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GF60张琦彬：银行ESG披露，离“换来资金”还有多远？

今年9月，金融监管总局就《银行保险机构信息披露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首次把城商行、农商行、村镇银行等中小银行全部纳入统一的信息披露框架；此前，央行下发的《金融机构可持续信息披露指南》试用稿已对标国际准则。对中小银行而言，可持续信息披露这道“选择题”，正在一步步变成“必答题”。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披露要花多少人、多少钱、能不能换来效益？绿色金融60人论坛（GF60）ESG研究中心副主任张琦彬长期跟踪中小银行可持续信息披露，走访过多家银行，并曾执笔《中小银行可持续信息披露能力提升研究》报告。她表示：中小银行最焦虑的不是“怕出丑”，而是“算不过来账”；披露到评级通道已经打通，评级到资金仍在探索中；出海企业的ESG能力，先过“算账”这一关。

中小银行ESG最焦虑是“要不要披露”

今年4月底，430家强制披露主体全部按期交出首份可持续发展报告，A股可持续信息披露“首考”收官。可持续信息披露正在从“理念倡导”走向“经营实务”，但对于资本实力与数据基础相对薄弱的中小银行而言，这道题需要精打细算。

很多人直觉上以为，中小银行不做ESG，是怕把短板摊开。张琦彬则表示，从一线走访看，中小银行最焦虑的首先是“要不要披露”，而不是“披露了怕出丑”。这由金融系统的强监管特性决定。张琦彬将中小银行按约束强弱分了几层：受交易所刚性披露要求约束的上市银行（如港股上市或具有指数成分股身份者），必须建立框架、按期披露；未纳入强制范围的，按自愿原则披露；而大量非上市中小银行是否披露，更多取决于地方监管窗口指导或主发起行要求，内生动力并不强。

也有部分银行已形成了正向反馈。绿色信贷或普惠金融做得有特色的银行，拿到了绿色金融债资格、提升了品牌形象、获得了低成本资金，因此在披露上更积极。但更多银行关心的问题很实在：披露要花多少人、多少钱、能不能带来效益。数据散、缺专职 ESG 团队，意味着前期投入大、短期收益不明显。张琦彬认为：只有监管要求明确、成本可控、收益可期，“要不要”才会转化为“怎么做”。

预算有限，中小银行ESG第一步怎么走

预算有限的中小银行，第一步做什么？张琦彬的答案是八个字：先破后立，以批促行。

第一步绝对不是上大系统，而是先做“最小可行披露单元”：从监管最关注、自身最有数据基础的领域切入，比如绿色信贷统计、自身运营碳排放、普惠金融成效，选定10—15个核心指标，明确每个指标的数据来源、责任部门和填报口径，用手工台账加轻量化表格先跑通一轮。

第一笔钱可以优先考虑在“人才+轻咨询”上，而不必急于推进系统建设：可以通过内部培养，逐步建立一支懂信贷、懂风险、又能理解 ESG 语言的专业团队；另一方面，也可以根据实际需要聘请外部机构开展差距诊断和首份报告辅导。这个团队的任务不仅是完成报告编制，更重要的是推动信贷、风控、财务、行政等部门的数据整合，逐步完善信息披露框架。待数据标准和责任流程逐步明确、运行更加顺畅后，再结合实际需求推进系统建设，有助于提高系统应用效率，避免重复投入。

所谓“以批促行”，就是用首份披露推动内部的数据治理和团队建设，先完成从0到1，再谈从1到N。

“数据→评级”通道打通，“评级→资金”仍在探索

2026年作为A股可持续发展报告强制披露元年，披露的覆盖面和规范性明显提升。但张琦彬认为，这条链子目前主要通到“数据→评级”这一环，“评级→资金”仍处于初级阶段。

作为强制披露主体，这些银行已主动或被动纳入各类ESG评级体系，国际和国内评级机构也据此更新模型，部分银行评级出现分化，也就是说，数据开始被看见、被评价。但评级能否换来真金白银，还没有形成系统性传导。

资金端有一些点状突破：部分银行把ESG评级嵌入授信模型，对碳绩效达标企业给予利率优惠；绿色金融债、ESG主题基金、可持续挂钩贷款也在增加。不过，这些更多集中在大型银行和优质客户，中小银行和中小企业从中获得的融资支持仍有限。另一重制约来自投资者：对ESG价值的认知还在培育期，市场尚未形成稳定的ESG溢价。

披露质量要真正换来资金，张琦彬认为有三个前提：评级方法学可横向比较、资金端考核导向清晰、企业ESG数据足够可信。

ESG出海，先过“算账”这一关

ESG能力在不同市场扮演不同角色：在欧洲等成熟市场，它是“准入门槛”；在中东等其他地区，更多是“加分项”。但无论门槛还是加分项，只要账没算清，就可能变成“绊脚石”。

张琦彬讲了一个发生在今年9月的案例：荷兰鹿特丹港，一只装有中国产储能系统的40尺危险品集装箱在码头滞留多日。症结在于随货的可持续性合规文件未达欧盟准入要求：碳足迹声明未按欧盟《电池法规》统一方法学核算；生产环节的绿电使用凭证与具体生产批次无法对应；锂、镍、钴、天然石墨等关键矿产溯源材料断档。自8月起，欧盟海关对进口动力及储能电池的碳足迹声明与电池护照数据，从“申报即过关”转向实质性审查。

还有一类更棘手的情况：账算了，但不被认。一家光储企业，国内机构出具的碳核算报告因电力因子和边界设定与欧盟规范不匹配，被海关直接不予认可。

ESG的影响还会穿透到并购交易层面：2025年，以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DNOC）为首的 XRG 财团拟以约190亿美元收购澳大利亚天然气巨头桑托斯（Santos），最终谈判阶段，收购方是从媒体报道而非桑托斯自身披露中，才得知其一处设施发生甲烷泄漏；不到三周，这笔交易于2025年9月宣告终止。尽管官方将终止归因于估值与条款分歧、监管风险，但在张琦彬看来，ESG治理存疑与信任受损，是压垮这笔交易的关键一击。

张琦彬认为，ESG能力是出海的基础设施。算不清账，门都进不去。

从中小银行的“要不要披露”，到出海企业的“账算没算清”，张琦彬表示：ESG正在从一道表态题，变成一道计算题。而算这笔账的第一步，不是买系统，而是先有人、先有口径、先把数据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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