间。他的电脑没密码,开机后待机界面上就是三个借款软件。我点开其中一个,上面欠款四万三。另一个两万一。还有一个没敢点。
我把电脑关机,退出房间。心口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个大学生,欠了六七万的网贷。这事要兜不住,我弟弟那个家,能塌了。
中午天宇回来,我问他:“你是不是在借网贷?”
他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电脑上的东西我看见了。天宇,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低下头,不说话。
老李从里屋出来,站在我身后。良久,天宇说:“我就是周转一下,等毕业工作就还。”
我说:“你一个学生拿什么周转?你爸给的那点生活费,你自己的开销都盖不住,哪来的钱还利息?”
天宇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突然,他哭丧着脸说:“姑姑,不是我想借,是同学拉我一起弄的。他说能下钱,我就试了试,结果越滚越多。我现在……我现在真的还不上了……”
他声音开始发抖。我弟弟那一家子,田里地里苦出来的,最怕的就是这种窟窿。我揉着太阳穴,对天宇说:“第一,把所有借款软件全部打开,给我看清楚欠了多少。第二,今天必须打电话给你爸说明白。第三,所有手机电脑的密码都改了,以后你买东西,每一笔我都要知道。”
天宇站在原地,肩膀塌着,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他小声说:“能不能别告诉我爸?他知道了会打死我。”
老李说:“打死你也好过家破人亡。你现在不说,等催债的找上门,你爸更没脸。”
天宇咬着嘴唇。许久,他问:“姑姑,你……你能不能先帮我把钱还上?那三万块钱不是还有剩吗?”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那三万块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光是你的吃喝拉撒和日常开销,十个月就花了一万六,你自己算算还剩多少。”
天宇愣住了,像是完全没想到那些日常花销要那么多钱。他喃喃地说:“我住你家,不就是应该的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上面,喘不过气来。
第九章:我跟弟弟摊牌
当天晚上,我当着天宇的面给他爸打了电话。天宇站在旁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电话接通,我没有寒暄,直接说:“建军,天宇借了网贷,现在利滚利,欠了六万多。你明天过来一趟,咱们一起想办法。”
电话那头“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是我弟媳妇的声音,尖利地穿过来:“姐你说什么?天宇欠了多少钱?”
我说:“六万多。你们明天过来吧,电话里说不清。”
挂了电话,天宇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我心里又气又急,但更多的是心寒——他把家里瞒得这么紧,要不是被我发现,再过三个月,利息滚一滚,欠到十万都有可能。
第二天,弟弟和弟媳妇一起来了。弟媳妇一进门就哭,拽着天宇的胳膊,一连声地问:“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你说啊,你借钱干什么了?”
天宇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给弟弟说了来龙去脉。我说:“天宇现在必须把所有的借款明细整理出来,不管是哪个软件,全部列成清单,算清楚到底欠了多少。然后你们家长想办法,一次还清。这东西逾期久了,要出大问题。”
弟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着脸,好长时间没说话。最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家里真没那么多钱。三万存款,加上跟亲戚借点,凑个五万,还差一截。”
我没说话。老李在旁边漱口,忽然停下来说:“三万块钱是你们给丽华的生活费。她还不能说。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老李是怕我开口说“剩下的我来补”。他故意提前把话堵死。
弟弟叹了口气:“我知道,那三万已经在姐这里花了不少,我不能再动。天宇欠的债,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
弟媳妇还在抹眼泪。天宇始终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天宇忽然抬起头看我:“姑姑,那三万块钱还剩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问这个干什么?我还没说话,老李说:“还剩七千多。十个月花了两万二,比正常在家吃饭都贵。”
天宇说:“那七千多先拿去还债吧,算我借的。”
老李冷笑了一声:“你拿你自己的生活费还债,那接下来一年多,你吃什么?”
天宇说:“伙食费可以再给。”
“谁给?”老李问得直接。
天宇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这样吧,三万块剩下的七千多,先拿去还债。以后每个月我记账,每笔开销都让你签个字。天宇你听见了,这钱是你父母给你的,不是天上掉的。”
天宇点了下头,极轻极不情愿。
弟弟站起来,拉过天宇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了张银行卡:“这卡里有八千块,是我和你妈存的。先还着,以后要是再让我知道你碰那些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天宇接了卡,嘴角动了动。
我注意到,他接过卡的时候,手指紧紧攥了一下,眼神一闪。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忽然不安。
第十章:第一次有人上门要债
天宇的网贷清账,拖了将近两个月。弟弟把家里能借的钱全借遍了,还卖掉了老家一辆旧三轮车,凑了五万多。加上天宇手里那七千多和弟弟给的八千,勉强把本金和一部分利息还上了。还剩下一些平台费用,对方说可以分期。
这期间,天宇心情低落,偶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我看着也难受,但更多是生气。气他不争气,更气他不知错在哪。
过完年,开学后没多久,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操着外地口音,语气很不客气:“你是周天宇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姑姑。”
那人说:“他欠我们平台一万二,今天下午五点是最后还款期限。要是不还,我们联系他学校,打爆他通讯录。”
我头皮一麻,问:“你们是哪个平台?欠款不是已经还了吗?”
那人说:“还的是另一家。我们这里逾期四十多天,利息加罚息一共一万二。”
我压着怒气说:“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他自己借的钱,你们找他去。”
那人冷笑:“他通讯录里可存着你的电话。你们家亲戚不管,就别怪我们找学校了。”
挂了电话,我把天宇从学校叫了回来。他进门看见我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我问他:“除了已经还的那些,到底还有多少没还?”
天宇支支吾吾:“还有两家,一共一万八。”
“你不是说全部六万多吗?你弟当着我面列了单子,怎么又冒出来两家?”
他小声说:“有的软件太久了,密码忘了,就没查。”
我气得浑身发抖。老李从外面回来,看见这情景,二话没说把手机掏出来:“天宇,你自己打电话给你爸,现在,开免提。”
天宇拿着手机,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拨通了弟弟的电话,还没说话,我弟弟就先开了口:“天宇,你是不是又借钱了?我刚刚接到一个催债电话,把我和你妈都骂了。”
天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电话那头没听见声音,还在喊:“天宇?你说话!你怎么回事!你说啊!”
我伸手把手机从天宇手里拿过来,对弟弟说:“建军,天宇当时没查干净,还有两家加起来一万八。对方已经打到我手机上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我听见弟媳妇的哭声。接着弟弟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姐,我是真没办法了。家里能借的借遍了,亲戚都躲着我走。你再帮我这一回,我做牛做马也还你。”
我望向老李。老李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我背过身去,心里翻江倒海。还,还是不还?不还,对方骚扰学校,孩子学业可能受影响,弟弟一家不得安生。还,那我算什么?一个填不完的无底洞。
最终我听见自己说:“建军,这钱我可以先垫上。但是天宇必须给我写借条,每个月的兼职收入必须用来还我。毕业之后,优先还钱。”
弟弟连声道谢。天宇还跪在地上,我看他一眼,冷声说:“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账本上记下了第一笔代还金额:一万八。
从那以后,天宇老实了很多。至少表面如此。
第十一章: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大二下学期开始,天宇真的变了。
他找了份餐馆兼职,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周末全天。每天下班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不再天天点外卖,偶尔自己买点菜回来让我做。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软件都卸了。
我弟媳妇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点欣慰:“姐,天宇最近变了,也知道给家里买东西了。”
我没太大反应,心里想着,这才哪到哪。他欠我那一万八还没还上一分。不过见他确实在改,我也就不再计较。毕竟是自己亲侄子,能走上正道就是万幸。
大二暑假,天宇没回老家,继续在餐厅打工。那两个月,他晒黑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每天晚上回来,背包里都装着餐厅打包的剩菜剩饭,说是老板给的,当夜宵吃。
我看着心里有点酸,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子。有时候晚上十一点,我热杯牛奶端到他房间,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课业设计。灯光下,我发现他嘴角有了胡茬,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问他,他说是搬货时碰的,小伤。那道疤让他的脸看起来成熟了一些。
那个暑假,他挣了八千四。开学前,他拿出五千块还给我,说:“姑姑,这是第一笔。”
我收了。账本上记下:天宇还借款五千,仍欠一万三。
日子就这样过着。大二下学期,他成绩提上来了,还拿了学校二等奖学金。我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给他庆祝。那天他坐在餐桌边,看着菜,忽然说:“姑姑,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他低下头吃菜,像是不好意思。那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谢谢”两个字,发自内心的那种。我眼眶一热,赶紧转过身去盛汤。
老李在旁边喝了杯啤酒,说了句:“知错能改,就是好事。”
我以为最难的日子过去了,那孩子真长大了。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切到了他毕业那天,会彻底翻过来。
第十二章:毕业前的异动
天宇大三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他又有了变化。不是变坏,是变得沉默。
他不再跟我汇报每天的日程,也不再往家里买东西。偶尔跟我要点零钱,买瓶洗发水、交个话费,都不超过一百。他兼职还在做,但收入似乎不如从前。我问他够不够花,他说够了。
三月,他突然告诉我,不想去考研,直接工作。我说行,只要你想清楚。他说想清楚了。
四月,他开始频繁地接电话,有时候半夜还能听见他在房间里小声说话。我以为是工作面试的事,没多想。
五月的一天晚上,天宇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我坐在客厅里缝扣子,见他进门连招呼都不打,径直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我赶紧过去敲门:“天宇,你怎么了?”
里面传出他的声音:“没事,别管我。”
我说:“你开开门,有什么话跟姑姑说。”
等了好一阵,门开了。天宇站在门口,外套都还穿着,脸色灰白,额头上有一层汗。他看了我一眼,说:“姑姑,我找到工作了,市里一家机械厂,设计岗。但是公司要求先自备交通工具,最好有辆车。”
我一愣:“刚毕业要什么车?坐公交不行吗?”
他说:“厂子在新开发区,公交到不了。没车上下班不方便,公司说没车的不优先考虑。”
我问:“他们薪资怎么说的?”
他说:“试用期三千八,转正后四千五。”
我沉默了。这个工资水平,不低,但也没到一毕业就买得起车的地步。我问他:“那你爸怎么说?给你买?”
他冷笑了一声:“我爸说你管着钱,让我问你要。”
我手里的针一下扎进了指头肚,血珠冒出来。我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
天宇重复:“我爸说,你管着那三万块钱,让我问你要。还说你当初答应过,会在我毕业时把剩下的钱给我。”
我整个人愣住了。弟弟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手机就要拨弟弟电话。天宇拦住我:“别打了,我妈说了,你肯定不认。”
我推开他,拨通弟弟的电话。响了好多声,才接起来,弟媳妇的声音传过来:“喂,姐,什么事啊?”
我问:“彩霞,天宇说你们让我给他买车?还说那三万块钱要毕业时给他?这话是不是你们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弟媳妇说:“姐,天宇大了,毕业工作确实需要台车。那三万块钱当初说好是他的生活费,这三年他也没花多少,剩下的钱给他买个车,不过分吧?”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凉。没花多少?我翻开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三月到五月,仅这三个月,伙食、水电、日用,加起来就是六千多。三年加在一起,那三万早就见底了,哪来的剩钱?
我说:“彩霞,你是不是没跟你儿子说清楚?那三万块钱,是他三年的生活开销,我没扣一分私心。每个月买菜交通水电都记着账,三年花下来,早就超了。我没跟你们要超出的钱,已经够情分了。”
弟媳妇语气变冷:“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家天宇在你家白吃白住是让着你,你一个当姑姑的,照顾亲侄子还要算钱?再说了,那三万块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你没花完就该还回来。你要是不拿,那天宇毕业就只能家里蹲,你忍心吗?”
我气得手脚冰凉,正想回她话,天宇忽然从背后伸手,把我的手机抢过去,对着话筒喊了一声:“妈,别跟她废话了。她不给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把手机塞回我手里,转身就出了门。我追到门口,他已经跑下楼去了。我冲着楼梯口喊了一声“天宇”,没人应。
我回到屋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沙发上,额头上一层冷汗。老李买菜回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老李把菜袋子往地上一放,脸色铁青:“这些人,是来讨债的。”
第十三章:那句话
第二天是周六,天宇一夜没回。
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提示关机。我弟弟和弟媳妇也不接我电话。我急得早饭没吃,跟老李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老李说:“出不了事,他就是逼你。”
我说:“要不我把那点钱拿出来,再添点,给他买个便宜的二手车,先息事宁人?”
老李看我一眼:“你添多少?你有这钱吗?你自己的退休工资还不够咱们俩养老看病,佳宁那边你给过几回生活费?你弟弟一家不承你的情,反过来说你欠他三万。你今天要掏这钱,明天他们还能拿着这事说你偏心。”
老李的话句句在理,可我心里还是乱。
中午十二点多,天宇回来了。他穿一件脏兮兮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又红又肿。他进门后站在客厅中间,直勾勾地盯着我。老李端着一碗面条走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停下脚步。
天宇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姑姑,你到底给不给我买车?”
我说:“天宇,不是姑姑不给你,是真没有。那三万块在你生活费里花光了,你让姑姑拿什么买?”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们家,从我住进来第一天开始,就把我当外人算账。吃你几顿饭,几口菜,你都记在本子上。你真当我是你侄子吗?”
我站起来,想解释。他抢着说:“那三万块钱是我爸给你的,你花光了是你的事,那是我的钱。你要不给我买车,行。把钱还给我。”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字字清楚,像一颗一颗钉子砸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沙发前,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我家住了三年的孩子。我给他做过千百顿饭,给他洗过脏衣服,深夜给他留灯,他发烧时我一晚上没合眼。我甚至在他最混账的时候都没说过一句重话。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眼睛通红,像看仇人一样看着我,说:把钱还给我。
我身子晃了一下,老李赶紧过来扶住我。
老李把面条碗往桌上一放,指着门说:“周天宇,你出门转头,下楼。你家不在这儿。你姑姑没欠你的钱。你欠她的一万三还没还清呢,你倒好,反咬一口。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再敢说一句,这屋里你以后别想再进。”
天宇盯着老李,嘴唇抖了抖。最后他笑了一下:“行,我走。你们别后悔。”
他转身冲出门去,脚步很重。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钟都跳了一下。
我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眼泪流下来。
三年了。我养出一个仇人。
第十四章: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天宇走后的第三天,我出门买菜,小区门口卖豆腐的张大姐拦住我,神神秘秘地问:“周姐,你侄子从你家搬出去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张大姐说:“我儿子跟你是好邻居不是?昨天他在你楼下看见你侄子拎着行李箱出来,脸色可难看了。周围好几个邻居都看见了,都说你侄子在你家白住三年,走的时候连声谢谢都没有。”
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敷衍了两句,匆匆走了。
回到家里,我越想越不对。天宇走的时候带走了行李箱,说明他回学校宿舍去了。但他是不是在邻居面前乱说了什么?以他的性子,说不准。
果然,下午隔壁王婶来串门,一坐下就说:“丽华,我听说你侄子要你给他买车,你不给,他就走了?他一个刚毕业的,买什么车啊,这不是为难你吗?”
我问她听谁说的。王婶说:“小区里好多人都在传。你侄子走之前跟门口保安聊天,说你欠他三万块钱,不给他买车。”
我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
天宇不仅自己闹,还把这事散布到了小区里。我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小城住了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脸面。被他这么一闹,我出门都抬不起头。
老李知道后,气得要去理工大学找他。我拦住他:“你别去,去了更说不清。他现在就等着你上门,到时候学校介入了,他毕业证书都拿不到。”
老李说:“那怎么办?就让他在外面这么胡编乱造?”
我叹了口气:“清者自清。我先给我弟弟打个电话,问清楚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我拨电话,不接。再拨,还是不接。我又发微信给弟媳妇,打了几行字:“彩霞,天宇在外面说我们欠他钱,你知道这事吗?”
系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好半天,回来一条:“姐,天宇这孩子心里委屈,我们也没办法。他大了,我们管不了。再说了,三万块钱的事,村里亲戚也都觉得你该还。你自己想想吧。”
我放下手机,心比腊月天还冷。
她这话什么意思?村里亲戚都觉得我该还?他们凭什么?那个本子里记着的每一笔开销,他们看过吗?天宇这三年在我家怎么过的,他们知道吗?
老李看我脸色不好,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轻声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那个本子,得拿出来。”
我抬头看他:“本子?”
老李说:“对。你把这三年的账,每一笔都翻出来。既然他们要钱,我们就好好算清楚。三万块去哪了,欠了多少,谁欠谁的,全部摆在桌面上。”
我犹豫了。那本子里记的不少,但也不是百分之百完整。很多零碎的开销,比如他偶尔自己买杯奶茶、买个充电器,我没记。还有他偷偷花出去的那些,我根本不知道。真要算起来,我那三万加自己倒贴的,绝对远超四万。
老李说:“百分之百的账谁都算不清,但你得把已经记了的列出来,形成个东西。你让我看看能有多少。”
我回到卧室,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旧牛皮本子。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翻开,每一页都是一笔一笔的手写记录。
三月二十一日:接风宴,菜钱五十七块。
三月二十三日:天宇牙膏牙刷,二十三块五。衣架,十九块八。
三月三十日:水电燃气分摊,一百二十块。
四月三日:天宇点外卖,三十五,他说没钱了,我先垫着。
四月十五日:天宇房间换灯泡,八块。
五月十九日:天宇手机流量超出,三十。
六月一日:儿童节,给天宇买了双凉鞋,四十九。
我翻着本子,眼眶又湿了。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我这三年的一颗心。每一笔都是小事,合在一起,是三万个日子里的付出。
老李拿来一个计算器,把我本子上的每一笔都加了一遍。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光是我记下来的,从三月到刚才,一共是四万三千六百八十二块四。这还不包括那些忘了记的、当时没当回事的小钱。
也就是说,这三万块不仅花光了,我还倒贴了一万三千六百多。而天宇还欠我一万八千的代还,还了五千,仍欠一万三。
里外里,我帮他家贴了将近三万。
更气人的是,我从未跟他家提过这个教训。本以为他们心里有数,现在看来,他们非但没数,还反咬我一口。
第十五章:弟弟终于来了
又过了两天,天宇还是没回我消息。我弟弟终于接了电话。
他的声音疲惫不堪:“姐,天宇现在跟我们闹,说想买车想疯了。彩霞整天抱怨,说你不够意思。我在中间不好做人。”
我说:“建军,你姐在你眼里是什么人?你姐是那种贪你三万块钱的人吗?你自己想想,我从小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吗?”
弟弟沉默了。
我继续说:“天宇这三年的每一笔开销,我都记着。你给的那三万,不但花完了,我自己还贴了一万三千多。更别说他干过的那些事,偷钱、撒谎、借网贷,我哪样没帮他收拾?你现在觉得我欠他三万?你有这个脸说吗?”
弟弟在电话里重重叹了口气:“姐,是我没本事。天宇这小兔崽子回来后,跟我们又哭又闹,非说当初说好了三万归他。彩霞也是脑子一热,跟着他起哄。我没能拦住。”
我心里稍微软了软,但嘴上没松:“这三年我对他怎么样,天宇心里清楚。你告诉他,要钱可以,先把欠我的还上。欠条还在我家抽屉里。”
弟弟说:“我明天去你家。我带天宇一起去,咱们当面说。”
我说:“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弟弟来了。天宇没来。
弟弟进门口还拎着个水果篮,放在茶几边上。老李坐在沙发上,没动。弟弟有些局促,喊了声“姐夫”。
老李说:“天宇呢?不是说要来吗?”
弟弟低下头:“他说他不来。他在宿舍躺着,说什么也不出门。”
老李冷笑了一下:“行,不来就什么都解决不了,你就这么跟他说。”
我让弟弟坐下,给他倒水。弟弟说:“姐,咱爸咱妈走得早,家里就你一个长辈。我从小跟着你长大的,你为这个家做了多少,我心里记着。天宇不懂事,我给你道歉。”
我摆摆手:“建军,道歉不是重点。现在的问题不是天宇闹不闹,也不是三万块钱。是我发现,你儿子这三年在咱们家,养成了一副不知好歹的性子。你要是再不管,他这辈子就完了。”
弟弟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看着他,心里又恨又心疼。当年父母走得早,我是大姐,建军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老实,甚至有些软弱,这些年被媳妇和儿子压着。归根结底,天宇这样,他责任最大。
弟弟说:“姐,我准备把天宇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他不理解你,就让他在家想想,看看他爸妈挣那几个钱多难。等他想明白了,再给你道歉。”
老李插话了:“他要是想不明白呢?”
弟弟语塞。
老李把茶杯放下来,沉声:“建军,我不跟你绕弯子。这件事,我们家不能吃这个哑巴亏。你儿子在外头散布谣言,说我们欠他钱,现在我跟你姐出门都被邻居指指点点。这是名誉问题。你们家必须把这事说清楚。”
弟弟忙说:“哥,我跟他说,让他去跟那些人解释。”
老李说:“人在哪儿都不知道,解释什么?你先把天宇找回来,带他来我家。有些事情,得他亲口说。不然以后还翻旧账。”
弟弟听了连连点头。那天走的时候,水果篮没带走,人像老了十岁。
我送到门口,弟弟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姐,对不起。”
我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第十六章:他住进了厂里
五月末,天宇从学校宿舍搬了出去,住进了新开发区一家工厂的临时宿舍。那工作还是他之前说的机械厂,技术岗。厂里规定最迟六月底报到,他提前到了。
他到底也没买车。听我弟弟说,他自己找厂里的同事拼车,先对付着。我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弟媳妇又给我发来一条微信,说:“姐,天宇现在住厂里宿舍,三个人一间房,又小又潮,比你家次卧差远了。你要是方便,让他回来住吧。”
我看了这条消息,想把手机摔在地上。
敢情他们还在怪我,好像我不给买车是我错了,天宇住厂里受委屈,也是我的责任。我一个字都没回,直接锁了屏。
六月中旬,女儿佳宁研究生毕业,回到市里工作。她一进家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晚上吃饭时,她问我:“妈,天宇的事怎么处理了?我上周还看见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说‘有些亲戚,算了,不说了’。”
我浑身一震:“他说的是我们家?”
佳宁点点头:“我看下面的评论区,他回复了别人一句”认了,以后少来往就是。“明显是说我们家。”
老李放下筷子:“这小畜 生,还来劲了。”
佳宁说:“爸,妈,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光靠吵架。天宇是年轻人,网上的事他比你们知道得多。他这么在朋友圈和社会上散步舆论,时间长了,亲戚朋友都以为我们真欠他钱。你们得主动把事情说清楚。”
我看向佳宁:“怎么说清楚?总不能把你的账本贴到朋友圈去吧。”
佳宁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找一个中间人出面。比如我舅那边的长辈,或者村里退休的老支书。让中间人坐在一块,把账一笔一笔摆出来,该谁欠谁,清清楚楚。到时候让天宇自己看,看完了还闹,那就随他。”
我觉得有道理。可找谁做中间人呢?我父母没了,我们姐弟这么多年,共同认识的人不少。但真正令人信服的,只有我们的舅舅,就是我妈最小的弟弟,快七十岁了,在村里很有威望。
我把这个想法跟弟弟说了。弟弟犹豫了一下,说:“舅年纪大了,折腾他不好吧?”
我说:“天宇这么闹下去,我名声没了,你们家也不好看。舅最看不得家里闹矛盾,让他出面,合情合理。”
弟弟最终勉强答应了。
第十七章:三叔公来了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我舅舅——我叫他三叔公,因为他在家里排行第三——从乡下赶来了。
三叔公七十岁,人清瘦,走路时背挺得笔直,一点不像这么大岁数的人。他年轻时在村里当过二十多年会计,算账是一把好手,为人也公道,村里谁家有纠纷都找他主持。
他和舅妈一起坐了近两小时的车,我先在老房子那边接了父亲的照片,他需要看看老东西。他进门坐下,歇了会,对我说:“丽华,事情我大致听建军讲了。建军家的天宇不懂事,我来跟他说。”
我点头,把那个牛皮账本放在茶几上。
三叔公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屋里的摆设谁也没动,只有他在那儿慢慢看。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本子,说:“丽华,这账记得仔细。这三年,你受累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家里长辈说“你受累了”这四个字。
天宇是下午一点多到的,我弟弟和弟媳妇陪着。他进来时穿一身厂服,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三叔公坐在上首,招呼他:“天宇过来,坐。”
天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犹豫着走过去坐在三叔公对面。
三叔公说:“我听了两边的说法。你姑姑说,你那三万块生活费已经花完了,她自己还贴了钱。你爸呢,说你坚持那三万块钱是你的,你姑姑该还。今天我来,不是站谁那边。我是来给你算一笔账。”
说着,三叔公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我用计算器加出来的总数。他指给天宇看:“你姑姑记的账,不算零碎漏掉的,一共是四万三千六百八十二。你爸给的是三万块钱。你自己说,这钱还够不够?”
天宇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动了动:“谁知道她记的时候有没有加水分。”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三叔公没生气,反而笑了:“你觉得你姑姑会特意记三年假账,就为了贪你那几万块钱?天宇,你十几岁就住在你姑姑家,她对你好不好,你心里没数吗?你发烧三十九度,是谁半夜带你去的医院?你考试考砸了哭,是谁陪你聊天到天明?你第一次发工资,她比你还高兴。你自己想想。”
天宇低下头,不说话。
三叔公又说:“你借网贷欠那么些钱,是谁给你先垫上的?你姑姑那点退休金,你心里没数的吗?她拿自己的养老钱给你还债,你不仅不记恩,反过来还要她给你买车。你给我说说,这算哪门子道理?”
天宇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抓着膝盖。
沉默了好一会儿,天宇忽然抬起头,眼睛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怒气。他哑着嗓子说:“我知道姑姑对我好。但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那三万块钱应该是我的。因为村里人都说,现在谁家孩子不花父母点钱买台车啊?我同学他们毕业,家里都给安排工作、买车。我家能拿出这三万,我为什么不能要?”
我听着这话,心突然没那么气了。这孩子,是穷怕了,又是被身边的环境逼的。他看别人有车,心里不平衡。他不是不知道我对他好,只是被“别人都有”这几个字逼得钻了牛角尖。
三叔公把手往桌上一放:“天宇,你不能跟别人比。你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你爹为了还你的网贷,把三轮车都卖了。你妈在超市一个月工资两千二,站得腿都肿了。你姑姑把你养大,三年,没要过一分辛苦钱。你不感激也就罢了,你还要反过来跟她要钱。你让全村的人看看,你占不占理?”
天宇的眼眶湿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那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过了几秒钟,天宇忽然“哇”的一声哭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坐在三叔公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第十八章:眼泪不是理由
天宇哭了有五六分钟,我弟媳妇坐在旁边也拿纸巾擦眼睛。我弟弟别过脸去,眼圈发红。
三叔公等天宇哭声小了些,说:“天宇,你今天流泪,我不说你,人都有委屈。但眼泪不是理由,你做的事、说的话、伤的人,都必须你自己去面对。你告诉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天宇抽着鼻子,哽咽着说:“我……我跟我姑姑道歉。”
三叔公说:“光道歉没用。你要把你姑姑这三年的恩情记在心里。你欠她的钱,不管多少,都要还。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
天宇说:“试用期三千八。”
三叔公点头:“你每个月至少还你姑姑一千块,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不够的话可以延后,但必须还。你答应吗?”
天宇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三叔公又转向我:“丽华,天宇还年轻,路还长。你当姑姑的,原谅他这一回。但我也要跟你说清楚,以后他要是再犯浑,你不用再管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老李坐在旁边,没吭声,但我知道他不满意这个结果。在他看来,天宇的眼泪太便宜。哭一场,道个歉,这事就了了?那我在小区里的名声,我三年的付出,就这么算了?
我理解老李的想法。但我也知道,天宇是我弟弟唯一的儿子,我要真把他推到外面去,以后这个家就散了。
三叔公待了三天,期间跟天宇又单独聊了几次。天宇在第三天搬回了家。不是搬回我家,是搬回我弟弟老家的房子。他说厂里宿舍太吵,晚上睡不好,还是住家里。我弟弟家离他工厂不远,骑电动车四十分钟,能接受。
搬走那天,天宇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六个字:“姑姑,对不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没有回。
老李说:“别急着回。让他知道,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第十九章:那一万三怎么还
日子照旧过着。天宇到了新单位,慢慢适应了工作。他偶尔给我发消息,说今天又学了什么、车间里哪些师傅骂他了之类的小事。看内容,他确实开始正经工作。我有时回一句“注意安全”,有时不回。
一个月后,他发了工资。当天晚上,他转给我一千块钱,备注写着“还姑姑第一笔”。
我收了,也在账本上记下。老李看见了,没说话,但也再没抱怨过天宇。
这样过了半年左右,天宇陆陆续续还了六千多。期间我没催过一次。有了稳定的收入,他的脸色好多了,每次来我家也不像以前那样阴着脸。偶尔还带着厂里的同事来,也会主动买点水果。他跟我弟媳妇的关系缓和了很多,每次提起儿子,我弟媳妇都乐滋滋的。
直到第二年春天,我弟媳妇突然来找我,说天宇要结婚了。
我一惊:“结婚?跟谁?什么时候的事?”
弟媳妇笑得合不拢嘴:“是他们厂里的一个姑娘,会计。俩人在一起快一年了,现在打算领证。姐,到时候你还得回老家喝喜酒。”
我心里一喜。天宇能成家的确值得高兴。但下一秒,我想起他还欠我六千七。这随口提了一句。弟媳妇脸色马上变了:“姐,天宇结婚还要花不少钱,你看他欠你的钱,能不能缓缓?”
我平静地说:“可以缓,但不能不还。等他结完婚,日子稳了再还也行。”
弟媳妇连声道谢。晚上老李知道后,冷哼一声:“你瞧着吧,这钱没谱了。结了婚就说是两个人的家,钱不由他管了。”
我没有争辩。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但我始终不愿把人想得太坏。
第二十章:婚礼那天,他给我敬酒
天宇的婚礼在秋天,九月中旬,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
我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外套,老李也少有地打了一条领带。婚礼上,我看见了天宇的新娘。那姑娘梳着高马尾,长相清秀,笑容很甜。她看见我,主动上来叫了一声“姑姑”,又从伴娘手里拿过一杯茶,双手递给我:“姑姑,天宇跟我说过,您是最疼他的人。今天我给您敬杯茶,谢谢您。”
我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好姑娘,以后跟天宇好好过日子。他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包涵。”
姑娘笑着说:“他对我挺好的。”
我看向天宇。他穿一身黑色西装,打着酒红色领带,站在新娘旁边,眼里还有几分少年气。他冲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仪式结束后,天宇拉着新娘来我们桌敬酒。他倒了满满一杯白酒,双手端起来,对我说:“姑姑,我敬你。”
我站起来,拿果汁跟他碰了碰杯。他仰头一口干了,喝得有点急,脸红了。他低声说:“姑姑,那钱我会还的,你信我。”
我拍拍他的手:“今天你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好好过日子。”
他点点头,转身去敬下一桌。
老李看着他的背影,凑过来小声说:“话倒是说得好听。”
我拉了他一下:“大喜的日子,别这么说。”
那场婚礼热闹又圆满。回程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居然有些轻松。好像三年多的心结,正在慢慢解开。虽然还不彻底,但至少如今的天宇,不再是一把刀,也不再满身是刺。
第二十一章: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婚礼之后,天宇小两口住在我弟弟家。我和弟弟一家约好了,每月还钱的事继续。天宇也履行了一阵子,每月转一千。三个月后,他转钱的时间开始不准时。有时拖到月底,有时拖到下个月。我弟媳妇也不接电话,我大概能猜出来,是他们小夫妻在钱上有点紧。我也就没催。
老李一直在心里盘算着。有一天晚上,他拿着我的本子算了算,抬头说:“天宇还欠你四千二。照这个速度,怕是要拖到明年。”
我说:“算了,能还多少算多少。他有难处,咱们也不好催。”
老李摇头:“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当初他闹那么凶,转头掉几滴眼泪,你就当没发生。这钱你要是不打算要了,我就不说了。”
我没说话。老实说,那四千多块钱,对我来说不算小数,但也不再是命根子。我退休工资不高,可我跟老李俩人的日子还能过,佳宁工作后也在帮衬家里。天宇家里刚娶了媳妇,又准备买房,压力确实大。
但有一点老李说对了,我这人心软,总是想着“算了”。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你算了,别人就领情。
第二十二章:电话那头的声音
又过了半个月,天宇媳妇小月给我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柔柔的,很客气:“姑姑,我是小月。天宇他手机摔坏了,今天去买了个新的。他这几天老是加班,我让他把生活费还您,他也没来得及。我今天先转给您五百,剩下的他发了工资再还。”
我忙说:“不急不急,你们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别紧着自己。”
小月说:“这不是急,是应该的。天宇常跟我说,是姑姑您拉了他一把,不然他早毁了。我们心里都有数。”
挂了电话,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姑娘懂事,天宇能娶到她是福气。过了一会儿,她转来五百。我点了收款,在账本上记下。
老李知道后,说:“小月比你侄子强多了。”
我笑笑没说话。那几天,我心情不错,还跟老李商量着等天宇生了孩子,我去帮忙带带。老李也默许了。
可好景不长。几天后,我弟媳妇给我打了个电话。开头寒暄了几句,忽然说:“姐,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天宇和小月想买房,首付还差八万。家里能凑的凑了,亲戚也借遍了,还差三万。你看你 3 万块还没给他们买上车,现在把这三万借给他买房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一下愣住了。这又是从那冒出来的账?三万块,没买上车,现在要借去买房子。这听起来好像三万块钱一直放在我这儿,随时等着他们来取。
我忍着火气说:“彩霞,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欠你们三万块。天宇还欠我四千二没还。你们家买房缺钱,我可以适当借一点,但不能再拿这三万块说事。”
弟媳妇说:“姐,你听我说。是小月家那边说,男方得买房。现在房价一天一个样,错过这个村,就再没这个店。你要是不借,这婚房买不成,小月家要闹的。天宇压力特别大,你当姑姑的忍心吗?”
我听不下去,直接说:“彩霞,我们家具体情况你也知道,佳宁去年刚买了房,我手上真没三万。你要借可以,我早说过了,不超过一万我可以考虑。但你们得先把天宇欠的钱还我。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弟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跟天宇商量下。”
挂了电话,我的脸色难看得厉害。老李在一边听了大概,把嘴里叼着的牙签“啪”地折成两截:“看到了吧,这家人没个记性。你给他们倒杯水,他们能问你要整个水壶。”
我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十三章:我去了弟弟家
第二天,我坐车去了弟弟家。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纷纷的。一会儿想吵架,一会儿又想着好好说。但不管怎样,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我在小区门口下车,弟媳妇正好在楼下晾衣服,看见我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叫了声“姐”,接过我手里的保温杯。我进门时,天宇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来了,慌忙站起来叫“姑姑”。小月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姑姑来啦,您坐,我给您泡茶。”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下这个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整洁。客厅墙上挂着天宇和小月的婚纱照,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日子确实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喝了一口小月泡的茶,才慢慢开口:“今天来,不是跟你们吵架的。是有些事,必须说清楚。天宇,你爸妈跟你提过没有,我还欠不欠你三万块钱?”
天宇给我的茶里放糖。他愣了一下,说:“我妈没跟我说钱的事。我和小月最近在攒首付。”
弟媳妇从阳台进来,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
我抽回袖子:“为什么不说了?彩霞,这些年你们觉得我欠三万,但从最初说好给天宇的生活费到现在,我没有拿过你一分钱。那笔钱都是花在他身上的。现在你们口口声声说三万块,好像我欠着不还。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我没有欠你们任何钱。天宇还欠我四千二。你们要买房缺钱,跟我说借,我可以看情况帮。但要拿三万说事,没有这个道理。”
天宇听完,放下手机,脸色有些尴尬。他看了看他媳妇,又看了看他妈,挠了挠头:“姑姑,我知道你没有欠我们。我妈就是想借钱,没那个意思。”
我看着他:“你自己明白最好。小月,你是明白人,姑姑跟你说心里话。天宇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希望你们好。但这事不能反复。如果你家因为买房有什么难处,直说需要借多少。我还认你是天宇媳妇,能帮的我一定帮。但如果你婆家再拿三万块钱说事,别怪我不客气。”
小月连连摆手:“姑姑,我不知道这些事儿。天宇没跟我说过。结婚前我也听他说过,说他以前不懂事,让姑姑操心了。我们现在就想靠自己。”
我心里稍稍宽了宽。看起来,小月这姑娘确实通情达理。
但我也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弟媳妇在旁边的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她眼珠子转着,嘴角抿着,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恼火。
第二十四章:老李病了
从弟弟家回来后,我心里一直不太平。老李最近咳嗽得厉害,吃了几天药也不见好。我催他去医院,他总说没大事。拖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在一天深夜咳醒了,吐出的痰里带着血丝。我吓坏了,连夜打车带他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老李是严重的支气管炎,需要住院治疗。押金交了五千,后续可能还要更多。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心里又急又空。老李虽然脾气倔,但他是我的主心骨。这些年家里的大事,都是他扛着。现在他倒下了,我心里突然没了着落。
佳宁请了假回来照顾。她爸住院那几天,她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天宇知道后,带着小月来看了一趟,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他坐在病床前,喊了声“姑父”,老李闭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点了点头,又闭上了。
天宇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姑姑,这是两千块,先拿去给姑父看病。”
我一愣:“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呢,这钱我不能收。”
天宇说:“欠归欠,看病要紧。你先拿着,等我发了工资再还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天宇转身走了,我跟到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个曾经站在客厅里冲我喊“把钱还给我”的侄子,现在也会在他姑父生病时拿出两千块。人真的是会变的。
老李在医院住了十天,恢复得不错。出院后,他瘦了五斤,整个人清瘦不少。我每天给他做清淡的饭菜,炖汤熬粥。佳宁也放心不下,又待了一个星期才回自己家。
第二十五章:他主动来还钱
老李出院后的第三天,天宇来了。
他进门时是晚上六点多,天已经擦黑。他手上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说:“姑姑,这是小月炖的鸡汤,让给姑父带的。”
我接过来,让他坐下。天宇在沙发边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姑姑,这是四千二,还你的。”
我一愣,没接:“你哪来的钱?”
天宇说:“我这个季度绩效奖金发了,加上加班费,够了。早该还你了,一直拖到现在。”
我把红包推回去:“你家里缺钱,先拿着用。这钱不急。”
天宇坚持把红包塞到我手里:“姑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不踏实。欠这么久了,也该还上。小月也说,做人不能欠亲戚的钱,尤其是最亲的人。”
我看着他,百感交集。他变了,眉眼间少了急躁和不满,多了些温和和担当。我把红包收下,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笔:天宇还清所有欠款。
那天晚上,老李靠在床头,我把账本拿给他看。他翻到最后一页,盖上,说:“行了,这本子可以收起来了。”
我知道,这代表老李也认可天宇这一次是真心实意。
第二十六章:好景不会永远好
天宇把钱还清后,我们两家的关系平稳了一阵子。弟媳妇偶尔来我家坐坐,带点自家种的小菜。天宇和小月也时常打电话问候。我心里挺满足了,想着兄弟姐妹之间,磕磕绊绊但总归是一家人。
可这天有不测风云。过年前,我接到弟弟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急躁不安:“姐,出事了。”
我正包饺子,手一抖,面粉洒了一桌子:“怎么了?”
“天宇在厂里出事了,操作机器的时候受伤,手指绞进去两个。现在人在市人民医院,我和彩霞正往过赶。”
我脑子嗡的一下,差点站不住。老李赶紧扶住我。我对着电话喊:“哪个医院?几楼?我马上过去。”
弟弟说:“人民医院,急诊科。你慢慢来,别急。”
挂了电话,我扯下围裙就往门口冲。老李拿了钥匙,跟我一起出门打车。一路上我手心全是汗,抓着老李的胳膊,嘴里不停念着:“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到了医院,天宇已经被推进手术室。弟弟和弟媳妇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小月站在一旁,满脸是泪。我走过去,弟媳妇扑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啊,天宇的手……医生说两个手指伤得很重,可能要截……”
我眼前一黑,身子后仰,老李在旁一把托住了我。
几个小时后,天宇被推出来。他脸上没有血色,双眼紧闭,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小月一下子扑上去,被护士拦住。我问医生情况,医生说:“右手食指和中指伤得最重,经过手术保住了,但功能会受到很大影响。接下来要长时间做康复,至少三到六个月不能正常用手。”
弟弟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小月坐在床边,握着天宇另一只手,眼泪啪嗒啪嗒掉。我看着天宇那张苍白的脸,心像被刀割一样。
第二十七章:缺口
天宇出事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家。那段日子,我跟我弟媳妇轮流照顾他。小月白天要上班,晚上来守夜。弟弟还在老家看铺子,赚钱还债。
天宇体内的药劲过去后,看到自己受伤的手,在床上哭过一回。他哭着说:“我这手废了,以后能干什么?小月还要跟我离婚。”小月坐在旁边,红着眼睛说:“你说什么呢,谁要跟你离婚?我要你好好养伤。”
我在病房门口听见这些,心里不是滋味。
住院期间,家里花销极大。厂方一开始说医疗费全包,后来又说天宇有操作不规范的部分,只赔一部分。弟弟家拿不出太多钱,我拿出五千块先垫上。老李知道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下午做着清淡的汤让我带去。他还是会咳嗽,但已经好多了。
天宇住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出院后,小月白天上班,天宇一个人在家,生活不便。我几乎隔天就去一趟,买菜做饭,帮他洗衣服。他常低着头,不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人到难处,总是会想起以前的种种任性。有一次,天宇对我说:“姑姑,我以前那样对你,现在你对我这么好,我真是……真是没脸。”
我拍拍他的头,说:“说什么呢。你是姑姑的侄子,小时候我抱过你,还换过你尿布呢。”
他笑了,眼角有泪。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孩子不是真的坏。他只是长歪了,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回来。
第二十八章:小月的选择
天宇受伤后的第三个月,小月娘家人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天宇家,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屋里传来小月妈妈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你才刚结婚不到一年,他就成了残废。这日子还怎么过?不如趁早离了,你年轻,还能找个好的。”
小月的声音低低地回:“妈,我不会离。”
“你倔什么倔!他手都废了,以后就是个拖累。你嫁过去是要过好日子的,不是给他当护工的。”
我站在门口,拳头慢慢攥紧了。我推门进去,小月妈看见我,愣了一下,嘴里的话停住了。
我喊了声“婶子”,然后走到小月身边,坐下,对她说:“小月,你今天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姑姑都不怪你。天宇以前混账,现在也不容易。你如果坚持留下,我们全家记得你的好。”
小月眼圈红红的,低头不说话。
小月妈哼了一声:“他那手工资都挣不了多,还要人照顾。再过几年你更后悔。”
小月突然抬头,语气很坚定:“我要跟他一起过。他是我选的,我不会扔下他。”
那一刻,我看着小月,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感激和敬佩。这姑娘,比天宇有骨气,比很多男人都靠谱。
小月妈气呼呼地走了。小月抹了把眼泪,对我说:“姑姑,您放心,我不会离开天宇。我明天就去找厂里,看能不能给我调个岗,多赚点。”
我抱住她的肩膀,轻声说:“好孩子,有姑姑在,不会让你们饿着。”
第二十九章:我做了个决定
晚上回到家,我跟老李商量天宇家的事。老李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半天不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有疙瘩。前段时间天宇那样闹,现在又天天帮衬他家,相当于自家省吃俭用去填别人家的坑。这世上,最伤人的就是“善良没好报”的委屈。而老李,这么多年跟着我,没少受这种委屈。
我坐到他旁边,轻声说:“国平,我知道你有意见。天宇之前做的那些事,我也记着,心里没忘。但现在他人受了重伤,小月一个姑娘扛着,我作为姑姑,实在看不下去。你要生气就骂我两句,打我都不还手。但该帮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垮下去。”
老李把手里的烟掐灭,叹了口气:“我理解你。建军是你亲弟弟,天宇是你亲侄子。咱们家就是这个命,该帮的躲不过去。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别让天宇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我点点头:“我跟他说过,每一笔钱都记账,将来他手好了工作稳定了,得还。”
老李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端过来。我接过牛奶,看着他瘦削的脸,心里酸楚又感动。这个男人,脾气倔,嘴也硬,但他从来没有在关键时刻离开过我。
第三十章:天宇的自白
半年后,天宇的手恢复得比预期好。医生说神经损伤还需要慢慢养,但基本生活没问题,只是不能干太精细的活。机械厂的岗位没法做了,厂里给他调了一个后勤岗,工资降了一些。天宇一开始难以接受,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几乎每隔几天就去看他,带上点他爱吃的菜,陪他说话。有一天中午,他忽然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对我说:“姑姑,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他说:“我以前觉得,你对我好是应该的。住你家也是应该的。甚至后来觉得你欠我的,也都是应该的。我从来没站你的角度想过。被车撞了之后,我有时整晚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事。从偷你钱包,到跟你顶嘴,再到毕业要车,最后说那句话。我现在想起这些,就像有人在抽我耳光。”
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听得眼睛发酸。他继续说:“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以后我这家有一口饭吃,姑姑你永远有一双筷子。”
我抹了把眼泪,笑着说:“行了,吃你的饭,再说这些菜都凉了。”
他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我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老了很多。他头发里有几根白丝,手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肉粉色。
那一次,我知道天宇真的长大了。不是因为他以前说“我错了”,而是因为他开始真正理解“我错了”这三个字的重量。
第三十一章:小月怀孕了
转过年,小月怀孕了。我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跑去弟弟家。小月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喜色。天宇在旁边给她剥核桃仁,动作很仔细。
我说:“好事啊,天大的好事!你们可得好好养着,前三个月要注意。”
小月笑着点头。天宇抬头说:“姑姑,我想在客厅加个婴儿床,你看这屋子怎么收拾合适?”
我环顾房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这个家,终于有了新的盼头。
后来小月生了个女孩,六斤四两。我弟弟抱孙女时,手都在抖。我也专门请了两天假去帮忙。天宇守在小月床边,眼眶一直红着,说:“媳妇,你辛苦了。”
嫂子抹着眼泪说:“你可得对小月好,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天宇说:“我知道。”
孩子满月时,我们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天宇端起酒杯,站起来,对我深深鞠了一躬:“姑姑,谢谢您。我能到今天,全是因为您没放弃我。”
满桌人都静了下来。我笑着端起杯子,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杯红酒,微醺。回家路上,老李扶着我,我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喃喃念着:“这孩子,到底没白养。”
老李轻笑:“你高兴就好。”
第三十二章:意外之喜
孩子半岁时,天宇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小型机械设计公司做图纸校对。工资比以前高,关键是不需要精细的手部操作。他加班多,但人很积极。小月休完产假也回了单位,由我弟媳妇帮忙带孩子。
我家和弟弟家的关系,渐渐恢复得像小时候一样。逢年过节,天宇会带着小月和女儿来我家。我给他女儿包红包,小月也会给我买些实用的东西。她懂得感恩,每次来都抢着帮我做饭洗碗。
那年年底,天宇拿着厚厚一叠钱,放在我家桌上:“姑姑,这是三万,是我攒的。算是把当初那笔生活费补上。”
我推回去,说:“那笔钱是用来给你生活的,不用补。你留着给老婆孩子过日子。”
天宇很认真:“姑姑,这笔钱不是还债,是我想给您的。您照顾我那三年,不是钱能算得清的。您不收,我心里不踏实。”
我看着那叠整整齐齐的钞票,心绪万千。多年前他站在客厅让我“把钱还给我”,而今他亲手把三万元放在我面前。这些钱来来去去,似乎从原点回到了原点,可中间经历的跌宕起伏,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最终我收下了。第二天,我把这三万块存进银行,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天宇心意,已收。此账本从此封存。”
第三十三章:那年那事,终成往事
此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却格外踏实。
天宇和小月的生活慢慢好了起来,买了房,装修简单但温馨。他们经常邀我去小住。我住不惯,总是当天去当天回。天宇也不勉强,只嘱托我注意身体。
老李的身体也好起来了,只是戒了烟。每天晚饭后,我们一起去广场散步,有时碰见小区里的熟人就聊几句。张大姐偶尔还会提起天宇那年闹的事,我已能笑着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孩子年轻不懂事,现在也成了个有担当的父亲。”
邻居们都说我命好,家里人丁兴旺,孩子有孝心。我嘴上笑着,心里却明白,这份“命好”背后的苦。只有自己清楚,这三年多,我流过多少泪,熬过多少夜。
今年春节,天宇带着小月和女儿来给我拜年。小女孩已经会走路了,穿着红色的棉袄,扎两个小辫子,一进门就奶声奶气地喊:“姑奶奶好。”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天宇在旁边笑得很开心。小月递给我一个红包,说:“姑姑,这是女儿给您的,谢谢您这些年对我们的好。”
我嗔怪道:“又乱花钱。”
小月笑着说:“该花。”
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像被冬日的阳光照着。我想起三年前,天宇站在我客厅里红着眼睛冲我喊“把钱还给我”。那个场景曾让我无数次在深夜醒来,心寒到骨头缝里。而现在,他的女儿坐在我腿上,甜甜地叫我“姑奶奶”。
这一切,像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走到了温暖的地方。
第三十四章:那个本子
今年春天,我整理衣柜,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那个旧牛皮本子。
本子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擦干净,坐在床边一页页翻看。三年前那些细碎的开销,一笔笔一行行,像一部私人影像,带我又走了一遍那段日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交行存款回单。上面金额清晰:三万元整。我笑着摇了摇头,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这个本子,我再也不会打开了。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楼下有小孩在追逐嬉闹,远处有老人打着太极。晚风微凉,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我想起多年前,我蹲在这阳台上给君子兰换土,接到弟弟的电话。那时花开得正艳,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如今,君子兰依然长得很好。而我也终于明白,世间许多事,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你肯不肯给彼此一点时间。
时间不会说话,但它会给出所有答案。
第三十五章:尾声
又到一年清明,我回老家扫墓。弟弟和天宇都在。
天宇现在壮实了不少,走路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吊儿郎当。他带着女儿,站在田埂上,指着远处说:“看,那是爸爸小时候钓鱼的地方。”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我也要钓鱼。”
天宇笑着把她抱起:“好,等天气暖和,爸爸带你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女二人,忽然有点恍惚。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我牵着弟弟的手,在同样的田埂上走。那时父母还在,日子虽穷,但一家人齐齐整整。
回程时,天宇坚持开车送我。他买的那辆二手车很旧,但收拾得干净。坐在后排,我望着窗外掠过的麦田,心里很安静。
天宇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姑姑,您当年拒绝给我买车,做得对。”
我没说话。
他又说:“要不是您拒绝我,我可能一直觉得别人欠我的。您让我知道了,人得自己去挣。”
我笑了笑,看向他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金黄。这个曾经让我心寒至极的侄子,此刻却让我生出一种莫大的踏实。
车子稳稳地向前行驶。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公路,通向家的方向。
我靠着后座,闭上眼睛,心里想:这辈子,有怨有悔,但终究无憾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