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空调外机上,砰砰砰,像谁拿锤子一下一下敲我脑壳。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何婧琪留下的离婚协议书,签名处那三个字写得用力,纸背都凸起来了。
茶几上摆着三双筷子,菜凉透了。
儿子陈光启摔门出去前吼了句:“妈,你能不能别管了!”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三十年前,我也这样摔过碗。
婆婆李素珍蹲在地上扫碎片,说了句什么,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那话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根针扎在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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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
手机搁在洗衣机盖上,屏幕亮着,陈光启的名字在上面闪。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那头半天没说话,就听见呼吸声,粗得像刚跑完步。
“妈。”
我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陈光启从小就这样,憋到憋不住了才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婧琪要跟我离婚。”
我手里的喷壶嘴没对准花盆,水洒了一地。
拖鞋底踩上去啪嗒啪嗒响,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这个消息消化掉。
他们结婚才三年。
上个月我去他们家,何婧琪还给我盛了碗汤,汤里有玉米和排骨,她记得我不吃胡萝卜。
“你说什么?”
“她搬回娘家住了。协议书搁在桌上,我还没签。”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陈光启又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最后他说了句:“妈,你明天来一趟吧。”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水还在往地砖缝里渗。
隔壁传来炒菜的滋啦声,有人在楼道里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低头看见自己脚背上溅了泥点子,忽然想起陈光启五岁那年,也是这么个下雨天,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着跑回来。
我一边给他擦药水一边骂他不长眼睛,他咬着嘴唇没再掉一滴泪。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爬起来找安眠药,拉开床头柜抽屉,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老花镜盒子底下压着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陈海峰抱着光启,我站在旁边,头发还是黑的。
背面有行字,陈海峰写的:九四年春,光启两岁。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陈海峰走了十五年了。
他走以后,这个家就我一个人撑着。
两个孩子,一个婆婆,还有他那点抚恤金,掰成八瓣花。
我没改嫁,没叫过一声苦。
邻居都说傅丽云能干,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可我怎么就把儿子的家给搅散了呢。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去老屋收拾收拾,搬过去住几天。
陈光启那孩子心软,我去了,他总归有个主心骨。
至于何婧琪,年轻人闹脾气,哄哄就好了。
我当年跟陈海峰闹离婚,不也是婆婆一句话劝回来的。
我起身倒水,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摆着没织完的毛衣。
那是给何婧琪织的,她说今年冬天冷。
我伸手摸了摸毛线,羊绒的,软和。
买这线花了小两百,我没跟任何人说。
当时想着等她生日再给,现在不知道还送不送得出去。
02
老屋在城西,红砖墙,瓦片顶,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
我拿钥匙开门,锁眼锈了,拧了好几下才拧动。
一股霉味扑过来,混着樟木箱子的气味。
堂前那张八仙桌还是老样子,桌面上的漆磨得发白,裂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
我先把窗户都推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挂历哗哗翻页。挂历停在2008年,陈海峰走的那年。我把它摘下来,卷了卷塞进灶膛。
东厢房堆着婆婆的遗物。
她走了快十年,我一直没怎么动。
樟木箱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两遍才露出原本的暗红色。
打开箱子,最上面是几件旧棉袄,底下压着陈海峰的工作笔记。
我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抄着一行字。
“灶台边上的气,最伤一家人的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这字是陈海峰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他写字一直不好看。
可这句话是婆婆常说的。
每次我跟婆婆抱怨陈海峰不着家,婆婆就念叨这句。
我当时觉得她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海峰跑长途,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下地干活,哪来的好脾气。
我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
翻到下一页,还是空的。
再翻,一直翻到最后,只有那一页写了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挤在角落,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娘说的,记给丽云看。
日期是陈海峰走之前一个月。
我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
堂前燕子窝里没有燕子,春天还没到。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
我忽然想起来,陈海峰出事那天早上,我们吵了一架。
为什么吵的,现在想不起来了。
就记得他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我在老屋待了一整天。
把堂前擦了一遍,灶台上的油垢刮干净,又去巷口买了把新扫帚。
隔壁刘婶子路过,探头进来问:“丽云回来啦?听说光启媳妇闹离婚?”我没接话,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她讪讪走了。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
电饭煲里煮了半碗米,炒了个青菜。
吃着吃着,习惯性摆了三双筷子。
反应过来的时候筷子已经放好了。
我盯着那两双没人用的筷子,心里头堵得慌。
陈海峰在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筷子碰碗叮当响。
后来他走了,婆婆还在,三个人吃。
再后来婆婆走了,就剩我跟两个孩子。
现在孩子也走了。
我把多出来的筷子收起来,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我打了个哆嗦。
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全是细纹,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刮油垢留下的黑泥。
这双手,操持了三十多年,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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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坐早班车去了城里。
陈光启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我提着两袋子东西爬上去,一袋是自己种的青菜,一袋是腌好的萝卜。
敲了半天门,陈光启才开。
他眼睛肿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衬衫扣子扣错了一个。
“妈。”他接过袋子,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
我一眼就看见鞋柜上少了何婧琪的鞋。
那双粉色拖鞋是我去年给他们买的,她说底子软,穿着舒服。
现在鞋柜上只剩陈光启一双灰拖鞋,孤零零摆着。
我把青菜拎进厨房,打开冰箱一看,空的。
就几罐啤酒和半盒过期的牛奶。
灶台上积了灰,抽油烟机上的油盒满了往外溢。
我卷起袖子开始收拾,一边擦一边数落陈光启。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听,不吭声。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礼拜。”
“为什么走?”
陈光启低头看自己的脚。我停下手里的抹布,转头看他。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跟他爸一个样。陈海峰不想说话的时候就这副表情,能把人急死。
“你说不说?”
“妈,你先别管了。”
我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陈光启肩膀缩了一下,像小时候挨骂那样。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来之前想好了,不跟儿子吵。
“行,我不管。我做饭。”
那天下午我把厨房彻底清了一遍,又下楼买了菜。
晚上做了三个菜一个汤,陈光启扒了两碗饭。
看他吃得急,我心里头稍微松了点。
他从小就这样,再大的事,吃饱了就能缓过来。
第二天何婧琪回来拿东西。她拿钥匙开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手里提着的袋子差点掉地上。
我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可一开口就是:“婧琪啊,你们闹归闹,日子还得过。”
何婧琪没接话。
她进卧室收拾衣服,陈光启跟进去,两个人压着声音说话。
我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衣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过了一会儿何婧琪拎着箱子出来,眼睛红着。
我拦在门口。
“婧琪,你跟妈说,光启哪里不好,妈替你骂他。”
她抬起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认得,跟当年我看婆婆的眼神一模一样。憋着话,不敢说,又忍不住。
“妈,”她说,“你儿子哪里都好。就是你管得太多了。”
我张了张嘴。何婧琪拉着箱子绕过我,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咔嗒。
我站在门口,手还伸着。陈光启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04
陈婧琪是第三天来的。
她比她哥小五岁,性子随我,从小就有主意。
大学毕业留在省城,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擦厨房的地砖,听见门响直起腰,看见她穿着件驼色大衣站在玄关,头发剪短了,人也瘦了。
“你怎么回来了?”
“哥给我打电话了。”她把包搁在餐桌上,从里面掏出个本子。我认得那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毛。是我记账用的。
“你翻我东西?”
“在老屋桌上摆着,我顺手拿的。”陈婧琪翻开本子,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头一年记的密密麻麻,小到一包盐,大到陈光启的学费。
有一页写着:婧琪补习费一百二,肉价涨了,少买两斤。
底下又补了一行:海峰,这个月又超支了,但孩子们都乖。
我别过脸去。
那些年怎么熬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陈海峰走了,婆婆身体不好,两个孩子张嘴要吃饭。
我在纺织厂上三班倒,下了夜班回来还得洗衣做饭。
人累到极致的时候,脾气能好到哪里去。
“妈,你当年多难啊。”陈婧琪声音低下去,“可你现在为什么要为难婧琪?”
“我没为难她。”
“你翻她体检报告,当着哥的面问她输卵管的事。这叫没为难?”
我语塞了。
那件事我确实做得不对。
可我当时就是急,他们结婚三年了,隔壁王婶的儿媳妇比他们晚结婚都怀上了。
我嘴上说不管,心里哪能真不管。
陈婧琪把账本合上,搁在桌上。她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我仰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眉眼间有陈海峰的影子。特别是皱眉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你总说奶奶脾气好。可你知道吗,奶奶年轻时候脾气比你还大。”
我愣住了。陈婧琪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发黄,上面写着“素珍亲启”。
“这是我在奶奶那口樟木箱底找到的。你翻东西没翻到底。”
我接过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掉出一张照片和几页纸。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大辫子,眉眼凌厉,嘴角往下撇着。
照片背面写着:李素珍,一九六三年。
那年她刚嫁进陈家。
那几页纸是婆婆写的。字迹娟秀,可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落了泪。
我拿着信纸的手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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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我把自己关在老屋东厢房,坐在婆婆的樟木箱旁边,一页一页读那些信纸。
婆婆写这些的时候大概四十来岁,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些。
她说她年轻时性子烈,嫁进陈家头一年就跟妯娌动了手,把人家头发扯掉一把。
丈夫半个月没跟她说话。
她赌气回娘家,她娘把她骂了一顿,又抱着她哭。
信里写:我娘说,闺女啊,你这脾气不改,走到哪里都是火坑。
你婆婆不好,你妯娌不好,你丈夫不贴心,可你要是块冰,再烫的水泼过来也伤不着你。
你要是块炭,别人还没怎么着,你自己先烧没了。
我看到这里,眼泪砸在信纸上。婆婆的娘,我没见过,早在我嫁过来之前就没了。可她说的话,隔着几十年,像在跟我说。
信纸最后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抄着两句话。
正是陈海峰笔记本上那两句。
原来陈海峰是从婆婆这里抄来的。
婆婆在旁边用小字注了一行:我娘走之前跟我说的,我记了一辈子。
丽云脾气像我,我总想跟她说,可又怕她嫌我唠叨。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
婆婆走了十年了,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软话。
她帮我带孩子,我嫌她惯孩子。
她做饭,我嫌她放盐多。
她说话慢,我嫌她啰嗦。
可她一次都没跟我红过脸。
我以为她是天生没脾气。
原来她也有过,只是她改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东厢房的旧床上,把婆婆的信读了三遍。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我起身关窗,看见堂前八仙桌上还摆着陈海峰的照片。
月光照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走过去,拿起相框擦了擦。
“海峰,”我说,“你妈那两句话,你抄给我看,我都没当回事。”
照片里的陈海峰笑着,露出半颗门牙。
那是他三十岁生日照的,我给他织了件毛衣,他嫌颜色太艳,可还是穿了。
那件毛衣现在还压在柜底,我没舍得扔。
我坐在堂前,一直坐到天亮。鸡叫头遍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趟婆婆坟上。